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马物种,《银河系搭车客指南》是这样说的:
“可爱捏。”
这本百科全书的某些部分极其扼要而突兀,部分原因是篇幅所限,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指南》的绝大部分员工们都毫无才干、动力,并且神志不清。而且银河系里住满了和小马相似的种族,这就更没必要为小马单独写词条了。
某个不幸的调查员曾建议略微丰富一下这个条目,对此斯泰格亚-泽尔-道哥1指示如下:“扎昆操的,有必要写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吗?这些死玩意儿都遍布半个银河系了!”其语气十分强硬,因为彼时已经是午餐时间,而他连饭都没空吃。
《指南》只用一个词来描述一种主要生命形式,却围绕某些更模糊晦涩(但有趣)的事物写下洋洋洒洒数千字的雄文,此事将众多员工所遮掩的《指南》本性暴露无遗。就拿艾奎斯陲亚这一条目举例,对于这么一个孤零零与世隔绝的星球上的一块孤零零与世隔绝的陆地来说,它下面的文章实在是长的不相称。可是自然界中其他大量的与“小马”形态相仿的马状生物呢,却连一条脚注都不配有,一并略过的还有众生命对小巧可爱的四足动物的明显迷恋。
比无所不包的《大公主的家庭护理》更流行,比《困在月球时的五十三件必做之事》更畅销,比名噪一时的《杯糕》更引人争议,这部非同凡响的圣书几乎风靡一切位面。当你面对万般杂碎总汇2之时,《指南》总能指导你如何领略宇宙奇观、如何在相遇可怖怪物时幸存、以及如何随时随地搞到最近最便宜的致瘾药物。但像其他许多故事一样,这本书的故事可以追溯到一些寻常得异乎寻常的家伙们身上。“这些家伙”并不包括来自艾奎斯陲亚的几只小马,可这次偏偏是她们被卷进了事关银河系命运的大事之中。此刻她们对自己的命运尚一无所知,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仍是如此。她们要是在这五分钟内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很可能就放弃挣扎,坐以待毙了。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当中有一个异星来客。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未认真考虑罢了。如若她们真的仔细琢磨过,或是互相交流一下,可能就会确信不疑了。尽管她已费尽心力去表现地像一匹普通陆马,但她在这方面的水平并不比上述《指南》的其他调查员3高得了多少。幸运的是,其他小马很快学会了无视她的奇怪行为,解释为“萍琪就是萍琪”,从而将其归类于自然现象,就如同太阳每天由魔法升起、天气由飞马来控制一样。
方糖甜点屋里一片安宁。好吧,几乎一片安宁。有几声脚步声,一两次砰砰声,还有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一只疲惫的飞马跌跌撞撞地走出前门,一只眼睛半闭,另一只则完全睁不开。她把彩虹色的鬃毛从眼前拂开,立刻因此后悔起来,因为刚才只是礼貌地敲着她脑壳的头痛现在强闯了进来,要把她昨晚喝酒的量查问个究竟。她小心翼翼地走回屋里,尽力不激怒宿醉这个可怕的怪物4。
水。要喝水。这个念头驱使她走进厨房。
她正嘬着水龙头,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一边咽着水,一边使劲集中注意力,“橙色”这个词在脑海里游荡,寻找与之匹配的概念5。
“姐们儿,早上好啊。”
云宝推断这个橙色东西大概是友好的,于是对其致以问候。
“额唔啊啊啊啊。”
阿杰注视着她的朋友,后者的精神状态显然不足以进行交流。陆马生来就比她的彩虹毛朋友更壮实,属于那种能喝下致死量的酒之后还毫无不良反应的角色。当然了,也经常会突然发现自己的蹄子看上去比惯常的数量更多了些,但除此之外,宿醉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倚着墙,看着黛西松开水龙头坐到地板上,显然重拾了一点面对世界的信心。
“其他小马都去哪儿了?”她揉着脑袋哑声问道。
“呃,暮暮还在萍琪床上睡觉,我想她不会状态太糟。萍琪不知道在忙活什么,活蹦乱跳的就像个……”阿杰的比喻还没说出口,突然一团乱糟糟的粉毛球推着两匹惊慌失措的小马和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龙飞快地冲下了楼梯。小蝶高速地着陆,发出一声惊叫,两只翅膀紧贴在体侧。斯派克被抛到空中,四肢扑腾着,鼻孔里条件反射地喷出火焰,差点烧焦了那紫色独角兽,后者及时在楼梯底部凭空变出一堆靠枕,他们三个嘭地一声落在上面,羽毛烧焦的味道从中传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瑞瑞迈着女王般的步子走了下来,显然她刚刚有足够的时间梳头、化妆,甚至还避开了派对小马。还没等她们开腔,萍琪就咳嗽了一声,用她们从未听过的最严肃的声音开始说话了。
“各位?我有件事要宣布。”
她严肃地一反常态,没有小马胆敢打断她。大家通常不敢给萍琪这样主持谈话的机会。
“好了,伙伴们,这会是你们有生以来听过的最重要的事因此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我必须当着你们所有小马的面告诉你们因为这个超级超级重要但也有点可怕所以你们千万别吓得跌跟头什么的,我知道你们可能都觉得这一回又是“萍琪就是萍琪”,虽然我现在仍然是萍琪而且我这一生都会是萍琪但我在这里告诉你们我并不总是萍琪。”
这真是个令马印象深刻的长句子,在场小马和小龙的脑海中均陷入了一场苦战,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两条战线分别是千万别笑出来和别管萍琪是什么意思照着做就是了。云宝还在第三条艰难战线上苦守,其名为珍惜生命,切莫自杀。
她,打起精神,问她,萍琪,到底在说些什么,而且她,萍琪,怎么会以为她,云宝,能听清楚这些话,而且是在她,萍琪,的声音比她,云宝,所能接受的音高高了好几个八度的时候。同时,她,云宝,也在认真考虑直接回到她,云宝,的床上,因为她,云宝,宿醉得很厉害,没心情在一大早就参与这种闹剧。其他小马也表示赞同,但没有使用那么多的脏话。(为了维持作品的得体性,此处将其全部省略)。萍琪似乎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要是我说自己其实不是在岩石农场长大的,你们能相信吗?” 一步一步来吧,她想。
暮光哂笑道:“说实话,我们本来就不相信6。你知道,石头跟天气可不一样。石头不用小马帮忙就能自然地产生。”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说我不是来自马国呢?”其他小马一脸茫然。“要是我说自己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我的意思是,要是我说自己原本只打算在这待一天可结果被困在这里了而且再也没有想过离开因为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还遇到了你们而且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可我却不能告诉你们真相因为你们会认为我是个大骗子于是再也不会和我做朋友了,你们能相信吗?”众马脸上的茫然有增无减。“如果我说,我老家就在参宿四7附近呢?”她带着脆弱的微笑环顾四周。
一片寂静笼罩了房间。这片寂静持续了一会儿,等着剧情的下一步进展把自己赶走。暮光注视着萍琪的双眼。她觉得,作为唯一一位确切知道参宿四是什么、在哪里的小马,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计算结果都告诉她,参宿四太远了,根本无法通过传送术到达那里,而飞过去的设想更是荒谬无比。苹果杰克张口无言。她一眼就能识破谎言,可这些话不是谎言。云宝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自己错过了对话中的几个关键步骤。两种解释她都愿意相信。瑞瑞的发言还在脑海里酝酿,此时这片寂静已经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还好小蝶及时打破了它。
“嗯。”萍琪盯着小蝶,后者鼓起勇气,轻声说:“那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们呢?”
萍琪尖叫了一声。
“噢!因为再过两分钟就是世界末日啦!”
众小马瞪大了眼睛。方才被剧情进展赶出去的寂静又溜进了门里,安顿下来,做好了长时间呆下去的准备,却突然被天上传来的噪声粗暴地驱走了。那是说话的声音,而且相当可怖。它讲小马语的方式能让最坚毅的小马瑟瑟发抖,哪怕他已经成了聋子或者上了西天。它绝非善类,也毫无佯装善类的意愿。声音带着不可名状的恶意回荡在房间中,每个物体表面好像都是声源。
“艾奎斯陲亚的居民,”它宣布,“请注意,这里是银河超空间规划委员会的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兹8。诸位无疑已经知道,贵星球违反了北银河系开发规划区银河开发规划法第1F32JJI条:有居民的行星未经许可操纵大质量恒星体。两封警告信早已送达贵星所属的规划部门,但由于没有得到回应,贵星球已经被列入了拆除计划,我很遗憾。” 很明显这声音一点也不遗憾。“毁灭过程将在略少于艾奎斯陲亚时间两分钟后开始。谢谢合作。” 传来一声咔哒声,接着是有意压低声音的悄悄话。
“这玩意怎么关?”那个声音暴躁地问道。一定是某个看不见的手帮了忙,因为声音就此消失了。
瑞瑞转身面对萍琪。“如果这是在开玩笑,萍琪……”但她朋友脸上惊恐的表情告诉她,这绝非玩笑。
“听上去他们到这了。”
“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
六匹小马都冲了出去,连带拖着斯派克,在前面的事件发生时他径直进入了休克状态。在小马谷各处,众小马都直瞪瞪地盯着上面看。有什么黄色物体一动不动地挂在空中,巨大、沉重而坚实,同时亵渎着美学和物理规律。
它大体上是方形,但每一个部分都以一种新颖而不使人愉快的方式设计成不堪入目的样子。本应干净的地方却脏了,按常理会蓄积尘土污物的地方却被擦得锃亮。锈迹好似可怖的怪物踞伏在角落,大得甚至从地面上也能看见,那些官样标记的字体设计和字母间距,连文盲看了也会觉得恶心。这一幕几乎让瑞瑞晕了过去。小马没有无线电发射器,也就没法发送消息回应这一威胁9。普洛斯泰特尼克舰长对不能借此责骂下面的星球感到有点失望,他按下按钮启动毁灭光束。在恐慌的小马们的注视中,一束束光线倾泻而下。
成百艘飞船,或许上千艘,包围了这颗孤独的星球。这声音的可憎程度和飞船本身不相上下。一声粗重的低音隆隆延续成嚎叫,四散的风从光束在星球各处的接触点咆哮着涌来。随着星球蒸发殆尽,原先围绕者服侍它的日月也各奔东西。太阳将前行,直到与唱片公司高管的大型会议相撞,这恰恰表明所有事件都有光明的一面。月球这石头曾经是数百万智慧生物的家园,如今在宇宙中四散开来,作为硅酸盐漂浮物填补了星际空间。有那么一会儿,这颗行星在天空中留下了余像:由一动不动的笨重黄色飞船组成的完美球体,悬挂在虚空中。然后飞船剥离四散,无复孑遗。
世界末日就这样发生了。结束时没有一声抱怨,还比原计划提前了一点,这至少给舰长的报告提供了素材,也有可能让他大发雷霆。真的,这个故事和小马国没什么关系,最好快点讲下去,再别磨蹭了。
《银河系漫游指南》在某次难得的清醒时刻指出,大多数种族的心灵根本不适合处理某些事件,尤其是达到一定规模的悲剧事件。每个生命的逝去都是一场悲剧,但随着事件的总死亡数量增加,平均每个死亡所引发的悲哀之情会呈指数级减少,以至于1万人的死亡与1.1万人的死亡几乎是一样的。极少有物种能够真切地感受较大量的死亡,而不只是把整件事封存在脑后,并贴上“不要打开”的标签。这是一种防御机制,因为即使是一条生命早夭的全部悲情也很少有人能够应对,更不用说宇宙中迄今为止夭折过的无数生命了。
对于任何有重大生命损失的事件,大多数物种都能意识到这是一件坏事,但不会在个体层面上感受它。如果事件发生在远处,至少在他们星球的另一个地方,最好是在银河系的另一边,影响就更小了。有一个种族,由于进化的一些怪癖,没有获得这种能力,那就是勒普洛斯的玛尔达琼人( the Mardajons of Lepluss)。它们是孤独的紫色生物,几乎一生都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因为每个生命的死亡他们都能感同身受。他们的经济几乎完全依赖于建造用来蹲在里面发抖的黑暗墙角,生产用来躲避世界的纸袋,以及各种军用级别的麻醉剂。马尔达琼人尚未灭绝的唯一原因是,他们常常通过肉欲寻求慰藉,而且由于大自然的另一个怪癖,玛尔达琼人碰巧非常擅长繁殖。真是可惜,因为干净利落的灭绝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幸事。可见进化虽然是宇宙中所有生命背后的驱动力,但也会像粗心大意的神祗一样把事情搞砸。《指南》继续解释说,马尔达琼人特别感激党派政治的出现,因为这使得他们再也不必关心他人了。
由于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的六匹小马和一条幼龙并没有(像某些人可能预料的那样)对他们的母星的毁灭感到惊慌。这件事太大了,简直难以想象。他们此刻没有感到不安的另一个原因是,除了萍琪,他们都失去了知觉。毕竟,只有她有过使用物质传送光束的经历,于是她抓住机会思考了一下。
昨晚真的应该把她们全灌醉吗? 她自己也差点没及时醒来,但是她毕竟知道,一夜宿醉足以引发足量的自我怜悯,让小马没空搭理别的事情,而这对她们第一次经历非魔法瞬间移动是有益的。再说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把她们都聚在一起?自从她们发现了酒精的魔力,似乎每次举办自己标志性的萍琪式派对的时候,派对的重心都会往这玩意上倾斜。而且,这确实奏效了,对吧?可惜的是自己没能多带走一些马,不过仅仅七个生物也能办成大事,不被沃贡人发现并赶走。
事实上,他们毫发无损地来到了一间相当肮脏,但好在空无一马的卧室。谢天谢……算了,还是谢谢丹特拉斯11的某匹小马吧。要是没了他们,择尽吉日良辰也不可能搭上沃贡人的便车,不择日而撞日更是自寻死路。她往包里看了看,确定她需要的东西都带齐了。除了用来搭车的电子大拇指外,她还带着毛巾12、亚以太感应仪(用来接收沃贡人到来的消息)和一本最了不起的书——《银河系漫游指南》。她叹了口气,滑到艾奎斯陲亚的条目。这些天的新闻更新地非常快,因为未来的编辑终于收到新闻之后,可以将修订稿从未来发送回现在的时刻。她凝眸注视。噢。这下可不好解释了。
在杰尔兹留下的虚空中,一道金光游走开来,另一条暗紫色光紧随其后,渐渐地形成一个闪烁的小世界。水汩汩流出,蓄成海洋和湖泊;覆雪的山脊拔地而起,绿草如油漆般泼洒在大地上。如果仔细观察,还能看到正在形成的城镇、道路和房屋。一只高大的白色天角兽阔步走在前,一只较小的紫色天角兽跟随在后,所过之处荡漾着生命的涟漪。凝视天空、目瞪口呆的小马们魔法般地恢复了存在。天空中,缓缓绕地运行的日月再次形成。
备份已恢复。
“等下,姐妹,所以咱为啥不能回去呢?”阿杰的耐心不多了。
“额……”萍琪咬着嘴唇。“显然塞拉斯提亚神通广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这整个星球一下子变回原样。她还真就这么做了,带回了所有小马。所有,就是说包括我们也在内。那里的我们肯定早就过上了正常生活,所以我们没法回去了。我说这也太奇怪了,会有两个我诶,尽管说这代表着超级酷炫的派对和很棒的恶作剧还有各种……”
“所以现在怎么办?”暮暮打断了她。
“我们躲起来。”
“躲谁?”
“飞船的主人。他们肯定不想让我们上来。”
“不用跟他们谈谈?”
“运气好就不用。”
“不是他们把我们接上来的么?”
萍琪再一次咬住嘴唇,从牙缝里吸气。“不完全是。”
走廊里传来了靴子的咚咚声,萍琪环顾四周。“而且,看起来沃贡人已经找着我们了,十有八九会很恶毒地把我们踹出飞船。我真的不认为能说服他们调头送我们回去。”
云宝黛西以蹄掩面,其他小马呆若木鸡。当硕大的绿色身形挤进门时,只有阿杰能说些什么。
“噢,完蛋了。”
0:标题戏仿《银河系漫游指南》第五部《基本无害》,是《银河系漫游指南》对地球的全部介绍。
1:《银河系漫游指南》的一位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编辑,出现于第五部《基本无害》。他口中的扎昆是银河系中的一个神祗,就系列小说所涉及的,他的名号基本沦落到了只存在于詈语中的地步。
2:《银河系漫游指南》对宇宙的称呼,详见《基本无害》。
3:指来地球的调查员福特·大老爷,萍琪派的设定基本来自他。
4:H2G2的故事也开始于亚瑟的一场宿醉。
5:戏仿H2G2第一部中的一句话(这么翻译是我故意的)。
6:本文写于2012年。
7:这个设定是继承自福特·大老爷。
8:沃贡人,H2G2角色,拆迁队的头儿,H2G2里地球也是他拆的。后面的对话也是由H2G2改写而来。沃贡人是H2G2的主要种族之一,愚蠢、丑陋、残酷、官僚主义。
9:杰尔兹拆地球的时候有人发信息求饶,杰尔兹称拆除通知已经在地球所属的规划办公室公示了五十年,办公室离地球只有区区四光年,地球人不关心地方事务死了活该。
10:H2G2的一贯写法就是在情节中插入节选自《指南》的文章条目。
11:丹特拉斯人是宇宙中最好的厨师,受沃贡人雇佣,是他们把m6接了上来,因为丹特拉斯最喜欢看沃贡人生气,恰好沃贡人最喜欢的就是生气。
12:都是搭车客的常备装备,其中毛巾的用处最大,见第一部《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可爱捏。”
这本百科全书的某些部分极其扼要而突兀,部分原因是篇幅所限,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指南》的绝大部分员工们都毫无才干、动力,并且神志不清。而且银河系里住满了和小马相似的种族,这就更没必要为小马单独写词条了。
某个不幸的调查员曾建议略微丰富一下这个条目,对此斯泰格亚-泽尔-道哥1指示如下:“扎昆操的,有必要写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吗?这些死玩意儿都遍布半个银河系了!”其语气十分强硬,因为彼时已经是午餐时间,而他连饭都没空吃。
《指南》只用一个词来描述一种主要生命形式,却围绕某些更模糊晦涩(但有趣)的事物写下洋洋洒洒数千字的雄文,此事将众多员工所遮掩的《指南》本性暴露无遗。就拿艾奎斯陲亚这一条目举例,对于这么一个孤零零与世隔绝的星球上的一块孤零零与世隔绝的陆地来说,它下面的文章实在是长的不相称。可是自然界中其他大量的与“小马”形态相仿的马状生物呢,却连一条脚注都不配有,一并略过的还有众生命对小巧可爱的四足动物的明显迷恋。
比无所不包的《大公主的家庭护理》更流行,比《困在月球时的五十三件必做之事》更畅销,比名噪一时的《杯糕》更引人争议,这部非同凡响的圣书几乎风靡一切位面。当你面对万般杂碎总汇2之时,《指南》总能指导你如何领略宇宙奇观、如何在相遇可怖怪物时幸存、以及如何随时随地搞到最近最便宜的致瘾药物。但像其他许多故事一样,这本书的故事可以追溯到一些寻常得异乎寻常的家伙们身上。“这些家伙”并不包括来自艾奎斯陲亚的几只小马,可这次偏偏是她们被卷进了事关银河系命运的大事之中。此刻她们对自己的命运尚一无所知,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仍是如此。她们要是在这五分钟内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很可能就放弃挣扎,坐以待毙了。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当中有一个异星来客。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未认真考虑罢了。如若她们真的仔细琢磨过,或是互相交流一下,可能就会确信不疑了。尽管她已费尽心力去表现地像一匹普通陆马,但她在这方面的水平并不比上述《指南》的其他调查员3高得了多少。幸运的是,其他小马很快学会了无视她的奇怪行为,解释为“萍琪就是萍琪”,从而将其归类于自然现象,就如同太阳每天由魔法升起、天气由飞马来控制一样。
方糖甜点屋里一片安宁。好吧,几乎一片安宁。有几声脚步声,一两次砰砰声,还有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一只疲惫的飞马跌跌撞撞地走出前门,一只眼睛半闭,另一只则完全睁不开。她把彩虹色的鬃毛从眼前拂开,立刻因此后悔起来,因为刚才只是礼貌地敲着她脑壳的头痛现在强闯了进来,要把她昨晚喝酒的量查问个究竟。她小心翼翼地走回屋里,尽力不激怒宿醉这个可怕的怪物4。
水。要喝水。这个念头驱使她走进厨房。
她正嘬着水龙头,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一边咽着水,一边使劲集中注意力,“橙色”这个词在脑海里游荡,寻找与之匹配的概念5。
“姐们儿,早上好啊。”
云宝推断这个橙色东西大概是友好的,于是对其致以问候。
“额唔啊啊啊啊。”
阿杰注视着她的朋友,后者的精神状态显然不足以进行交流。陆马生来就比她的彩虹毛朋友更壮实,属于那种能喝下致死量的酒之后还毫无不良反应的角色。当然了,也经常会突然发现自己的蹄子看上去比惯常的数量更多了些,但除此之外,宿醉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倚着墙,看着黛西松开水龙头坐到地板上,显然重拾了一点面对世界的信心。
“其他小马都去哪儿了?”她揉着脑袋哑声问道。
“呃,暮暮还在萍琪床上睡觉,我想她不会状态太糟。萍琪不知道在忙活什么,活蹦乱跳的就像个……”阿杰的比喻还没说出口,突然一团乱糟糟的粉毛球推着两匹惊慌失措的小马和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龙飞快地冲下了楼梯。小蝶高速地着陆,发出一声惊叫,两只翅膀紧贴在体侧。斯派克被抛到空中,四肢扑腾着,鼻孔里条件反射地喷出火焰,差点烧焦了那紫色独角兽,后者及时在楼梯底部凭空变出一堆靠枕,他们三个嘭地一声落在上面,羽毛烧焦的味道从中传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瑞瑞迈着女王般的步子走了下来,显然她刚刚有足够的时间梳头、化妆,甚至还避开了派对小马。还没等她们开腔,萍琪就咳嗽了一声,用她们从未听过的最严肃的声音开始说话了。
“各位?我有件事要宣布。”
她严肃地一反常态,没有小马胆敢打断她。大家通常不敢给萍琪这样主持谈话的机会。
“好了,伙伴们,这会是你们有生以来听过的最重要的事因此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我必须当着你们所有小马的面告诉你们因为这个超级超级重要但也有点可怕所以你们千万别吓得跌跟头什么的,我知道你们可能都觉得这一回又是“萍琪就是萍琪”,虽然我现在仍然是萍琪而且我这一生都会是萍琪但我在这里告诉你们我并不总是萍琪。”
这真是个令马印象深刻的长句子,在场小马和小龙的脑海中均陷入了一场苦战,并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两条战线分别是千万别笑出来和别管萍琪是什么意思照着做就是了。云宝还在第三条艰难战线上苦守,其名为珍惜生命,切莫自杀。
她,打起精神,问她,萍琪,到底在说些什么,而且她,萍琪,怎么会以为她,云宝,能听清楚这些话,而且是在她,萍琪,的声音比她,云宝,所能接受的音高高了好几个八度的时候。同时,她,云宝,也在认真考虑直接回到她,云宝,的床上,因为她,云宝,宿醉得很厉害,没心情在一大早就参与这种闹剧。其他小马也表示赞同,但没有使用那么多的脏话。(为了维持作品的得体性,此处将其全部省略)。萍琪似乎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要是我说自己其实不是在岩石农场长大的,你们能相信吗?” 一步一步来吧,她想。
暮光哂笑道:“说实话,我们本来就不相信6。你知道,石头跟天气可不一样。石头不用小马帮忙就能自然地产生。”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说我不是来自马国呢?”其他小马一脸茫然。“要是我说自己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我的意思是,要是我说自己原本只打算在这待一天可结果被困在这里了而且再也没有想过离开因为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还遇到了你们而且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可我却不能告诉你们真相因为你们会认为我是个大骗子于是再也不会和我做朋友了,你们能相信吗?”众马脸上的茫然有增无减。“如果我说,我老家就在参宿四7附近呢?”她带着脆弱的微笑环顾四周。
一片寂静笼罩了房间。这片寂静持续了一会儿,等着剧情的下一步进展把自己赶走。暮光注视着萍琪的双眼。她觉得,作为唯一一位确切知道参宿四是什么、在哪里的小马,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计算结果都告诉她,参宿四太远了,根本无法通过传送术到达那里,而飞过去的设想更是荒谬无比。苹果杰克张口无言。她一眼就能识破谎言,可这些话不是谎言。云宝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自己错过了对话中的几个关键步骤。两种解释她都愿意相信。瑞瑞的发言还在脑海里酝酿,此时这片寂静已经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还好小蝶及时打破了它。
“嗯。”萍琪盯着小蝶,后者鼓起勇气,轻声说:“那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们呢?”
萍琪尖叫了一声。
“噢!因为再过两分钟就是世界末日啦!”
众小马瞪大了眼睛。方才被剧情进展赶出去的寂静又溜进了门里,安顿下来,做好了长时间呆下去的准备,却突然被天上传来的噪声粗暴地驱走了。那是说话的声音,而且相当可怖。它讲小马语的方式能让最坚毅的小马瑟瑟发抖,哪怕他已经成了聋子或者上了西天。它绝非善类,也毫无佯装善类的意愿。声音带着不可名状的恶意回荡在房间中,每个物体表面好像都是声源。
“艾奎斯陲亚的居民,”它宣布,“请注意,这里是银河超空间规划委员会的普洛斯泰特尼克·沃贡·杰尔兹8。诸位无疑已经知道,贵星球违反了北银河系开发规划区银河开发规划法第1F32JJI条:有居民的行星未经许可操纵大质量恒星体。两封警告信早已送达贵星所属的规划部门,但由于没有得到回应,贵星球已经被列入了拆除计划,我很遗憾。” 很明显这声音一点也不遗憾。“毁灭过程将在略少于艾奎斯陲亚时间两分钟后开始。谢谢合作。” 传来一声咔哒声,接着是有意压低声音的悄悄话。
“这玩意怎么关?”那个声音暴躁地问道。一定是某个看不见的手帮了忙,因为声音就此消失了。
瑞瑞转身面对萍琪。“如果这是在开玩笑,萍琪……”但她朋友脸上惊恐的表情告诉她,这绝非玩笑。
“听上去他们到这了。”
“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
六匹小马都冲了出去,连带拖着斯派克,在前面的事件发生时他径直进入了休克状态。在小马谷各处,众小马都直瞪瞪地盯着上面看。有什么黄色物体一动不动地挂在空中,巨大、沉重而坚实,同时亵渎着美学和物理规律。
它大体上是方形,但每一个部分都以一种新颖而不使人愉快的方式设计成不堪入目的样子。本应干净的地方却脏了,按常理会蓄积尘土污物的地方却被擦得锃亮。锈迹好似可怖的怪物踞伏在角落,大得甚至从地面上也能看见,那些官样标记的字体设计和字母间距,连文盲看了也会觉得恶心。这一幕几乎让瑞瑞晕了过去。小马没有无线电发射器,也就没法发送消息回应这一威胁9。普洛斯泰特尼克舰长对不能借此责骂下面的星球感到有点失望,他按下按钮启动毁灭光束。在恐慌的小马们的注视中,一束束光线倾泻而下。
成百艘飞船,或许上千艘,包围了这颗孤独的星球。这声音的可憎程度和飞船本身不相上下。一声粗重的低音隆隆延续成嚎叫,四散的风从光束在星球各处的接触点咆哮着涌来。随着星球蒸发殆尽,原先围绕者服侍它的日月也各奔东西。太阳将前行,直到与唱片公司高管的大型会议相撞,这恰恰表明所有事件都有光明的一面。月球这石头曾经是数百万智慧生物的家园,如今在宇宙中四散开来,作为硅酸盐漂浮物填补了星际空间。有那么一会儿,这颗行星在天空中留下了余像:由一动不动的笨重黄色飞船组成的完美球体,悬挂在虚空中。然后飞船剥离四散,无复孑遗。
世界末日就这样发生了。结束时没有一声抱怨,还比原计划提前了一点,这至少给舰长的报告提供了素材,也有可能让他大发雷霆。真的,这个故事和小马国没什么关系,最好快点讲下去,再别磨蹭了。
《银河系漫游指南》在某次难得的清醒时刻指出,大多数种族的心灵根本不适合处理某些事件,尤其是达到一定规模的悲剧事件。每个生命的逝去都是一场悲剧,但随着事件的总死亡数量增加,平均每个死亡所引发的悲哀之情会呈指数级减少,以至于1万人的死亡与1.1万人的死亡几乎是一样的。极少有物种能够真切地感受较大量的死亡,而不只是把整件事封存在脑后,并贴上“不要打开”的标签。这是一种防御机制,因为即使是一条生命早夭的全部悲情也很少有人能够应对,更不用说宇宙中迄今为止夭折过的无数生命了。
对于任何有重大生命损失的事件,大多数物种都能意识到这是一件坏事,但不会在个体层面上感受它。如果事件发生在远处,至少在他们星球的另一个地方,最好是在银河系的另一边,影响就更小了。有一个种族,由于进化的一些怪癖,没有获得这种能力,那就是勒普洛斯的玛尔达琼人( the Mardajons of Lepluss)。它们是孤独的紫色生物,几乎一生都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因为每个生命的死亡他们都能感同身受。他们的经济几乎完全依赖于建造用来蹲在里面发抖的黑暗墙角,生产用来躲避世界的纸袋,以及各种军用级别的麻醉剂。马尔达琼人尚未灭绝的唯一原因是,他们常常通过肉欲寻求慰藉,而且由于大自然的另一个怪癖,玛尔达琼人碰巧非常擅长繁殖。真是可惜,因为干净利落的灭绝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幸事。可见进化虽然是宇宙中所有生命背后的驱动力,但也会像粗心大意的神祗一样把事情搞砸。《指南》继续解释说,马尔达琼人特别感激党派政治的出现,因为这使得他们再也不必关心他人了。
由于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的六匹小马和一条幼龙并没有(像某些人可能预料的那样)对他们的母星的毁灭感到惊慌。这件事太大了,简直难以想象。他们此刻没有感到不安的另一个原因是,除了萍琪,他们都失去了知觉。毕竟,只有她有过使用物质传送光束的经历,于是她抓住机会思考了一下。
昨晚真的应该把她们全灌醉吗? 她自己也差点没及时醒来,但是她毕竟知道,一夜宿醉足以引发足量的自我怜悯,让小马没空搭理别的事情,而这对她们第一次经历非魔法瞬间移动是有益的。再说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把她们都聚在一起?自从她们发现了酒精的魔力,似乎每次举办自己标志性的萍琪式派对的时候,派对的重心都会往这玩意上倾斜。而且,这确实奏效了,对吧?可惜的是自己没能多带走一些马,不过仅仅七个生物也能办成大事,不被沃贡人发现并赶走。
事实上,他们毫发无损地来到了一间相当肮脏,但好在空无一马的卧室。谢天谢……算了,还是谢谢丹特拉斯11的某匹小马吧。要是没了他们,择尽吉日良辰也不可能搭上沃贡人的便车,不择日而撞日更是自寻死路。她往包里看了看,确定她需要的东西都带齐了。除了用来搭车的电子大拇指外,她还带着毛巾12、亚以太感应仪(用来接收沃贡人到来的消息)和一本最了不起的书——《银河系漫游指南》。她叹了口气,滑到艾奎斯陲亚的条目。这些天的新闻更新地非常快,因为未来的编辑终于收到新闻之后,可以将修订稿从未来发送回现在的时刻。她凝眸注视。噢。这下可不好解释了。
在杰尔兹留下的虚空中,一道金光游走开来,另一条暗紫色光紧随其后,渐渐地形成一个闪烁的小世界。水汩汩流出,蓄成海洋和湖泊;覆雪的山脊拔地而起,绿草如油漆般泼洒在大地上。如果仔细观察,还能看到正在形成的城镇、道路和房屋。一只高大的白色天角兽阔步走在前,一只较小的紫色天角兽跟随在后,所过之处荡漾着生命的涟漪。凝视天空、目瞪口呆的小马们魔法般地恢复了存在。天空中,缓缓绕地运行的日月再次形成。
备份已恢复。
“等下,姐妹,所以咱为啥不能回去呢?”阿杰的耐心不多了。
“额……”萍琪咬着嘴唇。“显然塞拉斯提亚神通广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这整个星球一下子变回原样。她还真就这么做了,带回了所有小马。所有,就是说包括我们也在内。那里的我们肯定早就过上了正常生活,所以我们没法回去了。我说这也太奇怪了,会有两个我诶,尽管说这代表着超级酷炫的派对和很棒的恶作剧还有各种……”
“所以现在怎么办?”暮暮打断了她。
“我们躲起来。”
“躲谁?”
“飞船的主人。他们肯定不想让我们上来。”
“不用跟他们谈谈?”
“运气好就不用。”
“不是他们把我们接上来的么?”
萍琪再一次咬住嘴唇,从牙缝里吸气。“不完全是。”
走廊里传来了靴子的咚咚声,萍琪环顾四周。“而且,看起来沃贡人已经找着我们了,十有八九会很恶毒地把我们踹出飞船。我真的不认为能说服他们调头送我们回去。”
云宝黛西以蹄掩面,其他小马呆若木鸡。当硕大的绿色身形挤进门时,只有阿杰能说些什么。
“噢,完蛋了。”
0:标题戏仿《银河系漫游指南》第五部《基本无害》,是《银河系漫游指南》对地球的全部介绍。
1:《银河系漫游指南》的一位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编辑,出现于第五部《基本无害》。他口中的扎昆是银河系中的一个神祗,就系列小说所涉及的,他的名号基本沦落到了只存在于詈语中的地步。
2:《银河系漫游指南》对宇宙的称呼,详见《基本无害》。
3:指来地球的调查员福特·大老爷,萍琪派的设定基本来自他。
4:H2G2的故事也开始于亚瑟的一场宿醉。
5:戏仿H2G2第一部中的一句话(这么翻译是我故意的)。
6:本文写于2012年。
7:这个设定是继承自福特·大老爷。
8:沃贡人,H2G2角色,拆迁队的头儿,H2G2里地球也是他拆的。后面的对话也是由H2G2改写而来。沃贡人是H2G2的主要种族之一,愚蠢、丑陋、残酷、官僚主义。
9:杰尔兹拆地球的时候有人发信息求饶,杰尔兹称拆除通知已经在地球所属的规划办公室公示了五十年,办公室离地球只有区区四光年,地球人不关心地方事务死了活该。
10:H2G2的一贯写法就是在情节中插入节选自《指南》的文章条目。
11:丹特拉斯人是宇宙中最好的厨师,受沃贡人雇佣,是他们把m6接了上来,因为丹特拉斯最喜欢看沃贡人生气,恰好沃贡人最喜欢的就是生气。
12:都是搭车客的常备装备,其中毛巾的用处最大,见第一部《银河系搭车客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