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年3月3日,车上闲谈
因为不确定是否要在夏日谷短暂参观,我们没有买卧铺车厢的票,而选择了便宜却最不舒服的硬坐。睡觉是不可能了,好在我们几个有的是东西可以聊,不至于让路上的时光变得及其无趣。
更加熟络以后,我们默契地决定把话题局限到一个特定的事物上。我相信霜日红杉的包里绝对不缺少我们想要的话头,于是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带了什么书。
和我想的不同,霜日红杉看起来对这件事非常认真。换做是我们,可能会漫不经心地随意挑出一本,反正哪本书都有的可讲;但是叫霜日红杉来做这件事,似乎就成了比肩日月庆典的仪式。不好说具体是什么给我这种感觉,可能他庄严的神情、一板一眼的动作和有意的挑选都对此有所贡献吧。
“首先,我认为这本不错。“霜日红杉将它的封面展示给我们。
“是,公主……”我老老实实,一字一顿地把书名念了出来,“这我听过,两年前才出。”
“所以,这讲的啥?”
很好,无瑕和弦看样子对此一无所知,这正是让聊天继续下去的关键。
“那主要就是说……”为了显摆,我只好抢在霜日红杉之前开口了(我发誓自己当时心怀愧疚)。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政治喜剧”的话,那很正常。战前小马里亚的政治除了公主本马偶尔出的洋相之外没什么可拿来拍喜剧的,也没有小马认为关心上面的事情能得到什么乐子。而罗玲.潘索的《是,公主》则有望在这个民众对政界充满好奇和怀疑的时代将一个政治题材文艺作品的冷门分支发扬光大。
这本小说的主角是“墨迹斑斑”,原本在皇宫的书记处工作,有着不错的潜质。另一边,小马里亚的现任统治者欧米尼斯公主决定退休,把权柄授予了她的学生,也是墨迹斑斑的老同学夕阳余烬公主。年轻的新统治者摩拳擦掌,誓要用大刀阔斧的改革使小马里亚在这外部环境千变万化的世界中站稳蹄根;为此,她提拔了一批少壮派,其中就有升职为公主秘书的墨迹斑斑。
与公主作对的是以阿尔弗雷德勋爵为首的守旧派,他们是旧体系的既得利益者,自然对新政报以敌意。所以每个章节的流程大致就是:夕阳余烬公主提出要进行某项改革,接着面对阿尔弗雷德勋爵设下的重重障碍与反对者斗智斗勇;为表进一步的嘲讽,每章的结局又多以改革失败告终。
作为一部政治题材作品,《是,公主》的包袱基本都设置在言语(包括但不限于双关、谐音梗、台词重复)和各种计谋带来的戏剧效果上。举个例子,在公主关于改革议题的会议上,阿尔弗雷德勋爵总是用精心编织的废话消磨着其他小马的精力,拖到公主终于说出“下次再议”为止。
小说中各个元素的映射再明显不过,无需多言;抛开里面有些为剧情服务的无厘头桥段,其实作者的确揭露了小马里亚政府在战前时代效率低下、体制僵化等诸多缺点。作者在前言中强调,这些弊端在千年和平时不会显现,可应对起全国级别的紧急情况来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并且在战后的和平中也会让小马里亚跟不上风云变幻。
提到作者,“罗玲.潘索”只是个笔名;她的真实身份已被揭示——乃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前助理瑞雯.墨水瓶,也无怪她能接触到许多以前被大众忽视的高层政治的事物。关于她的政治观点,瑞雯公开表示她虽然觉得政治变革非常有必要,却也认为天角兽的地位不可或缺。也就是说,结合《是,公主》的剧情展开,瑞雯应当是支持年轻的暮光闪闪公主上台,即使以她为原型创作的统治者在书中四处碰壁。
然而总的来说,政治喜剧连同所有政治题材作品的受众还是相对较少。政治这个东西,平时茶余饭后用来吹水挺合适,要认真地关注起来,对大多数小马来说可能不如去想想怎么赚到更多饭钱。《是,公主》究竟能在社会上掀起多大的风浪,还有待观察。
“我觉得这东西挺适合你看的。”一通介绍之后,我又补充说,“里面以各种对话居多,有点剧本的意思了,你应该会喜欢。”
“我听闻有改编的舞台剧,可以等到大城市的时候去打听打听。”霜日红杉主动把书推到无瑕和弦跟前。“喏,既然阖心都这么说了,先借给你看吧。”
“谢、谢谢。”霜日红杉的行为似乎不在无瑕和弦的预料之中,他也没什么可推脱的,于是拿起书象征性地翻了两页后,先将其收了起来。
霜日红杉文静的外表往往会给你一种错觉,就是他不会试图干涉朋友的喜好,不会向其他小马安利他感兴趣的事物。事实证明,和我一样,霜日红杉在这种事情上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和自己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呢?作为与霜日红杉在兴趣上有着极高重叠度的小马,我乐见得他替我完成了这些我不是很擅长的社交行动。
从小马镇到夏日谷的行程花费了两个半小时左右;我们乘坐的列车会在站台前停靠半小时,我们得在它再次发动之前决定是不是要在这里呆上一会。
夏日谷,这里有小马里亚最大的植物市场,由花卉大亨布雷顿太太出资修建的“百花集市”。不过,只是来这里旅游的话,基本上只有“布雷顿公园”这一个景点可看了。公园里种满了像荷花、茉莉这些夏天才会开花的植物,每到五六月份就会举办一票难求的花卉观赏节。
没错,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我本来也对拥挤的场面非常排斥,没有专门冲着观赏什么而来。去售票处打听时,我们又得知下一班去吠城的列车三小时后才到,不如去看下能不能多交点钱换到更舒服的座位。
就这样,霜日红杉和无瑕和弦去找乘务员,而我负责前去车站里的小吃店买午餐。等我带着三个生菜卷回来时,他们告知我有一个带软座的包厢正好空了出来,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感谢塞拉斯蒂娅。
到雄鹿堡之前,列车在一个名为“沼泽镇”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镇名是如此直白,以至于不看地图你也能知道这是个坐落在泥蛙沼泽旁边的城镇。与此同时,正在过道散步的我注意到一伙小马,他们全身穿着橡胶制的防水服,背着金属探测器、呼吸面罩、铲子等乱七八糟的工具;联想到那片沼泽里藏着什么,我推测他们就是所谓的“挖土党”。
因为战争空前的规模与惨烈程度,许多战场至今没有被打扫干净,尤其是在一些偏僻地带发生的战斗,可能阵亡者的尸体没有得到过妥善处置。于是在战后,民间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一大票被称为挖土党的战争遗迹发掘者。他们当中既有军事爱好者和寻找着特定目标的老兵,也有单纯听说这里有油水的生意马;这些小马往往组成团队,在官方记录、市井传言或亲历者回忆的引领下前往指定地点开展工作,以期能找到些有价值的遗物。
官方对这种组织并不反对,甚至会针对那些不值得政府亲自下场打扫的遗迹鼓励挖土党替他们把活干完。除了挖出的智慧生物遗骸和勋章要上交,政府不会强制收走其它挖掘团队的成果;假设有哪个物件让政府看上了,他们也会优先尝试以可观的出价购买。
蚁狮行动期间,幻形灵第17装甲掷弹兵师与小马里亚军第63步兵旅在泥蛙沼泽发生了一场短暂却激烈的遭遇战。众多战士的遗骨连同他们的装备一起被埋在厚厚的泥沼与植被下,等着重见天日。
对于眼前的这些挖土党,我不祝愿他们满载而归,却先要为他的的安全祈祷。众所周知,泥蛙沼泽是坎特洛特大区仅次于无尽森林的危险地段。听说里面不仅有令马防不胜防的高位沼泽与瘴气,还有敌意重重的猎食性动物。过去就有很多报道小马在沼泽里遇难的新闻,学校也教育我们绝不能随意接近那个地区。可能只有世代生活在它周围的小马才有安然无恙地在其中穿梭的能力吧,只希望这些小马别为了省钱而不请向导。
列车重新启动时,我回到了包厢里。霜日红杉,不出我所料,正在看书。我们的洗碗绵先生蹄握铅笔,对着张填满一半的五线谱思索。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灵感了,他只告诉我这是一首用来练蹄的作品。
“那么,你要如何阶段性地检查它的效果呢?”我问他。
“计算机。”无瑕和弦蹦出一个令我意外的回答。
“什么东西?计算机我当然知道是什么,可是用它来放音乐?”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啦!”洗碗绵露出胜利的笑容,“现在已经有能模拟各种乐器的软件了,只要你把谱子输入进去,你不需要一支乐团,也不需要会任何乐器,它就能给你当场奏一曲。我们学校音乐系的电脑就有这么个好东西,虽然现在它的音质很糟糕,可是对于作曲的过程大有裨益。我可不是瞎编啊,你问问霜日红杉他知不知道。”
“其实,天才独角兽学院里也有这个,但我没详细了解过。”
我服气了,霜日红杉真的是什么都听说过。
“你不会以为计算机现在还是军方和科学家才能用的新发明了吧。”无瑕和弦对我说。
“怎么会?我知道计算机正在快速商业化,我也知道现在都有所谓的‘移动电脑’了。只不过软件功能这方面,我还真没研究过。”
“这个领域很有前景啊。”霜日红杉断言道,“过不了多久……你想象一下,过不了多久,我们书写记录的方式将会迎来革新。你用不着担心还剩多少张纸,也不用考虑写错了字该怎么在不破坏纸张的前提下进行修改。你可以把这些都存储在计算机里,在一张‘电子纸’上。”
“在大家伙上是可以,那像我这种边走边写的呢?”我抬起笔记本问道。
“别忘了移动电脑;不出二十年,他就可以整合进诸多大型计算机和蹄持电话的功能。小马里亚在这方面的进展非常快,有对魔法的深入探索,这些不是大问题。”
“让我来选的话,我希望能有一个让我直接把稿子从家里传到出版社的软件。”
“将来作曲家都不需要乐队了,写书的还要什么出版社?你直接开发一个软件,能让所有小马在上面发他们写的作品。”无瑕和弦开玩笑说。
“得了吧,我理科成绩一直是垫底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叹着气说道。
三小时后,轻声哼着《驹利福尼亚之梦》,我看到雄鹿堡的地标建筑“森林之心酒店”离我们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