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年3月7日,吠城的夜晚,临行时光
显然,昨日还有未竟的的文章。现在想起来,实觉惊悚。
接着上一篇继续说吧——我们走出无光流星家时,夕阳的面容已藏到高楼大厦身后去了。祂好像还不愿月亮来交祂的班,拼命用仅存的几束光线穿过楼宇间的缝隙,提醒我们祂将在此直到永恒。
我们大概记得来时的路,口袋里也揣着地图,按说在天黑前找回市中心不是什么难事。可走到一段桥底隧道前面时,发现入口处已经被警察封锁了。为首的天马警官没有向我们透露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听到我们的目的地后给我们指了条替代路线。
“所以前面到底咋了,警官?”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小马吧?有个倒霉鬼死在桥洞里了,多半是吸毒……唉,我都习惯了。你们赶快走吧,最好天黑前回家。”
警官先生高估了我们的寻路能力,所以话说的很轻巧。要知道,我们两只陆马,还是初到吠城,地图起到的帮助还是非常有限。对于飞马们来说,就算顶着违反《城市交通试行规则》的风险,万不得已时也能腾到空中探路;独角兽则有学习千百条奇异魔法的潜力,总会想起几个寻路的法子。我再一次为自己普通陆马的身份感到无力。纵使家境殷实又如何?现在是千金散尽也难解当头大难。
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时,我们仍没有回到室内,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也要贴在我们的眼睛上了。
讲个常识:夜晚的犯罪率在哪(除了夜骐的城镇)都比白天高,尤其是当这地方晚上没多少小马会出门时。
突飞猛涨的犯罪率——家长在我临走前提醒过吠城相对不是很受欢迎的原因。不单是吠城,东部的数个老工业城市(主要在环日蚀湾地带)全都面临着此等困境。三年前,同胜利一起到来的还有大量军方订单的取消。为了尽快将经济结构恢复正常,战时国防优先的工业政策被突然取消,与军工有关的制造产业全都来了个脸着地。大量工厂一夜之间利润暴跌,纷纷破产关停。工马们流落街头,战后在马哈顿等地兴起的金融业根本轮不到既没受过相关教育,也没有马脉的他们来分一杯羹。失业工马、部分被战争夺走了全部身家的难民、得不到妥善安置的老兵,这三股力量合流在一起,为暴力犯罪和帮派滋生撒下了充足的养料。即使你幸运地没有受到不法行为的侵害,街上衣装破烂、神情麻木的无家可归者也会让你心中的不安难以消解。
小马里亚以内,北部和西部有重建家园的劳动热情,东南部有夜骐重新入世带来的欢喜或犹疑,东北有马哈顿的风华正茂和谢伟良纳边境的紧张对峙。那些地方的氛围不管怎么说,都比较简单纯粹,但唯独在这些地方,这些因工业革命而兴起,又因产业转变不及时而突然走上下坡路的城镇当中,你才能感受到挣扎与沉沦的共存。吠城的发展旅游业、引入金融与科技企业、重启破产工厂是不甘就此衰落的挣扎,而那些连兜底的资本都一并失去了的百姓,就此只能在高楼投下的阴影中哀叹命运不公。
正所谓是“祸不单行”,这些城市里底层居民的状态正是毒贩们想看到的。近年来,毒品开始从海外走私进入小马里亚,经过黑帮与黑心商马的运作流到百姓蹄中。尚有些财富的,吸毒成瘾后都要倾家荡产,本就身无分文的流浪者更是要不择蹄段地搞钱去买。在小马里亚的警察从他们的天落国同行那里学到点对抗贩毒的经验前,还没有小马能砍倒这株茁壮生长的毒树。
讲了那么多,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毒品对生物的摧残;与霜日红杉行到市中心附近时,一只形如枯槁的雌驹晃晃悠悠地向我们这边蹒跚着走过来。见过了五颜六色的小马,我很少能用“面如黄蜡”形容一只浅粉色的同胞。
神志不清,眼神迷茫,走姿绵软无力,即使我没法打保票,见多识广的霜日红杉也能确定她不是简单的失意者。空洞的眼眸中读不出一丝期望着生活回到正轨的意味。
她是主动还是被迫沦落至此的?我当时想不到去思考这些问题,只是本能地与她保持距离,然后庆幸她在经过我们时没有突然爆发。
你若回头再问我那时有没有一种没法拯救她的无力感——我不会想那么多,为她感到不幸亦不代表我有良方。事后再怎么感觉遗憾,现实就是除了明哲保身,我暂且没有能力进行干预。
白天热闹的“蓝蜘蛛”百货大楼前面聚集了一群年龄和我们相仿的夜骐青年,有说有笑,进行的活动也不过抽烟喝酒、随着音乐比拼街舞等等,然而他们经典的帮派扮相叫我有点不安。我向霜日红杉提出绕道而行,他则表示不用,向我保证只要不主动挑衅,马身安全没有问题。
我壮起胆子从他们眼皮底下走过。除了被他们用夜骐语品头论蹄了一番之外,还真的相安无事。不过我们没有立刻松懈下来,谁知道阴暗的巷子里有没有心怀不轨者的双眼在跟踪我们,又怎能确定街边东倒西歪的流浪小马会不会拦着我们索要买路财。
我便这样心惊胆战地回到了酒店门口。进门放松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脑门上已经生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而霜日红杉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实在佩服。
昨夜的经历,想想真是后怕,还是塞拉斯蒂娅保佑,叫我们免遭了灾难。绕远路的事情,不能说我们准备的不周全,谁叫这样的意外偏要落到我们头上呢。
到此,昨日之事陈述已毕。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天气多云,阳光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直射入我们的房间了,非常舒服。
要说吠城没地方看了,自然不是真的。我们的行程看起来匆忙,实则是因为计划中去马哈顿待的时日要多些,所以必须节省开销,多留些给那座城市啊。
哈,那座花钱如流水的不夜城。
……
我问过同行的二位,他们最多也就上街逛逛了。下午的火车,其它地方实在懒得去。
吠城,以后有机会再来吧。
此时此刻,我们仨,全都在房间里,无言地做着自己的事。
摊在沙发上的我直起腰来,关掉了操控钢笔的魔法水晶,但却忘了伸蹄接住它。
啪塔
我捡起笔,嘲笑自己的一部分习惯性认知快被这水晶变成独角兽的了,陆马可没有隔空移物的本事啊。
不知道些什么了——我烦躁地在沙发上换了几个姿势,躺下去又坐起来。想着还是不能如此虚度光阴,我翻了翻行李箱,罗列出带的书。虽不如霜日红杉的多,还是够我看几天的。
我看了几页以狮鹫-河间地战争为背景的《红宝钻骑士团》,试图吸收作者在真实历史的限制下创作相对合理的虚构情节的方法。
哦,我就是那种永远闲不下来的小马。
当你看到漂亮姑娘时,你就该意识到我会在附近……
我挪开书,看到霜日红杉正对的电视机上正在放着爵士乐表演。
“没想到你还有不看书的时候。”我打趣说。
咖啡色小马扭过头。“再痴迷的爱好也有叫你厌烦的时候,有些调剂最好。”
“可惜跟我正在看的不太搭。”
“你在看啥?”
“红宝钻骑士团。你看过么?”
“没有。讲什么的?”
“没有吗?我感觉这书还挺有名的。”
“那可能是处在你感兴趣的领域,但你不能要求每只小马都看过。我又不是靠小说吃饭的,没看过很正常。”
“也是……行吧。”我延展话题的意图在霜日红杉这里受了阻,自然而然地将目标定在了另一位身上。
“嘿,洗碗绵先生。”我对还在打拍子的无瑕和弦说,“话说你听过‘D大调小步舞曲’吗?”
他疑惑地抬起头,五官拧成一团。“D大调……小步舞曲?你说谁的小步舞曲,叫‘D大调小步舞曲’的可不止一个。”
“阿尔.罗伯茨。”
“阿尔……罗伯茨?嘶……没听说过。你这都哪来的小马?”
“你这都不知道?你可是搞音乐的,没理由不知道吧?”
“这特么你编的吧……”
“你猜呢……”我接着用一阵欢快的笑声回答了他。
“ 切,这你都能笑出来,你笑点是有多低。”他朝我翻了个白眼,视线回到了他的谱子上。
“这是没忍住。想象一下你这个大专家都被绕得一头雾水的样子……嘿!”
“擦,够无聊的,找点事干去吧您。”
“呦呵,怎么跟你大爷说话呢这?”
“得得得,先让我好好写段曲子吧。”
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来劲。因为很欠揍地说,就算我得寸进尺,他也不会真的发脾气。
“我倒要看看您在谱什么史诗大作。”我一发力,从沙发上跳起来,两步蹿到无瑕和弦身旁。他那写得密密麻麻的谱子,我虽懂点基础的乐理,详细的还要等他来说明了。
“这不是你之前说的,以卫国战争作题材的那个吧?”
无瑕和弦放下笔,独角上代表着他正在使用魔法的金黄色散于无形。“这个不是,这是我给一个女生作的华尔兹。”
“女生?!不是哥们,不是,哥们!。”我惊喜地叫道,“你谈朋友了?”
“呃,不是女朋友,就是普通的雌性朋友,有点好感而已……”
“同学?”
“嗯……”
“能谈?”
“不确定她到底怎么想……所以说我得有点表示。咱们在马哈顿那几天有她的生日,我这不是,准备着呢吗。”
“嗨哟,白高兴一场。”我失望地捶了下他的肩膀,“敢情是单相思啊?”
“不能这么说,反正现在也拿不清。再说,作出来曲子谁都可以听,就算她不喜欢也不算浪费。”
“有这么多事,全堆到马哈顿去处理了。”决定去收拾些行李时,我随口说道。
“没办法,谁叫那里是小马里亚最繁华的地方呢。”
蹦擦擦,蹦擦擦,蹦擦擦……我叨着圆舞曲常用的节拍,转着圈子跳开了,终于是还了他一点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