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无名之扉:马奎斯大陆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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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7年3月6日,与费米道别,去无光流星家做客

第 12 章
2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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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康拉德.费米就要走了。


我这话说得波澜不惊,毕竟我们只是一起在吠城游览了三两天,还未能结下很深的情谊。不过你要说一点失落感都没有,也是假话。只能感叹,马生中还是以这样过客似的交际为主。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感伤的基本上都是那些长达数年至数十年的感情,而吃上不久便要匆匆散去的酒席占了大头,也多是些无法被抓住的回忆。


康拉德.费米,由于正好出现在我旅行的半途,算是会叫我年老后更容易记起的那种生物了。不知在我这笔记本余下的空白中,又将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名字呢?


别离来得如此轻易;想一想,探求友谊真是件劳累的工作。倘若只是被动地等待潜在的朋友上门未免成功的机会太小,所以常常要主动出击,参与下这个活动,报名下那个出游。费劲巴拉地找到了,又得花时间花精力去维系友情,放松不得;不然就好似是拽着个气球,稍微一松手,朋友便离你远去了。


怪不得在小马里亚,友谊能单独成一门学问。或者不如说,那就是怎么交际的学问,只是少了点“性本恶”的假设。


关于我对友谊的思考,后面还有许多时间阐述。


终点为贝尔斯的列车八点离开,我们起个大早,送费米到了吠城中央车站。


今天是星期一,可以感受到这个城市与外地交换鲜血的中转站比周末更活跃了。提着公文包身穿正装的出差小马、着休闲装的老年小马、东方大陆上来的狮鹫、被黑白条纹覆身的斑马等等,好像大洋里的沙丁鱼群,顺着入口与出口的指示推搡来推搡去地走着。这样一大群,从远处看过去宛若被一个统一的灵魂操控似的。坎特洛特也是大城市,但马口密度稀疏很多,这样的场景我小时候也见得少了,到现在体会过数次,只觉得闷燥窒息。更可怕的是,明知道不久之后就能迎来解脱,却看不到前方的情况,对于到底能什么时候结束得不出个精准的概念。


扯远了,还是说回来。


哦,对了,还有,我们把洗碗绵先生也拉过来了,出门前还特意提醒他要表现得不舍一点。


他可是进过学校戏剧社的,不可能连那种状态都演不出来吧。


我告诉康拉德.费米,我的旅程表里有贝尔斯,然而到时不好说能不能对上时间。此去一别,至少得有一个月多不会再相见了。幻形灵将要失去两名忠实听众,显得非常低落,沉默许久后才与我们一一握手。


“咱们到时候看吧,应该能再见一面的。不过你也知道,霜日红杉到马哈顿就不走了,等我的环马奎斯旅行结束前,咱们也就只能再会一次了。”


动身前,费米又叫住我们几只。


“要是你想再给自己寻个旅伴的话,可以去马哈顿找我的朋友。”


说着,他拿出一张卡片,其印制的文字如下:


哈特曼大学魔术社展示秀


每周五19:00


雷蓓多雯咖啡店


“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你去找一只叫‘幻变奇丽’的独角兽,他是我在天落时期的朋友,后来回马哈顿上学了。他也很想到处旅行,你去打听下吧。”


“感激不尽。”


“那我走了。”费米查了下表,知道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没入鱼群前,他在队列最后转头看过来,发现我们没有立刻离开,于是又向我们招了招蹄子,随后一头扎进了无边的汪洋。


对他来说,我们也同样是生命中的过客。


更重要的是,无瑕和弦终于可以停止他的表演了。


怎么说,曲终马散,感慨也该停止了,我们可没有享受额外时间的特权。我们按部就班地回酒店把早饭解决了,然后在市中心散了会儿步,买下几张明信片。


走到一半,我忽然又想起这样一个严峻的现实:霜日红杉等到马哈顿就得脱队了,到时只有我和无瑕和弦,现实和心理上肯定会多出不少麻烦。费米提到的“幻变奇丽”市何许马也,现在也概不知晓;不提这么一只陌生小马靠不靠谱,就是说愿不愿意跟我们走,费米也没能给个保证。


行到一半,我便要和霜日红杉商量此事。


“我记得……你是就到马哈顿,对吧?”我以这样的废话打头。


“是啊,我要去看望亲戚,这些你都知道。”


“看完呢?你不是要在那长住吧?”


“你想叫我陪你们一块完成整趟旅行?直接问就好了。”霜日红杉把我的问题直言出来,相当于一把扯下了那蒙在我“真实意图”上的薄纱。


这也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明白的小马都知道这最终的问题藏得并不严实,也该料到他能早早地把这问题给揪出来。可我还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往下说,没准是因为那块洗碗绵拿出的是副看我笑话的得以样子。


“所以你可以么?”


“是这么回事。”霜日红杉站到一家古董店的橱窗前,向里看去,“我本来没别的事了,但我妈其实不太想让我去到离东海岸或坎特洛特太远的地方去。原来的计划是,我在马哈顿待半个月,然后我父母过去,再玩几天,最后我跟他们一块回坎特洛特。”


“这事没得商量?”我的心基本上已经凉掉一半了。


霜日红杉好像一名不知该不该落子的棋手。“也不是一点余地都没有……我父亲倒是没有要求。等到了马哈顿,我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争取一下。”


“那还是到时再看吧。”我长吁一口气。


想起来,我马生现阶段有许多这样的“待办事项”;上了这个清单,便说明我当下实在没办法或没想法,只好用“到时再看”糊弄过去了。


长辈问:“将来想上哪所大学?”答曰:“到时再看。”


老师问:“将来想做什么工作?”答曰:“到时再看。”


朋友问:“准备什么时候交个女友?”答曰:“不清楚,到时再看罢。”


这些姑且是马生大事,而往下的次要至鸡毛蒜皮的小事,“到时再看”我是无力列出来了。说到底,还是能力不足,没信心把控方向。


你若问:“什么都不确定?那你的可爱标记没告诉你么?”我倒不羞于承认它有多奇怪:一个浅灰色的问号。


你说,这画得是什么呢?


“能是啥意思,问题儿童呗。”洗碗绵曾这么拿它开玩笑。


我当时还有点气不过,但现在看,不管从哪个方面理解,我的“问题”确实挺多。


跑偏了,关于这些东西的自白,先告一段落。


关于下午的安排,昨日的记录已经说明了。午饭时,我问起无瑕和弦的意愿,他果然对此意兴阑珊,执意留在酒店里继续他的“音乐创作”。


咱也不知道他创作这么久到底创作了个啥,咱也不懂这些,便依着他了。


下午两点,不早不晚,霜日红杉跟我一边循着地图一边问路,找到了无光流星所提的住处。


那是座顶漂亮的乳白色小楼,有两层高。我们正往近了走,却有个身影跟恐怖片里的恶灵似的突然浮现在门旁的窗户上,给我吓一哆嗦。好在太阳还挂在天上,要是晚上过来,我可是要半个魂飞到天上去了。


那马影自然不是鬼魂恶灵之类,而正是我们昨天在战争纪念碑看到的无光流星。中年夜骐在我们踏上门前的台阶时给开了门,热情地出来迎接。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外套麻布色毛背心,这样的搭配使他看着有些未老先衰了,一点不像个被大家称颂的战斗英雄。


礼貌的寒暄过后,灰色身体的夜骐让开门,接着张开左边的蝙蝠翅膀,划向屋内的方向。


“请进请进,来见下我太太。”


一只比无光流星年轻点的雌性夜骐从厨房探出头,先匆忙向我们打了个招呼,过几秒后便待我们落座时端着茶壶走出来。


“这是我妻子斑斓水仙。来,喝点茶水,我们慢慢聊。”


“还真别快喽。”流星太太调侃道,“我们家这位啊,快几个世纪没有小马跟他聊天啦。”


太太说得一点也不假,我们两个就好像这宇宙中除她之外唯二能和他聊得投机的生物。都是憋了一肚子话的生物,费米是像根被阻塞的高压水管,拔开塞子便一股脑儿地喷你一脸,无光流星则如同给小孩讲故事的老爷爷一样,把持着长辈般的风度与矜持。


应当说明,他今年也只有26岁,可外表——似乎是经受战争折磨的缘故——展现的是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苍老。想到该对这样一只夜骐叫“哥”,我浑身上下净是不自在。


尴尬别扭之处不提,你说聊起来,那必定是绕着坎特洛特走三圈都散不了。


“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感觉?”


“你参加了小马镇保卫战,肯定第一个见到‘莱茵’坦克吧?”


“你在哪里受过伤吗?”


“……听说不会有两发炮弹落在同一个地方,所以躲弹坑里是安全的?”


“你跟谢伟良纳小马一块打过仗?”


“那时候军队里还歧视夜骐吗?”


我们好一通狂轰滥炸,给无光流星整得就差挖个防空洞藏进去了。


开个玩笑,我们还不至于急切到把他逼成那样。


实际上,这场对话算是有来有回。以回答我们的问题居多,无光流星也不时主动讲起他认为值得分享的地方。


我们讲到自己的身份,来这里的前因后果,无光流星的出身自然也是要说的;他的故乡是一座叫“月授村”的东南小村,但再之前的先祖是苟活在巴尔的马的底层夜骐。


回头看,好像这“底层”两字加的实属多余。露娜公主完成重新接纳夜骐的社会改革以前,夜骐在阿亚卡特里奇之外的哪座小马里亚城市不是大都身处底层?千年和平,十个谐律的世纪,没可能叫这些千年前的“大逆之首”露娜的追随者受惠。


大家都说西部是小马里亚最狂野的地区,实际上在那一千年中,东南大区才是真正的“法外之地”。大密林只是在名义上还归顺于小马里亚,然而派到那阿亚卡特里奇的小马“市长”不如被称作“外交官”更合适。面对盘根错节的暗月教廷和本地夜骐豪门,他们就和被送入敌营的使者没两样;放眼周围,满是传统的夜骐建筑、穿黑袍的暗月教徒、怀恨在心的夜骐民众。这哪里有一点小马里亚治下领土的样子?


驻在城市里起码能被一个有秩序的社会保护,而敢于主动闯进密林的生物只有三类:冒险家、逃犯和商马。你要是一点不知怎么与小村镇里的夜骐和各路原住民交涉,迷路便是板上钉钉的“意外”了。


新千年伊始,整合东南大区成为了露娜公主力推的内政国策,《重新接纳夜骐法案》只是给这个横跨50年的大计起了个头。卫国战争打断了政府推进东南大区整合的计划,但同时,有研究者提出,战争中夜骐大量参与军队和生产工作也在事实上培养了夜骐对“第四族小马”身份的认同。


无光流星先生是否认同夜骐是“第四族小马”呢?他的经历好像在说:是的。


曾祖父离世后,他去到巴尔的马谋生。战争开始没多久,他就跑到征兵处志愿参军了。


无光流星对于他那时的奋勇当先有另一番解释:他背井离乡其实是按照曾祖父的遗愿,为了寻找与家族分散了快三十年的表姑祖母(曾祖父的妹妹的女儿)一家。那时,他打听到这素未谋面的亲戚有两个儿子都在服役(咱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隔这么老远打听到的),所以才想通过参军来给自己的寻亲之旅寻点便利。


无光流星也向我们说明了一些现实的情况。例如,我和霜日红杉都想当然地以为保家卫国的老兵都能在战后得到妥善安置。然而在他的陈述里,只是平日孤寂还算个美满的结局;还有许多老兵复员后找不到工作,还被当地官员拖欠着应享的社会福利,结局多是流落街头。更有甚者,反过来指责是当年那些老兵的参战使战争态势升级,带来了更多死伤。如此倒打一耙的说法,真是荒诞!真是可笑!真是可耻!


虽心有义愤,这种现象恐怕以后只会有增无减。因为退役老兵得不到照顾,在另两个大陆上的大帝国里可谓是司空见惯,在我们这里是新鲜事,以整个世界的宏观层面看便不是了。现在小马里亚要“跟随时代潮流”入了国际争霸的乱局,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习气以后也要涌现出来哩。


我们谈得尽兴,再看窗外,发现夕阳的余晖竟不剩多少了。聚散终有时,任你留恋当下,时间也不会放慢半点蹄步。


道别之时,霜日红杉再次轻描淡写地把我憋了一下午都没有送出口的话问了出来:


“先生要是近日没有要紧的事,可否考虑与我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