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儿Lv.9
独角兽

风暴、王冠与余烬

风中残烛·其一

第 1 章
2 年前
——我向谁去诉说我的悲伤……
 
迷雾笼罩下,大片的干雪伴着朔风掠过K城的街道,像是藏在风中的刀片,无情划刈行路人的衣裳,或是穿不起衣服的贫民的皮肤。平等也不平等。然而终是要落的——落在房顶和路面,积出又厚又涩的一层,覆于白铁一样的冰上。
那灰蒙蒙的、惨白的天幕,叫他抬起头也辨不清楚时辰,只能从周遭渐黯的光线里明白——不早了。
陆马车夫老乔周身雪白,茫茫风雪中像个杵在街头的鬼影。他坐在自己的黄包车前,一动也不动,身子朝前伛着,伛到了一个活着的小马身子所能弯成的最大限度。他多半在想心事。一个被战乱赶到城区的农民,被迫从犁头和田上逃离,从熟悉的灰色景致里逃离,从望不见头的农务和农税中逃离,硬给丢到这儿来,丢到这个充满鄙夷的眼光、无尽的喧嚣、熙攘的行人的漩涡当中来,怎么会不想心事。
但他也没有那么不堪,他今天拿到了恤金,用那钱买了辆黄包车,还有一顶毡帽和小布袄。若还有多的钱,便能再添两对暖和又防滑的毡靴了,可他得把最后那点钱交给车馆。
看看那些寒风中赤裸着拉车的小伙子们,只是光着蹄子的他可能还谈不上凄惨。
 
老乔和他的车已在这里很久没动了。午饭前,他便拉着车从大车馆里出来,至今也没有接到一趟生意。如今天色昏沉,傍晚那乌乌的暗影压了下来,想来没有谁会愿在暴雪里暗夜行路,那么或许就会有生意来找他这腿脚不快的老马罢。
“拉车的!到东街去!”老乔听见的粗暴叫喊来自他右前方,“拉车的!”
老乔猛地哆嗦了一下,抖掉了毡帽上砂状的积雪,睁开失去知觉的眼皮,从粘着雪花的睫毛里望出去。眼前是个高大的军官,戴一顶头盔,盔上纵列的红色盔缨同样积了一层雪,而盔下的脸很干净,是那种普通士兵所没有的干净,华丽的红色绒布斗篷罩住了他的身体。红色,是鲜血的颜色,那斗篷之下不知还有没有盔甲……
“聋了么?到东街去!”军官又喊了一声,“东街!莱克区的东街!”
老乔抬起脑袋,点点头以示回应。等到乘客登上了他的车,他便衔起车把站起,将车把顶在胸前。这时,车篷上不知积了多久的雪“嗡”的一声撒下来。
“操…”他听到军官嘟囔了一嘴。
他根据自己的印象,朝想象中的方向迟疑地迈步。就这样,他被吸入了街道里由行人、车夫与车组成的乱流中。结了冰的地面异常的滑,城区的道路又窄又复杂,初来乍到的外乡流民,想在这里拉车是没那么简单的……
“老不死的东西!你往哪儿闯!”那一团团川流不息的黑影当中窜出了骂声,“靠右啊!在路中间吃屎么?”
军官也冲他牢骚:“你拉的什么车?靠右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一路靠着道路右侧前进。看着布满蹄印与污浊的雪的道路,他的脑袋又一次一点一点地向下埋——世界似乎一下子与他无关了,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行人恶狠狠地瞪着他,伸出蹄子去绊他的后蹄。他踉跄了一下,步子更畏缩了。从对面过来的车夫朝他的车轮吐了口老痰。可他深埋着脑袋,眼前只有一时灰一时白的路面。
这半死不活的车夫让军官犯愁,于是朝他的屁股上蹬了一蹄:“走快点!别被那帮贱种耽误了!”
老乔应声加大步幅,把头抬高了些,卑微地扭过侧脸瞧着军官:“那个…我是才来这里的……”
军官见车夫的速度终于快了些,这才揣起蹄子,翘起腿靠在座上:“看得出。”
“唉…老爷……”车夫的声音像是怕冷,一丝丝地缩小去,在冷风和街道的喧嚣声里就更小了。只见他干裂的嘴唇努动着,分明是想说些什么,却能没吐出一个字来。
“什么?”军官问。
老乔咽下唾沫,将嘴唇抿住润了润,嗓子眼用了下劲,才沙哑着说:“他们说,我的女儿死了…”
“哦!……怎么死的?”
“他们说,是死在了T城那场仗…”车夫将整个脑袋都转了回来,哽噎着对乘客说道。
那正常,T城没人活着回来。”
军官把嘴一撇,不屑地看向一旁。
“可她只是个军医啊…那伙革命的,为啥要杀她呢…她……”老乔的声音又小了,原本半死的目光如今莹莹的,嗓子更哑了几分,“她那么好的孩子…看见小马受伤就想帮忙…”
“你他妈拐弯啊!”岔路口,前方的黑影咆哮着丢来一块小石头,砸在老乔胸口,“去死吧!走路不看路的老东西!你拉个鸟的车!”
军官没再看老乔:“得了得了,看路!闭嘴赶路!别耽搁老子时间了。”
不知对谁,车夫苦笑了一下,随后把头转了回去,默不作声地赶路。即便如此,他还是几度踌躇着回过头去看他的乘客,那军官只是满脸不悦地闭着眼,分明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了……于是又几度自顾自地苦笑着继续赶路。
到了莱克区的东街,军官下车便要走。车夫战战兢兢地伸出蹄拦住他,畏缩地颤声道:“老爷…钱…”
那声音依然很小,可面容白净的清廉军官显然是对“钱”字过敏,立刻从喧闹的街口和寒风中听到了要钱的声音。
他瞬间抽出斗篷下的短剑,冷飕飕的剑芒直指车夫的喉咙,那张干净的脸涨红了,抽搐着,定是遇上了顶可笑,又顶可气的事:“你他妈…管老子要钱?”
“老爷…”
“滚!老子现在送你去见你女儿!拿送你的路费来抵你送我的路费,要不要?”
老乔只得缩回蹄子,而那喊着“滚”的军官,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暮色昏沉,乔拉着车来到了酒楼门口,这时节,这时辰,此间必是有拉车生意的好处所。倘没有的话……可以翻翻饭馆的垃圾桶,找些果腹之物。
但今天,他只是坐在车前,身体向前伛着。
“去黎明桥,老头儿!”
一个青年喊着,另一个用套靴猛踹路上的积雪,发出嚓嚓的声响。肮脏的雪应声飞起来,糊了老乔一脸。老乔晃头甩掉脸上的雪,他没感到冷,只觉得脸上发麻发昏。
两个青年穿得严严实实,棉衣将他们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他们大可以在雪地中肆意玩耍,把雪砸向自己的同伴,至于那个被踢得满脸雪的车夫?他们不是故意的,对他们而言,一个不值一提的车夫没有任何刻意羞辱的必要。
他们没打算理睬老乔,也没打算被老乔理睬。
戴猎户帽的青年跳上车,朝前抛出两枚铜板,他在车上又挨了一发雪球。
老乔将铜板拾起,放进口袋里。从这里去黎明桥,两枚铜板实在算不得公道,但没办法,总有其他车夫愿意以不公道的价格卖出自己的力气。
另一个青年则戴着一顶礼帽——也蹦上了车。他们的脸庞泛着粉红,说话时喷出浓浓的酒气,那股令人作呕的热气喷向老车夫的后脑壳和脖子:“黎明桥,越快越好!啊,该死的…”
“赶紧走!叫你赶紧走!”戴猎户帽的嚷着:“别让那胖子跟上车!”
车夫没说话,只照他们的意思小跑了起来。
后方的饭馆里冲出一个高声叫骂着的肉团,他朝着乔的车追出几步,便将自己绊倒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倒下了。
“哈哈!蠢兰迪!”
他们在车上捧腹大笑起来。他们笑得是那样开心,笑声混在风声里,喷出的恶臭酒气快活地同寒气一道,绕着乔那沾满雪的帽子翻涌。
“嘿…嘿嘿…”老乔在这快活的气氛中也笑了,他并不属于这气氛,但他想试试顺应它,争取融入哪怕一点也好嚒…他们那样的有为青年,充满活力,日子也宽绰,女儿若是没死,是否也会有这样的生活唷……
“你笑个屁!倒是走快点啊?我奶奶来都拉得比你快!”戴礼帽的青年伸出蹄子敲打了一下老车夫的帽子,“嗝…哈!你瞧唐纳,好难看的帽子……”
“你他妈喝多了,真是废物啊!”被称作唐纳的青年拽着他的伙伴向车座上靠,“还评价起车夫的衣品了?”
拉着车的乔还在笑着:“嘿嘿…我们这种穷汉只能凑合着,没法讲好看。”
唐纳把白眼翻到了天上:“没人跟你说话,这傻子喝多了,赶紧送我们到地方!”
“好。”车夫应和一声,加快了步子,可他的脑袋依然看着车座上的青年,他还在笑着——分明不是真心的,那讨好式的傻笑,真是可怜又寒碜。
“嘿嘿…少爷们,年轻就是好,说起来,我的女儿也同你们一般大呢。那个…”
“哟,你还有女儿哪!生得什么模样?”
“呀!嘿嘿…她可美啦,十里八乡都夸她漂亮,地主家可是来提过亲的呢!但那不行!她是我的宝贝,我不能像交租似的把她给卖咯!”
提及女儿时,车夫现出自豪的神色——那是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神采。
“我把全部的积蓄用来供她学医,她很懂事,也争气!成了有名的好医生哩!”
听着他的话,唐纳满是油光的嘴一点点向上咧开,身体朝着老乔倾过去:“是这么回事儿!好姑娘可得配个才子,起码得是个城里的少爷,最好家里是当官儿的!”
“唉,少爷,我以前也这么想!”老乔的表情又干巴了,他脸上那枯槁的皱纹出现在任何食物身上,都只会让人想起苦涩的味道,“可现在,若她还活着,我只想她找个体贴她的人家,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是什么世道呢——”
“操!死了?那你说个蛋!”若非他愣了一下,这句叫骂会把老乔的后半句打断。
“死神带走了我老婆,按说下一个应该带走我才对,怎么会先找上我的姑娘呢…从前我拼了命地干活,攒钱,就想让她现在能像你们一样快活,结果……”
“呵,大家都会死的!何况是女的?这年头,唯有女的不经用!我玩死了好几个,莫名其妙!”那戴猎户帽的家伙轻蔑又不忿地嚷嚷着。而他的话让乔一下子感觉到莫大的恐惧,乔再也笑不出来,也没再敢回头看他。
“还有,你他妈走快点!”
那颗脑袋终究回归了前方,然后低垂下去,用地上被践踏得不成样的肮脏雪地来填充他空荡荡的眼睛。
直到抵达黎明桥,车夫都没再说一句话,哪怕在恍惚着行路的途中,他几度回过身去,想再去陈情女儿的苦命,却总在开口前猛地想起自己车上的乘客是怎样恐怖的存在。哪敢再让他们了解更多呢?
而他的乘客们,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更没有一点兴趣。毕竟他们可不会像乔一样,傻傻地觉得在战时被确认死亡的失联女医尚有活着的可能。
那个叫唐纳的很满意路上的安静,包括他那喝多了的朋友也只是烂醉在车上睡着,他摇醒同伴,拉他下了车。
“唔!”青年将他的礼帽扶正。
像是很怕被他们发现似的,乔低下头悄悄地瞧着他们。
“到了,快!带我去看看你家那个厨娘!”唐纳一面催促,一面推搡着他的朋友。
他们又一次快活起来,两个身影对彼此说着伧俗的笑话,如他们渐远的声音,一点点消失在暗沉沉的雪夜街道。
快活的气氛不再了,老乔回到了那熟悉的,干净而寂静的冷冽氛围中。
 
风雪侵寒,天也有了八九成的黑,他很想回车馆休息了。这样的天气里,不管是谁都会渴望能卧在烧炭的壁炉或是火盆边上,任暖烘烘的火光烤在脸上,嗅着热腾腾的干燥的烟熏气息,同其他小马挤在一起安然入睡。而且,他好饿,车馆总会有一点吃剩的干草或者麦秸吧。
可是,这么一来,他一天下来便只拉到两趟车了,其中还有一趟是白拉。这样哪里够呢,这还要怨他不够努力,若他能将坐在街头消沉沮丧的时间全部用来好好工作,或许他能多拉得几趟,多拉几趟,就能有钱吃一顿热的燕麦……不,现在城里缺粮得紧,食物都被帝国军征收了大半,燕麦变贵了好多,也许要多拉十几趟,才能享到这顿口福。
而雪夜中那川流不息的黑影,游荡着奔走不停,它们有各自的去处。
乔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天。只觉得自己身体木木的,寒冷也好,饥饿也好,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再伤得了他,或者说,无法伤他更深了——此时此刻,一种最深沉的痛苦,正从外向内,又从内向外地侵袭过来——他孤身一人了。
先前,当他愣愣地坐在街头,被冻得几乎要失去意识时,也是他最轻松的时刻,在这种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他的女儿死了,而他从此以后,直到死亡,将永远的,孤独的活着。
只要他清醒,就想起苦恼,只要他孤独,就感到苦痛。
他那苦恼才淡忘不久,如今重又出现,更有力地撕扯他的胸膛。乔的眼睛痛苦又不安地打量着街道两旁:在这成千上万的小马当中,有没有一个能愿意听他倾诉衷曲呢?
然而他们只是奔走不停,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更没有注意到他的苦恼……那种苦恼茫无涯际。如果乔的胸膛裂开,它滚滚地涌出来,那它仿佛就要淹没全世界,可话虽如此,它却是看不见的。这种苦恼竟包藏在这么一个渺小的躯壳里,就连白天打着火把也看不见……
又一次,他伛下身子,听凭苦恼来折磨他……他觉得向别人诉说也不会有用了……可是五分钟还没过完,他就挺直身子,摇着头,仿佛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似的——他受不住了。


本篇致敬个人最爱的短篇小说:《苦恼》。
大家新年好,这里是央儿,真是……好久不见啦(悄悄探头)!目前开的几个坑都不会弃,不过暂时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没法更新,后续还是慢慢补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