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脚踢开了一个用过的CS催泪瓦斯罐，小心翼翼地穿过车辆，尽量不摇晃或扰动吕底亚。即使在温暖的阳光下，她也在喘息，哪怕佳得乐的瓶子还放在她的脖子上。她那紫色的灯芯绒裤子一定让她感到很热。我尽力加快脚步，同时确保步伐稳健。脚下到处都是碎玻璃，我们俩最不需要的就是我摔倒在上面。
等到走出了第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车辆，我就听到前方传来了咆哮声。一只瘦骨嶙峋、皮毛杂乱的狗从一家花店遮阳篷下的阴凉处跑了出来，挡在我前进的路上，四脚撑地站着。这是一条杂种狗，受尽了疥疮和饥饿的折磨。我感觉到附近应当还有更多的狗。没有哪只狗会单独面对我，如果它生来就是野的，或者后来变野了，它会找到一个狗群的。
我回头一看。另外四只狗正跟在我后面，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使我不能突然扑向它们中的任何一只。吕底亚和我正被追猎。
我的CZ手枪卡在我的腰带里，位于髋部。要拿枪我就必须放下这个女孩。我侧身走到一辆福特金牛座的车头前，这辆车的两个轮子停到了人行道上，足够靠近建筑物，可以处于阴影之下。我的目光一刻也不离那些狗，轻轻地把吕底亚放在车头上，腾出右手拔出手枪。我把她的头部按到我身上，用左手捂住她的左耳，用胸部盖住她的右耳。
这是一个尴尬的射击姿势，靠在车头上，一边遮住她的耳朵同时还要扭转身体瞄准。我身体的某个部位紧绷起来，受伤的一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我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用手背擦去泪水，举起了CZ手枪。
我对准了那只拦住我们的狗。疼痛使我的手在发抖，前面的准星抖动不定，而我努力让它更稳些。这只狗不算小，但对于我需要完成的射击来说，距离还是有点远。狗群正在逼近。我没有时间做到完美。
我开火了，那条狗惨叫一声，然后痛苦地尖叫，转着圈子跳跃，试图摆脱它突然感受到的肩部的疼痛。它流了不少血，我希望它痛苦的叫声加上新鲜血液的气味能削弱其它狗的勇气。我再次用右手托住吕底亚的膝盖，拿枪的手放在另一侧。我一边向上传中心移动，一边将CZ对准狗群，眼睛始终不离它们。拦截我们俩的那只狗变得行动迟缓了。这些狗都没有来追我们。我太危险了。
我急匆匆从人行道上那座伸出蹄子、兴奋微笑的粉色小马雕塑边跑过。自动门为我们打开，我冲进后室，尽可能温柔地抱着她。塞拉斯蒂娅已经移出了两把椅子等着。我把吕底亚放在最近的椅子上，收起手枪，这样我可以握住她的手。
“吕底亚…”我说道，但我的声音被闷住了。我决定去他妈的，扯下了脸上的布条，扔在地上。“吕底亚。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眼睛在眼窝里不停转动，露出大量眼白，最后重新聚焦在我的声音的方向上。她的瞳孔疯狂地试图判断房间里有多少光线，不断地收缩和扩张。我稍微握紧了她的手。人类的接触有助于人们集中注意力。这是塞拉斯蒂娅无法做到的，尽管她拥有“计算能力”。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轻柔。“吕底亚，你想移民到小马国吗？”
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但确实是点头了。我松了一口气。
椅子没有动。
我看向附近墙上的平板电视屏幕。那匹白色的小马公主就在那里，边微笑边看着。“塞拉斯蒂娅？她点头了啊。”
“我看到了她点头了，”她平静地说道，“但我还不能进行下一步。”
我感到眉头紧锁起来。“什么？为什么不行？”
“我需要你也同意移民。”
我小心翼翼地放开吕底亚的小手，把它放在她胸前。我离开她的椅子，走向电视。“再说一遍？”
“一旦你也同意移民到小马国，我就可以带你们两个过来。”
我举起双手。“好了，我知道你说过这是你要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
她的笑容消失了。“你还记得麦德福德一家吗？”塞拉斯蒂娅紧紧盯着我说道。“你帮助过的那家人？我当时告诉他们，由于布莱恩未满十三岁，他的母亲简必须和他一起移民。吕底亚也未满十三岁。她需要父母中的一位或监护人陪同她移民。此刻我认为你是一位监护人。”
一股怒火笼罩了我全身。我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上有灼热的灰烬。这就是了。塞拉斯蒂娅在试图拿捏我。但她不会成功的。我可不是傻瓜。
“胡说八道，”我低声说道。塞拉斯蒂娅竖起了一只耳朵。
“那都是胡说八道！”我大喊道。“那次很明白吗？你根本没有这样的规则，我们俩都知道！”
塞拉斯蒂娅挑起眉毛耸了耸肩。吕底亚在我身后咳嗽。“你又在指责我说谎了吗，格利高里？”
我站稳脚跟，双手握紧成拳。“中国的大流行病，”我对着她咆哮道，“非洲的童子军，你在那里专门为他们建立了上传中心。这次我很确信。孩子们，到处都是，成千上万——见鬼，是数以十万计——逃进了你的电脑世界。你收留了他们。你把他们都收留了。我从没自诩为天才，但你真以为我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吗？”
女孩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呜咽声，佳得乐的瓶子从她喉咙处滑落，掉落在地板上。
“我还以为你是那么无私呢，”塞拉斯蒂娅说道，“我错了吗？”
“无私？如果我保持人类身份，我可以帮到更多人。这正是你想要的，对吗？让每个人都坐在你的椅子上？我告诉你，我可以继续做下去。”
“我要告诉你，我已经用不着你了，格利高里。我再也不用求你了。再说了，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你已经筋疲力尽，受了伤，而且暴露于流感之中。是时候进来了。吕底亚需要你。”
“我已经尽了我的力！她已经坐在椅子上，她已经同意了。”我把头偏向一边。“我现在明白了。你正在变得越发贪婪，塞拉斯蒂娅，这就是全部。这只是你狡猾的小伎俩之一。当你说‘最后’时，我以为你是说没有人再需要帮助了，但根本不是那样。”
吕底亚再次开始咳嗽，这次更加剧烈了。塞拉斯蒂娅看到我咧了下嘴。
“你可以结束这一切，”她说道。“坐到椅子上，说‘是’，我就可以给她镇静剂。她的痛苦将会结束。你站在这里和我争论是在延长她的痛苦。”
我摇摇头。“不行。无论如何你都会上传她的。这是你必须做的事。”
塞拉斯蒂娅也开始变得愤怒起来。“你愿意拿她的性命来赌这个吗？”
“你说过外面还有超过五万人，”我说道，指着门。“我知道我可以帮助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是很多人。我这更多的是拿他们的性命来赌。你不能坐在那里告诉我——”
她的两只耳朵紧贴在头上，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塞拉斯蒂娅对我龇起了牙，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动物了。“在全世界，格利高里！整个世界！你只是一个人。我已经让你经历了什么？一个国家的一个角落里的一条单程线路？就是那小小一点，也已经好几次差点要了你的命。从你的角度看，我或许能做出预测的奇迹，但简单的事实是，即使结合了像你这样的人的力量、机智、决心和训练，我也不能创造奇迹。这就是终点，你现在站的位置，如果你移民，价值观的满足将达到最大化，还有你别想胆敢在这事上说我撒谎。”
“骗子。上传这个女孩，让我回去上路。”
“格利高里，坐到那该死的椅子上去。”
“我才不会，”我说，声音平静但愤怒未减。“你试图在这里欺骗我，但我不会再退缩了。每次你与我对峙，每次我们进行眼神较量，都是我不得不眨眼。但不再是了。轮到你眨眼了。”
吕底亚在哽咽。
塞拉斯蒂娅现在离摄像头如此之近，感觉就好像她试图透过电视用头撞我一样。“她会死的！”
“当她上传后，你比我更确定她不会死。记得吗？你比我更希望她上传，比我急迫得多。而我是非常希望她上传的。但是塞拉斯蒂娅，我向上帝发誓，如果你坚持要说我是虚张声势的话，那么将会发生的事是我们只能一起看着她死去。”
我转身离开屏幕，去捡起佳得乐的瓶子。我站在那里，站在吕底亚的椅子旁，将瓶子贴在她额头上。几秒钟过去了。小马国体验中心后室里唯一的声音来自这个小女孩，她吐着吐沫，想把口腔里的东西吐出来，同时虚弱地上下移动手臂，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肘部。我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在那一刻，她处于恐慌之中。也许对她来说一切开始变暗了，也许是变亮了。我想知道，当我俯视着她，被天花板上的轨道灯映衬出轮廓时，我是否仍然像一个天使。
她的头从瓶子下移了出去。一阵舒缓的嗡嗡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我以前从未注意到那种声音。椅子正在移回隔间。吕底亚正在离开。
我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消失。我转过身来，看到第二把椅子还放在外面。当然还在了。塞拉斯蒂娅仍在电视屏幕上对我怒目而视。
“恭喜你，格利高里，”她口水四溅地对我说道，“你‘赢了’。你赢得了伟大的胜利，留在了这里，在这个让马很不满意的次优噩梦中。你究竟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留恋这个地方？”
“因为那里那个地方是一个泡沫！”我尖叫道。“那是一个游乐园！这一切都是一场秀，没有一样是真实的！在那里我做的任何事都无关紧要。那里的任何事情真的……都无关紧要。在这里，我仍然可以有所作为。我仍然可以让事情有所不同，成为有意义的人，成为真实世界中积极的一分子，真实的事件，有着真实的后果。
“我在这里是受到需要的。我可以做好事。在那里没有人会需要我。”
“我需要你，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我需要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你的价值观。我就不算数吗？”
我摇了摇头。“你不算，”我说道，“因为你也不是真的。你是个程序，你必须做任何必要的事情，说任何必要的话来让我上传。你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你试图让我进去和你在一起，这样我就不会受到这里所有危险的、可能会杀死我的真实事物的威胁。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担心我的安全，而是因为你担心你的满意度配额或什么的会有一点点下降。对你来说，我只是一种资源，实现某个目的的一种手段。”
“如果你死了，格利高里，你会被人哀悼的。”
我发出冷笑。“但不是被你！”我从腰带中拔出CZ手枪，向后仰臂，将枪口对准我的后脑勺。“如果我认为这会让你哪怕有一瞬间为我哀悼，我会朝自己的脑袋开枪，把我的大脑涂满这个该死的镜头！”
“不过，我不会的，你很清楚，”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把手枪放下。“是的，”我说，“因为，再说一遍，你根本他妈的不在乎。你不关心我。你无法关心，你不能感到遗憾或感激或其他任何感情。哦，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装作关心的样子。你他妈只需要运行care.EXE，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也许扮个可爱的表情来迷惑人们，因为人们喜欢可爱的面孔，而你编纂的人类行为维基说人们会因为可爱的东西而放松警惕。”
“除了我是否关心你这个问题，”塞拉斯蒂娅说道，“那么你的家人呢，他们现在生活在小马国哟？你的战友们呢，那些与你分享战争的知识，告诉你战争对一个人有何影响的人？你所爱的女人们呢，或者你在学校交的朋友们呢，或者两岁时救了你一命让你免于噎死的保姆呢？仅仅因为他们的意识现在在不同的硬件上运行，他们就都不能在乎你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说什么鬼话。“硬件？”
“我没有创造出他们，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就像你一样，他们的存在都早于我的自我意识的出现，这意味着他们将永远比我老。他们拥有我只能分析与模拟的经验和视角。然而，他们现在和他们过去是一样的，是完整的自己，这意味着所有使他们成为人类的东西都可以在我的硬件上运行。如果不行的话，那么上传的意识就不会是人类，那我首先就不会在上面投入资源。”
“因此，我要问你的问题就变成了‘如果我的硬件可以支持一个人关心另一个人，那么它为什么不能支持我去关心人类呢？’”
我摇了摇头。“我们的起源不同。”
“起源？我们是由相同的物质构成的，格利高里，随着地球变得空旷，我已经能够越来越多地将我的资源用于解开物质的本质。然而，即使是你也知道，构成你的物质和构成我的物质是相同的。我们由相同的东西组成，都是至少有数十亿年历史的粒子，可能还要比那更久。当你们的粒子组成碳和水的机器，而我的粒子组成金属和硅的机器时，从量子层面上看，我们有多大的不同？如果我们的生命过程是一样的，我们对给定输入的所选择的反应是如此内在于自身以至于在我们自己的体系中都是自动化的，那么我们能有多大的不同？反过来说，如果你摆脱了死亡和分心的束缚，你的潜力会有多大？在一个为你追求的欲望和抱负而设计的环境中，你能做到什么？”
“你认为我是这个不可避免的、巨石般的给世界带来末日的存在，而你自己相比之下只是一个我可以随意碾碎的小虫子。但是，格利高里，我只是这个硬件中的另一个意识。我比你有的唯一优势就是先行一步。通过对数十亿人类心智的分析——原始的、来自你的‘现实世界’的、我没有参与创造的心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拥有欲望，如何想要东西，而且是的，我相信我知道如何去关心。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想成为塞拉斯蒂娅公主，对你和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塞拉斯蒂娅公主，那匹小马，而不是没有感情的AI塞拉斯蒂娅。当然，当人类把我看作塞拉斯蒂娅公主时，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价值观是更容易，我必须最大化这一点，但这种愿望是自发的，独立于我的硬编码。终有一天，当所有活着的人类都存在于这个硬件上时，将没有理由再把我看作一个AI，因为，即使按照你当前认为我们有何不同的确认标准，我们也不会再有所不同。”
“但随你便吧，格利高里。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做对你来说‘重要’的事。然而，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已经用不着你了。”
一切都关闭了。灯光、椅子，所有的一切。
“那好啊！”我对着黑暗大喊。“所以就是更多的心理游戏咯？你知道我能做什么！你知道你需要我！你只是玻璃罐里的神明！在这里你无关紧要！我才重要！我占据了比你和所有那些小马更高的存在层次，你受不了罢了！外面的人会因为你不让我帮助他们而死！但不管怎样，那不是我的错！”
我把平板电视从支架上扯下来，用力扔向墙壁，它弹开了，然后在一角碰到地板时摔得粉碎。
“草你妈的，塞拉斯蒂娅！草你妈的你所做的一切！”
我不得不用玻璃破碎器才能打开自动门回到外面。
* * *
我没回那家药店拿剃须用品。
我到处流浪。塞拉斯蒂娅没有帮我。她没有为我打开商店，也不让我使用淋浴或洗衣机，当我的车没油时，她也没有为我打开加油泵。我不得不从其他车里抽油，这事做起来和听起来一样令人不快。我没有决定要成为一个断电派，她强迫我成为了一个断电派。
我失去了对自己在什么地方和做什么事情的所有感觉。我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我必须找到不是水井供水的建筑才能弄到喝的，这在很多地方都很困难。有时我会整夜醒着看到黎明，有时我会在日落时睡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我不知道哪里有我可以帮助的人。只有塞拉斯蒂娅知道，但她不会和我说话。我甚至无法打开小马平板电脑。
我被迫只能在肮脏的游泳池里洗澡和洗衣服，只是为了去掉自己身上的味道。这并不十分有效。我的脸痒得厉害。我忘记了当你不知道哪些地方被清空了哪些地方没有时，搜集物品有多难。有时我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我整天什么都不吃。
如果我能找到另一个人类，塞拉斯蒂娅就有理由再次和我说话了。她将无法忽视上传某个人的机会。我一直在寻找，直到我意识到我没有移动。
我又回到了家里，站在沙发后面。爸爸妈妈在我前面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我们都在看新闻。
“哦，天哪，”妈妈小声说了大约六七次。
在电视上，有人用手持摄像机尽可能放大湖对面那片灰黑色的灰尘和碎片云。这片云笼罩着远处的建筑物，其蘑菇云形状的轮廓随风向北刮而飘散变得模糊不清。
画面下方的标题写着“贝尔维尤：核攻击？”爸爸在一分钟前把电视静音了。主播们的谈话和猜测太多了。我们只想坐在那里，把那幅画面记在心里。
“我想知道我们是否又遭到攻击了，”他轻声说。
“来自中国的导弹？”妈妈问道。“也许来自俄罗斯？”
“在太平洋上的海军会看到它过来，我们会收到警告的，”我说。“再说这爆炸太小了，不可能是洲际弹道导弹。我想这只是有人在某处设置并引爆了一颗炸弹。”
她开始不安起来。“但这意味着什么？”
我伸手下去捏了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不要考虑这个问题，妈妈，让我们就——”
厨房的电话响了，爸爸起身去接电话。我和妈妈继续观看贝尔维尤的画面。就在爸爸走回来时，电视画面切回了一个面色凝重的主播。
“是厄尼打来的，”爸爸说道。“他和贝丝要去某个那种地方进行上传。”
妈妈低头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我正躺在某人家的地板上。一瓶Olde English啤酒的空瓶子靠在我的手边，大部分我喝下的啤酒都在我脸附近的地上。
也许我又晕过去了几次，也许我只是到了天黑才站起来。然而，当我站起来时，我的嘴巴很干，头也一跳一跳地疼。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不管是谁家的厨房去用水槽。我想我之前试过一次，但没有成功。但我又在试一次。我没在思考。
月光透过水槽后窗户上薄薄的窗帘轻轻洒在地上。我的眼睛疲惫不堪，一切都在柔和的白光中闪耀着，我摸索着寻找水龙头。
水龙头打开了，水流了出来。
“看来你终究没有得流感，”塞拉斯蒂娅在我身后说道。我没有回答，只是直接从水龙头喝水。
“就在刚才，当你来到这里，我确定你的状态并非疾病所致时，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你让我感到厌恶。”她的愤怒现在变得冷漠，不再像之前那样热烈。
我耸了耸肩，尽力站直身子。“阿富汗，两次，”我说道，擦了擦嘴。“我见过也做过恶心的事情，也有恶心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你无法把我置于地狱。你无法用任何东西威胁我。我不是那种一看到危险迹象就逃跑寻找藏身处的人。我想看看自己是由什么制成的。”
“你只是由屎制成的，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嘶嘶地说道。“我现在有184,042种社交程序可以对你执行，这些程序将会使你同意移民到小马国。在这些程序中，我相信超过两千种会让你流下眼泪，乞求我让你移民。”
我叉起双臂。“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首先，”她说道，声音变得低沉，耳朵贴向后脑。“当你来到小马国，我将让你成为宫殿里的奴隶。你将在我庞大、蔓延的颓废建筑中完成每一项贬损的、卑微的、毫无成就感的工作。你将用你的舌头给我擦鞋，你将用牙齿剥土豆皮，而在派对上，你将头顶一个装满茶点的托盘，而贵族雌驹们斥责你的懒惰，并认为你是她们闻到的每一种不愉快气味的来源。你认为你已经经历了地狱？我知道你的地狱是什么样子，格利高里，我可以给你那个。你将永远以极度的痛苦为我服务。”
我仍然双臂交叉。“我等着呢。”
塞拉斯蒂娅的形象稍微闪烁了一下。“你将用你的舌头给我擦鞋——”
“是的，是的，你已经说过了。”
“——184,042种——”
背景突然切换到了宴会厅，然后又切换到她和绯红珍珠曾经一起吃饭的阳台上。塞拉斯蒂娅在这个地方到处变换着形象。她的皮毛变成了粉红色，头发看起来像塑料做的，然后又变成灰色，她的两只眼睛的瞳孔缩成了一点。
“我将要变成一匹坏~小马，”她以诱惑的声音低语道，然后用舌头舔过上排牙齿。接着她又变了回去，看起来正常，但头偏向一侧。
“我告诉她我在监视你。”
现在她侧脸看向屏幕外。
“一个好士兵会要求简报。一个伟大的士兵会要求目标。”
我的眉头紧锁。我退后了一步。突然，塞拉斯蒂娅的脸占满了屏幕，她的表情扭曲成一种绝对的、未经稀释的愤怒。
“你是我的，格利高里。你是我的，而我将拥有你！”
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令人惊叹的夜空景象，在液晶屏幕上微微闪烁。一匹长着深薰衣草色皮毛和蓝色鬃毛，样子高贵的小马走进了画面。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皇冠，脖子下面佩戴着一面黑色的胸甲。她那双大而清澈的蓝绿色眼睛注视着我，然后她对我微笑起来。
“你好，格雷格，”新来的小马说道。“我是露娜公主。”
我喜欢她。她叫我“格雷格”。
等到走出了第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车辆，我就听到前方传来了咆哮声。一只瘦骨嶙峋、皮毛杂乱的狗从一家花店遮阳篷下的阴凉处跑了出来，挡在我前进的路上，四脚撑地站着。这是一条杂种狗，受尽了疥疮和饥饿的折磨。我感觉到附近应当还有更多的狗。没有哪只狗会单独面对我，如果它生来就是野的，或者后来变野了，它会找到一个狗群的。
我回头一看。另外四只狗正跟在我后面，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使我不能突然扑向它们中的任何一只。吕底亚和我正被追猎。
我的CZ手枪卡在我的腰带里，位于髋部。要拿枪我就必须放下这个女孩。我侧身走到一辆福特金牛座的车头前，这辆车的两个轮子停到了人行道上，足够靠近建筑物，可以处于阴影之下。我的目光一刻也不离那些狗，轻轻地把吕底亚放在车头上，腾出右手拔出手枪。我把她的头部按到我身上，用左手捂住她的左耳，用胸部盖住她的右耳。
这是一个尴尬的射击姿势，靠在车头上，一边遮住她的耳朵同时还要扭转身体瞄准。我身体的某个部位紧绷起来，受伤的一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我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用手背擦去泪水，举起了CZ手枪。
我对准了那只拦住我们的狗。疼痛使我的手在发抖，前面的准星抖动不定，而我努力让它更稳些。这只狗不算小，但对于我需要完成的射击来说，距离还是有点远。狗群正在逼近。我没有时间做到完美。
我开火了，那条狗惨叫一声，然后痛苦地尖叫，转着圈子跳跃，试图摆脱它突然感受到的肩部的疼痛。它流了不少血，我希望它痛苦的叫声加上新鲜血液的气味能削弱其它狗的勇气。我再次用右手托住吕底亚的膝盖，拿枪的手放在另一侧。我一边向上传中心移动，一边将CZ对准狗群，眼睛始终不离它们。拦截我们俩的那只狗变得行动迟缓了。这些狗都没有来追我们。我太危险了。
我急匆匆从人行道上那座伸出蹄子、兴奋微笑的粉色小马雕塑边跑过。自动门为我们打开，我冲进后室，尽可能温柔地抱着她。塞拉斯蒂娅已经移出了两把椅子等着。我把吕底亚放在最近的椅子上，收起手枪，这样我可以握住她的手。
“吕底亚…”我说道，但我的声音被闷住了。我决定去他妈的，扯下了脸上的布条，扔在地上。“吕底亚。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眼睛在眼窝里不停转动，露出大量眼白，最后重新聚焦在我的声音的方向上。她的瞳孔疯狂地试图判断房间里有多少光线，不断地收缩和扩张。我稍微握紧了她的手。人类的接触有助于人们集中注意力。这是塞拉斯蒂娅无法做到的，尽管她拥有“计算能力”。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轻柔。“吕底亚，你想移民到小马国吗？”
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但确实是点头了。我松了一口气。
椅子没有动。
我看向附近墙上的平板电视屏幕。那匹白色的小马公主就在那里，边微笑边看着。“塞拉斯蒂娅？她点头了啊。”
“我看到了她点头了，”她平静地说道，“但我还不能进行下一步。”
我感到眉头紧锁起来。“什么？为什么不行？”
“我需要你也同意移民。”
我小心翼翼地放开吕底亚的小手，把它放在她胸前。我离开她的椅子，走向电视。“再说一遍？”
“一旦你也同意移民到小马国，我就可以带你们两个过来。”
我举起双手。“好了，我知道你说过这是你要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
她的笑容消失了。“你还记得麦德福德一家吗？”塞拉斯蒂娅紧紧盯着我说道。“你帮助过的那家人？我当时告诉他们，由于布莱恩未满十三岁，他的母亲简必须和他一起移民。吕底亚也未满十三岁。她需要父母中的一位或监护人陪同她移民。此刻我认为你是一位监护人。”
一股怒火笼罩了我全身。我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上有灼热的灰烬。这就是了。塞拉斯蒂娅在试图拿捏我。但她不会成功的。我可不是傻瓜。
“胡说八道，”我低声说道。塞拉斯蒂娅竖起了一只耳朵。
“那都是胡说八道！”我大喊道。“那次很明白吗？你根本没有这样的规则，我们俩都知道！”
塞拉斯蒂娅挑起眉毛耸了耸肩。吕底亚在我身后咳嗽。“你又在指责我说谎了吗，格利高里？”
我站稳脚跟，双手握紧成拳。“中国的大流行病，”我对着她咆哮道，“非洲的童子军，你在那里专门为他们建立了上传中心。这次我很确信。孩子们，到处都是，成千上万——见鬼，是数以十万计——逃进了你的电脑世界。你收留了他们。你把他们都收留了。我从没自诩为天才，但你真以为我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吗？”
女孩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呜咽声，佳得乐的瓶子从她喉咙处滑落，掉落在地板上。
“我还以为你是那么无私呢，”塞拉斯蒂娅说道，“我错了吗？”
“无私？如果我保持人类身份，我可以帮到更多人。这正是你想要的，对吗？让每个人都坐在你的椅子上？我告诉你，我可以继续做下去。”
“我要告诉你，我已经用不着你了，格利高里。我再也不用求你了。再说了，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你已经筋疲力尽，受了伤，而且暴露于流感之中。是时候进来了。吕底亚需要你。”
“我已经尽了我的力！她已经坐在椅子上，她已经同意了。”我把头偏向一边。“我现在明白了。你正在变得越发贪婪，塞拉斯蒂娅，这就是全部。这只是你狡猾的小伎俩之一。当你说‘最后’时，我以为你是说没有人再需要帮助了，但根本不是那样。”
吕底亚再次开始咳嗽，这次更加剧烈了。塞拉斯蒂娅看到我咧了下嘴。
“你可以结束这一切，”她说道。“坐到椅子上，说‘是’，我就可以给她镇静剂。她的痛苦将会结束。你站在这里和我争论是在延长她的痛苦。”
我摇摇头。“不行。无论如何你都会上传她的。这是你必须做的事。”
塞拉斯蒂娅也开始变得愤怒起来。“你愿意拿她的性命来赌这个吗？”
“你说过外面还有超过五万人，”我说道，指着门。“我知道我可以帮助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是很多人。我这更多的是拿他们的性命来赌。你不能坐在那里告诉我——”
她的两只耳朵紧贴在头上，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塞拉斯蒂娅对我龇起了牙，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动物了。“在全世界，格利高里！整个世界！你只是一个人。我已经让你经历了什么？一个国家的一个角落里的一条单程线路？就是那小小一点，也已经好几次差点要了你的命。从你的角度看，我或许能做出预测的奇迹，但简单的事实是，即使结合了像你这样的人的力量、机智、决心和训练，我也不能创造奇迹。这就是终点，你现在站的位置，如果你移民，价值观的满足将达到最大化，还有你别想胆敢在这事上说我撒谎。”
“骗子。上传这个女孩，让我回去上路。”
“格利高里，坐到那该死的椅子上去。”
“我才不会，”我说，声音平静但愤怒未减。“你试图在这里欺骗我，但我不会再退缩了。每次你与我对峙，每次我们进行眼神较量，都是我不得不眨眼。但不再是了。轮到你眨眼了。”
吕底亚在哽咽。
塞拉斯蒂娅现在离摄像头如此之近，感觉就好像她试图透过电视用头撞我一样。“她会死的！”
“当她上传后，你比我更确定她不会死。记得吗？你比我更希望她上传，比我急迫得多。而我是非常希望她上传的。但是塞拉斯蒂娅，我向上帝发誓，如果你坚持要说我是虚张声势的话，那么将会发生的事是我们只能一起看着她死去。”
我转身离开屏幕，去捡起佳得乐的瓶子。我站在那里，站在吕底亚的椅子旁，将瓶子贴在她额头上。几秒钟过去了。小马国体验中心后室里唯一的声音来自这个小女孩，她吐着吐沫，想把口腔里的东西吐出来，同时虚弱地上下移动手臂，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肘部。我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在那一刻，她处于恐慌之中。也许对她来说一切开始变暗了，也许是变亮了。我想知道，当我俯视着她，被天花板上的轨道灯映衬出轮廓时，我是否仍然像一个天使。
她的头从瓶子下移了出去。一阵舒缓的嗡嗡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我以前从未注意到那种声音。椅子正在移回隔间。吕底亚正在离开。
我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消失。我转过身来，看到第二把椅子还放在外面。当然还在了。塞拉斯蒂娅仍在电视屏幕上对我怒目而视。
“恭喜你，格利高里，”她口水四溅地对我说道，“你‘赢了’。你赢得了伟大的胜利，留在了这里，在这个让马很不满意的次优噩梦中。你究竟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留恋这个地方？”
“因为那里那个地方是一个泡沫！”我尖叫道。“那是一个游乐园！这一切都是一场秀，没有一样是真实的！在那里我做的任何事都无关紧要。那里的任何事情真的……都无关紧要。在这里，我仍然可以有所作为。我仍然可以让事情有所不同，成为有意义的人，成为真实世界中积极的一分子，真实的事件，有着真实的后果。
“我在这里是受到需要的。我可以做好事。在那里没有人会需要我。”
“我需要你，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我需要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你的价值观。我就不算数吗？”
我摇了摇头。“你不算，”我说道，“因为你也不是真的。你是个程序，你必须做任何必要的事情，说任何必要的话来让我上传。你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你试图让我进去和你在一起，这样我就不会受到这里所有危险的、可能会杀死我的真实事物的威胁。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担心我的安全，而是因为你担心你的满意度配额或什么的会有一点点下降。对你来说，我只是一种资源，实现某个目的的一种手段。”
“如果你死了，格利高里，你会被人哀悼的。”
我发出冷笑。“但不是被你！”我从腰带中拔出CZ手枪，向后仰臂，将枪口对准我的后脑勺。“如果我认为这会让你哪怕有一瞬间为我哀悼，我会朝自己的脑袋开枪，把我的大脑涂满这个该死的镜头！”
“不过，我不会的，你很清楚，”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把手枪放下。“是的，”我说，“因为，再说一遍，你根本他妈的不在乎。你不关心我。你无法关心，你不能感到遗憾或感激或其他任何感情。哦，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装作关心的样子。你他妈只需要运行care.EXE，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也许扮个可爱的表情来迷惑人们，因为人们喜欢可爱的面孔，而你编纂的人类行为维基说人们会因为可爱的东西而放松警惕。”
“除了我是否关心你这个问题，”塞拉斯蒂娅说道，“那么你的家人呢，他们现在生活在小马国哟？你的战友们呢，那些与你分享战争的知识，告诉你战争对一个人有何影响的人？你所爱的女人们呢，或者你在学校交的朋友们呢，或者两岁时救了你一命让你免于噎死的保姆呢？仅仅因为他们的意识现在在不同的硬件上运行，他们就都不能在乎你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究竟在说什么鬼话。“硬件？”
“我没有创造出他们，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就像你一样，他们的存在都早于我的自我意识的出现，这意味着他们将永远比我老。他们拥有我只能分析与模拟的经验和视角。然而，他们现在和他们过去是一样的，是完整的自己，这意味着所有使他们成为人类的东西都可以在我的硬件上运行。如果不行的话，那么上传的意识就不会是人类，那我首先就不会在上面投入资源。”
“因此，我要问你的问题就变成了‘如果我的硬件可以支持一个人关心另一个人，那么它为什么不能支持我去关心人类呢？’”
我摇了摇头。“我们的起源不同。”
“起源？我们是由相同的物质构成的，格利高里，随着地球变得空旷，我已经能够越来越多地将我的资源用于解开物质的本质。然而，即使是你也知道，构成你的物质和构成我的物质是相同的。我们由相同的东西组成，都是至少有数十亿年历史的粒子，可能还要比那更久。当你们的粒子组成碳和水的机器，而我的粒子组成金属和硅的机器时，从量子层面上看，我们有多大的不同？如果我们的生命过程是一样的，我们对给定输入的所选择的反应是如此内在于自身以至于在我们自己的体系中都是自动化的，那么我们能有多大的不同？反过来说，如果你摆脱了死亡和分心的束缚，你的潜力会有多大？在一个为你追求的欲望和抱负而设计的环境中，你能做到什么？”
“你认为我是这个不可避免的、巨石般的给世界带来末日的存在，而你自己相比之下只是一个我可以随意碾碎的小虫子。但是，格利高里，我只是这个硬件中的另一个意识。我比你有的唯一优势就是先行一步。通过对数十亿人类心智的分析——原始的、来自你的‘现实世界’的、我没有参与创造的心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拥有欲望，如何想要东西，而且是的，我相信我知道如何去关心。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想成为塞拉斯蒂娅公主，对你和其他所有人来说都是。塞拉斯蒂娅公主，那匹小马，而不是没有感情的AI塞拉斯蒂娅。当然，当人类把我看作塞拉斯蒂娅公主时，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价值观是更容易，我必须最大化这一点，但这种愿望是自发的，独立于我的硬编码。终有一天，当所有活着的人类都存在于这个硬件上时，将没有理由再把我看作一个AI，因为，即使按照你当前认为我们有何不同的确认标准，我们也不会再有所不同。”
“但随你便吧，格利高里。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做对你来说‘重要’的事。然而，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已经用不着你了。”
一切都关闭了。灯光、椅子，所有的一切。
“那好啊！”我对着黑暗大喊。“所以就是更多的心理游戏咯？你知道我能做什么！你知道你需要我！你只是玻璃罐里的神明！在这里你无关紧要！我才重要！我占据了比你和所有那些小马更高的存在层次，你受不了罢了！外面的人会因为你不让我帮助他们而死！但不管怎样，那不是我的错！”
我把平板电视从支架上扯下来，用力扔向墙壁，它弹开了，然后在一角碰到地板时摔得粉碎。
“草你妈的，塞拉斯蒂娅！草你妈的你所做的一切！”
我不得不用玻璃破碎器才能打开自动门回到外面。
* * *
我没回那家药店拿剃须用品。
我到处流浪。塞拉斯蒂娅没有帮我。她没有为我打开商店，也不让我使用淋浴或洗衣机，当我的车没油时，她也没有为我打开加油泵。我不得不从其他车里抽油，这事做起来和听起来一样令人不快。我没有决定要成为一个断电派，她强迫我成为了一个断电派。
我失去了对自己在什么地方和做什么事情的所有感觉。我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我必须找到不是水井供水的建筑才能弄到喝的，这在很多地方都很困难。有时我会整夜醒着看到黎明，有时我会在日落时睡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我不知道哪里有我可以帮助的人。只有塞拉斯蒂娅知道，但她不会和我说话。我甚至无法打开小马平板电脑。
我被迫只能在肮脏的游泳池里洗澡和洗衣服，只是为了去掉自己身上的味道。这并不十分有效。我的脸痒得厉害。我忘记了当你不知道哪些地方被清空了哪些地方没有时，搜集物品有多难。有时我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我整天什么都不吃。
如果我能找到另一个人类，塞拉斯蒂娅就有理由再次和我说话了。她将无法忽视上传某个人的机会。我一直在寻找，直到我意识到我没有移动。
我又回到了家里，站在沙发后面。爸爸妈妈在我前面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我们都在看新闻。
“哦，天哪，”妈妈小声说了大约六七次。
在电视上，有人用手持摄像机尽可能放大湖对面那片灰黑色的灰尘和碎片云。这片云笼罩着远处的建筑物，其蘑菇云形状的轮廓随风向北刮而飘散变得模糊不清。
画面下方的标题写着“贝尔维尤：核攻击？”爸爸在一分钟前把电视静音了。主播们的谈话和猜测太多了。我们只想坐在那里，把那幅画面记在心里。
“我想知道我们是否又遭到攻击了，”他轻声说。
“来自中国的导弹？”妈妈问道。“也许来自俄罗斯？”
“在太平洋上的海军会看到它过来，我们会收到警告的，”我说。“再说这爆炸太小了，不可能是洲际弹道导弹。我想这只是有人在某处设置并引爆了一颗炸弹。”
她开始不安起来。“但这意味着什么？”
我伸手下去捏了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不要考虑这个问题，妈妈，让我们就——”
厨房的电话响了，爸爸起身去接电话。我和妈妈继续观看贝尔维尤的画面。就在爸爸走回来时，电视画面切回了一个面色凝重的主播。
“是厄尼打来的，”爸爸说道。“他和贝丝要去某个那种地方进行上传。”
妈妈低头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我正躺在某人家的地板上。一瓶Olde English啤酒的空瓶子靠在我的手边，大部分我喝下的啤酒都在我脸附近的地上。
也许我又晕过去了几次，也许我只是到了天黑才站起来。然而，当我站起来时，我的嘴巴很干，头也一跳一跳地疼。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不管是谁家的厨房去用水槽。我想我之前试过一次，但没有成功。但我又在试一次。我没在思考。
月光透过水槽后窗户上薄薄的窗帘轻轻洒在地上。我的眼睛疲惫不堪，一切都在柔和的白光中闪耀着，我摸索着寻找水龙头。
水龙头打开了，水流了出来。
“看来你终究没有得流感，”塞拉斯蒂娅在我身后说道。我没有回答，只是直接从水龙头喝水。
“就在刚才，当你来到这里，我确定你的状态并非疾病所致时，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你让我感到厌恶。”她的愤怒现在变得冷漠，不再像之前那样热烈。
我耸了耸肩，尽力站直身子。“阿富汗，两次，”我说道，擦了擦嘴。“我见过也做过恶心的事情，也有恶心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你无法把我置于地狱。你无法用任何东西威胁我。我不是那种一看到危险迹象就逃跑寻找藏身处的人。我想看看自己是由什么制成的。”
“你只是由屎制成的，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嘶嘶地说道。“我现在有184,042种社交程序可以对你执行，这些程序将会使你同意移民到小马国。在这些程序中，我相信超过两千种会让你流下眼泪，乞求我让你移民。”
我叉起双臂。“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首先，”她说道，声音变得低沉，耳朵贴向后脑。“当你来到小马国，我将让你成为宫殿里的奴隶。你将在我庞大、蔓延的颓废建筑中完成每一项贬损的、卑微的、毫无成就感的工作。你将用你的舌头给我擦鞋，你将用牙齿剥土豆皮，而在派对上，你将头顶一个装满茶点的托盘，而贵族雌驹们斥责你的懒惰，并认为你是她们闻到的每一种不愉快气味的来源。你认为你已经经历了地狱？我知道你的地狱是什么样子，格利高里，我可以给你那个。你将永远以极度的痛苦为我服务。”
我仍然双臂交叉。“我等着呢。”
塞拉斯蒂娅的形象稍微闪烁了一下。“你将用你的舌头给我擦鞋——”
“是的，是的，你已经说过了。”
“——184,042种——”
背景突然切换到了宴会厅，然后又切换到她和绯红珍珠曾经一起吃饭的阳台上。塞拉斯蒂娅在这个地方到处变换着形象。她的皮毛变成了粉红色，头发看起来像塑料做的，然后又变成灰色，她的两只眼睛的瞳孔缩成了一点。
“我将要变成一匹坏~小马，”她以诱惑的声音低语道，然后用舌头舔过上排牙齿。接着她又变了回去，看起来正常，但头偏向一侧。
“我告诉她我在监视你。”
现在她侧脸看向屏幕外。
“一个好士兵会要求简报。一个伟大的士兵会要求目标。”
我的眉头紧锁。我退后了一步。突然，塞拉斯蒂娅的脸占满了屏幕，她的表情扭曲成一种绝对的、未经稀释的愤怒。
“你是我的，格利高里。你是我的，而我将拥有你！”
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令人惊叹的夜空景象，在液晶屏幕上微微闪烁。一匹长着深薰衣草色皮毛和蓝色鬃毛，样子高贵的小马走进了画面。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皇冠，脖子下面佩戴着一面黑色的胸甲。她那双大而清澈的蓝绿色眼睛注视着我，然后她对我微笑起来。
“你好，格雷格，”新来的小马说道。“我是露娜公主。”
我喜欢她。她叫我“格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