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年3月8日,去往马哈顿途中
我做了一个梦,一段很长的梦。关于它的细节已经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记下大体的情节。
我度过了平凡的生命,申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找到体面的工作,娶妻生子,忙碌工作,安然退休,晚年时身患重病。至于我是战胜病魔后又苟活数年,还是没多久便在亲属的簇拥中逝去,闹钟阻止了我看到结局。
平凡又无趣的马生——对于我这种家境的小马来说。偶有激情的火花,但似乎并不会在临死前观看走马灯时叫我改变看法。打心眼里,我不想这么活着,碌碌无为,没有在世界上留下我的呐喊。有没有环游小马国又怎样?不将此事昭告天下,谁会关心你有怎样的体验?
我到底想活出怎样的马生?陷入虚无主义是一个难以摆脱的困境,其困难之处却不在陷入的那一刻,而是如何逃出泥潭。稍有思考过的小马都该认识到,马生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价值和责任源于生物主观的赋予,但存在主义者和虚无主义者如何找到马生的目标,实现这些哲学理论想要达到的情况,才是真正的挑战。
譬如说,寻找价值的赋予者时,应当求助于其他个体,还是坚定自己的喜好?好像这不是某个理论能百分之百解释通的。
从思考我的未来,辐射到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于是今早在火车卧铺上醒来时,我对和同伴们的互动不是很上心。去餐车里用早餐时,黄油煎蘑菇和焗豆子没能让我加入到他们关于做饭的讨论中,等无瑕和弦上厕所的时候,对他们开启的话题也多以不超过六个词语的短句应付。
回到包厢后,这种状态仍然持续了半晌。第一个注意并试图把我拉回来的是洗碗绵先生,他感觉到不正常,还是因为我没有在他掏出谱子准备继续创作时马上凑过去。
“不对啊,你今儿怎么苦哈哈的。”无瑕和弦从上铺跳下来,对面就是我的铺位。无光流星和霜日红衫也暂停了他们的聊天,齐齐地向我看过来。
我便坦白了自己的心事。
“嗨,我还当你是想家了呢。”无瑕和弦过来拍拍我的膝盖,“大家不都是这么活的?过好自己那一辈子,追求什么留名?我学音乐、学音乐也没保证我就能出名啊。管弦乐团里的乐手,歌星的伴唱和伴舞,你知道他们所有小马的名字?”
我的蹄子不知道何处安放,于是在脸上胡乱摸着——总之是不知道放在哪。“我也明白,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我也想不清楚咋说,感觉马生走这么一遭,我总得干出点事业……不说出名,不说出名了,但就算自私地回想,我过得也不快乐,我是说总体上。我有杂七杂八的爱好,看了杂七杂八的东西,跟你们聊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我、我、我、我就感觉最后啥也没学会。”
“让自己开心的话,我开你也不用专门学啥啊。工作养活自己也是一样的,很多本事都是经验积累,你走上工作岗位之后早晚能学会的。”
“哎呀,不是,我是指那种……”我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讲出来,“就是很酷的技能,比如玩乐器、体育什么的。我学不了魔法,不就指望这些嘛……”
“嗨呀,你说的那些,也只是少部分小马才能精通嘛。敢在大家面前展示的有多少,你见过多少?”无瑕和弦叹气道,“要接受自己的平庸啊。”
“小马和小马之间都是不同的,我想,我郁闷的源头就是自己的平庸。或许那不是最打击我的……可能,我只是后悔自己以前没能认识到让自己摆脱平庸的重要性——”
“听我说,你的想法就有谬误。”霜日红衫拿起与我对话的接力棒,“先不提意识到是否就能做到,私以为‘后悔’一词本就是极不严谨的表述。当我们的选择造成了不利的后果时,我们多会说后悔做了某事,然而此乃事后对结局有了解、思想也随之成长后的认知。阖心,平庸现在对你来说是罪——这是多久形成的认知?我猜是近一两年的事,不然战争进行时你也不会甘愿坐在学校里白白错过成为英雄的机会——可是,把这点想法抛弃,将你送回以前,你就能下决心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霜日红杉停下来,望着窗外,喝了点水润润嗓子,在这期间没有小马讲话。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大概是十一年级。”他继续用能去当播音的愉悦男声说道,“那段时间学业紧张,压力很大,焦虑成为我日常的主旋律。那时候,我想要陪伴,朋友和家庭的已经不够了,我想要……真正的伴侣。于是,我对一个暗恋许久的女孩表达了心意。”
“你们以前就是朋友?”我还在想这和他想说明的道理有什么关联。
“这就是问题,我和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表白是胜利的号角,不是冲锋号’,这是我在遭到拒绝和奚落后朋友给我的忠告。听着很简单,对吧?你也许惊讶于生物竟然要通过教导才能明白如此浅显的准则,但请想想我面对的压力,我的天真幼稚,做出现在看来愚蠢的举动怎么不可能呢?”
“战争中的指挥也是同理。”无光流星这个新加入的“长辈”打算提升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有多少次,我们所在部队的指挥官差点将我们送进坟墓。大家自然要对指挥失败的负责者极尽嘲笑,不过冷静下来后再想想,你应当明白,蹄握无数士兵的姓名,顶着不全的情报和紧迫的决策时间,能做到石蹄将军那样运筹帷幄的指挥官才是凤毛麟角。”
“你们说的,也许能帮我放下过去,然而以前的错误既然弥补不得,又怎能使我消解对未来的忧虑呢?”
“你得先认命啊。”无瑕和弦嚷着,“不然你想怎么成名?从政?参军?拍戏?著书?我们看不到短期内你能有这样的时机,那就先默认自己将度过得不到注意的一生,再默默成长,寻找机会好了。”
“你的迷茫,”霜日红杉说,“莫不是因为那个示之无物的可爱标志?那还请转变一下思维。问号没有告诉你任何事,其实也代表着‘万事皆有可能’。所以,还请期待未来,把担忧放到一边好了。”
无暇和弦爬回自己的铺位。“咱还在旅游呢,别扫了兴致,享受当下吧。我接着写曲子了,咱离马哈顿也要不了多久,还想聊什么等下车再聊。”
“啊?”我还未意识到当下身处的位置,赶快向外看去,“快到了?”
“你睡糊涂了?已经过夏野了都。”洗碗绵抱着谱子躺下,翘起二郎腿,“最多还有两小时吧。”
“干啥好啊,我是没心情看书了。难道要靠讨论学术问题打发时间?”我求助似地问两只小马。
“我带扑克牌了。”夜骐提着他的双肩背对我说。
“真不巧,扑克的打法我是一个不会。”
“要是有一片空地就好了,我还能找两支木棍教教你们怎么拼刺刀。”
“这样,”霜日红杉拿出两颗白色正方体,“我们来玩掷骰子如何?”
“纯扔骰子?”我有点耐不住性子了。
随后,我们真就玩了一个小时的掷骰子。
“你们不觉得骰子很神奇吗?”玩到一半时,霜日红杉突然说,“明明是被物理掌控的事物,因为变量过多,却成为了运气和赌博的代名词。”
他丢下一颗骰子,“你看,这里受一次力,那里受一次,还有重力和空气的阻力,最后是——三,六分之一的概率,恰好就掷出了三。你说这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掌控的?当然不是,可谁也没法总结出个公式或理论,更别说驾驭骰子了。”
我点头认可。“科学的事情,变量过多了,就成了玄学。因为我们还没有能力将它们全部计算,这是生物的极限。”
“你认为这个极限能被突破吗?”
“时间够久的话,应该吧,可能过个几千年什么的……”我诚心回答,即便我知道霜日红杉的下句话将会在“但是”、“万一”和“如果”这几个词当中挑一个打头——
“要是我说,这个过程可能只需要一百年呢?”
好吧,这同样是因为变量太多了。
“这怎么讲?”无光流星从上铺探下头。
“看下这个。”霜日红衫递给我们他今早在火车上买的《马国快讯》,“翻到第三版,第一条。”
那条消息的标题是《技术专家就计算机的未来应用展开辩论》,霜日红衫用马克笔在其中标注了一段内容,大致意思是曾在卫国战争时为军事研发部工作的科学家薇丝.芙生提出了一种由计算机代码生成的自主思考程序,说简单点就是拥有智慧的计算机。她将这个概念命名为“人工智能”,并表示由于计算机在处理标准化计算任务时能超过大部分智慧生物的大脑,未来开发出的人工智能或许会比自然诞生的智慧生命更有效率。
“很大胆啊,这个想法。如果真有这项技术,我能想到无数个被军队拿去应用的地方。”无光流星评论道。
“确实,红衫,连我们都不知道怎样掷骰子才能得出有利的点数,却可能被计算机轻松破解啊。虽然我相信他们应该不会拿它去做这么无聊的研究啦。”
“谁知道呢,夏虫不可语冰。若有新的、我们未曾想到的技术与它相结合,那就不一定只是算出怎么掷骰子的问题了。”
“那怎么,把骰子扔出当炮弹么?”我开玩笑地说道。
记录到此处时,马哈顿郊区一排排独栋住房的画面正在列车两旁飞速掠过,距离进站还有二十七分钟。我这才发觉,这场环小马里亚旅行才过去了不到八分之一。我们即将进入第二个节点,想来,这里的体验一定会比吠城丰富不知多少倍吧。
我满怀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