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湿的气体从肺中挤出，在冬夜的寒冷中凝成股股白雾。瘦高的人儿走进黑洞洞的楼道，鞋底与台阶不断碰撞，叫醒了单元楼内昏昏欲睡的声控灯。

      这是北京外环的一栋普通公寓，上世纪的建筑风格，简单且够用。每户人家都配有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对独居的我而言绰绰有余，甚至有些过于大了。

      我蛮中意这个地方的。此地远离市区，行人稀少，倒也清净。而在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我终于得到了这个独处的机会。

      事实上，我是那种比较有边界感的类型。虽然大学里的同学们都蛮尊重我的，也愿意叫我一声“大哥”，但我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终日在人前觉得不自在。

      而在这里，我暂时不用操心学业的事务，也不必分神去处理他人提出的难题。虽然我依旧不肯闲下来，私下也在搞着自己的活计，但日子终归是清闲了不少。

      言归正传，我这边也爬到了四楼的住所。可就在我准备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那是……小马？

      在声控灯暖黄的光线下，那位雌驹的白色皮毛染上了一层鹅黄，也为她舒适的睡相增添了一分难以言说的美。这位白色生物有着粉红色的鬃毛，其柔顺程度会让第一次见到她的生灵羡慕不已。此时此刻，她正卧睡在一张不知哪里找来的坐垫上，不偏不倚又毫不见外地出现在我家门旁，就像一个忘带钥匙的朋友，静候外出未归的舍友赶回来开门。

      而我这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可怜人就站在她身前两条马尾的地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殊不知接下来自己将会看到这辈子最难忘的场面之一。

      时间一长，声控灯便灭了。柔和的月光顺着楼道的方窗爬了进来，银色的方框恰好围住了那位小马朋友，而我则被留在了阴影之中。我扭头看看窗户，又看向跟前的小马。月光的照耀为眼前的生灵更添了一分神性。她睡得十分安稳：头枕在前蹄上，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雪白的双翼自然展开，健康的色泽言说着自己经历的风风雨雨；她的脸上隐隐透露着幸福与满足，那种表情不仅是一种笑容，我似乎能看见她的灵魂在熠熠生辉……眼前的生灵虽在睡梦中，但似乎仍在瞻仰头顶那片神秘的天空。

      我僵在原地，对自己看到的景象感到不可思议。塞拉斯蒂娅在上，这是一种巧合还是命中注定？为什么在我人生中的第二十个年头会撞见一匹天马出现在自家门口？为什么这个外来者能如此放心地睡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最后，为什么面对眼前的景象，我的心中一边满怀莫名的敬畏，一边又涌起无言的愤怒？

      但犹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向后退了退，又咳了两声，声控灯尽职尽责地亮起，那种奇怪的氛围似乎也随之消失。我深吸口气，走上前去，最后不轻不重地拍拍垫子上的小马。

      而当那股温暖的、饱含生机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触碰另一个生灵了。

      垫子上的她醒了，但并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可爱得让我心里发麻的呻吟声。一种名为尴尬的滋味油然而生，迫使我闭上双眼，但烦躁的感觉依旧纠缠着我，我懊恼地甩甩头，希望摆脱这种想法。

      万幸，她还是注意到了跟前的我。一抹惊讶从她那藕荷色的双眸中闪过，意识到什么的小马即刻站起身来。她张了张口，似乎试图说些什么，但又没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她只能尴尬地立在原地。

      就这样，一秒，两秒，三秒……我俩只能这样大眼瞪小眼。

    “噗……哈哈哈哈！”好吧，这串不合时宜的笑声出自我本人。绷不住了，她吃瘪的样子真有意思。

      不过这种唐突之举倒也化解了对方的疑虑和紧张。此刻，她像个搞砸了的孩子一样，一面憨笑着一面害羞地用前蹄挠了挠头顶的鬃毛。

    “哈哈哈——”我捂着肚子向她道歉，“抱歉抱歉，你刚才的样子太好玩了。”

    “嘿嘿…没事。”面前的小马腼腆地接受了道歉。

    “话说，小家伙，你怎么迷路到这里了？”最后，我也是收束了笑容，该问正事了。

    “唔，呃，”她很努力地回忆着，“我好像记不得了……”

    “噢？那你知道自己来之前在做什么吗？”

    “抱歉，我也不知道……”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那双大眼睛就这样看着我，好像能穿透我的灵魂。

      我双手掩面：“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哦！我的名字是轻雾！”那个孩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呐，你叫什么啊？”

    “叫我暮羽就好。”我揉着太阳穴回答道。

    “暮羽……”轻雾的眼神似乎闪了一下，“好名字！”

      我苦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彼此相认后，我瞥向轻雾身下那张略显破旧的垫子：“轻雾？”

    “啊？”

   “你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吧？”

   “嗯…”她如实答道。

   “那，要不来我家坐坐？”我指了指她身后的防盗门。

   “呀，这是你家吗？”轻雾连忙闪到一旁，还不忘衔起地上的垫子。“对唔起对唔起。”

   “安啦，没事。”我走上前去，为她打开了家门。“进来瞧瞧？”

   “哈哦~”轻雾口齿不清地答应道。

      她半是好奇半是试探地迈了进来，小巧的蹄子在瓷砖地板上奏起一阵清脆的旋律。奶白的小马这里瞧瞧、那里探探，那独特的脚步声也从这边飘到那边。被这韵律吸引的我干脆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享受着这宁静而和谐的一刻。

      今宵今夜多宁静。月上中天，朗明如昼。

      我视力不佳，眼镜度数大概五六百。摘下眼镜后，世界对我而言就是模糊的一片。可我依旧希望更多地观察世界。长此以往，我习惯了从不同的角度去感知这片大地。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位“不速之客”显然有自己独有的韵律。不像我这样麻木且机械，那是一种饱含生机的谐律。

      不过这种体验很快就结束了。探险完的轻雾又回到了客厅。她见我瘫在沙发上，就扑腾着翅膀，灵巧地蹿到了我的身边。思索片刻后，她将垫子搁在一侧，自己则端坐在沙发上，粉红的马尾围住了自己的前蹄，一举一动就像只优雅的、长着翅膀的猫咪一样。

      安置好自己和垫子后，轻雾宣布道：“你们这里和我们蛮像的。”

    “哦？何以见得？”

    “虽然有很多不认识的东西，但还是能分清房屋布局的。”她用前蹄依次指向各个房间。“那边是主卧和次卧，这边是卫生间，还有厨房和阳台。”

      我点点头，小马和人类的文化的确有很高的重合度：“感觉如何？要不在此地歇歇蹄子？”

    “好——”轻雾正想答应，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咕噜声突然插了进来。她连忙换了个坐姿以制止声音的传播，随后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

      我捂住嘴巴，试图掩盖自己的笑声。

      小马饿肚子的声音都这么凶残的吗？


      得知小马能吃肉时，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惊讶。

      不过转念一想，地球上真的有纯粹的素食生物吗？虽然牛羊一类动物的肠胃不适合消化肉食，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吃不下肉。

      按照轻雾的说法，小马们虽然吃肉吃的很少，但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吃起来没有素食那么习惯罢了。

      就比如她现在正狼吞虎咽着面前的手工三明治，里面夹杂寥寥几片加工火腿，更多的是诸如生菜、黄瓜、番茄等常见蔬菜。

      事发突然，我并未准备太过正式的餐点，几个三明治和几杯热牛奶应该够轻雾吃的了。显然，饿上头的小马并未在意这些细节，她正以有生以来最残暴的吃相清扫着眼前的饭菜。这幅场景让我不禁怀疑到——如果不是上菜及时，她甚至会尝尝餐桌是什么味道的。

      一番风卷残云之后，轻雾以六分十七秒的惊人战绩吞下了目之所及所有体面的食物。果腹之忧得到解决后，她开心地拍了拍自己略显丰满的肚皮，随后满意地叹了口气。

    “怎样？合胃口吗？”

    “嗯！没想到这里的东西也这么好吃！”轻雾一脸幸福地回味着。

      一种名为快乐的涟漪在她的脸庞上轻轻荡漾，最后绽放成一副笑颜。

      我怔怔地看着她，内心有些感慨。

      真不愧是“小马”。

      我并没有沉浸到这种情绪之中，那不是我的作风，也不合我的原则。

    “吃饱了吗？”我站起身问道。

    “嗯嗯。”轻雾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跟我来。”

      轻雾随着我来到了公寓的次卧。此处面积不比主卧小，只是由于连接着阳台，采光方面较差一些。不过轻雾没有精力考虑这些细节了，她需要休息。

      只是这份疲惫来得快了些。

      在我简单收拾床铺的过程中，这位小马朋友竟然悄悄地睡着了。她依旧带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垫子。现在的她正趴在软垫上，双眼紧闭、呼吸沉稳。

      我皱起了眉头。明明刚才还精神得很，这孩子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我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推了推她。但后者好像睡得很沉，没有丝毫反应。

      看来是走了很远的路啊。现在也该休息休息了。

      我苦笑着收拾完剩下的东西，便将轻雾连同垫子一起转移到了床铺上，又为她盖好了被褥。

      她一直很安静，没有醒来的迹象。

      离开次卧前，我最后瞧了瞧轻雾。她依旧是那副安逸、满足的模样。

      真是不可思议，一只小马竟然就这样闯入了我的生活。

      (暮羽，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我扪心自问。(她在你身边可不一定是件好事。)

    “不重要。”我自言自语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