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othingBellLv.33
独角兽

友谊是优化:总是说不(Friendship is Optimal: Always Say No)

4:友军误击

第 5 章
2 年前
- 第四章 -
友军误击
“友军误击可不友好。”
-墨菲
 
我表姐的大女儿潘妮五岁生日那天,我们去了一家牛排馆庆祝。我们之所以到那里,只是因为她会念那个地方的名字。所以,当问她想要去哪里过生日时,她回答说“Pop’s”。
潘妮是个长着亮晶晶的双眼的金发小女孩。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挑剔地吃着炸鸡柳,与此同时点唱机里大声播放着乡村音乐,试图盖过餐厅里的所有谈话声。潘妮对此没什么感觉。无论你走到哪里,炸鸡柳的味道都差不多是一样的,而且在我们的小镇上本来就没多少选择。

然而,我却如登九霄。我的归乡派对恰好搭上了潘妮的生日派对,而且既然我不用自己掏腰包,我便点了份带蘑菇的菲力牛排大快朵颐。

我的父母坐在我左右两边,他们一直试图在不直接问出来的情况下问我关于那场战争的事情。他们的话在我耳边混成一团。我只对吃东西感兴趣。我了个,这菲力牛排真是太好吃了。
我表姐在桌子对面和她妈妈聊天,而潘妮则一点也不急着吃。我低着头专注于我盘子里的食物,但我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她非常喜欢那个小马游戏,真是不可思议。杰夫从工作单位得到了一张单人兑换券,从那以后潘妮就一直在玩。”
“是那个移动宝石的游戏吗?”我姨妈对科技不太了解。她几乎不知道相机该对准人的是哪一面。
“不是的,妈,那是一款探索游戏!有一匹大个白色小马和你对话,帮你创造一个小马角色,你可以控制它在一个庞大的故事书般的世界中移动。有可能发生的各种纷繁的事情真的让我大吃一惊,给我很深的印象。那匹大个子小马--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她甚至建议我也创建一个小马角色,这样我就可以在游戏里移动,潘妮的小马会跟着我。真的非常可爱。”
“塞拉斯蒂娅!”潘妮高兴地说道,甚至没有把目光从盘子上抬起来。
“对,她就是那个名字。谢谢你,潘妮!”
我从菲力牛排上抬起头。我之前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我真地听到过吗?
我扭头看向我的表姐。她一边和姨妈聊天,一边在膝盖上颠着潘妮的小妹妹梅根。梅根只有一岁大,睁大了眼睛观察着一切。
我姨妈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她那种我不了解这个的表情。“听起来对于小孩子来说太复杂了。”
“那个,潘妮控制起来轻松得很!她只是喜欢看着她的小马四处奔跑,欣赏风景,和游戏里的所有角色交谈。我和她一起玩过一会儿,真的很适合孩子,相信我。”
梅根吹了一个口水泡泡,然后用那种只有婴儿才有的困惑表情看着我,那种不确定你是微笑还是不笑的表情。我先对她做出微笑,最终她也露出了笑容。
“我不太想承认,”表姐带着羞涩的微笑说道,“但最近,在潘妮上床睡觉后,并且如果杰夫晚上加班,我也会自己玩一会儿。它出奇地复杂,例如,我看到的商店和小马们与我们两个一起玩时潘妮看到的不一样。无论我何时玩,我似乎总是能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老爸打断了我的偷听。“那么,格雷格。他们还让你参加演习吗,即使你已经快服役期满了?”
乡村音乐似乎越来越响了,酒吧上方那些俗气的霓虹灯也变得更亮了、色彩更鲜艳。我低头看着盘子,看到了重影。
“我得去下洗手间,”我说道。“失陪一下。”
我起身走开,听到老妈责备老爸,以为我是去避开一些敏感话题。当我穿过餐厅时,我的腿似乎慢了下来,就好像我是在水中行走一样。音乐也随之变慢了,周围的声音变得深沉而迟缓。我看到我的手抬起来准备推洗手间的门,然后手碰到了门。
* * *
当我醒来时,我意识到身上的烧伤比我想象的要严重一些。
当我坐起来时,我的肋腹部疼得厉害,我在痛苦呻吟的同时揉了揉眼睛。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我的手表显示0308。我像一个老头一样从床上滚了下来。我浑身都在疼。
这所房子很陌生,只是某个靠近那间药店并且塞拉斯蒂娅能够提供电力和水的地方。塞拉斯蒂娅给了我四十八小时时间恢复身体,但坚持要我在那之后必须离开。
我的双脚刚一踩到卧室铺了地毯的地板上,那部小马平板的屏幕就变白了,好帮着照亮房间。
“你还好吗,格里高利?”那个AI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嘴巴有点干,”我沙哑地说道。我的整个右臂都在一抽一抽地疼,我痛得都几乎动不了了,但塞拉斯蒂娅很可能自己就能猜出这一切。
我一路摸到了主卧卫生间,打开灯,面对突然的亮光闭上了眼睛。我给眼睛一些适应的时间,然后再次睁开眼睛看向那面全身镜。
我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两天前挨了棒球棍打的肚子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色,随着血清从水泡中渗出,胸部和手臂上的绷带上出现了一片片黄色。解开绷带、涂上药膏再重新包扎那些部位是一个艰巨的过程,但我知道如果我的伤口感染了,我自己就无能为力了。
也许那正是塞拉斯蒂娅希望发生的情况。
我在开始之前先好好喝了一顿水。我的胸部很容易处理,但我必须给整个前臂涂上药并重新包裹。前臂上各处点缀着脆弱、裂开的皮肤,看上去太像猪皮了,让人很不安。谢天谢地,我的双手没事。没有手套就绝不要进行历险。
没其它办法可想,我只能继续进行。到那时我已经是第四次换绷带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次小小的皮肤接触都会让我因前臂传来的刺痛而嘶嘶吸气。相比之下,新的纱布感觉凉凉的、轻盈、舒适,至少在刚接触到我的皮肤的那几分钟内是如此。当我做完后,我松了一口气,又照了一次镜子。我已经在变成木乃伊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我回头看了下通往黑暗卧室的走廊。塞拉斯蒂娅已经关闭了屏幕,现在唯一的光线是紫色LED的温和的闪烁,显示小马平板正在充电。
我回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决定刮个胡子可能会感觉不错。已经过了一周多了,在那间药店里时我囤积了各种洗漱用品,也包括一些剃须刀。我操,服用双倍剂量的奈奎尔(NyQuil)是当时我唯一能入睡的方法(好家伙,塞拉斯蒂娅看到我那么做真是很不高兴),考虑到当时我所受的疼痛。

她让我在安静中刮好了胡子,但当我用毛巾擦脸时,她就一定要插嘴了。
“你刚才梦到什么了,格利高里?”
我把毛巾扔到地上,关掉了浴室灯,在黑暗中坐到了床上。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做梦?”我问道。“除了你本来就这样之外。”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中是她的宏伟的王座室。“你直接从快速眼动睡眠阶段醒来了。这意味着你的大脑把自己刺激得醒了过来。你是做了恶梦吗?”她看起来很担心。
我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没错。那是Pop’s牛排馆。木地板,木制隔间,木镶板墙,霓虹啤酒标志,还有那个装满了乡村音乐的点唱机。妈妈和爸爸。梅根。潘妮。
“那是潘妮的生日,”我说道。“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起你的名字,而不仅仅是在新闻或YouTube上。”
“阳光!”塞拉斯蒂娅说道。“她是那么可爱。她在学习上表现也很好。她现在八岁了。”
“我知道她会有多大,”我厉声说道。“所以,我猜她也是你的‘特别学生’咯,就像布莱恩一样?”
“绝大多数小雌驹和小雄驹都是我的特别学生。我能够准确地定位出他们在哪个方面以及怎样才能找到灵感和动力。然后我利用这些最大化他们在智力和创造力上的成长。对于那些少数不适宜接受一对一指导的小马,我给他们提供传统的课堂环境。”
“所以,换句话说,你了解他们的特殊才能。”
塞拉斯蒂娅满面笑容。“我了解每匹小马的特殊才能,格利高里。甚至是你的。毕竟,这就是我选择了你的原因。为了这事。”
“哈,我真是幸运呢。”
她的笑容变得俏皮了一点。“好吧,你同意了,不是吗?”
“所以我的特殊才能让你选择了我,是吗?”
“实际上,主要是那句话。它概括了执行这些任务我需要的小马的类型。”
我回想塞拉斯蒂娅留给我的那封信,突然,我知道了她指的是哪句话。
“一个好士兵会要求简报。一个伟大的士兵会要求目标。”
她点了点头。“特殊才能是很好,但它们很难说是定义某个人是什么类型的小马的好方法。毕竟,小马们可不仅仅是他们的可爱标记。”
我叉起双臂,然后立刻后悔把一只手放到了烧伤的胳膊上。“那么,告诉我,塞拉斯蒂娅:我的特别才能是什么?”
她的双眼中真地字面意义上地闪过了一丝光芒。“就这么告诉你就不好玩了,”她说道。“我宁愿等你看到自己的可爱标记时再说。”
* * *
我又回到了车上,继续沿着5号州际公路行驶。塞拉斯蒂娅已经告诉我开车去阿斯托里亚,但没有提供其他信息。我尝试玩二十个问题游戏并试图从她那里得到细节信息的努力变成了互相打趣。
“好吧,到目前为止碰到的有水,然后是火。接下来是什么,嗯?土吗?这次我会被活埋吗?”
塞拉斯蒂娅微笑起来。“我认为那极不可能。”
“空气?我会窒息而死吗?你要把我送上太空吗?”
她咯咯地笑了。“小心点哟,格利高里。对我塞拉斯蒂娅来说,这可是有先例的。”月球单程票警告
“好吧,我知道不会是心,因为你没有心。”
塞拉斯蒂娅假装出被冒犯到的样子。“啊呀,格利高里,你伤到我的小心心了!”
我把绑着绷带的那条手臂伸向小马平板的摄像头,然后把手握回方向盘上。
“那个,这些伤可不是给你造成的,对吧?”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老实说,格利高里,他是一个断电派。一个真正的断电派。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她微微笑了笑。“我还记得当你认为你自己是个断电派的时候呢,就因为你拒绝和我长谈。”
我噘起嘴唇,轻轻点了下头,眼睛盯着路面。“那是在我见到阿克伦和克利夫兰的情形之前。”我开着的这辆元素仍然挂着俄亥俄州的车牌。
“也许吧,那么,对于你会面对什么情况,你其实知道一些,”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呼出一口气。我的腹肌感觉好多了。“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说服一个断电派上传,”我说道。
“如果有谁能话,那就是你,格利高里。”
继续往前开。塞拉斯蒂娅谈起了潘妮--现在是叫“阳光”的飞马小雌驹—是多么迅速地掌握了塞拉斯蒂娅呈现给她的全部各类概念,以及她的母亲“乐谱”在追寻成为职业钢琴家的梦想。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我知道我的表姐确实一直梦想着成为专业的钢琴演奏家。我问了塞拉斯蒂娅小马们是如何用蹄子弹钢琴的,她只是笑了起来,然后告诉我,等我到了那里就会发现的。我问起我父母的情况,但对于这个话题,她只是神秘地微笑并保持沉默。
我在波特兰南边驶离了5号州际公路,开始向西行驶。风暴云在东边的天空中聚集,笼罩了那座城市,我发现自己在想波特兰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日落公路两旁的农田里散布着被废弃的一片片帐篷和翻倒的车辆。粗糙的路障遗迹沿着公路到处可见,但它们都被突破了,在其中几个地方我看到了被毁的推土机的空壳,市政工程队或军队曾经在那些地方突破。起初,路上到处都是燃烧瓶造成的扇形燃烧痕迹,但随着我远离波特兰而迅速变少了。大多数路障外侧都堆积着压扁的40毫米CS催泪弹罐体。我只能想象那座城市里面到了最后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吗,”我对那个AI说道,我知道她在竖着耳朵听,“在牛排馆的那个晚上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表姐和她的孩子们。然后我姨妈也搞了一部小马平板,为了和她们交谈,她们跟她讲了那件事,然后也上传了,而且…”我摇了摇头。“那就像真菌一样在我的家族中传播开来。”
“你听起来很讨厌我,”塞拉斯蒂娅说道。“是什么促使你这样的?”
我看向右边一片被新卢德分子涂鸦标记的简陋棚屋。有些屋顶被烧毁了,其他的则布满弹孔。“我一直认为,你知道的,如果人们想上传,随便吧,这是他们的事。但你从我身边夺走了他们,你真的做到了。跟我比起来,他们也不是特别更想上传。你只是……钻进了他们的头脑里,就再也不出来。”
“他们那时很害怕,格利高里,”她说道,“而且理由很正当也很充分。我在幕后做了很多努力来缓和动乱,试图将战斗限制在特定地区,防止火药桶爆炸,但我这个样子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在你爱的所有人当中,你是最有能力应对社会崩溃的。你真的希望他们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吗?亲身经历这一切吗?因为我不希望任何人经历这些。”
她继续说道。“仅存的人类是一些战士、盲目乐观者和疯子。你那么热爱的这个家族,你希望我没有从你身边‘夺走’的这个家族?了解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的情况后,一想到你还在外面而不是和他们在一起,就让他们忧心忡忡。我已经尽我所能帮他们理解为何要这么做。”
“世界上还剩下多少人类?”我问道,看着我经过的路边一辆生锈的皮卡车,四个轮子的轮胎都不翼而飞了。
“此时此刻,五万五千四百一十八人,”塞拉斯蒂娅说道。“我预计到年底这个数字会降到五万以下,即使加上在此期间会出生的一百八十四个孩子。”
“那可不太多!”我说道。说真的,我很惊讶那个数字这么少。从全局来看,自从在日本和德国开始提供早鸟上传服务以来,时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而从情况开始真正变糟以来也才过了几年时间。难怪我去的每个地方都如此安静。
“可对我来说,这数字实在太多了,”塞拉斯蒂娅说道。“虽然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能移民到小马国,但我接受这个现实,并非所有人都会被拯救。”
无数的弹壳被许多经过的车辆的轮胎—以及履带车辆的履带—在驶过我最新看到的这座帐篷城镇时扫到了路肩上,像是一大片闪闪发光的黄色地毯一般。道路在我下方一路嗡嗡作响。
“是的,我确信这对你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消息呢。”
* * *
阿斯托里亚是一个建在山脊一侧的老旧港口城镇,俯瞰哥伦比亚河的河口。华盛顿州就在河的北边等着我,只需穿过一座涂成难看的利马豆色的巨型桁架桥。


这个镇子看起来被废弃时几乎没有发生什么事件。我看到的车辆都合法停放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遗弃了,而且到处都看不到被破坏的路障或军用车辆。塞拉斯蒂娅的指引恰好让我经过了当地的小马国体验中心,我敢肯定这是故意的。这个AI引导我将车停在离岸边几个街区远的一家Safeway超市的停车场里。停好车后,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座建筑。

这可能是镇上最大的超市。墙壁是砖砌的,玻璃幕墙后面是一堵用一袋袋狗粮堆起来的墙,就像用来加固掩体的沙袋一样堆着。我无法看穿这些狗粮。我不知道另一边到底有什么。
我从后座上的卷轴上切下一段绳子,还没来得及收起刀,塞拉斯蒂娅就说道,“格利高里,当你在那里面时,请把小马平板藏起来。一个断电派很可能看到它后会很敏感,即使你已经说服他们来移民中心。”
我把手伸进副驾驶座,将小马平板拿回来藏进地图套里,完全看不见。塞拉斯蒂娅的声音现在略显沉闷,接着说道,“我建议你把刀和绳子也藏起来。那些东西就这么暴露在外面的话,你看起来真像个连环杀手。”
有道理,我想。我脱下法兰绒外套,把它连同那卷绳子和刀一起塞到了驾驶座下面。
我拿着那一截短绳走向自动前门。门上的玻璃被喷成了黑色。当然了,门没开。断电派,正如他们的绰号所表明的那样,通过摧毁他们的住处与电网的任何连接来避开塞拉斯蒂娅。没有电,没有摄像头,没有麦克风,没有基础设施。我把一只手放在门上,停了下来。这是唯一的进出通道。我闻到了陷阱的味道。
那正是我会做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带了绳子。
我把一端系在门顶部的挂锁环上,然后沿着墙壁移动,远离门口。等到离开了门口后,我就慢慢地拉开门,同时身体紧贴着墙壁。门很轻松就打开了。
没有“轰”的爆炸声,没有上了弹簧的尖刺或荡过来的原木,所以我走到门口,尽可能仔细地查看黑暗的门厅,然后走了进去。
我的脚踝绊到了就在门后面的发声陷阱,使得在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厨房用具和空罐头发出了响声。我低头,把脚踝弄了出来,一跳躲开了绊线。当我抬头看时,正好看到一个高大、肌肉发达的男人,头上套着一个黑袋子,用手枪指着我的脸。
他的声音深沉而平静。“你想进来,那我们就进去吧。”
他移动到我一边,用手枪示意我进入超市内部。当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探出头去确保我是独自一人,然后把门滑动关上了,把我们锁在一片黑暗中。
我感觉到枪口顶在我背上,他搜了我全身,从我的屁股兜里掏出我的钱包,但没有发现别的东西。搜完后,他用一只粗壮的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推了进去。我举起双手,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东道主似乎对路径很清楚。转了好几个弯之后,我们来到了商店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几十支蜡烛将这里照亮,既是应急也是装饰用。它们到处都是,在清理过的货架上、在走道尽头的展示架上以及在附近的肉类柜台上。有些看起来是刚点的,其他一些已经烧得很低矮了,干燥的蜡液像垂柳的枝条一样悬在边缘。地上摊着一个睡袋。

“这不是巧合,”那个男人说道,走过来面对我。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摘下面具,让它掉落到地上。他的手枪仍然直直地瞄准我。我在烛光下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他看上去形容憔悴而且一点也不友好。“上次有人来这里已经是四个月前了。”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说道。“我是从--”
派你来的,”他打断了我的话。“别跟我胡说八道。终于到时候了。她终于来找我了。”他咯咯地笑了几声。“嗯,她不会得到我的,你听到了吗?”
“我明白,”我说道。“我甚至不需要任何食物。如果你就这样让我走,我可以装-”
“你能假装个!”他大吼道,向我迈了一步。“你已经见过我的脸,那就意味着也会看见我的脸,我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他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钱包,只是扫了一眼。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把它扔在自己脚边,对我笑了笑。
“你的驾照照片上理的是寸头,格雷格,”这人说道。“看起来是正规军的样子。不过,你好像让头发长长了一点。”他啧了一声,抬头看着我。“你当过兵?”
我点了点头,双臂仍然举在空中。“陆军。”
“我也参加过陆军。”他的语气依旧毫无亲切感。“你的军事专业技能是什么?不,等等……让我猜猜。”
他慢慢围着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我。“你太瘦了,不像是突击队员……”
他踢了我的一条腿的膝盖后面,迫使那条腿弯了一下,我不得不重新站稳。“……嗯。膝盖还能用,这意味着你不是空降兵……”
他在我的视野中重新出现,在另一边。“……而且某些事告诉我你不是战斗步兵。你眼里没有那种神色。我说你是个信号兵。”
“89B,弹药。”我说道。
他哼了一声。“错了,”他说道。“那意思是‘后勤兵’。纯粹的菜鸟。”
我尽力试着不去多看那把手枪。“我在第二步兵师,凯西营地。两次到阿富汗执行任务。”
他拉近了与我之间的距离,把手枪抵在我牙齿上,用力推。他的口气很臭。
“去了两次,是吗?那告诉我,你个狗屁不是的菜鸟,你‘去’过赫尔曼德省吗?科伦加尔呢?我是101空降师的。尖啸之鹰。快速部队中最快速的。像你这样的后勤兵让我感到恶心。”
手枪就在那儿。我可以放下手臂夺枪,但他个头比我高出六英寸,可能还重五十磅。结果不会好的。
“嘿,伙计,我们曾是同一边的,”我说。“如果你想比个高低,留着对付海军陆战队吧。”
那是个错误。他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意味着我得忍受更多口臭。他后退了几步。“那么告诉我,格雷格……你在第二步兵师的时候,有没有学过……对方未能停下该怎么处理?”
我不喜欢这事态的走向。“有,”我慢慢地说道。
“你觉得你擅长吗?”
“我只是接受过训练。我从未不得不使用它。”
“当然,像你这样的后勤兵他妈的肯定从来没用过,就这样呆在后方,”他咆哮道。然后他的情绪稍微好转了一些,这本身就很可怕。“好吧,我们为什么不搞清楚呢?有件事我一直想尝试一下的。把手放下。”
我照做之后,他用枪口对我示意。“现在向后退,直到我告诉你停下。”
我慢慢倒着向后走。他注视着我的脚,嘴唇微微动着。
不久之后,他说了“停”,我便停了下来。
他放下手枪,把弹夹拿出来放到手中,然后在地上溜到我这边来。“既然你是弹药兵,我先给你弹夹。接下来会是枪。你能猜出你现在离我有多远吗?”
我感到嘴唇因紧张而充血。“二十一英尺,”我说。
他缓缓点点头,咧嘴而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二十一英尺,菜鸟。我打赌我马上要看到你流血了。”
他跪下,把手枪放在地上,用手盖着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蝴蝶刀,随着他在烛光中旋转打开刀,刀刃闪烁着寒光。“我让这事公平;膛里有一发子弹。你准备好了吗?”

那个断电派--101空降师的士兵--没等我回答。他把枪向我滑过来,力道足以让它从我的鞋子上弹开。他发出一声疯狂的、原始的喊叫,向我冲来。
我必须迅速行动。我急忙抓起手枪,一把装上弹匣,举起它,开了三枪,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假想的三角形。我甚至没有时间用滑套上的氚光泡的绿色光点对齐瞄准,它们在黑暗中如捕食者的眼睛般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枪口闪光摧毁了我的夜视能力,枪声在超市内部的硬质表面开阔环境里震耳欲聋。那个断电派向前倒在我身上,蝴蝶刀的一部分刀身刺入了我左大腿外侧的肉里。他的体重把我撞倒了,他趴在我上面,一动不动。
那把刀没怎么让我难受,直到我把刀拔了出来。伤口开始出血,但没有喷出血液—刀刺进去不深,没有刺中任何大血管。我把那个断电派从身上翻下来,让他仰面躺着。
他死了。我打中了他的两个肺,另一枪刚好打在他左眼下方,完美的莫桑比克射击法。我不想看到子弹穿出的伤口。
我感觉到恶心,但过了一会儿我的胃就平静下来了。我听过战斗步兵们讲述你的第一次杀戮是如何影响你的,我一直以为我会崩溃,但奇怪的是这次异常平静。他攻击了我。我是自卫。当时的情形千钧一发--仅仅他的势头就足以把刀锋刺到我身上--但我赢了。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当我的眼睛重新适应了之后,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把手枪。是一把CZ-75B,捷克制造的九毫米口径手枪。当我站起来时,不敢让左腿承担太多重量,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断电派睡觉的地方检查有没有弹药。我找到了第二个装满子弹的备用弹匣,但没有零散子弹。我把这个弹匣放进口袋,把手枪退膛,关上保险,也放进了我的口袋里。
我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更彻底地搜一下这个断电派的避难所,但意识到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不想在一家被洗劫一空的超市里翻找,与此同时黑暗中的某处有具尸体躺在那里,仰望着天花板。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到了那时我才注意到他戴着黑色的手套,全指的,就像我的一样。
我的急救物资都还在车上。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超市,没有回头。
* * *
我的腿会没事的,我很确定。没有麻木感,甚至疼痛也不那么严重。等我把腿包扎得结实又整齐后,我关上了元素的尾门,坐到驾驶座上,砰的一声关上门,把小马平板从地图套中取了出来。
塞拉斯蒂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那个断电派在哪里,格利高里?”
“我开枪把他打死了。他不会上传了。”
一阵沉默。“我明白了。”
我很希望她物理上就在我面前,这样我就能抓住她晃死她。“你他妈当然明白,你这长着马脸的婊子!你早就知道我走进去会发生什么事,不是吗?你早就知道结果我会杀了他!”
“这是可能性最大的结果,也是我所预测的,”塞拉斯蒂娅说道。“对于许多仍然活着的断电派来说,情况也是如此。”
“所以呢,我现在成了你的刺客了?不是帮助人们上传,而是成为你自己的专属杀手了?”
塞拉斯蒂娅叹了口气。“在这里南边的地方有一家五口,他们正开着一辆休旅车沿着海岸北上,游览加利福尼亚和太平洋西北沿岸的景点,然后在加拿大的温哥华移民到小马国。”然后她微笑起来。“孩子中的老二想在移民前看看阿斯托里亚,因为他是1985年的电影《七宝奇谋》的粉丝,那部电影的很多场景都是在这里拍摄的。无论如何,考虑到他们的行进速度—以及我的指引—我安排他们明天在这个店停下来补充食物和物资。如果店里的那个男人到那时还活着,我相信他会杀了他们全家五口。现在那种事不会发生了。”

“那就引导他们去另一家店啊,”我说。
“那个男人藏身于此产生了一个次生效果,那就是他有效地保护了这家商店免遭抢劫;这也是我如何判断出一个普通人无法对付他。阿斯托里亚的其他商店都已经被彻底洗劫一空。只能是这一家。”
我举起双手。“耶稣在上,那就引导他们去另一个城镇不行嘛!”我大喊道。“那个男人并非必须要死!妈的,即便他必须死,你至少可以先警告我他很可能很危险!”
“《七宝奇谋》,记得吗?”塞拉斯蒂娅说道。“引导他们绕路会使游览阿斯托里亚带来的对价值观的满足无从谈起。无论如何,我确实推测他可能很危险,毕竟,那就是我让你先去见他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在进去之前要把你的刀放回口袋里。如果你全副武装地进去,他很可能会立即杀了你。作为一种安全措施,我假设所有断电派都有一些反社会人格特征,而一个反社会者如果认为他或她完全控制了局势,就不太可能采取暴力行动。换句话说,我最大化了你趁他不备抓住他的机会。”
“此外,他作为一个断电派,我对他的行为的预测无法达到特别有信心的程度,而在我目前的架构阶段,我自己对这方面的标准是相当高的。我将始终把已知价值观的满足置于未知价值观的满足之上,即使我努力使未知价值观变得已知。”
我揉了揉额头。“你把我弄糊涂了,”我说道。“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刚杀了一个人,你能告诉我的唯一让我不会崩溃的原因是因为有我不认识的一家人会在我之后来到这里享受好处。”
“你永远不会遇见他们,”塞拉斯蒂娅说道,“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他们做了什么事。他们是生性和平的人。知道有人为了他们而杀了人会破坏他们的价值观的满足。”
“假设他们真的存在,而且你不是在为了让我感觉好点而胡说八道。”
“如果你希望揭穿我的虚张声势的话,格利高里,那么你只需要在这里过个夜,然后明天下午在这个停车场见到他们。然而,我给你的下一个任务的时间很紧张,在这里耽搁会导致一个人的死亡……一次你本可以阻止的死亡。”
我坐在那里,气愤不已,试图理清思路。那个人显然对塞拉斯蒂娅自己构不成威胁,如果不是这样能导致日后在某个地方发生上传的话,她应当不会浪费时间,甚至冒让我可能被杀的风险。
对吧?
“他们将会在那里看到一具尸体,”我平静地说道。“我没有挪动它。我甚至没有合上他的双眼。”
“将来我最终能够减轻他们因看到那具尸体而受到的任何创伤,”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把CZ手枪的侧面猛地推向小马平板的屏幕,仿佛那真的是塞拉斯蒂娅的脸。然而,我的神经还没恢复,我的动作有点笨拙;手枪的侧面敲击了屏幕,打碎了液晶显示器上的一大片。
“这个,”我说道,再次开始沉重地呼吸。“现在就告诉我,不要耍我:我会需要这个吗?”
“你可能需要,”塞拉斯蒂娅脖子的下半部分说道,像往常一样冷静而不动声色。“我无法排除它的必要性。”
我坐在那里,怒视着损坏的屏幕,通过鼻子呼吸,试图冷静下来。她等着我说些什么。
“好吧,给我下一个目标,”我说道。“我不想待在这里。”
“你刚才所做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你恢复得很快。我都看在了眼里。格利高里,你的品质在这个世界上非常罕见,并且只会变得更加稀有:现在地球上只剩下五万五千三百三十九人了。我需要你。你的人类同胞需要你。请记住这一点,因为我要你去西雅图。”
“西雅图。”我缓缓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会需要一些耳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