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年3月5日,吠城战争纪念碑,无光流星
似乎是想到康拉德.费米的种种不好,我的老友在回酒店的电车上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插科打诨老半天,我终于是让他在路上以笑脸居多了。
回到酒店,正在前台的老板娘替幻形灵朋友给我们带了句话,说他正在两个街区外的“山间猎户”餐厅等我们。到达之后,我们在餐厅一进门的等候区找到了那只略显孤单的身影。一见面,精神头明显比早晨改善许多的费米便支支吾吾地说要请我们吃奶酪火锅。他说话磕巴的原因——我不负责任地猜测——可能是因为他实际上拿不定主意。他请吃饭一定是自作主张,而他又没有自己的收入,于是父母给予的钱财与我们几个的马情便陷入了不可兼得的矛盾之中。
当然,以上仅为我的臆测。我以前极少没有实质根据地对一只生灵做出总结,认为这样是不负责任的。不过随着我在成长中接触过愈来愈多的生灵,发现这样仅凭与事物本身没有直接关联的经验就作出判断的个体不在少数。所以我想,有时候尝试一下这样的推理也无伤大雅。
店里的食客不多,但配菜端上来的太慢,导致吃饭用的时间比想象中的长了些。离开餐厅时,挂钟上的时针与数字“2”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只蚂蚁那么长了。
按照计划去将战争纪念碑的全貌纳入记忆前,还有一项必不可少的准备。我们几个溜进餐馆后面的小巷里,眼看康拉德.费米乌黑的身体在一阵炫目的闪光后被染成橘色,他那吓马的尖牙和布满孔洞的角也被变形魔法匿藏——那里毕竟纪念的是小马与幻形灵之间的战争,为避免被可能的冲突缠身,还是不让他直接顶着天生的肉身在那周围行动最好。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不会把警察什么的招来吧?”应该只是担心作为同伴被卷进麻烦当中,无瑕和弦一反常态地关心起来。
“怎么发现?我还没听说过警察会闲到天天拿着探测器到处盘查呢。”我用随意的口气回答,暗含着“你少瞎想”的劝告。
“再说。”霜日红杉用他一贯的平淡语气接话道,“现在小马里亚在非战争状态下施行的法律中没有规定不准许用变形魔法。当然你要是用它犯了罪另说,但警方没有权力刁难一直仅仅是用了变形术后在街上散步的幻形灵。”
放到别的国家,对变形术这样一种很容易被拿来作恶的魔法没有施加任何限制与监管绝对是匪夷所思的。不过,这点在小马国就很容易说通了:战前时期,小马们普遍对幻形灵抱有敌意和防备,使后者几乎不会想进入小马里亚,政府也就没必要通过立法的方式来指导执法部门如何甄别哪些幻形灵想要在国内作乱了;幻形灵以外,世界上也很少有智慧生命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变形魔法。
“这么说,我乔装成塞拉斯蒂娅也没事喽?”费米冷不丁地开了个可怕的玩笑。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确实能轻易将其实现——只要他想。
“还真是。我想想……你要是那样的话,应该得拿招摇撞骗的罪名判你。”为了将那些担忧踢出脑子,我如此打岔道。
半道上,我们顺势谈起了小马里亚的立法问题。尽驹皆知的是,因为小马里亚这一千年中天角公主制度强烈的“哲马王”特性,我们没有“基本法”(也被称为“宪法”)来规定立法的程序,更没有(不论在理论还是实际上)专门负责立法的团体。许多重大事件的裁决甚至都没有成文法可依,基本上是公主们根据过往判例结合“谐律精神准则”做出的。
有的小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我们的祖国是一个多么异类的存在。要知道,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统治者只有几十,至多一百年的寿命,平日里面对的政治事务也比“友谊问题”更纷繁复杂。为了维护政权的平稳运行,这些国家不约而同地将数量可观的法条记录下来,编纂出各领域的成文法典。
当下的主流是,每个国家的政府都要制定一部所谓的“宪法”来赋予自己合法性以及对它的运作设定最基本的法规。这背后的基础逻辑是将“政权”的概念从“国家”中抽离出去,以更好地确定公民的权利与义务并提高运行效率。
就连被斥为极端暴政的幻形灵邪茧政权都拥抱了以巨量成文法为特征之一的翼巴第法系,在统一之初便颁布了《幻形灵国宪法》。相比之下,小马里亚法系只有在百姓自制地遵守谐律准则时才能继续存在。历史上对小马里亚产生过巨大影响的成文法无非两部:《重大犯罪管制法》和卫国战争两年前由特别评估委员会匆忙拟定的《战时应对法案》。以现代法学的标准,小马里亚在刑法和民法上都是一片空白。
维系谐律信仰的强制力消失,小马里亚法系似乎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有关制宪的消息自去年起便断断续续地从皇宫方面传出,这祖宗之法还是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下周五要举行第二次制宪大会。”霜日红杉对我们读出了他随蹄买的报纸上的头条;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出国家甚至世界级重大事件算是他个马的特色了。
“我都不知道有第一次。”我都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新闻本身的重要性。
“第一次当时没有公开,那次更多是在争论到底要不要立宪。我觉得公主殿下肯定没少跟其他小马吵。”
“再体恤马民的统治者也不会想单纯为了迎合大众的政治喜好就失去权力吧。更何况公主们曾为小马里亚带来过繁荣和安定,受到大家的崇敬,多少也有‘国家还是应该继续由我独尊’的心理。”
光听内容,这倒不像幻形灵说话的习惯。
“我也没感觉公主们有‘独尊’过啊。说实话我觉得这还挺可怜的,她们本来就没管过太多,特别是艺术方面……”想到权力转移可能对他未来理想行业的影响,无瑕和弦难得在对这种事情发表评论。
“不出所料的话,先是宪法,然后要设立议会、组党,还有行政的首相。”我根据别国的体制推测道。“不管怎么讲我们以后都要被一群多事的小马管着了。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这是为了顺应时代不得不做出的改变。”
电车里从未有过如此沉闷的空气。
虽处在没有被战争蹂躏过的东海岸,吠城等地也应树一个纪念卫国战争的地标,好让世间生灵能铭记从这里走出的三十万为国而战的士兵和海量的军用物资。
但是啊,有一说一,这纪念碑设计得也太……
看那金字塔样式的基底,上面顶着一颗象牙白的大圆柱子,顶头还是圆的……
我朝四周看了看,好像没有别的游客像我这样充满恶意地将它的形状与那玩意联想在一起。
“这哪个脑瘫设计的?”
我听到费米小声嘟哝着,看来他也往那方面想了。
“你也这么觉得?”我埋头问他。
“我想到一个新名字。”伪装成小马的幻形灵咬着嘴唇说。
“啥?”
“吠城……巨根……”
我和他都没绷住,吭哧一下笑了出来。
我又走到无瑕和弦身边,想拿他寻些开心。
“哎,你瞧。”我用前腕捅了捅老同学,“要是你的家伙能长那么大,是不是早就有女朋友了?”
这种揶揄的优势在于不需要太多时间来理解。
“滚滚滚,反正比你大就够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一甩头,搬出老一套来,“哪有大爷比侄儿短的?”
“操你妈。”懒得回应我时,他便会字正腔圆地拿这三个字对付过去。
过了过嘴瘾,心里还是想着不要再将这纪念碑的全部形象纳入心灵的窗户里,好快点摆脱那眼与脑联动后的龌龊结果。
我们四只当中,只剩霜日红杉可能没有被这样下流的联想污染过了。他放下相机后好奇地向我们这边张望了下,然后只身走近纪念碑。
我也追上去,直到能看清楚底座铜板上的铭文:
献给所有为谐律与祖国而战的吠城小马——吠城市政府
除了这一句话,纪念碑上也就再无什么内容了。
实话讲,坎特洛特以东地区费尽心力为打仗做贡献,奈何到底是没有被战火灼伤的切肤之痛,只好简短地展现一下他们为解放异乡异地所出的马力物力了。
当然,如我前面所讲,这样简短的纪念也有必要;至于那意义不明的造型,当属设计师要自省的领域。
这时候,纪念碑周边的场地上马烟稀少,比较吸睛的是一雄一雌两只小马带领着一队小学年龄的幼驹走过来。玫瑰色的雌驹挥着一只小黄旗,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孩子们的老师或类似的角色。体色比我浅亮一点的灰色雄驹则身着军礼服,戴着船形帽,胸前别着明晃晃的勋章,多半是被请来带孩子们做爱国主题教育的老兵了。
仔细一瞄,那老兵还不是普通的小马,而是只夜骐——不知他有没有在刻意隐藏自己的一对尖牙,反正他一开口就会清楚地将它们暴露出来。
“小朋友们,别看这只是简单的一行字,背后蕴藏的回忆与历史可是遍布吠城……”
我看学生们也都是低头各说各话,可见把这位先生拉过来做教育工作还是太为难他了。
不过,引起我兴趣的地方帮我屏蔽了那无聊的演讲。随着他走近,我也越发看得真切,存储记忆的仓库里自动地翻找起似曾相识的形象。
“哎,兄弟兄弟,你看。”我暗暗戳了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的霜日红杉,指给他那老兵的身影。
“那位就是我们在小马镇纪念馆里看到的‘无光流星’吧?”
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和辨识能力还未退化太多,我用半肯定的句式对霜日红杉抛出了问题。
无光流星(Dimed Meteor),我们都记得;他是参与保卫小马镇的杰出战士,既有从战区里掩护平民撤离的善举,也有英勇作战的武功。如果这样一位战斗英雄就立于我们眼前,我想吠城之行的价值最后总会比预期中的高不少。
虽不知他待会是不是讲完后就会直接和孩子们离开,我跟霜日红杉还是静静地等着夜骐。说不准他能有时间让我们采访一通呢。
“话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毕竟是陌生小马,直接上去搭话不好吧。”从小就有点不忍生的我突然担忧起来。
“你不想跟他聊聊?”
“想吧……”我含糊地回答。
“那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样,你不想打招呼,那我来好了。”
还好,天遂马愿。疑似是无光流星的夜骐与那一班学生道了别,之后就一只马转向纪念碑,对着那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底座唉声叹气。
“请问您是无光流星先生吗?”霜日红杉礼貌地试探道,我则在一旁摆出期待的神情。
此时此刻我们俩简直就是找歌星要签名的粉丝,只不过他的乐器是枪。
“啊,我……是。”夜骐愣了一下,吃惊的表情好像是在森林里被敌兵伏击了一样。
或许多年以后,等我想起这段记忆时,总会略带遗憾地说起我们见面的开场有多么乏味。
不过,无需在战场上与他相识,也不失为一种至福。
“我们前几天旅游经过小马镇,在战争纪念馆里看到您的大名和照片。我们对卫国战争的历史很感兴趣,想在这里和您聊聊。”
“这样啊。我很荣幸,不过你们最近就要离开吗?”夜骐面露难色地说。
“我们大概后天走。”
“很对不起,但是我现在有些事情得思考。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明天去我家可以吗?到时候细聊些什么也没问题。”
“啊……我们……”
“那真是不胜感激。您能留个地址吗?”霜日红杉擅自替我作答道。
“那当然。呃……莫里斯蒙恩大街137号,在北阿尔巴特区。”怕我们找不到,无光流星还特地掏出小纸片写下住址。
“非常感谢。我们明天十点左右去府上拜访,今天就不继续打扰您了。”彬彬有礼的咖啡色小马向他点头致意,随后像大臣退朝似地走开了。我也如同腕上被拴了条绳,紧追在他身后。
“你当真要去?”
“有什么理由不去呢?我们的幻形灵朋友明天一大清早就走了。咱们先送他,然后看和弦想不想跟咱一块去。想的话直接走,不想的话先送他回酒店或是去哪。这样安排有什么不妥?”
“不是,你这……我这意思是,怎么说是上陌生马家里去……”
“你担心他不怀好意?”
“没有……好吧,可能有点。”即使是战争英雄,我也会怀疑他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你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吗?”霜日红杉两眼放光,“一只孤独的中年雄驹。过去的功勋没有给他带来众驹的喝彩,连平时听他能说说那些故事的小马都没有。他的困难与康拉德有几分相似。我们以同等的好意回馈之,他收获了关怀,我们得到了一场精彩的故事汇。尽管放心,这趟安排有利无害。”
带着对霜日红杉的信任,我也马马虎虎地答应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