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7年3月3日,车上闲谈(2)
关于雄鹿堡这名字有什么来头,其实很好解释:数百年前,为了与生活在马奎斯大陆西部的鹿族交好,塞拉斯蒂娅公主邀请他们的首领访问小马里亚。经过协商,两国元首会面的地点被选在特里雷斯特省的首府夜明城——当小马还未扩张到西耶克恩平原时,鹿族中的绿谷部落随着他们的首领森林之心开启了一场向东探索的远征。他们孤军深入,奇迹般地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抵达了阿利根尼河与西帕乌河的交汇处,遇见才在这里建好一个小村庄的小马定居者。
这是记载中小马与鹿族最早的接触,也是影响最深远的一次。考虑到返回故土几乎不可能,绿谷部落在得到当地小马的欢迎后决定在此安家,因此留有大量的鹿民后代和两族文化交流交融的硕果。
为欢迎贵客,公主下令在这里建造了一座城堡作为迎宾并举行活动的场所。访问结束后,夜明城被重新命名为“雄鹿堡”以表纪念。此后几百年,雄鹿堡一直是两国友谊的象征;这里的鹿族侨民数量早已不是最多的,却是占比最大的。
那座城堡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修缮,于公元903年被小马里亚的鹿族富商卡尔.艾德勒达托收购,改造为一个带有商场、小马里亚鹿民博物馆,还有奥伦尼亚-小马里亚合作商会总部的豪华酒店。
不过很遗憾,我们没法详细探访这一路上所有的景点,只好透过车窗远远地欣赏了下城堡的南面,最多拍张照打个卡了。
这时,一名乘务员走进来,问我们是否同意让另一位也是刚换了座位类型的乘客来这间就坐;我们注意到乘务员小姐的脸色不太自然,而等到那位不速之客也出现在门的右侧时,我们明白了她不是在针对我们。
那是只幻形灵,年龄和我们差不多,身着体面的浅棕色正装,脸上挂着表示歉意的笑容。
实话说,只是说见到幻形灵的皮囊,我们仨都不反感。无瑕和弦一家在仗打到他们那里之前就已出逃,我和霜日红杉更是在战争中没见到过一只活的幻形灵;没有什么说“不”的理由,我们反而乐意找一只幻形灵聊聊,好给这侵入这间包厢的瞌睡虫驱走。
为了给幻形灵来客留下个正面的第一印象,我穷尽毕生所学,用幻形灵语对他打招呼:“Gu、Guten Tag, Herr. Wie geht es Ihnen?”
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感觉背后的两只小马在用看精神病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不用觉得不自在,先生,放松。”幻形灵可能是以为我打算用他们的语言讨好他,“我和我的家庭其实没有参与过侵略小马里亚的战争,那时我跟着在海外经商的父母住在天落,恰好把那五年躲过去了。”
自我介绍慢慢地搭建起我们之间的相互认识。这位在机缘巧合下闯入我们旅行的朋友名为康拉德.沃尔夫冈.费米,老家在幻形灵海军的摇篮孔翅城。他现年二十岁,在有“智慧之城”美誉的贝尔斯留学,此行到雄鹿堡是他春假旅行的一部分,不过他的假期马上要接近尾声了,两天后要从吠城直接回去贝尔斯。
被问到学什么时,他斯文地推了推架在他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简短地回答道:“星璇理工大学,天文系。“
天文,这又是一个因为天角公主权威衰落而得以兴起的学科。过去的时候,塞拉斯蒂娅公主升降日月,也在无意中垄断了对穹顶之上所有事物和现象的解释权。纵观小马国的历史,恐怕只有公主的老师,智者白胡子星璇才真正深入地研究过星空。显然,关注为我们提供食物和住处的大地在小马里亚被长期视为一种务实而正统的生活态度。
很抱歉,我想不出太多表达转折的花样,但那战争着实可以被称作一道比工业革命更鲜明的分水岭;请记住,工业革命几乎只是提供了新技术,如果没有能与之配合的思想变革,我们很难看到这些技术到底能给我们的社会带来怎样实质性的改变。
需要澄清的是,技术和思想本身就是相互促进的。我并不是说工业革命不会促进社会变革,只是若没有这越来越混乱的世界以及残酷的战争,这些变革估计会来得比蜗牛爬行还慢。
说回来,探索太空的好奇心也是广泛质疑天角兽统治的结果之一。所谓的科学与魔法究竟该如何定义?它们各自的界限在何处,又在哪里交汇?带着这样的问题,一些学者选择抬起头,望向星辰。
以塞拉斯蒂娅公主之恩师为名,星璇魔法学院的学术水平早就享誉全国。被暮光闪闪公主从时间凝滞的虚境中解救出来后,白胡子星璇受邀莅临此校担任校长,又让它的综合表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1008年,学院里的数十名教授发起了一场庞大的思辨活动,讨论“魔法”与“科学”之间应不应该划清界限,如不划清,两者又是否有从属,皆在寻求结束这两个在过去千年中对学术和技术进步均有重大贡献的领域之间的模糊关系。
一阵交流辩论过后,学院里认为“魔法只是科学的一个分支”(会使用魔法,但不能通过身体器官驾驭它的狮鹫们便如此规定魔法在学术界的位置)的学者占到多数,紧随其后的便是对内部结构和教学思想的大改造,天文学也是在那时从理论魔法系中独立出来的;所有改革均被游离在大讨论之外的白胡子星璇准许,小马里亚最伟大的魔法师其实不关心魔法研究界与科学界的冲突;学院的改变,在他看来,可以当作一次试验;只要有提高学术产出数量与质量的可能性,他便能欣然接受。
次年,星璇魔法学院正式更名为“星璇理工学院”。
关于科学与魔法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非专业马士的我自然无法给出一个叫马信服的结论。
单论我主观的看法的话,私以为问题的根源在于对“魔法”和“科学”的定义及其后续解释。当下首当其冲的矛盾在于究竟该如何区分科学与魔法;对无法使用魔法的种族来说,事情很好解决——说直白点,就是把魔法生物表现出的独特能力分类到“魔法”即可。但是说到小马,情况就复杂得多了。
独角兽的瞬移和隔空取物为何能被定为“魔法”?
因为它们强而有力,也是独属于少数生灵的馈赠?这当然说不通。如果按一种能力的稀有程度和它带给生命额外带来的力量来区分,那么天马轻盈的骨骼也该归入魔法的研究范畴。
因为对于它们的解释比许多科学现象要少?可是你怎么知道程度多深入的解释才能算作“科学的”?况且,许多“科学现象”的探究不也没法解答所有疑问?你如何知道生命为什么有求生和繁衍的本能?你又怎样找到组成这世界上一切物质的真正的最小单位?别忘了,生物探索事物的能力在短期内终究是有限的。另一方面,你又怎么肯定对魔法现象的解释不会与日俱增?
这引申出一个新的问题:魔法理论是否可以被转换为科学理论?一般认为,魔法研究的成果大都流于现象和操控的层面,而不能或无法探究背后的原理。话虽如此,想要提高魔法生物对魔法的掌控,必然会在之后涉及生物等更偏向科学界的领域。
因此,现在学界有小马提出了新的解决方案,就是让魔法学界继续停留在传统魔法研究的探索范围内,其与生命和自然本身的联系应交给科学家们钻研。
这个方案在其可能产生的结果上出现了巨大的争议,因为有大量的学者实际上追求的是利用魔法与科学之间的模糊进行横跨多个领域的研究并取得更多成就,划清界限可能会给实现这一目的的过程设下障碍。
以上仅作为对该问题浅尝辄止的表述,我不期望自己能在这方面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只是必须要感叹,这真是专属于小马、幻形灵、麒麟等与魔法有深层次联系之族群的难题。
回到眼前。与不论何时都很矜持的霜日红杉不同,费米和我有点相似,即他的内敛只是针对带给他不安全感的陌生马的自我保护。一说起他研习的领域,这层盔甲很快便卸掉一多半了。
“……你们看天上的那些星星。”费米关上包厢里的灯,好让大家能看清那些再常见不过的、闪着光亮的小点,“你知道他们的本质是什么吗?”
“恒星,也就是和我们的太阳一样。以它为中心,周围可能有别的天体环绕着运行。这些东西组合到一起就是‘星系’,我说得没错吧?“霜日红杉不假思索地回答。
“完全正确!完全——正确!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伟大的新发现,全世界的中学都教过这个。所以我要跟你们讲清楚的是有关于群星的一个更深入,但是仍然基础的概念。我想你们也学过‘光年’是什么,但你们有没有这个概念,就是说,这些星星之间的距离,也就是我们和天上的那些光点的距离,有多远?当然,既然我都提到光年了,肯定是要以这个作为单位。而且,是超乎你们想象的远;几乎所有天体离我们的距离都要以光的速度来衡量。拿我们最熟悉的来说,太阳看起来离我们够近吧?你猜猜光要走多久才能到达那里?八分钟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说明,我们现在看到的太阳光,其实在八分钟前就已经从太阳上发射出来了。我们把这个道理应用到离我们更远的恒星上,那些离我们有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光年的星星,你就能意识到我们事实上看到的是它们几百、几千、几万年前的样子,说不定它们当中有些当下已经变了样子,甚至干脆毁灭了,而我们甚至在有生之年没法亲眼观察到这些变化……”
后来费米又连珠炮似地输出了一堆专有名词,什么“二十八宿”,什么“蓝巨星”、“中子星”,再到“彗眼.开普勒定律”。虽然他“贴心地”配上了比小马国历史书还长的解释,还是把我跟无瑕和弦听得昏昏欲睡。想要不显得没礼貌,强打精神是我唯一的选择。感到有些受不住了,我便假借上厕所的名义到走道里放放风,同时感叹下幻形灵们强劲的精神头。
无瑕和弦倒没管那么多,听了一会便埋头去干自己的事了。霜日红杉是真有兴趣就这个话题交流下去,和他聊得有来有回。褐色小马的脸上挑不出一丝困乏的迹象,亦没有不耐烦的表现。
他不会上学时每节课都这么全神贯注吧……
不知不觉,看到森林之心酒店的尖塔已是两个多小时前的经历了。费米的“公开课”以他对星座的看法为结语告一段落:“和这世界上所有的学术领域一样,天文通过构建关于自然规律的理论,让我们得以少花些精力在对物质世界毫无影响的行为上。比如占星术,只要对天文有最基础的了解,你就会觉得它是如此荒唐。那些所谓的星座只是一颗颗恒星恰好诞生在了那里而已,你可以用它导航,但赋予其占卜的功能毫无道理。看吧,这就是科学革命的延伸,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继续突破桎梏了我们的旧观念——这是不可阻挡的大势。”
困归困,我对这位先生还不至于有什么反感的情绪,无非是我对这些知识暂时没兴趣了解,不过我非常欢迎能结交有学识的生灵。无瑕和弦对他的态度则是个未知数;经受如此折磨,我说不出他还有没有和费米交好的想法。无瑕和弦骨子里是只友善的小马,但这不等于他不会和那些他认为不值得接触的生灵保持距离。
我们所乘的列车将会在半夜时经过马尔薇,接着跳过清空浅滩直奔吠城。凑合着睡过今夜,我们即将进入这场旅行的第一座大城市。
晚安,愿露娜保佑我们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