走了那么久，应该不远了吧……
这样的天里，能见度低得可怕。乔根本无法分辨目的地究竟还有多远，只是在灰白的世界里，追着惨然的月光前进。
寒冷从皮肤钻入五脏六腑，似乎要将他由内到外冻得开裂。那种麻木的感觉回来了，乔又快要失去身体的知觉了。可他凭意志强撑着，为了那怕冷的乘客不被冻死，把自己所有念头都抛下，脑子里只剩下：
走……走……走……
“喂！清醒！”
那是一声来自身后的呵斥，声音震溃了周遭风雪的呼啸，以及风雪呼啸之外的死寂。
他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团火。
那火悬在空中，与他的脑袋平齐，就在前方不到一尺之遥。
那火很小，很微弱，比上蜡烛的火苗大不了多少，它迸射着不起眼的焰光，却在这冥迷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温中开辟出一片小小的光与热。
在这因迷离而显得遥远的光明与温暖之下，乔“复活”了，几乎被冻僵的肢体在暖意中获得了少许动力。同时，他也感觉到身后忽然轻松了一些。
不知什么时候，老兵出现在了他的左边，离得很近，同他并排着走：“抱歉，我的魔法很弱，只能做到这样。”
乔看向他，荧荧火光下，乔近距离地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遍布伤痕的脸、经住了艰苦岁月与磨难侵蚀的脸、坚韧且温和的脸、年轻的脸。
他看上去不比女儿大多少。
乔还惊讶地察觉，老兵的声音沉稳异常，再看他的身体，全然不像刚刚那样的哆嗦不迭，不过……还是在微微地抖着。显然，他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去克制身体对寒冷的本能反应。
直到老兵一瘸一拐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才看到老兵的前腿有着一条大大的细长伤口，不深，像是被刀划开的，深紫色的痂看上去结成没多久——那是新伤。
“你……还是上车吧。”
他停下了车，意识到伤口暴露的老兵没再说什么，重新爬上车去。
“要坚持下去啊……”他像是在对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着。
坚持下去……为了什么呢？为了车上这条鲜活、善良的年轻生命，把他送到家，让他活过这冬季最为寒酷的一天吧。老乔抬起头，沉溺在眼前的温暖与光明里。随着空中那如风中残烛般的小小火焰，一步步前进。
火焰在风与雪中不断地颤抖，可是再大的风，再大的雪，却只能使它颤抖，无法令它熄灭。
“师傅，你识得字么。”老兵又开始主动搭话了，他还在奋力地压制着因寒冷而颤抖的声音。
“不识得唷！”
“那你识得花草么？”
“花草啊……识得一点吧！能吃的野菜啊，庄稼地里的杂草哇……”
“我想向您打听一种花草，似乎是野花野草来着，就长在我家边上。”
“没被采呀？那估计吃不得嘞……你问吧！”
“这样的花啊，恐怕很难活过冬天哩……我老汉多半不认识了！”
“也许她们多半会在冬天凋谢去，但总有活着见到春天的吧！”
“有！什么事都会有的！”
乔咧嘴一笑，老兵的话，其实他感觉有些没听明白，但他确知道，那里头有着切切的希望。
车夫又开始感到自己的知觉弥弥消散去，刺骨的寒冷总会因他每次前进时靠近那火焰而褪去一些，而那火焰又会随着他的前进而前进，他便为了追寻那光明和温暖继续迈步。小小的火焰引领着他，若即若离，它未曾停滞，却也未曾舍弃他。它像是在携着乔前进。
就这么一步，一步，乔看见，在灰灰的广袤平地上，有着一条干枯的河床，一座贫气的小石桥横跨两岸，石桥的岸边，隐隐地见到了野花野草，就如空中的风中残烛之火一般，瑟瑟地摇曳着，那些花草很不起眼，却因为乔料想这里有花草，便显眼了。
这里就是卫士河，可这平旷的雪地上，一栋房子也见不到。哪怕乔料想这里会有属于老兵的，结实暖和的房子，这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火焰还没有熄，老兵从车上下来，向乔道了谢。
“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拿钱，另外…我要给你看件东西。”
“好。可是你的家在哪儿呢？”
“在这桥洞底下。”说着，老兵小心且轻盈地跃下河床，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乔抬起头，看着连火焰都无法照亮的，远方深深的无际的黑，还有可怖的雪与风，又有些不安了。他闭上眼睛，尽可能凑近火焰，而那火焰与炭火不同，即使乔几乎已经贴了上去，却也感觉不到火的烧灼。
很快，老兵从河床爬上岸，递给乔一枚圆圆的银白色钱币，还有一个信封。
乔首先端详起那枚钱币，他只见过铜钱，却从来没见过银色的钱，难道是银子做的吗？好贵重哩！而且这枚钱币还没有钱眼，比铜钱厚实多了。
他在火光里观察着银币的两面，上面写着些他不认得的小文字，而其中的一面雕刻着很精美的画像——那是一位极年轻美丽的女士，她有着清夜里的银河那般昳丽的秀发，以及高贵又温和的气质。可是，她不仅是地位低下的独角兽，背上竟然还有一对翅膀！翅膀，是会长在小马身上的么？
“这位女士是……”
他有些出神，便忍不住问道。
老兵的脸上立时闪过了一丝惶然，但只是一丝、一瞬、快过眨眼的变化。他笑了一下，对乔说：“能暂时把钱还给我吗，拜托了。”
乔没什么意见，照做了。毕竟这么多的白银，作为他的车费显然是昂贵过头了，他是找不开这么多钱的，他想要多些收获，但也不想多到离谱。
老兵接过银币，将它攥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蹄子里，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蹄子，亮出了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白银，反复检查之后，交给了乔。
他是把那枚银币捏成这样了吗！
乔诧异地接过它——那上面原有的文字和图案完全失了相。
“它还是太贵重，我…嘿…”
“收着吧，师傅，多出来的钱，算我受托交给你的吧。”
说起来，那封信……乔怀着信封，有些犹豫的样子。
“嗐……我不识得字嘞……”他向对方苦笑着。
“我只是受托给你瞧瞧这封信，不过，只能看啊…”老兵叮嘱道。
车夫笨拙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叠了三层的信纸。将信纸摊开，他却没看见一个自己不识得的字——那上面几乎没有字，却让老乔彻底僵立在原地。
那是一副画，看上去画得并不精美，远不如刚刚那银币上的雕工。画里，他看到了一个大大的木屋，屋子里烧着一盆火，火盆的周围是很多小马：有打着绷带或夹板的年轻小马，有裹着头巾的老马，有还尚在换牙的小幼驹，他们似乎身体都各自抱恙，却是格外的欢乐和满足地笑着。而那之中，唯一的一个既快乐，又健康的小马，那是乔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颜容——秋恩，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被身份年龄各异的伤病患簇拥着，与他们一齐欢笑着。
信里有字，是他仅认识的字迹，仅认识的字。
秋恩♡爸爸——1143年2月17日
何来的水滴，一滴滴打在了信上，乔在模糊的视野里，看着那封信被水浸湿，更加模糊去。
他痴痴地望着这封送了一个月才送达的信，呆立在原地，思绪飞入信里，飞向信中所在的彼方。
“秋儿，她…还活着……”
老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T城歼灭战，那是1年前的事。”
说完，老兵咽了口唾沫，把头扭向一边，有些不忍地继续道：“信看完了吗？”
“看完了……你…你要啥子？”乔看到老兵向他伸出了讨要的蹄子。
“还给我。”
霎时，乔只觉得一股凉入骨髓的凄寒由透过厚厚的温暖的毡帽，从他的头顶直逼脚底。
这是多么残酷的要求！再冷的风雪，也不会比这更冷了！
“这……”
“你真的不能带走它。”
“这…这是秋儿活着的证据，是我老汉最后的念想啊…”
“抱歉…请您还给我。”
噗通一声，乔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幕也打破了老兵长久不变的深沉与镇定。
乔声音嘶哑，几近哀求地泣诉着：“你…你是好小伙啊…我求求你，我啥也不要你的，我银子也还给你，你让我留着这张纸吧！它……就是张纸嘛！你……要它也没什么用啊……呜呜呜……”
他后面还在说着什么，可老兵在他夹杂着方言，且音量一点点被呜咽盖过的声音里没法听清楚更多了。
乔睁开眼睛，看见了老兵的脸。他并没有像乔一样跪下，却把身子俯得很低很低，低到近乎贴在地上，让自己的脸靠近乔。
“您听我说……”乔看见老兵的那只缩瞳的可怕独眼盈着些湿润的光亮，“这封信真正的意义所在，就是告诉您秋恩还活着的事实，而这份信息已经成功传达给您了，请您别将精神寄托于信纸之上，而是在心中相信她还活着的事实吧。”
看着有些迷茫的乔，他便很努力地将自己的话以更通俗的地头话又分段解释了一回。随后，他用蹄子托着乔，将他搀起来。
“你说得对，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想多看看啊，我以后还想看……”
“我理解您，但是，您难道只想看到画中的秋恩，不希望真正的见她一面吗？”
“想啊！我怎么不想呢！”
“那就一定要把信还给我，然后记住她还活着，为了能与她团聚，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是一切。”
乔抹了抹泪：“我……可是娃儿，你要这封信做什么啊？”
他终于交还了那封墨水晕开一半的信纸。
“为了你们，还有像你们一样的小马能够尽早团聚，为了你们能够活着团聚，为了活着。”
说罢，老兵用魔法将信送到火焰中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混入雪花里，由风卷着飞远去。
女儿的画像仍映在乔的泪眼里，原本被泪与雪晕染模糊的画，却随着灰烬的消散而渐渐明晰了。
“乔先生……”老兵说道，“回去吧，要活着，哪怕很困难，也要撑下去，回去的路上，不会再有火了，你要让与女儿团聚的执念成为你心里的火啊。”
“好……”
“乔先生，请你忘记今晚发生的事吧！需要记住的事只有一件——秋恩还活着。而关于我，请你忘得一干二净吧！”
乔有些困惑，可他看到了老兵的眼睛，那是何等真诚的恳求啊。
“好……”
“有缘再见，乔先生，请一定要活下去，活过黑夜，看到黎明，活过冬天，看到春天，活过艰苦的日子，看到哪怕如我的火那般渺小的希望……活下去啊。”
“好……”
乔以车轮为轴，走了一个半圆，将车调转准备返回。却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回过头说道：“娃儿啊，你以后要是坐我的车，我不收你的钱啊。”
“乔先生…我住的地方马上就会转移，你在这里是找不到我的，而我也不会再与你接触了。至少……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
“唉，你的事情，我好多都不清楚咯。”
老兵还保持着魔法火焰，只是为了老乔能看到他。
“不清楚不见得是坏事，还是请您尽可能地忘掉吧。”
“行啰，那我回去啰…我还要给秋儿攒钱，供她买点衣服哩…嘻…”
他看着乔消失在了雪与夜之间。
照亮这一切的火焰也退散去，隐遁于漫长的寒冷与黑暗中。
这是如梦的一夜，是奇迹一般美妙的梦，在这幻梦里，乔只记得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和很多很多友善的小马一起，爱着、被爱着。而这梦里却还有很多不现实的东西——那个流浪者老兵哪会那样富有？他那么富有，怎么还披着一块破布，把桥洞当家？银币上那个有着星河般秀发的，长着翅膀的独角兽女士是谁？老兵怎么会把“T城之战”叫做“T城歼灭战”？乔从没介绍过自己，老兵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乔是不会去推敲和细想这些的，只要女儿活着就好！甚至只是半天，他就将这些不重要的琐碎之事忘了个精光——这也是梦之所以为梦的原因吧！
（完）
这样的天里，能见度低得可怕。乔根本无法分辨目的地究竟还有多远，只是在灰白的世界里，追着惨然的月光前进。
寒冷从皮肤钻入五脏六腑，似乎要将他由内到外冻得开裂。那种麻木的感觉回来了，乔又快要失去身体的知觉了。可他凭意志强撑着，为了那怕冷的乘客不被冻死，把自己所有念头都抛下，脑子里只剩下：
走……走……走……
“喂！清醒！”
那是一声来自身后的呵斥，声音震溃了周遭风雪的呼啸，以及风雪呼啸之外的死寂。
他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团火。
那火悬在空中，与他的脑袋平齐，就在前方不到一尺之遥。
那火很小，很微弱，比上蜡烛的火苗大不了多少，它迸射着不起眼的焰光，却在这冥迷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温中开辟出一片小小的光与热。
在这因迷离而显得遥远的光明与温暖之下，乔“复活”了，几乎被冻僵的肢体在暖意中获得了少许动力。同时，他也感觉到身后忽然轻松了一些。
不知什么时候，老兵出现在了他的左边，离得很近，同他并排着走：“抱歉，我的魔法很弱，只能做到这样。”
乔看向他，荧荧火光下，乔近距离地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遍布伤痕的脸、经住了艰苦岁月与磨难侵蚀的脸、坚韧且温和的脸、年轻的脸。
他看上去不比女儿大多少。
乔还惊讶地察觉，老兵的声音沉稳异常，再看他的身体，全然不像刚刚那样的哆嗦不迭，不过……还是在微微地抖着。显然，他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去克制身体对寒冷的本能反应。
直到老兵一瘸一拐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才看到老兵的前腿有着一条大大的细长伤口，不深，像是被刀划开的，深紫色的痂看上去结成没多久——那是新伤。
“你……还是上车吧。”
他停下了车，意识到伤口暴露的老兵没再说什么，重新爬上车去。
“要坚持下去啊……”他像是在对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着。
坚持下去……为了什么呢？为了车上这条鲜活、善良的年轻生命，把他送到家，让他活过这冬季最为寒酷的一天吧。老乔抬起头，沉溺在眼前的温暖与光明里。随着空中那如风中残烛般的小小火焰，一步步前进。
火焰在风与雪中不断地颤抖，可是再大的风，再大的雪，却只能使它颤抖，无法令它熄灭。
“师傅，你识得字么。”老兵又开始主动搭话了，他还在奋力地压制着因寒冷而颤抖的声音。
“不识得唷！”
“那你识得花草么？”
“花草啊……识得一点吧！能吃的野菜啊，庄稼地里的杂草哇……”
“我想向您打听一种花草，似乎是野花野草来着，就长在我家边上。”
“没被采呀？那估计吃不得嘞……你问吧！”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里，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这样的花啊，恐怕很难活过冬天哩……我老汉多半不认识了！”
“也许她们多半会在冬天凋谢去，但总有活着见到春天的吧！”
“有！什么事都会有的！”
乔咧嘴一笑，老兵的话，其实他感觉有些没听明白，但他确知道，那里头有着切切的希望。
车夫又开始感到自己的知觉弥弥消散去，刺骨的寒冷总会因他每次前进时靠近那火焰而褪去一些，而那火焰又会随着他的前进而前进，他便为了追寻那光明和温暖继续迈步。小小的火焰引领着他，若即若离，它未曾停滞，却也未曾舍弃他。它像是在携着乔前进。
就这么一步，一步，乔看见，在灰灰的广袤平地上，有着一条干枯的河床，一座贫气的小石桥横跨两岸，石桥的岸边，隐隐地见到了野花野草，就如空中的风中残烛之火一般，瑟瑟地摇曳着，那些花草很不起眼，却因为乔料想这里有花草，便显眼了。
这里就是卫士河，可这平旷的雪地上，一栋房子也见不到。哪怕乔料想这里会有属于老兵的，结实暖和的房子，这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火焰还没有熄，老兵从车上下来，向乔道了谢。
“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拿钱，另外…我要给你看件东西。”
“好。可是你的家在哪儿呢？”
“在这桥洞底下。”说着，老兵小心且轻盈地跃下河床，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乔抬起头，看着连火焰都无法照亮的，远方深深的无际的黑，还有可怖的雪与风，又有些不安了。他闭上眼睛，尽可能凑近火焰，而那火焰与炭火不同，即使乔几乎已经贴了上去，却也感觉不到火的烧灼。
很快，老兵从河床爬上岸，递给乔一枚圆圆的银白色钱币，还有一个信封。
乔首先端详起那枚钱币，他只见过铜钱，却从来没见过银色的钱，难道是银子做的吗？好贵重哩！而且这枚钱币还没有钱眼，比铜钱厚实多了。
他在火光里观察着银币的两面，上面写着些他不认得的小文字，而其中的一面雕刻着很精美的画像——那是一位极年轻美丽的女士，她有着清夜里的银河那般昳丽的秀发，以及高贵又温和的气质。可是，她不仅是地位低下的独角兽，背上竟然还有一对翅膀！翅膀，是会长在小马身上的么？
“这位女士是……”
他有些出神，便忍不住问道。
老兵的脸上立时闪过了一丝惶然，但只是一丝、一瞬、快过眨眼的变化。他笑了一下，对乔说：“能暂时把钱还给我吗，拜托了。”
乔没什么意见，照做了。毕竟这么多的白银，作为他的车费显然是昂贵过头了，他是找不开这么多钱的，他想要多些收获，但也不想多到离谱。
老兵接过银币，将它攥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蹄子里，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蹄子，亮出了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白银，反复检查之后，交给了乔。
他是把那枚银币捏成这样了吗！
乔诧异地接过它——那上面原有的文字和图案完全失了相。
“它还是太贵重，我…嘿…”
“收着吧，师傅，多出来的钱，算我受托交给你的吧。”
说起来，那封信……乔怀着信封，有些犹豫的样子。
“嗐……我不识得字嘞……”他向对方苦笑着。
“我只是受托给你瞧瞧这封信，不过，只能看啊…”老兵叮嘱道。
车夫笨拙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叠了三层的信纸。将信纸摊开，他却没看见一个自己不识得的字——那上面几乎没有字，却让老乔彻底僵立在原地。
那是一副画，看上去画得并不精美，远不如刚刚那银币上的雕工。画里，他看到了一个大大的木屋，屋子里烧着一盆火，火盆的周围是很多小马：有打着绷带或夹板的年轻小马，有裹着头巾的老马，有还尚在换牙的小幼驹，他们似乎身体都各自抱恙，却是格外的欢乐和满足地笑着。而那之中，唯一的一个既快乐，又健康的小马，那是乔此生永远不会忘记的颜容——秋恩，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被身份年龄各异的伤病患簇拥着，与他们一齐欢笑着。
信里有字，是他仅认识的字迹，仅认识的字。
秋恩♡爸爸——1143年2月17日
何来的水滴，一滴滴打在了信上，乔在模糊的视野里，看着那封信被水浸湿，更加模糊去。
他痴痴地望着这封送了一个月才送达的信，呆立在原地，思绪飞入信里，飞向信中所在的彼方。
“秋儿，她…还活着……”
老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T城歼灭战，那是1年前的事。”
说完，老兵咽了口唾沫，把头扭向一边，有些不忍地继续道：“信看完了吗？”
“看完了……你…你要啥子？”乔看到老兵向他伸出了讨要的蹄子。
“还给我。”
霎时，乔只觉得一股凉入骨髓的凄寒由透过厚厚的温暖的毡帽，从他的头顶直逼脚底。
这是多么残酷的要求！再冷的风雪，也不会比这更冷了！
“这……”
“你真的不能带走它。”
“这…这是秋儿活着的证据，是我老汉最后的念想啊…”
“抱歉…请您还给我。”
噗通一声，乔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幕也打破了老兵长久不变的深沉与镇定。
乔声音嘶哑，几近哀求地泣诉着：“你…你是好小伙啊…我求求你，我啥也不要你的，我银子也还给你，你让我留着这张纸吧！它……就是张纸嘛！你……要它也没什么用啊……呜呜呜……”
他后面还在说着什么，可老兵在他夹杂着方言，且音量一点点被呜咽盖过的声音里没法听清楚更多了。
乔睁开眼睛，看见了老兵的脸。他并没有像乔一样跪下，却把身子俯得很低很低，低到近乎贴在地上，让自己的脸靠近乔。
“您听我说……”乔看见老兵的那只缩瞳的可怕独眼盈着些湿润的光亮，“这封信真正的意义所在，就是告诉您秋恩还活着的事实，而这份信息已经成功传达给您了，请您别将精神寄托于信纸之上，而是在心中相信她还活着的事实吧。”
看着有些迷茫的乔，他便很努力地将自己的话以更通俗的地头话又分段解释了一回。随后，他用蹄子托着乔，将他搀起来。
“你说得对，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想多看看啊，我以后还想看……”
“我理解您，但是，您难道只想看到画中的秋恩，不希望真正的见她一面吗？”
“想啊！我怎么不想呢！”
“那就一定要把信还给我，然后记住她还活着，为了能与她团聚，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是一切。”
乔抹了抹泪：“我……可是娃儿，你要这封信做什么啊？”
他终于交还了那封墨水晕开一半的信纸。
“为了你们，还有像你们一样的小马能够尽早团聚，为了你们能够活着团聚，为了活着。”
说罢，老兵用魔法将信送到火焰中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混入雪花里，由风卷着飞远去。
女儿的画像仍映在乔的泪眼里，原本被泪与雪晕染模糊的画，却随着灰烬的消散而渐渐明晰了。
“乔先生……”老兵说道，“回去吧，要活着，哪怕很困难，也要撑下去，回去的路上，不会再有火了，你要让与女儿团聚的执念成为你心里的火啊。”
“好……”
“乔先生，请你忘记今晚发生的事吧！需要记住的事只有一件——秋恩还活着。而关于我，请你忘得一干二净吧！”
乔有些困惑，可他看到了老兵的眼睛，那是何等真诚的恳求啊。
“好……”
“有缘再见，乔先生，请一定要活下去，活过黑夜，看到黎明，活过冬天，看到春天，活过艰苦的日子，看到哪怕如我的火那般渺小的希望……活下去啊。”
“好……”
乔以车轮为轴，走了一个半圆，将车调转准备返回。却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回过头说道：“娃儿啊，你以后要是坐我的车，我不收你的钱啊。”
“乔先生…我住的地方马上就会转移，你在这里是找不到我的，而我也不会再与你接触了。至少……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
“唉，你的事情，我好多都不清楚咯。”
老兵还保持着魔法火焰，只是为了老乔能看到他。
“不清楚不见得是坏事，还是请您尽可能地忘掉吧。”
“行啰，那我回去啰…我还要给秋儿攒钱，供她买点衣服哩…嘻…”
他看着乔消失在了雪与夜之间。
照亮这一切的火焰也退散去，隐遁于漫长的寒冷与黑暗中。
这是如梦的一夜，是奇迹一般美妙的梦，在这幻梦里，乔只记得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和很多很多友善的小马一起，爱着、被爱着。而这梦里却还有很多不现实的东西——那个流浪者老兵哪会那样富有？他那么富有，怎么还披着一块破布，把桥洞当家？银币上那个有着星河般秀发的，长着翅膀的独角兽女士是谁？老兵怎么会把“T城之战”叫做“T城歼灭战”？乔从没介绍过自己，老兵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乔是不会去推敲和细想这些的，只要女儿活着就好！甚至只是半天，他就将这些不重要的琐碎之事忘了个精光——这也是梦之所以为梦的原因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