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只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经历了，是吗？”

      “嗯嗯。”

      “能跟我讲一下吗？”

      “唔……就像之前说的，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只记得醒来时，自己正卧在一个雪堆中……”

      我是轻雾，这是我来到此方世界的第二天。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卧室的床上，跟前便是趴在椅子上的暮羽。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好奇中还带着一丝戒备。这倒不难理解，毕竟这是我俩第一次和异族交谈。

      但暮羽是个实在小马…不，是实在“人”。他好像不会刻意掩盖自己的想法，这是我昨晚就明白的事情。

      我现在还能想起他那极具特色的笑声。

      一只陌生小马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这种事情的确需要解释一下。

      所以，我没有过多犹豫。眼前之人在我危难之际抛出了橄榄枝，还尽己所能招待了我，那我也应报以赤诚。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直觉告诉我不能继续逗留下去了——我怕自己会一睡不醒。”

      “好在我的皮毛相对保暖，身下的积雪并未融化太多，我的体温也维持在安全范围内。”在小马利亚，小马们会随着季节更替换毛。同时，天马的魔法也庇佑我免受风雪的侵扰。

      “不过环顾四周时，我意识到自己到了个不得了的地方。”

      “那里显然不是荒野。虽然没有烟火，却有许多生灵留下的痕迹。”那里的雪明显有清扫过的痕迹，虽然清理得很随意就是了。

      “只是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所以我猜测自己是到了另一个种族的领地。”我想起了那硌蹄子的墨黑路面，以及偶尔路过的铁皮造物。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飞到高处观察一下。可我的翅膀好像出问题了，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我瞅了瞅自己的羽翼，它还是那样健康而富有色泽。可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我依旧无法飞翔。“现在也是如此。”

      “哦？”暮羽也凑近了些。他端详着我的翅膀，审视着每根羽毛的形状和细节。“呃……我能碰碰它吗？”

      得到我的许可后，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来。他的一只手掌小心地托举起我的一侧羽翼，另一只手则开始轻柔地拂拭起来。当手指抚过羽毛的感觉传来时，我浑身一颤。倒不是觉得难受，只是翅膀算是天马比较敏感的一个地方——我们平时都靠它来感受气流的变化。

      话说回来，我还是蛮羡慕人类灵活的前肢的——尤其是那双堪称奇迹的手！在小马国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能拥有更加灵巧的四肢，以应对那些“天才”设计师们搞出来的种种反小马造物，就比如花生酱罐头，简直是有蹄生物的天敌！

      就拿现在来说，暮羽的指尖正蹭过根根雪白的飞羽。那种恰到好处的摩挲感从羽片传到羽轴，再由神经元直达大脑皮层，一阵接一阵的愉悦感让我不禁轻哼起来……这种极致的享受可不是小马们笨拙的蹄子可以比拟的！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还没等我好好品味此番感受，暮羽已经放开了我的翅膀：“抱歉，我也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我的耳朵耷拉了下去，不过并非因为没得到答案。

      像是注意到我的失望，暮羽似乎有些愧疚。只是我觉得他并不知道我沮丧的真正原因。

      “咳咳……那我继续吧。”我试图将注意重新放到眼下的事情上去，好在我身旁那个黄黄的宝贝让我及时找回了状态。“不过也不全是坏事。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不能飞，我恐怕也遇不见这个垫子。”我自豪地举起了它。“这是我在附近找到的，应该是刚刚被丢弃的，还没沾上多少灰尘。”

      “哦？这个垫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有，就是单纯很喜欢它。”

      “行吧，你开心就好。”

      “总之，捡到垫子的我决定在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随后就来到了这里——之前从远处注意到的火柴盒一般的建筑……”

      “当真正来到它们面前时，我才意识到它们是如此高大，也如此……奇怪。虽然格调规整，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吸引我走进这栋建筑的可能是我的好奇心吧。当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面前时，我甚至感觉有股力量在牵着我的蹄子往里走……顺便一提，当我摸索进来时，楼梯上的灯真让我吓了一跳，也不知道驱动它们的是何种魔法……”

      “……当沿着阶梯一节节往上爬时，我的心底升起了一种感觉——这里有我要找的某样东西。而当我走到那扇门前时，那种感觉愈发强烈起来。在反复确认之后，我明白自己必须弄清其中的缘由……”

      “那时已经黄昏了，按理说我应该趁早离开的……可我发现，此地给我的不仅是莫名的吸引力，还有一种不可忽视的亲切感。也正是这些感觉让我下定决心等候于此……后来我就趴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慢慢睡着了……”

      讲到这里，我又想起被暮羽唤醒时的尴尬场面，脸颊也微微发烫起来。

      “这样……”暮羽思索了片刻，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情况我大体了解了。既然如此，那轻雾你就先在我这里多待几日吧。不用挂念其他事情，我会处理好日常起居，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啊，那感谢——”

      “先别忙着道谢。我想确认的是，轻雾你现在算是失去了原有的记忆是吗？”暮羽打断了我的话头。而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的眼睛似乎在发亮。

      “嗯。可以这么说。”我感到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那不失是一件好事。”暮羽笑着说道。

      “嗯…嗯？！为什么？”我很不解。

      “换个角度看而已，轻雾你虽然失去了过去的印象，但也摆脱了过去的束缚。”暮羽笑着摇摇头。“我们的经历总是苦乐参半，有时候忘却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尤其是对于那些有着悲惨过去的生灵来说。”

      “所以，其实这也算是给了你第二次生命。在记忆恢复之前，你可以以一种全然不同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也可以用来重新审视自己。”

      “唔，的确有道理。”我皱着眉头思索着暮羽的话语，可我一时之间并不能化解那种心里空洞洞的感觉，好像自己的一部分真的不见了似的。“但很抱歉，我还是放不下……”

      “哈哈哈哈哈——！”暮羽突如其来的笑声又让我吓了一大跳。“当然当然，‘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才是常态，哪有那么容易走出来的阴影。这事慢慢来就好，不急，桥到船头自然直。”

      “不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吗？”

      “哦，对对。嗐，说顺嘴了。总之，这事你不用自己扛着，还有我呢，咱俩一起发愁就是了。”暮羽站起身来，大方地坐到我身边，用力拦住我的肩膀说道。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点暖意。虽然暮羽的思路比较清奇，但他从来没有抛下我不管的想法。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无规矩不成方圆。想来咱俩都是第一次和异族相处，肯定有很多考虑不到的地方。所以，为了之后的日子里能够好好交流，咱们要制定最初的协议，来提醒彼此要时刻保持尊重与善意。”

      “呃，会不会有点太正式了？”

      “欸，就是玩嘛。要往大里想嘛，说不定咱俩是第一个人马交流的可贵案例，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创造历史啊，就像当初苏联自己探索社会主义建设道路一样！”暮羽眼中有光，显然已然乐在其中。

      “‘苏联’？‘社会主义’？”

      “哦，不重要，这些细节之后再作解释，现在重要的是拟定协议！”

      “好吧。”在暮羽的连说带哄下，我俩开始了一个小时的“人马互助协议”制定工作……

      整理后的《人马互助协议》主要内容如下：

      一、本协议基于人道主义和团结互助原则。参与协议的双方应遵守和谐友善的相处原则。

      二、轻雾暂住暮羽公寓期间，暮羽应提供必要的衣食住行服务，且暮羽应传授轻雾有关人类世界的基础知识与生存技巧。同时，暮羽有义务在能力范围内协助轻雾恢复记忆。

      三、轻雾暂住暮羽公寓期间，应尽可能遵从东道主的要求与建议，但保留对不合理做法提出异议的权利。

      四、协议由轻雾、暮羽双方共同制定，协议的具体解释权归双方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