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之乡没有四季之分，如果你想看见雪请在心里默念白雪的模样，描绘它的棱角，感受它的寒冷，赞美它的纯洁。
　　于是，当一群小马驹在屋里共同阅读这段话时，天花板上忽然撒下了盐粒般的雪子。
　　雪花染白了我的视野，又逐渐变小，成了一盏烛灯，钟表的指针倒退到几分钟前。
　　娜娜事务所的晚课就要开始了，十来匹小马陆续敲开事务所的门，在会客厅的地毯上坐下，他们几乎没有穿着衣物首饰。
　　作为屋里唯一一只没有小幽灵作伴的家伙，我坐在后排，颇有些好奇地听着娜娜讲课，和我并排坐着的船轨无聊地拨弄着自己的领口。
　　尽管之前娜娜的态度颇有些奇怪，但在得知其马上要上课后，我没再像幼儿园马驹吵架那样，继续和她对峙下去。
　　娜娜不是我们此行的重点，而她也答应我们课后再交流关于暮暮的问题。
　　“课前小测，第一个问题，上节课我们提到过的，感知魔法的本质是什么？”换上了灰色无帽大衣的娜娜站在讲台后面，脸上的云雾凝固，不知道在看向谁。
　　这时，前排有一只蹄子高高举起。
　　“你来回答。”
　　“感知魔法的本质是梦想成真！”
　　娜娜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虽然她不愿意把雾气化作自己的眼睛，让马难以从五官上猜测她的心情，但我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她有一些失望。
　　但是这个答案有什么问题吗？
　　“感知魔法的本质是复刻，是再现。”船轨在我耳边轻声嚷嚷，“这就意味着你永远变不出来你没见过的，没经历过的东西。这可比梦想成真差远了。”
　　讲台上的沙哑低沉的声音同步响起，二者交叠在一起，一张新世界的画卷正徐徐向我展示它的真相。
　　“感知魔法的确可以让你梦想成真，但前提是你们得给我认真听课！不要交头接耳！”原先神叨叨的娜娜，现在让我想起了皇家姐妹的老师星璇，那个顽固古板的老头。
　　“好了，新同学们。能在死后还保持求知欲，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
　　娜娜的课比春天的雨声还要助眠，不一会儿，船轨就昏昏欲睡，额头快要撞到前面小马的后背上，我赶忙拉了她一把。
　　这也怪不了船轨，实在是娜娜讲的东西过于无聊了。
　　通识教育，或者也可以称为扫盲。
　　近乎全知的娜娜现在做的，就是无偿地给这群小马扫盲──比如向热带地区的小马介绍暴风雪与冰原。
　　“知识是亡灵之乡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娜娜终于开始总结，“只有掌握了知识，你们才能实现你们的梦想。所以努力学习吧。敬知识！”
　　下面的小马热烈欢呼，船轨也精神了起来，跟着一起欢呼着，我想她大概是在庆祝这堂无聊的课终于结束了。
　　等到小马们都走光了，娜娜在讲桌旁收拾着教案，三个小助教即莉莉、帕帕、茜茜快速地用魔法把满地的雪子清理干净，莉莉和帕帕先一步回到一楼的房间休息了，而茜茜则用魔法变出了一把卷尺，测量每一个沙发之间的距离，还不时地用蹄子来回挪动它们，好让它们排列整齐。
　　茜茜走到我面前，还什么都没说，我就立刻站了起来，一只蹄子把船轨也拉了起来。
　　船轨疑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带着圆框眼镜的求索茜茜，随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们俩一前一后，为了不伤害茜茜的劳动成果，特意从会客厅的边缘绕了一大圈，走到娜娜身旁。
　　却不料娜娜说道：“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原先船轨想跟在我身边，并明示了自己对娜娜的敌意，我想了想，觉得娜娜神叨叨的样子带不来什么大麻烦，又考虑到暮光的事情并不适合涉及太多小马，这可能有伤她的风评，于是我便让她先去房间看看了。
　　船轨不情愿地走上了楼，烛火点缀的会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娜娜，窗外天色更加深沉了。
　　第一天就快过去了。
　　钟摆周期性地晃动着，时间正在不可阻挡的流逝。
　　娜娜的脸上依旧朦胧一片，我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通灵之云开始流淌。
　　“我现在有暮光闪闪的线索。”她开门见山，不像之前那样装作谜语人，“解谜学派的成员中有小马几天前在这见到过她。”
　　“她在哪？”我急不可待地问到。
　　娜娜撇了撇嘴角：“解谜需要代价，虽然对方提出的要求不高，但我认为这并不值得去换一条过时的信息。”
　　“你该知道，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我模仿她的样子，同样撇了撇嘴。“我想要找到暮光闪闪，这是我来这个世界唯一的目的。”
　　娜娜这回没在啰嗦别的东西，直接说到：“这位成员住在饰蹄城城中心，她想请一位小马帮她抓到偷了她衣服的贼。当然，她也同意了先把自己知道告诉你：暮光闪闪去过三天前的服装秀彩排现场。”
　　抓贼…好吧，这并不是我所擅长的。
　　“抓贼？亡灵之乡怎么会有贼？”我和船轨说到这件事时，她无比震惊，“这可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首先亡灵之乡的‘梦想成真’的特性，就决定了不会有什么小马会因为生计而去偷盗。其次，亡灵之乡的一切东西都是基于‘知识’，如果你不了解一个东西的缝纫过程，细节处理，你怎么可能偷走它呢？”
　　“还有身份问题…”船轨在我的视线里消失，娜娜再次出现，身边的床铺飞速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会客厅昏暗的光照，“有小马和我说，你这里可以解决身份问题……”
　　“确实是。知道这个的小马可不多。”娜娜似乎在深思，云雾又一次翻滚起来，“身份问题不解决，黑骑士会来找你麻烦的。”
　　“那这回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嗯…不需要。这不是解谜学派的业务范围，不需要遵循这一套。不过…我也已经很久没干过这事了。”
　　第二天一早，带着青色光晕的太阳从天边升起，船轨叫醒了我，并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水手早饭──腌菜，腌肉和腌八爪鱼。
　　我开始遗憾没去“苹果佳肴”饱餐一顿。
　　好在亡灵并不会饿肚子，也不会拉肚子。
　　一到楼梯口，我便看见穿着黑色毛绒睡衣的莉莉正在会客厅的角落里啃一块小巧的面包，那面包并不精致，上面甚至有许多黑色的斑点。
　　看到我下楼，她赶紧把最后一口塞进了嘴，然后窜回了一楼的房间，快到我连门缝都没见着。
　　不一会儿，娜娜从莉莉的对门走了出来，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腰侧用来放鞍包的位置挂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我先带你去解决身份的问题。”娜娜沙哑的声音响起。
　　没等船轨下来，她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现在就走？”
　　“早去早回。我想你的朋友还不至于在亡灵之乡迷路，让她自己跟上。”
　　我瞟了一眼门后，船轨匆匆地跑下楼，鞍包的扣都没有扣好。她几个大跨步就来到我的身前，站在我和娜娜之间。
　　娜娜的事务所小屋位于东区住宅区的边缘，离主路“东露水街”只隔了五分钟左右的脚程。
　　很快，我就看见了前一天我们下车的地方。娜娜没有在此停留，而是笔直向前走。
　　住宅区快速后退，一片茂盛的灌丛突然冒出地面，矮灌丛后是高大的乔木和曲折回环的小道，小道连在主路上，宛若猫咪卷曲的胡须。
　　小马越来越少了，我们好像在往饰蹄城的郊区狂奔。随着几个不是直角的急转弯，我们钻进了树林里，到处都是相似的枯枝落叶，太阳青色的光芒也与树林融为一体，我彻底找不到方向了。
　　这里实在太适合发生一些恐怖故事了，要不是娜娜有杰妮船长作担保，我都觉得她是要把我在这里大卸八块，抛尸荒野。
　　“这里原先是个学校。”紧跟在我身后的船轨突然说道，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居然不在石子路上，而是轻巧地跳跃在林间那些外形奇特，边缘锋利的石块上，“这块石头上刻着学校的名字。好像是什么…天才……什么学校。”
　　“天才独角兽魔法学院……”我想到这个名字的同时，娜娜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所学校为什么会在这？”我有些好奇的问道，因为我记得，如今的友谊公主就毕业于这所学校。而随着塞拉斯提亚陛下的离世，这所学校也逐渐落寞。
　　“谁知道呢？”
　　我本以为娜娜的意思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亡灵的国度会出现现世的东西，但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她大概是想说，亡灵之乡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娜娜头也不回地往森林深处走去，似乎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森林里的风凉飕飕的，刚进来的时候还伴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可我们越往里走，我越觉得不对劲，一股死鱼的腥味在我鼻腔里打转，并且愈发浓烈。我用蹄子抹了一把鼻子，发现并不是鼻子在流血。
　　更何况，亡灵怎么会流血呢？
　　就在我将要思考这背后的原因时，娜娜突然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然后看向船轨，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微笑。
　　“我建议你在接下来的路途中，把感知力降到最低，让小幽灵在你的角里或者你的后腿上好好待着，不要探头探脑。”
　　船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对劲，但让她放弃对于周围的感知，这似乎让她很不情愿。
　　娜娜没再管船轨有没有跟着她的话照做，直接走到了我的身旁：“记住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但在离开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为什么？”我问道。
　　娜娜听到我的回答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为…”
　　这一刻，娜娜的身影开始剧烈颤抖，白色衬衫和灰黄的皮毛像融化的冰激凌，混杂在一起，另一边，船轨的身体僵硬在原地，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流动的通灵之云也凝固了。
　　下一刻，清风回头，落叶高攀，娜娜和船轨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出现在两分钟前，娜娜停下来警告船轨的地方。
　　几片绿叶像串了绳的挂珠，停在半空中。我冲到娜娜和船轨的身边，却看见她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摆出原先的姿态。
　　我伸出蹄子想要触摸她们，却只感到蹄尖冰凉而坚硬，如同碰到了两具白骨。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检查着两匹小马的情况，一边思考着。
　　这里的时空停滞了，还往回走了几步。
　　为什么？
　　我在记忆之海中搜索着，于是一个光点引起了我的注意。
　　娜娜的话，是娜娜将要脱口而出的原因。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嘶鸣声突然自我身后响起，紧接着我听到了铁器之间的摩擦声。
　　我回过头，看见了一个四肢纤细，身材高挑，尾巴如同蛇一样的身影，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黑色盔甲面具。
　　黑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