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动，暮羽！”我赶忙制止身前之人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梳妆台前的他坐立难安，好像奇美拉的蛇头盘在他脖子上似的！

      暮羽依旧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不过还是妥协道：“好好，依你就是。”

      “照个镜子而已，至于吗？”我报复性地戳戳他的侧肋。后者立马触电般向一旁闪去：“嘿！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又没动手。”我坏笑着向他晃了晃蹄子。反应过来的暮羽只能自认倒霉，摇摇头随我折腾去也。而我则掏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剪刀，开始了自己的理发工作……

      朝夕相处的这几天，安宁、平静。暮羽还是那个暮羽，除了忙自己的事外，总会抽空陪我谈天说地。不得不说，这位人类朋友的确健谈。他很会找话题，总是一聊就聊很久。可他每次都会主动结束话题，说是不喜欢长时间做某件事。要是认真起来，暮羽大概能和我耗上一天一夜吧？

      我也逐渐融入了暮羽的日常。也许是因为性别的原因，虽然暮羽并不邋遢，但以我的标准而言，这里的居住环境难免有些单调且不够精致，夸张点说，这里总是死气沉沉的，真不知道暮羽是怎么甘心放任不管的！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此地的家政大权。仅管我还不完全熟悉各类家具的使用方法，但技能都是一点点学起的嘛！

      就如此时此刻，在我的强烈“推荐”下，暮羽总算同意了帮他料理发型的请求。

      “你还会理发？”暮羽显然不相信我这么个小家伙还会这种活计。

      “当然~”我得意地扬起了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很多事情只能亲历亲为。大都市的消费总是高得离谱。

      说回正题，暮羽原来的发型简直是场灾难。我打赌他已经有两个月，不，三个月没有打理自己的头发了！塞拉斯蒂娅在上，天知道他是怎么忍受此等酷刑的！

      “最近发生了些事情，一直没时间照料自己。”面对我的吐槽，暮羽没有过多解释。

      好吧，也不知道是因为人类和小马的思维方式不同，还是单纯因为暮羽太有个性，我始终感觉自己跟不上他的想法。不过也属正常，毕竟你不能奢求另一个生灵处处迁就你的心思。

      不过，最让我在意的事情，就是暮羽从一开始就劝诫我不要随意出门。外面有什么危险吗？若是有，那为什么我醒后没有注意到？还是说，暮羽是在提防某些事？

      我想不明白，干脆在此时问道：“暮羽，为什么不让我出门啊？”

      暮羽一直有问必答。

      椅子上的男生不假思索地答道：“一个白色类马ET在大街上随意走动，对路人的心脏可不太好。”

      我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暮羽淡然一笑，说出了一个未曾设想的理由：“其实，我并不希望小马出现在人类世界。”

      “啊？”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人类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暮羽摇摇头。“小马就别掺和进来了。”

      “嘿！”这话说得，瞧不起我们还是怎的？“我们可以帮上忙的！”

      “当然，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暮羽不慌不忙地解释着。“只是不希望你们来淌这趟浑水。”

      “这个世界的矛盾太多了，怨气也太重了。”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哪怕是在相对和平的中国，每个角落都在发生各种各样……不太好的事情。”

      “你来的不是时候。这是个充斥着焦虑、隔阂的时代。科技的急速发展带来的不只是生活的便利，也将不少人落在了时代的后面。被原子化的个人更好管控，但也失去了活着的滋味。人群之间满是冲突，各自画地为牢，如今很难遇到有意思的人了……”

      暮羽的话语涌入我的耳道，刺激着我的神经，宛如墨水般侵染着我心中那幅人类世界的画卷……

      “但这不恰好印证了这里需要一股活水吗？总要有什么来搅动此间的。”

      “那用来冲洗泥沙的清流呢？它们的下场又是如何？”听即此言，暮羽厉声言道，他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名为“愤怒”的表情。

      哦，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到：“我们并不脆弱。”

      暮羽愣了一下。

      “倘若小马们真的到达此地，那我们必然要面对所需面对的一切。”我拍拍他的肩膀。“这并非你我所能干预。事情发生了便就是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去做而已。”

      镜中的暮羽观察着我的神情。半晌，他只能苦笑两声：“是了，是这个理。你们怎样决断是你们的选择，是我多虑了。”

      “抱歉，我总会想些有的没的。”

      “好啦~别矫情啦。都说了我是你的理发师，唠嗑本来就是服务的一部分嘛。”我咧嘴笑了两声。“不过叨叨这么多让人不快的事情，可要多收取一点费用哦~”

      “哦？”暮羽转念一想。“今天晚餐来点硬菜？”

      “不够的啦！”我莞尔一笑。“也听我讲讲马国的故事呗？”


      “众所周知，小马利亚从始至终由几位天角兽公主统治。可建国之初并非如此……”我一边搜寻着自己的模糊记忆，一边继续着自己的修发工作。

      “小马利亚的正式建国，或者说小马纪元的正式使用，是以三大种族消除偏见，统一在一面旗帜下为标志的。”

      “那时候，两位殿下还未出现在小马们视野之中。所以，原三大部族的首领——白金公主、飓风指挥官、布丁汉总理及其决策层担任了统治者的责任。在最初的一百年间，初代元勋们群策群力、荣辱与共，各族小马在诸多困难中齐心协力、披荆斩棘，的确为三大种族开辟了一片久违的乐土……”

      “可惜，好景不长。最初一批执政者们在第二个百年间纷纷离世。虽然先前三族共治的体系被延传下来，但稳固的权力滋生了贵族们的傲慢。时间的冲刷之下，身处门阀之内的统治者逐渐忘记了往日的承诺与荣耀，开始专注于利益的角逐。于是，原本框架下的遗留矛盾在接下来的二百年内不断发酵，底层小马遭受的压迫日渐沉重，直到第四个百年……”

      “两位殿下降临到她们忠诚的小马利亚！在白胡子星璇等一众旧马国栋梁的带领下，她们沿途抚恤饥民、招纳贤才，一路直指贵族们的老巢——坎特洛特！”

      “原本的执政者本不想白白交出权力。可在两位殿下君临天下的无上荣光之中，在万千民众的滚滚嘶鸣之下，她们被迫打开城门，迎主归城！”

      “终于，在小马纪元375年，两位殿下即位，换国旗为日月同旗，日月纪元从此拉开序幕——”

      “——好，剪完收工！”我干净利落地收起剪刀，转头拿起吹风机开始了自己的收尾工作……

      “呼呼呼呼——”

      一阵风声过后，我放下吹风机，撤去暮羽身上的围布，自豪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暮羽的脸型比较适合这种凌乱前刺。而且区别于中国人常见的纯黑发色，其间还显出几分金黄，听暮羽说是遗传了他的母亲。不得不说，暮羽的确正处于人类的黄金年纪，瘦削的面庞上透出两分英气，以我的审美而言还是有些小帅的。

      让我心疼的是，暮羽显然有些劳累过度。仔细观察下，我能瞧见他眼中的血丝，浅浅的黑眼圈和手上的老茧叙述着往日的种种辛苦。还有就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瘦削身材，虽然暮羽平日里行事果断、走路生风，但我能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疲惫。正如暮羽所说，人类的生活也不好过。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时，暮羽“咦”了一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怎么了？发型不合你心吗？”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发型很好，看来轻雾你真的有一手，哦，有一蹄。”暮羽冲我腼腆地笑了笑。“我是感觉马国历史那块……有些地方不对劲。”

      “哦？有什么问题吗？”

      “嗯，轻雾你之前跟我谈过两位公主，我记得露娜是被放逐了整整一千年对吧？”

      “对，是这样。”我点头道，这是所有小马都知道的常识。

      “可对于普通小马来说，在露娜回归之前，她们早就忘却了这位掌控月亮的天角兽君主……直到暮光公主与五位同伴使用和谐之元将梦魇之月驱散，众马才记起这位缺席了一整个千年的公主，不是吗？”

      “是的。”

      “那我很好奇……按这个逻辑来说，如果‘普通小马’连一千年前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那你是怎么知道两位公主刚降临之前的历史的呢？还是这种不光彩的事情？”

      暮羽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照亮了记忆的一角。仅管只有一瞬，但我也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

      “这……”我试图抓住这些细节的始末，可脑海中总有一片迷雾，遮住了记忆原本的形状。“我，我不太记得了。”

      “或许是轻雾你阅读过相关的典籍，”暮羽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但我有一种感觉——”他顿了一下，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是不是有些当事的老家伙，亲自告诉你的？”

      “叮”的一声轻响，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贯穿了。原本充盈其间的迷雾被捅了个大洞，一声声形如实质的呢喃从中回响，一幕幕荡漾如水的画面在我的眼前翻滚。

      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巨浪吞噬了意识，瞬间把我的视野拉入黑暗……


      “轻雾？轻雾！”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数年，也可能是一眨眼，我终于在那片海里浮出了水面。一阵熟悉而温暖的声音呼唤着我，虽声量不大，却清晰有力，就像是灯塔一般，既为我指明方向，也为我带来了几分可贵的希望。

      几番挣扎过后，我费力地睁开了双眼，面前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身影，我正躺在他的怀抱之中。

      “暮羽……”我虚弱地叫着他的名字。

      见我醒了过来，暮羽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接下来就是连珠炮般的问候：

      “感觉怎么样？”
      “需要我拿点水过来吗？”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抱歉，不该提这种敏感话题……”

      “咳咳……”我张口想说两句，结果却只是引出了一连串的咳嗽。“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也回答不上来啊……”

      “抱歉……”暮羽心疼地看着我，“我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哈哈，谁平时会碰到这种事儿啊……”我弱弱地吐槽到。“我……我躺了多久？”

      “呃……”暮羽尴尬地看了看表。“没留意，也许就几分钟吧。”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我把你抱到床上吧，你先在这里休息下，我去给你倒点水。”

      “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都什么时候了。”暮羽略带责怪地看了我一眼。“人命高于一切。”

      我享受着拥抱的感觉。说起来，这好像是暮羽第一次抱我诶……

      “好好休息，其他不要多想。”安顿好我后，暮羽叮嘱道。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客厅。

      只是在某个瞬间，我似乎看到他身后有什么东西，貌似是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但下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我紧了紧被子，接着，睡意像是潮水般淹没了我。

      只是这次，不再那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