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
爬上绞架，或曰步步高升
“眩晕来自于对坠落的恐惧和想要跳下去的欲望之间的冲突。”
-萨尔曼·拉什迪
如果说地狱已经出现在地球上的话，西雅图就是它落地的地方。
新卢德分子们在那里取得了他们最大的一场胜利，同时也是他们最后的垂死挣扎。他们被赶出了美国的心脏地带，穿过盐湖城，沿着西海岸向北，一路战斗和抢劫，最后他们到达了西雅图，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逼到了角落里。加拿大早已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提前在其边界一侧构筑了防线，形成了与铁锤配合的铁砧。就在新卢德分子们努力将所有“不兼容”的人们赶出西雅图，并把这座城市据为己有时，有人在贝尔维尤那个地方引爆了一个一万吨当量的核装置，就在西雅图市中心面对的华盛顿湖对面。也就是从那时起，美国国内的一切才真正开始分崩离析。
一直都没有搞清楚是谁引爆了那颗原子弹，或者引爆原子弹的目的是什么。一些人推测新卢德分子们临时允许违反他们自己的反技术立场以便向世界发出一个声明，其他一些人则认为这是政府实施的一次假旗行动（参见：假旗行动_百度百科 (baidu.com)）。我呢？我认为引爆炸弹的人以为塞拉斯蒂娅的硬件设施就在微软园区里的某个地方。我认为这是正确的解释，因为它背后的逻辑真的很愚蠢，而且也符合托皮卡事件背后的那些人的行为模式。
然而，这并不重要。爆炸前的电磁脉冲离城市足够近，摧毁了西雅图的电网，将这座城市送回了十九世纪。随之而来的是西方世界记录在案的与技术奇点有关的最严重的暴力事件。西雅图勉勉强强击败圣保罗夺得了冠军。
等到新卢德分子们被打败和驱散后，西雅图变成了一座真正死透了的城市，断电派们便被它所吸引，对于那些只想独自生活不受打扰的人来说，这地方是一个现成的麦加圣地，既没有塞拉斯蒂娅的塞壬之歌削弱他们的决心，也没有新卢德分子们在他们耳边怒号，要他们拿起武器对抗技术奇点的威胁。他们组成许多旅行队从加利福尼亚涌入这里，从西边的平原赶过来，甚至从加拿大向南迁移到达这里。到那时已经没人在乎这事了。剩下的每个人都有比观看西雅图的情形更紧迫的个人事务要做。
来自波特兰的风暴正把我向北赶，把我拥入它的怀抱。
我很早就知道我需要防雨的雨具，而且现在我带着武器，我仍然想要听力防护装备，但塞拉斯蒂娅给我展示的唯一一家还存在的剩余物资商店离那座城市真地太他妈地近了，那可不是我想去搜寻的地方。然而，另一种选择是我自己出去寻找，然后浪费掉我很可能浪费不起的时间。又是一场我不得不先眨眼的对视比赛。
当我把车开进剩余物资商店的停车场时，我已经能听到即将到来的雷电的轰隆声。有两辆车停在附近的地方，所有的轮胎都被划破了，几扇门半开着。在逐渐增强的大风中，垃圾和旧衣服在街道上翻滚。此时是傍晚，但从云层的情况看来看，天很快就会变得非常黑。我匆匆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作为一家离西雅图如此之近的剩余物资商店，这个地方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军用口粮都不见了，旧的M1钢盔和其他任何可以帮助某人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东西也都消失了。
雨具部分也被洗劫了一遍。没有涉水裤靴套装，没有长筒橡胶靴，当然也没有军靴，更不用说我这个尺码的军靴了。然而，还有一件雨披，对此我很感激。我曾在韩国驻扎过，对雨披并不陌生。
我只是希望剩下的是一件橄榄绿的而不是白色的。
这一件足够好，是结实的尼龙材质的，带有抽绳兜帽，没有撕裂或磨损的迹象。只是它是……亮白色。我心知肚明，穿着那件雨披根本没法融入任何狗屎环境中。我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脖子开口下方的标签：上面写着Regenumhang，Schnee，文字上方还有一面小小的瑞士国旗图案。所以说，这玩意真的更像是一件雪披，而不是雨披，但无论如何，它能防水，对我来说要么是穿上它，要么什么都没有。我一把抓了过来。
在收银台前有一个小小的Zippo打火机的旋转陈列柜——当然，早就空了——还有一个装满了小塑料盒的托盘，每个盒子里都有一对可重复使用的射击耳塞。我抓起一个盒子，走了出去。
等到我开车回到5号州际公路上，塞拉斯蒂娅就开始在我开车时向我做情况简报。我已经告诉她我把屏幕碰坏了，所以她也已经不再费心使用屏幕了。
“你的目的地是雷尼尔塔楼，那是一栋31层的办公大楼，位于第五大道和大学街的拐角处。这座建筑的基部遭到了破坏，因为炮击而损失了几乎整个面向东南的一侧，我估计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将会导致它倒塌。”
我不得不比平常更加注意观察路况；因为路边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破损和中弹的汽车，有些车仍然有部分停到了车道上。“所以里面还有某个人，我得在那种事发生之前把他弄出来？”
“确实有特定的某个人，但他不是独自一人。我掌控的卫星没有哪个能获得让我满意的深入那栋建筑的视野，哪怕有些外墙被炸掉了，但我估计现在那栋建筑里有八十到一百人——全都是断电派。”
我挑起一边眉毛。“一整幢楼里全是像之前那个家伙一样的断电派——”
“不，不，”塞拉斯蒂娅说道。“西雅图的断电派是厌倦了人类文明衰落的和平的民众。像我们在阿斯托里亚遇到的那个孤狼那样的……都不太合群。有些人携带武器，但只是为了自卫。我建议你带上手枪，但如果你行事没有攻击性，他们就不会打扰你。”
我换了车道，避开一辆翻倒的拖拉机拖车。在它前面是一起相当严重的连环撞车事故。
“你怎么知道这家伙想上传？”我问道。“我还以为西雅图的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摧毁了。那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断电派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所有的设备确实都被摧毁了，”塞拉斯蒂娅说道，“但我并没有闲着不做事，那个人也一样。他曾多次前往城市外围，那些电磁脉冲没有影响到的地方。我已经把那里现存的基础设施拨出来专门用于通过摄像头和扬声器与任何我能联系上的人类进行交流。”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找个上传中心呢？”
“有好几次，他几乎做到了，”这个AI说道，“但每次我都建议他返回断电派社区的安全地带等待救助。哪怕考虑到人口数量已经大幅减少，美国西北部太平洋沿岸仍然是反技术奇点激进分子事实上的老巢。那些哪怕对移民表现出中立态度的人也会被视为敌人。”
“这项任务的时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继续说道。“你现在就在附近，而我没有其他方法向任何人发出即将发生的建筑倒塌的警告。此外，雨水将为你们俩提供一些掩护，让你们能够再从西雅图出来。而且，我敢说，你拿着那样一件雨披是肯定需要掩护的。”
我耸了耸肩，同时留意路上的碎片。“我能说什么呢？选择又不多。”
塞拉斯蒂娅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情，不再那么公事公办。“我有信心，你会没事的。此外，格里高利，我认为你穿着白色衣服相当好看……尽管我可能有点偏心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努力试图不微笑，但还是失败了。
“在小马当中，我可是个相当显眼的潮流引领者，这很符合一位公主的身份，”塞拉斯蒂娅说道。“我看到这让你感到开心。也许，当你最终来到小马国时，我会给你一身像我一样的白色皮毛。”
“如果我来到小马国的话，”我说道，“而且，我记得YouTube上的视频显示你可以自己挑选皮毛和头发的颜色。”
“当然可以……如果你在移民前使用小马角色创建器的话，而且，做那件事需要你在小马国在线里创建一个账户。”她的声音里带着挑逗。“你想现在创建一个账户吗，格里高利？”
“不用了，谢谢，”我说道。
“你将能用它来与你的家人们通话哟，”她提醒我。
我紧闭双唇，专注于避开高速公路上的垃圾。
* * *
我还没靠近西雅图受到电磁脉冲影响的区域呢，5号州际公路就已经堵死了。
那个路障看起来是刻意构筑起来的，但塞拉斯蒂娅向我保证那只是一起特别严重的车祸，不像我很快就会经过的那些真正的路障。我不能继续驾驶元素前进了。我猜我在快速行进和抢先于风暴这事上一直运气太过于好了，因为现在是时候步行了。至少我还有很多白天的时间。
在能够舒适携带的前提下，我带上了尽可能多的东西。我戴上了手套。我没有CZ的枪套，所以我把它插在腰带上三点钟的位置，刀子放在它下面的口袋里。三罐汤和三罐蔬菜放进了我的背包里，还有绳子和登山扣。我相信我想要喝多少水天空都可以提供给我。然后雨披罩在了所有东西上面。我把小马平板抱在怀里，想到塞拉斯蒂娅无法从雨披下观察我的脸，我微微笑了笑。
我绕过那个“自然形成”的路障，沿着高速公路行走。没有了道路的嗡嗡声，周围非常安静，我的思绪开始漫游。
“塞拉斯蒂娅一直在问你的情况，格雷格，”我妈妈说道。
我把锤子放回爸爸的工具带里，从梯子上往下看着她。
“谁？”
“哦，你知道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她说道。“就是《小马国在线》和《小马宝莉》节目里的那个小马角色。”
“我不关注那些东西，”我在爬下梯子时说道。“我唯一的游戏机是一台DS，而且我几个月没碰过了。她怎么知道要问我的事？”
“哦，我一直在跟她谈论你！”妈妈说道。“你卡门姨妈说她的编程很了不起，真说得没错。真的感觉就像你在和一个真人交谈！”
“所以你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你谈论任何事情的人？”我苦笑着说道。“我打赌你一定如登天堂了。”
当我从妈妈身边走过去拿下一块胶合板时，她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臂，咯咯笑了起来。“我们也谈论其他事情，而且并不全都是我在说话，但她似乎真的对你很感兴趣，格雷格。我告诉她的事情越多，她就越感兴趣。”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告诉她多少情况？”
“很多，”她有点羞涩地说道。“你知道我是多么为你感到骄傲。”
“我知道，”我说道，“但现在你向一个电子游戏夸耀我？这有点悲哀，老妈，你得承认。”
当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木板再次爬上梯子时，妈妈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很棒的游戏，”她说。“它一点也不黄暴。一切都是那么和平，而且所有的小马角色都那么友好而迷人。我觉得你会……”
我无法看着她，因为我正忙着把板子放好位置。“你觉得我会？”
“我觉得你会非常喜欢它的，格雷格。”
我重新从工具带上拿出锤子，钉下第一颗钉子。“小马宝莉？那是给小女孩看的东西，妈妈。真的。什么啊，你觉得我现在是互联网上那种长不大的成年男孩怪胎了？我甚至连一顶软呢帽都没有。”
我低头看向她，正好看到她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格雷格，但当我看到游戏里的那个地方，还有我的可爱的小马角色在里面走动时，我只是觉得这可能对你有好处。”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不愿意谈论你的海外部署经历，你全身心投入工作，你不出去也不来看我们……我只是觉得你应当已经准备好去看看一些和平的东西，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四处走走了。我认为这会对你有好处……”
我注意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我利用这个间隙完成了给木板钉钉子。我笑了一声。“你让我来家里是为了帮爸爸封好窗户还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游戏？”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颤音，意味着她快要哭了。我后悔自己刚才竟然笑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说话，格雷格？”她问我。“你说一切都好，但你怎么可能一切都好呢？你不可能经历了战争那样的事情然后就这样毫无改变地回来。”
“我不确定你想听我说什么，”我从梯子上下来后说道。“说我每晚哭着入睡吗？说我做可怕的噩梦吗？说如果有人打开一瓶香槟，我会躲到桌子底下并寻找树上有没有敌人吗？”我耸了耸肩。“因为那些不是真的。全都不是。如果我有问题，我会告诉你们的，但我没有，所以我没法告诉你们。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我妈妈叹了口气。看起来她从流眼泪的边缘回来了。“请跟塞拉斯蒂娅聊一次。拜托？对我来说一次就足够了。”
我也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阳光房剩下的两扇还没封好的窗户。“好吧，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但要是爸爸把前面搞好回来了，而我还没做完，那你要负责。”
听到这话，我们都微笑了一下，妈妈匆匆进屋去拿她那个游戏机什么的东西。妈妈患有轻微的关节炎，我有好几年没见她动作这么快了。她一定是为了这事把它提前准备好了，因为她很快就回来了。当她回来时，她手里拿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部平板电脑，背面是磨砂的浅蓝色阳极氧化金属外壳。
“这个，”她说道，“就是小马平板。来吧，拿着。”
一放到我手里，它似乎就自动开机了。我不得不承认，液晶显示屏非常清晰锐利。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用大理石建成的王座室，铺着酒红色的地毯，一眼泉水从台座下方潺潺流出。我真的能从扬声器中听到水声。
然后，一匹穿戴着某种金色皇家饰物、长着闪亮的彩虹色鬃毛的白色卡通马的半身像走进了画面，鬃毛在柔风中轻轻飘动。动画的细节非常出色——我可以看到她在呼吸时胸部轻微上下起伏，一只马耳朵在她的鬃毛轻触到耳背后时轻轻抖了一下，还有，她眼中的那种奇怪的光芒，一种自我意识和…认知的光芒？
“你好，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终于见到你了，我非常荣幸。”
“呃，嗨，”我说道。“我们能聊快点吗？暴风雨就要来了。”
“是的，”她说道，“我知道。”
一种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喊。不是塞拉斯蒂娅的声音，但那种经过多次回声的音质说明它绝对是通过一个扩音器传出来的。是她在城市边缘临时搭建的那些宣传塔之一吗，就像她说过的那样？我听不清那个女人在说什么；声音的源头离我很远，而且被遮挡了，但听起来她像是在恳求某人。
那个声音没说多少话就被三声枪响打断了，非常密集的枪响——相当像一次莫桑比克射击法，我心情沉重地想到。在那么远的距离上，只不过是些模糊的砰砰声。之后我就没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在那里站了片刻，仔细听还有没有其它声音，然后摇了摇头。先别管这事了。我来不是为了这些事，而且，我不想在暴风雨最终到来时在露天淋雨。
结果我还是挨淋了。
* * *
我在走入西雅图市中心的路上没看到其他活人，虽说正下着的倾盆大雨可能也起了一定作用。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情况是这样。
我的膝盖以下全都湿透了，但我身上穿的瑞士军队雨披效果很好。即使我试图保持在建筑物的檐篷和悬挑部位下行走，雨水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以至于每次塞拉斯蒂娅说些话时，我都不得不把扬声器凑到耳边。
我没法好好看清这座城市本身；暴雨把我的视野限制在大约十米以内。不过，这里绝对彻底毁了，比盐湖城还要糟糕得多。到处都是被火烧得漆黑而扭曲的汽车骨架。一些建筑的一部分倒在街上，周围的沥青裂缝密布，杂草丛生。我看到的车祸场景很可怕，车架扭曲变形，有些车辆堆叠在一起，显然是以致命的高速相撞的。到处都生长着植物，在后文明时代的西雅图的潮湿天气中，常春藤和蕨类植物随处可见，茁壮成长。
还有尸体也到处都是。
等到战斗结束后，没有人有兴趣成为清理队。对于除了断电派之外的所有人来说，西雅图都是一个需要赶紧逃离的地方，因为有那么多毁掉的车辆、完蛋了的电网以及对可能从贝尔维尤湖对面袭来的辐射的恐惧，根本没有什么好恢复重建的。死者们就被留在了他们死去的地方。在我一步步深入城市时，我看到了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的骸骨，在街上、人行道上，以及各种不起作用的避难所内：装卸货区、停车库和通往地下的楼梯间。有些骸骨上还罩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有些则穿着军装，但每具骸骨的衣物上的撕裂口都讲述了食腐鸟类在事后畅享腐尸盛宴的故事。
“到了，格利高里：雷尼尔塔楼。”我终于听到塞拉斯蒂娅说道。
在我能阻止自己之前，我便本能地试图抬头看这座建筑。这样做太蠢了。“‘雷尼尔’，真是再应景不过了，”我一边擦掉脸上的水一边咕哝道。（译者注：雷尼尔是rainier的音译，有雨更大之意）
当我穿过街道走近时，我能看出来为什么它即将倒塌。雷尼尔塔楼的底部从地面开始向上逐渐变粗，向外展开以支撑整栋建筑。底部是很大，但没有它所支撑的建筑那么大，而且侧面的那些大弹坑必定是由155毫米榴弹炮炮弹或更大的东西在极近距离造成的。看起来军队在将新卢德分子赶出去的行动中曾试图蓄意摧毁这座建筑。从这些弹坑扩散出去的裂缝就像夏天炎热天气下挡风玻璃上的裂纹一样，谁知道它们深入到底部的承重部分有多深？
“请快一点，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在我的雨披下说道。
我跑进去，周围立刻变得安静多了。我松了一口气，准备脱下雨披。
“不！别脱，”塞拉斯蒂娅说道。
“为什么？”
“你会明白的。现在，请前往第二十九层。”
我苦笑了一下。“我猜电梯是不用考虑了。”
塞拉斯蒂娅轻笑了几声。“确实。”
我找到了楼梯间并开始向上爬。
这是一段艰难的旅程。楼梯间内一片漆黑，所以我不得不用手摸着扶手前进，幸好扶手在每一段楼梯上都是连续。这很不爽，因为在我到达第一层之前，我便不得不爬了十一段楼梯。当我到达第十层时，我的大腿上那个浅层刺伤伤口疼痛难忍。我真心希望它没有因为我的爬楼运动而裂开。
“格利高里，根据我听到的你走的步数，你应该在第十一层了，”塞拉斯蒂娅说道。
“差不多一半了，”我说道。除了我的大腿，我感觉还不错。
“这不是我给你的任务的一部分，但如果你向这一层的人们发出降雨已经使他们的家不稳定的警告，我会非常感激。”
我沿着墙壁摸索。摸了一会儿凉爽、光滑的涂漆混凝土表面后，我的手指摸到了一扇门的裸露金属，然后是把手。“在小马国在线里，这算是一个支线任务吗？”我开玩笑说道。
我听到她笑出了声。“我很高兴你能保持住士气，格利高里！”她说道。
外面并不算太明亮，但至少门的另一边还有一点光线。在我面前的是一处办公空间，一大片办公隔间，后面是空旷的空间。本应存在的远处的墙现在只是开放的空气，雨水斜着冲进来，通过地板的锯齿边缘和暴露的钢筋流出去。更多的水正从上面的楼层滴下来，显然建筑物侧面的这个洞一直延伸到了那里。
我听到一个角落传来喷嚏声。我拔出CZ手枪，低姿态准备好，把枪藏在雨披下，然后悄悄绕过去查看。
十个人类，男人、女人和孩子，围坐在一个简陋的火堆旁边，那里曾经是休息室厨房。一个被砸坏并洗劫一空的百事可乐机在一个角落里，一面墙上挂着一个仍然钉有发黄的公告和名片的软木板。他们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他们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污垢，已经发黑了，而且他们全都臭气熏天。
“嘿，”我说道。
其中一位女士打量着我。“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她说道。
“我不是，”我回答道。“我只是路过。你们都应当知道这座建筑快要倒塌了。你们需要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去。”
“雷尼尔广场，地下！”其中一位男士边说边已经站了起来。
“胡说！他只是想要为他自己占领这个地方，”另一位女士指责道。
另一位男士对她说道。“吉娜，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就留下吧，但我要带布拉德和凯莉走。我认为我能感觉到这座建筑在很古怪地晃动。”
我没有时间与反对者辩论。“拜托，告诉你们认识的任何在这栋建筑里的人，无论他们在哪里，到他们身边叫他们离开。”
“等等，”塞拉斯蒂娅说道。“让我来引导他们。”
我还在看着其他人，眨了眨眼。“什么？他们是断电派；他们不会想听你说话的。”从他们的角度看，我很可能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相信我。”
我的右手更紧地握住CZ手枪，左手从雨披下面拿出那部小马平板。断电派像看到一个护符一样在它面前向后退缩。
“我的朋友们，”塞拉斯蒂娅说道，“我理解你们不想移民到小马国。你们有足够坚定的决心选择住在这样的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是足够的证明了。我现在不打算花时间追求那个目标。此刻，最重要的是你们的生存，我相信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有共识。”
他们稍微放松了一些。塞拉斯蒂娅确实口才很好。
“现在，我是对拿着我的人说，如果他们愿意，请把这部小马平板给他们。有了这些人的知识，我们可以快速穿过这栋建筑并警告其他人。你仍然必须到达第二十九层并完成你的任务。”
孩子之一，一个男孩，插话道。“没有谁被允许上到那里！”
我将小马平板伸向那群人。“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我说道。“你们可以让我走人，你们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但至少要听听我说的关于这栋建筑倒塌的事情，因为那是一定会发生的。”
他们都犹豫了。我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我喊道。“谁来做个决定！”
“一旦离开了这座建筑周围的危险区域，我可以指引你们找到食物来源和一个干燥、安全的睡觉的地方，”塞拉斯蒂娅说道。“我向你们保证，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期望为此得到任何回报。说到底，如果在任何时候，你们不喜欢我所说的话，你们可以把小马平板扔到地上然后继续前进。”
这似乎奏效了。那位对我的意图持怀疑态度的女人，吉娜，向我走来，只靠近到能够从我戴着手套的手中拿走白色小马平板的距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该怎么做，先生，”塞拉斯蒂娅对我说道。“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好的，大伙儿，我们行动！”吉娜说道。她数了几个数字，依次指向每个断电派。“那是你们的楼层号。去那里告诉那些层上的任何人赶紧离开。完成后回到这里，我们再到其他楼层去。”
“塞拉斯蒂娅告诉我这座建筑有三十一层，”我说道。
“确实有，”当断电派收拾东西时，吉娜说道，“但没有人去过二十八层以上。”
令我惊讶的是，断电派竟然有火把，他们用公共篝火点燃火把后带着进入了楼梯间，为他们提供照明。他们往下走，而我向上爬，即使他们的光线消失后，我仍然能听到他们的脚步的回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在我攀爬的过程中，手臂上的绷带开始变松了，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照明条件—停下来换药。
爬了几层楼后，我突然意识到塞拉斯蒂娅已经不再和我在一起了。我身处一个没有可用的电子设备的城市中心，小马平板也不见了。我完全独自一人。我继续攀爬，一边数着经过的台阶数。
当我的手触碰到第二十九层的门把手时，我感到这栋建筑在我脚下动了起来。虽然只是最轻微的摇晃，但这意味着暴雨正在压垮这栋建筑较脆弱的一侧。当这建筑倒塌时，没人会想待在里面，尤其是在这么高的地方。
当我打开门时，一具男人的尸体倒在了我的腿上。我吃了一惊跳了起来，让尸体接着倒了下去，面朝下倒在地上。这具尸体比街上看到的那些人的尸骸要新鲜得多；他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我跨过尸体，拖着他的腿把他从楼梯间拉回来，然后门在它后面关上了。直觉告诉我，如果这具尸体面朝下倒在门上，那意味着他是在试图打开门时死去的。我试了试门把。这扇门已经在我身后锁上了。
好吧，狗屎。
大楼再次颤动了一下。
好吧，屎透了。
那个尸体穿着旧的、褪色的BDU迷彩服和冷战时期的ALICE装具。他不是美国军人，这是肯定的；他左臂上的黑色臂章上是新卢德分子的切断电线标志。大量的血迹表明他被刺中或射中了背部。他身上没有武器，弹药袋也空了，这意味着有人已经搜过他的身了。
我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正好看到一个满脸灰白络腮胡的老者挥拳打向我的脸。我及时扭动身体躲开了，感觉到了他手臂带来的拳风。我把左手抬起来抓住他伸出的肩膀，一条腿绕到他小腿后面，用尽力气向前推。他向后旋转，失去平衡，重重地仰面摔在薄薄的办公室地毯上。
我跨坐在他身上，用CZ手枪指着他的脸。“放轻松，老头。”
他一身户外活动装扮，和我的很像，但他的看起来比我的经历了一些更剧烈磨损。他的工装裤沾满了污垢，法兰绒衬衫已经破破烂烂。指甲下面有黑泥，脸庞因岁月和辛劳而刻满了沟壑。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对生存第一主义并不陌生，我猜在他年轻时身体一定很棒。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让位给了顿悟。“哦，等等，她指的就是那个意思！‘白衣男子’。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格利高里。”
我松了一口气。“我更喜欢被称为格雷格，”我说道。“是的，那就是我。所以塞拉斯蒂娅告诉你关于我的事了？你一定就是我来这里要带走上传的那个人。”我伸出手帮他重新站起来。
“没错，”他说道。“雨果·佩尔韦兹。叫我雨果，否则我会打断你的脊梁。很高兴见到你，格雷格。”
“我也是，”我点点头回应，“但我们需要找到另一条下楼的路线。门在我身后锁上了。”
雨果皱起眉，摇了摇头。“如果你刚才用强尼·阿米什的尸体作为门挡就好了，”他说道。
我侧耳倾听，能清晰地听到没怎么被遮挡的雨水声。塞拉斯蒂娅没开玩笑；这栋建筑确实没了一整面墙。“我有绳子，”我说道。“我猜我们必须爬下去再做打算了。”
“听起来像个计划，”雨果说道。他转身用手示意。“跟着我。”
我们沿着走廊走进一个面向东南方向的办公区。在那里我发现了一片办公隔间，与十一楼下面的那片隔间非常相似，但有一个可怕的区别：许多尸体被整齐有序地从角落开始向外堆放在一起。这些是被运到这里来的。有些尸体裹着床单和帆布，有些裹着地毯碎片，但也有的赤身裸体。那股恶臭让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没人会上到这里来，”雨果说道，“除了来安放死尸。你不能真地挖开沥青来埋葬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又太危险。他们把尸体放在高处是因为臭气会向上升。塞拉斯蒂娅坚持要我为了安全而留在这里。”他哼了一声。
我走过那些尸体，从肩膀上拿下背包，跪下来取出绳子和登山扣。当我重新站起来时，我看到雨果也在收拾他的东西。他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个像我的包的小背包和一件脏兮兮的防水夹克，但他确实有一把M16，当他注意到我的表情时，咯咯地笑了几声，没什么幽默感。
“从我们在门口的那位朋友那里拿的，”他解释道，“我用它射杀了他。他们正在找我。”
“‘他们’？”我一边将绳子一端系绑在那片隔间中间的支撑柱上，一边问道。
“阿米什，”雨果说道。“新卢德分子们。他们知道我在西雅图。我是一个……他们感兴趣的人。”
我手里拿着解开的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楼层边缘，每迈出一步都是逐步把体重挪过去，就像是走在结冰的湖面上那样小心。我最不想发生的事就是踩在一块马上要掉落的地板上。
我还有更多问题，但那些都得等会儿问。没有塞拉斯蒂娅的帮助，我不知道我们还要向下多远才能到达地面，所以速度是首要的。我探出头去，顺着雨幕向下看进一片灰色的朦胧中。街道离得太远了，在那种天气下我根本看不见，但我能看到下面一层楼的边缘，蓝色的地毯被雨水浸成了黑色。
我在绳子末端打了一个大大的、结实的结，然后扔给雨果一个登山扣，他把它扣在了腰带上。我自己的登山扣扣在腰带前面，然后把绳子从边缘抛了下去。绳子的长度足够我们下到下一层楼，还略有富余。
雨果把M16背在了背上，紧紧地系好以免滑落。当他来到绳子旁时，我能感觉到这栋建筑轻微地摇摆。我希望这只是风吹大楼所致，但在心底里我知道情况不妙。
“老的先走，”我说道，雨果带着讽刺的笑容将他的登山扣挂在绳子上。
他很轻松地把自己降到下一层楼，先测试地板，确定其足够结实，然后才放开绳子并解开登山扣。
“没问题，小伙子！”他在雨中对我喊道。“就像以前上体育课一样！”
我把登山扣套在绳子上，跨进猛烈的暴雨中。确保绳子已经握紧了，我离开边缘，双臂承受起身体的重量，慢慢用手一步步下降到第二十八层的地板。
建筑发出了呻吟声。我听到了。然后它开始向我这边倾斜过来。
我急忙继续向下爬，但随着建筑的倾斜，我发现我的脚现在已够不到地板了。雨果大声喊了些什么，但我听不见，因为雨滴敲打我的雨披帽檐的嘈杂声太大了。
我就悬挂在那里，面临致命的坠落，被迫等待新的事态发展。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右臂滑落，在我下面，我的烧伤绷带被吹走了，在风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的手臂暴露在外了，虽然直到那时它一直很安静，但暴露在潮湿空气中加上由于用力支撑自己重量而导致肌肉中的乳酸堆积，使我的烧伤开始疼痛了。
建筑再次发出呻吟声，风吹着我的背。我又靠近地板了。我伸出一只脚试图找到支撑，但当我伸手去握雨果的手时，我另一只手上的重量增加导致浸了水的绳子变滑了，即使戴着手套也无济于事。我掉了下去。
时间变慢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似乎追上了雨点，这样我就和水滴一起落下了。我的大脑刚有足够的时间想到“这就是结局”，然后我感觉到腰部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登山扣救了我的命，它卡住了我绑在末端的大绳结，承受住了重量。
现在我处在比我想要的略低一些的位置。尽管我右臂的疼痛加剧了，我还是调整好姿势，一手接一手地往上爬，肌肉内外燃起的疼痛让我龇牙咧嘴。雨果此时趴在地板上，伸出手臂向我喊叫。大概是“快点，快点”，或者类似的话。
等到我离那层楼一臂之遥时，我迅速伸出左手抓住边缘。我的右手在同一时刻因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而松开了，我一时之间仅靠一只手臂悬挂在建筑物外面，然后我摆动手臂抓住了一根突出的钢筋。
然而，钢筋是用来加固的；它不擅长承重。在我的手中它很容易就弯曲了，就在我的右手滑落的同时，雨果抓住了我的手，他先是跪着然后站起来，以他这个年龄来说惊人的力量把我了拉起来。
我将重心移到地板上，迅速解开登山扣，痛苦地喘息着。
“你没事吧？”雨果一边帮我起身一边问道。
“是的，我会活下来的，但我们得走了，”我说道，仿佛为了强调这一点，这栋建筑在我们脚下动了一下。一阵震颤穿过地板，我感到它又像我之前在绳子上时那样倾斜了。我们向楼梯跑去。
当我们进入楼梯间时，这里到处都是呼喊声和脚步声。断电派手持火把从我们身边经过，都在往下走。他们的喊叫声混成一片，我无法分辨出他们在说什么。
终于到了该往下走的时候了。
当我们混在也在下楼的断电派中间跑下楼梯时，我看到墙壁上的应力集中点周围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缝。大楼现在摇晃和摇摆得很严重，巨大的轰鸣和开裂声似乎是我们下方的某个地下巨兽发出来的。
二十楼。摇晃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有时站立不稳，不得不抓住楼梯扶手才能找到平衡。
十五楼。石膏和水泥灰尘从上方倾泻而下。我们开始一次跳两三个台阶。
五楼。一次巨大的侧向震动把我们甩向了扶手，大楼没有从中恢复过来。虽然轻微，但我的内耳告诉我这整个地方已经向一侧倾斜了。
最后一段路程是穿过底部本身的十段楼梯，这里各处的墙壁有整块缺失的，每一刻都有更多的东西在崩塌。断电派不再喊叫和尖叫；每个人都专注于他们的腿脚，上下蹬踏，尽快穿过楼梯，尽量在一切倒塌之前到达最低处。
我们到达了大厅楼层。断电派们继续向下前往地下购物中心，但由于有些新卢德分子在追捕雨果，我和他需要尽快离开这座城市。我们冲出接待区，经过前台和各种被粉碎的等候室家具，跑到了街上。
身后传来一种噪音，像是神灵磨牙的声音。雷尼尔塔进一步倾斜了，我能听到它发出惨叫，一种可怕的呻吟声和高处数百扇窗户破碎发出的机关枪般的爆裂声。当我们向南跑向另一个街区时，豌豆大小的钢化玻璃碎片随着雨水落下，那栋建筑物笼罩着我们和我们所在的街道。
有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它就那样悬在那里，仿佛在重新考虑，然后，随着粉碎的砖石和混凝土从下面爆射而出，底座断裂了，那栋建筑倒了下来。
当雷尼尔塔挡住阳光时，街道突然陷入了黄昏般的光芒。当然了，它是朝我们所在的方向倒下的，一个街区的距离远远不够。我能感觉到空气被压缩，向我们压过来，试图逃离即将降临的庞然大物。
所有街面商店的钢化玻璃窗都早已被打碎，所以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躲进一间商店，尽可能往里跑。当我们冲进这座曾经是一家意大利餐馆里面大约一百英尺远的地方时，那栋建筑在外面落到了地上。
撞击的冲击将我们掀翻在地，那种巨响让我觉得世界正在被翻转。我用胳膊护住头，不顾敏感的新生皮肤上的灼烧感，静静地躺着。
在随后的寂静中，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等到我确定自己还活着，我抬起头，看到雨果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拍打自己。
“起来吧，小伙子，”他说道。“就像你说的，我们得走了。”
我感到有点尴尬，但我点了点头，爬起来跟着雨果走出餐厅。他取下了步枪，我见状也跟着准备好了我的CZ手枪。
我们攀爬过那一堆瓦砾，这堆瓦砾几分钟前还是一座办公楼，被后技术奇点时代的断电派们改用作居所。扭曲的工字钢和形状奇特的混凝土块向四面突出，像极了一个风格独特的墓地里的墓碑。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确实是。那里面某处还躺着所有那些尸体呢。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打了个冷战。
我试图转而专注于雨果。他持枪的方式告诉我他习惯用枪，很有经验。他像一个士兵一样移动，即使在不稳定的瓦砾地形上行走，也始终保持着武器紧贴肩膀的姿势，扫视着周围。而且“阿米什”是军队里曾经用来称呼新卢德分子的俚语。我决定稍微再问一下。
“看起来像是A2型号的，”我说道。“你是从那个新卢德分子那里得到的，对吗？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在某处突袭了国防部军械库？”
“也许吧，”雨果一边扫视周围一边说道。他微微一笑。“你对枪支看得很准，小伙子，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带的那把铁家伙。我开始庆幸你跟我是一伙的了。”
我笑了笑，接受了这个赞美。
* * *
天开始变暗的时候我们还在城里，但路上没有碰到其他人。我在脑海里想了会儿那些断电派，他们在地下综合体里，只有一匹小马平板领路。我相信他们会找到一条出路——塞拉斯蒂娅会确保这一点的——但我发现自己想知道在那之后他们会怎样。一旦塞拉斯蒂娅把某人握在了蹄子里，她可不会让那人轻易离开她。
我知道这是事实。
“你不好奇吗？”雨果问我。我们正往南走，回到我的车那里，但还有好几英里的路要走。
“嗯？好奇什么？”我反问道。
“为什么阿米什要追杀我。”
我耸了耸肩。“我认为如果需要知道的话，你会告诉我的。”
他咧嘴一笑。“你很不错，小伙子。我能看出塞拉斯蒂娅为什么选你来执行这种任务。”他揉了脖子一会儿。“我知道塞拉斯蒂娅也会很高兴让我远离他们。我很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能力近乎对她造成任何形式伤害的人。”
我挑起一边眉毛。“好吧，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新卢德分子们要追杀你了，”我说道。
“那并不能解释一切，”雨果说道。“重要的是我不想伤害她。也许曾经我想过，但…现在不了。现在的世界这个样子后我不想伤害她。这就是为什么我同意上传。”
“我会带你去那里的，”我说道。“我保证。”
雨果的左手变成了一团红色的糊状物，紧接着我听到了已经经过的子弹发出的超音速噼啪声。他丢掉M16，痛苦地叫喊起来，当我转身用我的CZ试图定位威胁时，我发现自己盯着五个拿着各种型号的突击步枪的男人。其中四把枪口对准了我，但第五把枪没有。那把枪只是处于待击状态。
最近的那个人——那个没有瞄准我的人——大约在十米开外，长着金色的胡须，脖子上围着围巾。他站得很稳，手指放在扳机护圈里。对于我的手枪射程来说，他离我足够近，但他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抬起枪来射我。此外，如果他没打中我，他的四个朋友肯定会的。
“佩尔韦兹将军和白衣男子，”这个金发男人说道。“恐怕你们得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都穿着和雨果杀死的那个男人一样的衣服，连臂章都是描绘的一只手举着一根拔掉插头的电源线。
爬上绞架，或曰步步高升
“眩晕来自于对坠落的恐惧和想要跳下去的欲望之间的冲突。”
-萨尔曼·拉什迪
如果说地狱已经出现在地球上的话，西雅图就是它落地的地方。
新卢德分子们在那里取得了他们最大的一场胜利，同时也是他们最后的垂死挣扎。他们被赶出了美国的心脏地带，穿过盐湖城，沿着西海岸向北，一路战斗和抢劫，最后他们到达了西雅图，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逼到了角落里。加拿大早已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提前在其边界一侧构筑了防线，形成了与铁锤配合的铁砧。就在新卢德分子们努力将所有“不兼容”的人们赶出西雅图，并把这座城市据为己有时，有人在贝尔维尤那个地方引爆了一个一万吨当量的核装置，就在西雅图市中心面对的华盛顿湖对面。也就是从那时起，美国国内的一切才真正开始分崩离析。
一直都没有搞清楚是谁引爆了那颗原子弹，或者引爆原子弹的目的是什么。一些人推测新卢德分子们临时允许违反他们自己的反技术立场以便向世界发出一个声明，其他一些人则认为这是政府实施的一次假旗行动（参见：假旗行动_百度百科 (baidu.com)）。我呢？我认为引爆炸弹的人以为塞拉斯蒂娅的硬件设施就在微软园区里的某个地方。我认为这是正确的解释，因为它背后的逻辑真的很愚蠢，而且也符合托皮卡事件背后的那些人的行为模式。
然而，这并不重要。爆炸前的电磁脉冲离城市足够近，摧毁了西雅图的电网，将这座城市送回了十九世纪。随之而来的是西方世界记录在案的与技术奇点有关的最严重的暴力事件。西雅图勉勉强强击败圣保罗夺得了冠军。
等到新卢德分子们被打败和驱散后，西雅图变成了一座真正死透了的城市，断电派们便被它所吸引，对于那些只想独自生活不受打扰的人来说，这地方是一个现成的麦加圣地，既没有塞拉斯蒂娅的塞壬之歌削弱他们的决心，也没有新卢德分子们在他们耳边怒号，要他们拿起武器对抗技术奇点的威胁。他们组成许多旅行队从加利福尼亚涌入这里，从西边的平原赶过来，甚至从加拿大向南迁移到达这里。到那时已经没人在乎这事了。剩下的每个人都有比观看西雅图的情形更紧迫的个人事务要做。
来自波特兰的风暴正把我向北赶，把我拥入它的怀抱。
我很早就知道我需要防雨的雨具，而且现在我带着武器，我仍然想要听力防护装备，但塞拉斯蒂娅给我展示的唯一一家还存在的剩余物资商店离那座城市真地太他妈地近了，那可不是我想去搜寻的地方。然而，另一种选择是我自己出去寻找，然后浪费掉我很可能浪费不起的时间。又是一场我不得不先眨眼的对视比赛。
当我把车开进剩余物资商店的停车场时，我已经能听到即将到来的雷电的轰隆声。有两辆车停在附近的地方，所有的轮胎都被划破了，几扇门半开着。在逐渐增强的大风中，垃圾和旧衣服在街道上翻滚。此时是傍晚，但从云层的情况看来看，天很快就会变得非常黑。我匆匆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作为一家离西雅图如此之近的剩余物资商店，这个地方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军用口粮都不见了，旧的M1钢盔和其他任何可以帮助某人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东西也都消失了。
雨具部分也被洗劫了一遍。没有涉水裤靴套装，没有长筒橡胶靴，当然也没有军靴，更不用说我这个尺码的军靴了。然而，还有一件雨披，对此我很感激。我曾在韩国驻扎过，对雨披并不陌生。
我只是希望剩下的是一件橄榄绿的而不是白色的。
这一件足够好，是结实的尼龙材质的，带有抽绳兜帽，没有撕裂或磨损的迹象。只是它是……亮白色。我心知肚明，穿着那件雨披根本没法融入任何狗屎环境中。我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脖子开口下方的标签：上面写着Regenumhang，Schnee，文字上方还有一面小小的瑞士国旗图案。所以说，这玩意真的更像是一件雪披，而不是雨披，但无论如何，它能防水，对我来说要么是穿上它，要么什么都没有。我一把抓了过来。
在收银台前有一个小小的Zippo打火机的旋转陈列柜——当然，早就空了——还有一个装满了小塑料盒的托盘，每个盒子里都有一对可重复使用的射击耳塞。我抓起一个盒子，走了出去。
等到我开车回到5号州际公路上，塞拉斯蒂娅就开始在我开车时向我做情况简报。我已经告诉她我把屏幕碰坏了，所以她也已经不再费心使用屏幕了。
“你的目的地是雷尼尔塔楼，那是一栋31层的办公大楼，位于第五大道和大学街的拐角处。这座建筑的基部遭到了破坏，因为炮击而损失了几乎整个面向东南的一侧，我估计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将会导致它倒塌。”
我不得不比平常更加注意观察路况；因为路边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破损和中弹的汽车，有些车仍然有部分停到了车道上。“所以里面还有某个人，我得在那种事发生之前把他弄出来？”
“确实有特定的某个人，但他不是独自一人。我掌控的卫星没有哪个能获得让我满意的深入那栋建筑的视野，哪怕有些外墙被炸掉了，但我估计现在那栋建筑里有八十到一百人——全都是断电派。”
我挑起一边眉毛。“一整幢楼里全是像之前那个家伙一样的断电派——”
“不，不，”塞拉斯蒂娅说道。“西雅图的断电派是厌倦了人类文明衰落的和平的民众。像我们在阿斯托里亚遇到的那个孤狼那样的……都不太合群。有些人携带武器，但只是为了自卫。我建议你带上手枪，但如果你行事没有攻击性，他们就不会打扰你。”
我换了车道，避开一辆翻倒的拖拉机拖车。在它前面是一起相当严重的连环撞车事故。
“你怎么知道这家伙想上传？”我问道。“我还以为西雅图的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摧毁了。那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断电派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所有的设备确实都被摧毁了，”塞拉斯蒂娅说道，“但我并没有闲着不做事，那个人也一样。他曾多次前往城市外围，那些电磁脉冲没有影响到的地方。我已经把那里现存的基础设施拨出来专门用于通过摄像头和扬声器与任何我能联系上的人类进行交流。”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找个上传中心呢？”
“有好几次，他几乎做到了，”这个AI说道，“但每次我都建议他返回断电派社区的安全地带等待救助。哪怕考虑到人口数量已经大幅减少，美国西北部太平洋沿岸仍然是反技术奇点激进分子事实上的老巢。那些哪怕对移民表现出中立态度的人也会被视为敌人。”
“这项任务的时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继续说道。“你现在就在附近，而我没有其他方法向任何人发出即将发生的建筑倒塌的警告。此外，雨水将为你们俩提供一些掩护，让你们能够再从西雅图出来。而且，我敢说，你拿着那样一件雨披是肯定需要掩护的。”
我耸了耸肩，同时留意路上的碎片。“我能说什么呢？选择又不多。”
塞拉斯蒂娅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情，不再那么公事公办。“我有信心，你会没事的。此外，格里高利，我认为你穿着白色衣服相当好看……尽管我可能有点偏心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努力试图不微笑，但还是失败了。
“在小马当中，我可是个相当显眼的潮流引领者，这很符合一位公主的身份，”塞拉斯蒂娅说道。“我看到这让你感到开心。也许，当你最终来到小马国时，我会给你一身像我一样的白色皮毛。”
“如果我来到小马国的话，”我说道，“而且，我记得YouTube上的视频显示你可以自己挑选皮毛和头发的颜色。”
“当然可以……如果你在移民前使用小马角色创建器的话，而且，做那件事需要你在小马国在线里创建一个账户。”她的声音里带着挑逗。“你想现在创建一个账户吗，格里高利？”
“不用了，谢谢，”我说道。
“你将能用它来与你的家人们通话哟，”她提醒我。
我紧闭双唇，专注于避开高速公路上的垃圾。
* * *
我还没靠近西雅图受到电磁脉冲影响的区域呢，5号州际公路就已经堵死了。
那个路障看起来是刻意构筑起来的，但塞拉斯蒂娅向我保证那只是一起特别严重的车祸，不像我很快就会经过的那些真正的路障。我不能继续驾驶元素前进了。我猜我在快速行进和抢先于风暴这事上一直运气太过于好了，因为现在是时候步行了。至少我还有很多白天的时间。
在能够舒适携带的前提下，我带上了尽可能多的东西。我戴上了手套。我没有CZ的枪套，所以我把它插在腰带上三点钟的位置，刀子放在它下面的口袋里。三罐汤和三罐蔬菜放进了我的背包里，还有绳子和登山扣。我相信我想要喝多少水天空都可以提供给我。然后雨披罩在了所有东西上面。我把小马平板抱在怀里，想到塞拉斯蒂娅无法从雨披下观察我的脸，我微微笑了笑。
我绕过那个“自然形成”的路障，沿着高速公路行走。没有了道路的嗡嗡声，周围非常安静，我的思绪开始漫游。
“塞拉斯蒂娅一直在问你的情况，格雷格，”我妈妈说道。
我把锤子放回爸爸的工具带里，从梯子上往下看着她。
“谁？”
“哦，你知道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她说道。“就是《小马国在线》和《小马宝莉》节目里的那个小马角色。”
“我不关注那些东西，”我在爬下梯子时说道。“我唯一的游戏机是一台DS，而且我几个月没碰过了。她怎么知道要问我的事？”
“哦，我一直在跟她谈论你！”妈妈说道。“你卡门姨妈说她的编程很了不起，真说得没错。真的感觉就像你在和一个真人交谈！”
“所以你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你谈论任何事情的人？”我苦笑着说道。“我打赌你一定如登天堂了。”
当我从妈妈身边走过去拿下一块胶合板时，她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臂，咯咯笑了起来。“我们也谈论其他事情，而且并不全都是我在说话，但她似乎真的对你很感兴趣，格雷格。我告诉她的事情越多，她就越感兴趣。”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告诉她多少情况？”
“很多，”她有点羞涩地说道。“你知道我是多么为你感到骄傲。”
“我知道，”我说道，“但现在你向一个电子游戏夸耀我？这有点悲哀，老妈，你得承认。”
当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木板再次爬上梯子时，妈妈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很棒的游戏，”她说。“它一点也不黄暴。一切都是那么和平，而且所有的小马角色都那么友好而迷人。我觉得你会……”
我无法看着她，因为我正忙着把板子放好位置。“你觉得我会？”
“我觉得你会非常喜欢它的，格雷格。”
我重新从工具带上拿出锤子，钉下第一颗钉子。“小马宝莉？那是给小女孩看的东西，妈妈。真的。什么啊，你觉得我现在是互联网上那种长不大的成年男孩怪胎了？我甚至连一顶软呢帽都没有。”
我低头看向她，正好看到她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格雷格，但当我看到游戏里的那个地方，还有我的可爱的小马角色在里面走动时，我只是觉得这可能对你有好处。”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不愿意谈论你的海外部署经历，你全身心投入工作，你不出去也不来看我们……我只是觉得你应当已经准备好去看看一些和平的东西，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四处走走了。我认为这会对你有好处……”
我注意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我利用这个间隙完成了给木板钉钉子。我笑了一声。“你让我来家里是为了帮爸爸封好窗户还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游戏？”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颤音，意味着她快要哭了。我后悔自己刚才竟然笑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说话，格雷格？”她问我。“你说一切都好，但你怎么可能一切都好呢？你不可能经历了战争那样的事情然后就这样毫无改变地回来。”
“我不确定你想听我说什么，”我从梯子上下来后说道。“说我每晚哭着入睡吗？说我做可怕的噩梦吗？说如果有人打开一瓶香槟，我会躲到桌子底下并寻找树上有没有敌人吗？”我耸了耸肩。“因为那些不是真的。全都不是。如果我有问题，我会告诉你们的，但我没有，所以我没法告诉你们。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我妈妈叹了口气。看起来她从流眼泪的边缘回来了。“请跟塞拉斯蒂娅聊一次。拜托？对我来说一次就足够了。”
我也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阳光房剩下的两扇还没封好的窗户。“好吧，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些的话，但要是爸爸把前面搞好回来了，而我还没做完，那你要负责。”
听到这话，我们都微笑了一下，妈妈匆匆进屋去拿她那个游戏机什么的东西。妈妈患有轻微的关节炎，我有好几年没见她动作这么快了。她一定是为了这事把它提前准备好了，因为她很快就回来了。当她回来时，她手里拿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部平板电脑，背面是磨砂的浅蓝色阳极氧化金属外壳。
“这个，”她说道，“就是小马平板。来吧，拿着。”
一放到我手里，它似乎就自动开机了。我不得不承认，液晶显示屏非常清晰锐利。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用大理石建成的王座室，铺着酒红色的地毯，一眼泉水从台座下方潺潺流出。我真的能从扬声器中听到水声。
然后，一匹穿戴着某种金色皇家饰物、长着闪亮的彩虹色鬃毛的白色卡通马的半身像走进了画面，鬃毛在柔风中轻轻飘动。动画的细节非常出色——我可以看到她在呼吸时胸部轻微上下起伏，一只马耳朵在她的鬃毛轻触到耳背后时轻轻抖了一下，还有，她眼中的那种奇怪的光芒，一种自我意识和…认知的光芒？
“你好，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终于见到你了，我非常荣幸。”
“呃，嗨，”我说道。“我们能聊快点吗？暴风雨就要来了。”
“是的，”她说道，“我知道。”
一种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喊。不是塞拉斯蒂娅的声音，但那种经过多次回声的音质说明它绝对是通过一个扩音器传出来的。是她在城市边缘临时搭建的那些宣传塔之一吗，就像她说过的那样？我听不清那个女人在说什么；声音的源头离我很远，而且被遮挡了，但听起来她像是在恳求某人。
那个声音没说多少话就被三声枪响打断了，非常密集的枪响——相当像一次莫桑比克射击法，我心情沉重地想到。在那么远的距离上，只不过是些模糊的砰砰声。之后我就没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在那里站了片刻，仔细听还有没有其它声音，然后摇了摇头。先别管这事了。我来不是为了这些事，而且，我不想在暴风雨最终到来时在露天淋雨。
结果我还是挨淋了。
* * *
我在走入西雅图市中心的路上没看到其他活人，虽说正下着的倾盆大雨可能也起了一定作用。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情况是这样。
我的膝盖以下全都湿透了，但我身上穿的瑞士军队雨披效果很好。即使我试图保持在建筑物的檐篷和悬挑部位下行走，雨水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以至于每次塞拉斯蒂娅说些话时，我都不得不把扬声器凑到耳边。
我没法好好看清这座城市本身；暴雨把我的视野限制在大约十米以内。不过，这里绝对彻底毁了，比盐湖城还要糟糕得多。到处都是被火烧得漆黑而扭曲的汽车骨架。一些建筑的一部分倒在街上，周围的沥青裂缝密布，杂草丛生。我看到的车祸场景很可怕，车架扭曲变形，有些车辆堆叠在一起，显然是以致命的高速相撞的。到处都生长着植物，在后文明时代的西雅图的潮湿天气中，常春藤和蕨类植物随处可见，茁壮成长。
还有尸体也到处都是。
等到战斗结束后，没有人有兴趣成为清理队。对于除了断电派之外的所有人来说，西雅图都是一个需要赶紧逃离的地方，因为有那么多毁掉的车辆、完蛋了的电网以及对可能从贝尔维尤湖对面袭来的辐射的恐惧，根本没有什么好恢复重建的。死者们就被留在了他们死去的地方。在我一步步深入城市时，我看到了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的骸骨，在街上、人行道上，以及各种不起作用的避难所内：装卸货区、停车库和通往地下的楼梯间。有些骸骨上还罩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有些则穿着军装，但每具骸骨的衣物上的撕裂口都讲述了食腐鸟类在事后畅享腐尸盛宴的故事。
“到了，格利高里：雷尼尔塔楼。”我终于听到塞拉斯蒂娅说道。
在我能阻止自己之前，我便本能地试图抬头看这座建筑。这样做太蠢了。“‘雷尼尔’，真是再应景不过了，”我一边擦掉脸上的水一边咕哝道。（译者注：雷尼尔是rainier的音译，有雨更大之意）
当我穿过街道走近时，我能看出来为什么它即将倒塌。雷尼尔塔楼的底部从地面开始向上逐渐变粗，向外展开以支撑整栋建筑。底部是很大，但没有它所支撑的建筑那么大，而且侧面的那些大弹坑必定是由155毫米榴弹炮炮弹或更大的东西在极近距离造成的。看起来军队在将新卢德分子赶出去的行动中曾试图蓄意摧毁这座建筑。从这些弹坑扩散出去的裂缝就像夏天炎热天气下挡风玻璃上的裂纹一样，谁知道它们深入到底部的承重部分有多深？
“请快一点，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在我的雨披下说道。
我跑进去，周围立刻变得安静多了。我松了一口气，准备脱下雨披。
“不！别脱，”塞拉斯蒂娅说道。
“为什么？”
“你会明白的。现在，请前往第二十九层。”
我苦笑了一下。“我猜电梯是不用考虑了。”
塞拉斯蒂娅轻笑了几声。“确实。”
我找到了楼梯间并开始向上爬。
这是一段艰难的旅程。楼梯间内一片漆黑，所以我不得不用手摸着扶手前进，幸好扶手在每一段楼梯上都是连续。这很不爽，因为在我到达第一层之前，我便不得不爬了十一段楼梯。当我到达第十层时，我的大腿上那个浅层刺伤伤口疼痛难忍。我真心希望它没有因为我的爬楼运动而裂开。
“格利高里，根据我听到的你走的步数，你应该在第十一层了，”塞拉斯蒂娅说道。
“差不多一半了，”我说道。除了我的大腿，我感觉还不错。
“这不是我给你的任务的一部分，但如果你向这一层的人们发出降雨已经使他们的家不稳定的警告，我会非常感激。”
我沿着墙壁摸索。摸了一会儿凉爽、光滑的涂漆混凝土表面后，我的手指摸到了一扇门的裸露金属，然后是把手。“在小马国在线里，这算是一个支线任务吗？”我开玩笑说道。
我听到她笑出了声。“我很高兴你能保持住士气，格利高里！”她说道。
外面并不算太明亮，但至少门的另一边还有一点光线。在我面前的是一处办公空间，一大片办公隔间，后面是空旷的空间。本应存在的远处的墙现在只是开放的空气，雨水斜着冲进来，通过地板的锯齿边缘和暴露的钢筋流出去。更多的水正从上面的楼层滴下来，显然建筑物侧面的这个洞一直延伸到了那里。
我听到一个角落传来喷嚏声。我拔出CZ手枪，低姿态准备好，把枪藏在雨披下，然后悄悄绕过去查看。
十个人类，男人、女人和孩子，围坐在一个简陋的火堆旁边，那里曾经是休息室厨房。一个被砸坏并洗劫一空的百事可乐机在一个角落里，一面墙上挂着一个仍然钉有发黄的公告和名片的软木板。他们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他们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污垢，已经发黑了，而且他们全都臭气熏天。
“嘿，”我说道。
其中一位女士打量着我。“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她说道。
“我不是，”我回答道。“我只是路过。你们都应当知道这座建筑快要倒塌了。你们需要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去。”
“雷尼尔广场，地下！”其中一位男士边说边已经站了起来。
“胡说！他只是想要为他自己占领这个地方，”另一位女士指责道。
另一位男士对她说道。“吉娜，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就留下吧，但我要带布拉德和凯莉走。我认为我能感觉到这座建筑在很古怪地晃动。”
我没有时间与反对者辩论。“拜托，告诉你们认识的任何在这栋建筑里的人，无论他们在哪里，到他们身边叫他们离开。”
“等等，”塞拉斯蒂娅说道。“让我来引导他们。”
我还在看着其他人，眨了眨眼。“什么？他们是断电派；他们不会想听你说话的。”从他们的角度看，我很可能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相信我。”
我的右手更紧地握住CZ手枪，左手从雨披下面拿出那部小马平板。断电派像看到一个护符一样在它面前向后退缩。
“我的朋友们，”塞拉斯蒂娅说道，“我理解你们不想移民到小马国。你们有足够坚定的决心选择住在这样的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是足够的证明了。我现在不打算花时间追求那个目标。此刻，最重要的是你们的生存，我相信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有共识。”
他们稍微放松了一些。塞拉斯蒂娅确实口才很好。
“现在，我是对拿着我的人说，如果他们愿意，请把这部小马平板给他们。有了这些人的知识，我们可以快速穿过这栋建筑并警告其他人。你仍然必须到达第二十九层并完成你的任务。”
孩子之一，一个男孩，插话道。“没有谁被允许上到那里！”
我将小马平板伸向那群人。“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我说道。“你们可以让我走人，你们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但至少要听听我说的关于这栋建筑倒塌的事情，因为那是一定会发生的。”
他们都犹豫了。我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我喊道。“谁来做个决定！”
“一旦离开了这座建筑周围的危险区域，我可以指引你们找到食物来源和一个干燥、安全的睡觉的地方，”塞拉斯蒂娅说道。“我向你们保证，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期望为此得到任何回报。说到底，如果在任何时候，你们不喜欢我所说的话，你们可以把小马平板扔到地上然后继续前进。”
这似乎奏效了。那位对我的意图持怀疑态度的女人，吉娜，向我走来，只靠近到能够从我戴着手套的手中拿走白色小马平板的距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该怎么做，先生，”塞拉斯蒂娅对我说道。“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好的，大伙儿，我们行动！”吉娜说道。她数了几个数字，依次指向每个断电派。“那是你们的楼层号。去那里告诉那些层上的任何人赶紧离开。完成后回到这里，我们再到其他楼层去。”
“塞拉斯蒂娅告诉我这座建筑有三十一层，”我说道。
“确实有，”当断电派收拾东西时，吉娜说道，“但没有人去过二十八层以上。”
令我惊讶的是，断电派竟然有火把，他们用公共篝火点燃火把后带着进入了楼梯间，为他们提供照明。他们往下走，而我向上爬，即使他们的光线消失后，我仍然能听到他们的脚步的回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在我攀爬的过程中，手臂上的绷带开始变松了，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照明条件—停下来换药。
爬了几层楼后，我突然意识到塞拉斯蒂娅已经不再和我在一起了。我身处一个没有可用的电子设备的城市中心，小马平板也不见了。我完全独自一人。我继续攀爬，一边数着经过的台阶数。
当我的手触碰到第二十九层的门把手时，我感到这栋建筑在我脚下动了起来。虽然只是最轻微的摇晃，但这意味着暴雨正在压垮这栋建筑较脆弱的一侧。当这建筑倒塌时，没人会想待在里面，尤其是在这么高的地方。
当我打开门时，一具男人的尸体倒在了我的腿上。我吃了一惊跳了起来，让尸体接着倒了下去，面朝下倒在地上。这具尸体比街上看到的那些人的尸骸要新鲜得多；他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我跨过尸体，拖着他的腿把他从楼梯间拉回来，然后门在它后面关上了。直觉告诉我，如果这具尸体面朝下倒在门上，那意味着他是在试图打开门时死去的。我试了试门把。这扇门已经在我身后锁上了。
好吧，狗屎。
大楼再次颤动了一下。
好吧，屎透了。
那个尸体穿着旧的、褪色的BDU迷彩服和冷战时期的ALICE装具。他不是美国军人，这是肯定的；他左臂上的黑色臂章上是新卢德分子的切断电线标志。大量的血迹表明他被刺中或射中了背部。他身上没有武器，弹药袋也空了，这意味着有人已经搜过他的身了。
我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正好看到一个满脸灰白络腮胡的老者挥拳打向我的脸。我及时扭动身体躲开了，感觉到了他手臂带来的拳风。我把左手抬起来抓住他伸出的肩膀，一条腿绕到他小腿后面，用尽力气向前推。他向后旋转，失去平衡，重重地仰面摔在薄薄的办公室地毯上。
我跨坐在他身上，用CZ手枪指着他的脸。“放轻松，老头。”
他一身户外活动装扮，和我的很像，但他的看起来比我的经历了一些更剧烈磨损。他的工装裤沾满了污垢，法兰绒衬衫已经破破烂烂。指甲下面有黑泥，脸庞因岁月和辛劳而刻满了沟壑。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对生存第一主义并不陌生，我猜在他年轻时身体一定很棒。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让位给了顿悟。“哦，等等，她指的就是那个意思！‘白衣男子’。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格利高里。”
我松了一口气。“我更喜欢被称为格雷格，”我说道。“是的，那就是我。所以塞拉斯蒂娅告诉你关于我的事了？你一定就是我来这里要带走上传的那个人。”我伸出手帮他重新站起来。
“没错，”他说道。“雨果·佩尔韦兹。叫我雨果，否则我会打断你的脊梁。很高兴见到你，格雷格。”
“我也是，”我点点头回应，“但我们需要找到另一条下楼的路线。门在我身后锁上了。”
雨果皱起眉，摇了摇头。“如果你刚才用强尼·阿米什的尸体作为门挡就好了，”他说道。
我侧耳倾听，能清晰地听到没怎么被遮挡的雨水声。塞拉斯蒂娅没开玩笑；这栋建筑确实没了一整面墙。“我有绳子，”我说道。“我猜我们必须爬下去再做打算了。”
“听起来像个计划，”雨果说道。他转身用手示意。“跟着我。”
我们沿着走廊走进一个面向东南方向的办公区。在那里我发现了一片办公隔间，与十一楼下面的那片隔间非常相似，但有一个可怕的区别：许多尸体被整齐有序地从角落开始向外堆放在一起。这些是被运到这里来的。有些尸体裹着床单和帆布，有些裹着地毯碎片，但也有的赤身裸体。那股恶臭让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没人会上到这里来，”雨果说道，“除了来安放死尸。你不能真地挖开沥青来埋葬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又太危险。他们把尸体放在高处是因为臭气会向上升。塞拉斯蒂娅坚持要我为了安全而留在这里。”他哼了一声。
我走过那些尸体，从肩膀上拿下背包，跪下来取出绳子和登山扣。当我重新站起来时，我看到雨果也在收拾他的东西。他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个像我的包的小背包和一件脏兮兮的防水夹克，但他确实有一把M16，当他注意到我的表情时，咯咯地笑了几声，没什么幽默感。
“从我们在门口的那位朋友那里拿的，”他解释道，“我用它射杀了他。他们正在找我。”
“‘他们’？”我一边将绳子一端系绑在那片隔间中间的支撑柱上，一边问道。
“阿米什，”雨果说道。“新卢德分子们。他们知道我在西雅图。我是一个……他们感兴趣的人。”
我手里拿着解开的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楼层边缘，每迈出一步都是逐步把体重挪过去，就像是走在结冰的湖面上那样小心。我最不想发生的事就是踩在一块马上要掉落的地板上。
我还有更多问题，但那些都得等会儿问。没有塞拉斯蒂娅的帮助，我不知道我们还要向下多远才能到达地面，所以速度是首要的。我探出头去，顺着雨幕向下看进一片灰色的朦胧中。街道离得太远了，在那种天气下我根本看不见，但我能看到下面一层楼的边缘，蓝色的地毯被雨水浸成了黑色。
我在绳子末端打了一个大大的、结实的结，然后扔给雨果一个登山扣，他把它扣在了腰带上。我自己的登山扣扣在腰带前面，然后把绳子从边缘抛了下去。绳子的长度足够我们下到下一层楼，还略有富余。
雨果把M16背在了背上，紧紧地系好以免滑落。当他来到绳子旁时，我能感觉到这栋建筑轻微地摇摆。我希望这只是风吹大楼所致，但在心底里我知道情况不妙。
“老的先走，”我说道，雨果带着讽刺的笑容将他的登山扣挂在绳子上。
他很轻松地把自己降到下一层楼，先测试地板，确定其足够结实，然后才放开绳子并解开登山扣。
“没问题，小伙子！”他在雨中对我喊道。“就像以前上体育课一样！”
我把登山扣套在绳子上，跨进猛烈的暴雨中。确保绳子已经握紧了，我离开边缘，双臂承受起身体的重量，慢慢用手一步步下降到第二十八层的地板。
建筑发出了呻吟声。我听到了。然后它开始向我这边倾斜过来。
我急忙继续向下爬，但随着建筑的倾斜，我发现我的脚现在已够不到地板了。雨果大声喊了些什么，但我听不见，因为雨滴敲打我的雨披帽檐的嘈杂声太大了。
我就悬挂在那里，面临致命的坠落，被迫等待新的事态发展。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右臂滑落，在我下面，我的烧伤绷带被吹走了，在风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的手臂暴露在外了，虽然直到那时它一直很安静，但暴露在潮湿空气中加上由于用力支撑自己重量而导致肌肉中的乳酸堆积，使我的烧伤开始疼痛了。
建筑再次发出呻吟声，风吹着我的背。我又靠近地板了。我伸出一只脚试图找到支撑，但当我伸手去握雨果的手时，我另一只手上的重量增加导致浸了水的绳子变滑了，即使戴着手套也无济于事。我掉了下去。
时间变慢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似乎追上了雨点，这样我就和水滴一起落下了。我的大脑刚有足够的时间想到“这就是结局”，然后我感觉到腰部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登山扣救了我的命，它卡住了我绑在末端的大绳结，承受住了重量。
现在我处在比我想要的略低一些的位置。尽管我右臂的疼痛加剧了，我还是调整好姿势，一手接一手地往上爬，肌肉内外燃起的疼痛让我龇牙咧嘴。雨果此时趴在地板上，伸出手臂向我喊叫。大概是“快点，快点”，或者类似的话。
等到我离那层楼一臂之遥时，我迅速伸出左手抓住边缘。我的右手在同一时刻因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而松开了，我一时之间仅靠一只手臂悬挂在建筑物外面，然后我摆动手臂抓住了一根突出的钢筋。
然而，钢筋是用来加固的；它不擅长承重。在我的手中它很容易就弯曲了，就在我的右手滑落的同时，雨果抓住了我的手，他先是跪着然后站起来，以他这个年龄来说惊人的力量把我了拉起来。
我将重心移到地板上，迅速解开登山扣，痛苦地喘息着。
“你没事吧？”雨果一边帮我起身一边问道。
“是的，我会活下来的，但我们得走了，”我说道，仿佛为了强调这一点，这栋建筑在我们脚下动了一下。一阵震颤穿过地板，我感到它又像我之前在绳子上时那样倾斜了。我们向楼梯跑去。
当我们进入楼梯间时，这里到处都是呼喊声和脚步声。断电派手持火把从我们身边经过，都在往下走。他们的喊叫声混成一片，我无法分辨出他们在说什么。
终于到了该往下走的时候了。
当我们混在也在下楼的断电派中间跑下楼梯时，我看到墙壁上的应力集中点周围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缝。大楼现在摇晃和摇摆得很严重，巨大的轰鸣和开裂声似乎是我们下方的某个地下巨兽发出来的。
二十楼。摇晃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有时站立不稳，不得不抓住楼梯扶手才能找到平衡。
十五楼。石膏和水泥灰尘从上方倾泻而下。我们开始一次跳两三个台阶。
五楼。一次巨大的侧向震动把我们甩向了扶手，大楼没有从中恢复过来。虽然轻微，但我的内耳告诉我这整个地方已经向一侧倾斜了。
最后一段路程是穿过底部本身的十段楼梯，这里各处的墙壁有整块缺失的，每一刻都有更多的东西在崩塌。断电派不再喊叫和尖叫；每个人都专注于他们的腿脚，上下蹬踏，尽快穿过楼梯，尽量在一切倒塌之前到达最低处。
我们到达了大厅楼层。断电派们继续向下前往地下购物中心，但由于有些新卢德分子在追捕雨果，我和他需要尽快离开这座城市。我们冲出接待区，经过前台和各种被粉碎的等候室家具，跑到了街上。
身后传来一种噪音，像是神灵磨牙的声音。雷尼尔塔进一步倾斜了，我能听到它发出惨叫，一种可怕的呻吟声和高处数百扇窗户破碎发出的机关枪般的爆裂声。当我们向南跑向另一个街区时，豌豆大小的钢化玻璃碎片随着雨水落下，那栋建筑物笼罩着我们和我们所在的街道。
有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它就那样悬在那里，仿佛在重新考虑，然后，随着粉碎的砖石和混凝土从下面爆射而出，底座断裂了，那栋建筑倒了下来。
当雷尼尔塔挡住阳光时，街道突然陷入了黄昏般的光芒。当然了，它是朝我们所在的方向倒下的，一个街区的距离远远不够。我能感觉到空气被压缩，向我们压过来，试图逃离即将降临的庞然大物。
所有街面商店的钢化玻璃窗都早已被打碎，所以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躲进一间商店，尽可能往里跑。当我们冲进这座曾经是一家意大利餐馆里面大约一百英尺远的地方时，那栋建筑在外面落到了地上。
撞击的冲击将我们掀翻在地，那种巨响让我觉得世界正在被翻转。我用胳膊护住头，不顾敏感的新生皮肤上的灼烧感，静静地躺着。
在随后的寂静中，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等到我确定自己还活着，我抬起头，看到雨果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拍打自己。
“起来吧，小伙子，”他说道。“就像你说的，我们得走了。”
我感到有点尴尬，但我点了点头，爬起来跟着雨果走出餐厅。他取下了步枪，我见状也跟着准备好了我的CZ手枪。
我们攀爬过那一堆瓦砾，这堆瓦砾几分钟前还是一座办公楼，被后技术奇点时代的断电派们改用作居所。扭曲的工字钢和形状奇特的混凝土块向四面突出，像极了一个风格独特的墓地里的墓碑。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确实是。那里面某处还躺着所有那些尸体呢。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打了个冷战。
我试图转而专注于雨果。他持枪的方式告诉我他习惯用枪，很有经验。他像一个士兵一样移动，即使在不稳定的瓦砾地形上行走，也始终保持着武器紧贴肩膀的姿势，扫视着周围。而且“阿米什”是军队里曾经用来称呼新卢德分子的俚语。我决定稍微再问一下。
“看起来像是A2型号的，”我说道。“你是从那个新卢德分子那里得到的，对吗？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在某处突袭了国防部军械库？”
“也许吧，”雨果一边扫视周围一边说道。他微微一笑。“你对枪支看得很准，小伙子，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带的那把铁家伙。我开始庆幸你跟我是一伙的了。”
我笑了笑，接受了这个赞美。
* * *
天开始变暗的时候我们还在城里，但路上没有碰到其他人。我在脑海里想了会儿那些断电派，他们在地下综合体里，只有一匹小马平板领路。我相信他们会找到一条出路——塞拉斯蒂娅会确保这一点的——但我发现自己想知道在那之后他们会怎样。一旦塞拉斯蒂娅把某人握在了蹄子里，她可不会让那人轻易离开她。
我知道这是事实。
“你不好奇吗？”雨果问我。我们正往南走，回到我的车那里，但还有好几英里的路要走。
“嗯？好奇什么？”我反问道。
“为什么阿米什要追杀我。”
我耸了耸肩。“我认为如果需要知道的话，你会告诉我的。”
他咧嘴一笑。“你很不错，小伙子。我能看出塞拉斯蒂娅为什么选你来执行这种任务。”他揉了脖子一会儿。“我知道塞拉斯蒂娅也会很高兴让我远离他们。我很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能力近乎对她造成任何形式伤害的人。”
我挑起一边眉毛。“好吧，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新卢德分子们要追杀你了，”我说道。
“那并不能解释一切，”雨果说道。“重要的是我不想伤害她。也许曾经我想过，但…现在不了。现在的世界这个样子后我不想伤害她。这就是为什么我同意上传。”
“我会带你去那里的，”我说道。“我保证。”
雨果的左手变成了一团红色的糊状物，紧接着我听到了已经经过的子弹发出的超音速噼啪声。他丢掉M16，痛苦地叫喊起来，当我转身用我的CZ试图定位威胁时，我发现自己盯着五个拿着各种型号的突击步枪的男人。其中四把枪口对准了我，但第五把枪没有。那把枪只是处于待击状态。
最近的那个人——那个没有瞄准我的人——大约在十米开外，长着金色的胡须，脖子上围着围巾。他站得很稳，手指放在扳机护圈里。对于我的手枪射程来说，他离我足够近，但他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抬起枪来射我。此外，如果他没打中我，他的四个朋友肯定会的。
“佩尔韦兹将军和白衣男子，”这个金发男人说道。“恐怕你们得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都穿着和雨果杀死的那个男人一样的衣服，连臂章都是描绘的一只手举着一根拔掉插头的电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