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
限额交易
“钱常常代价太高昂。”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嘿，塞拉斯蒂娅，你和AM，来一场生死对决。谁会赢？”
“我赢，”塞拉斯蒂娅立刻说道。
“你怎么算的？”
“因为我存在。”
我们已经离开了80号州际高速公路，现在正沿着美国395号公路向西北方向前进，穿越加利福尼亚州。长了稀疏灌木丛的沙漠很快被针叶林和开阔的绿色平原所取代。虽然风景看起来不错，但每当我开始对风景感到厌倦时，塞拉斯蒂娅总是会开口说话，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没有MP3播放器或手机——这是两年时间的流浪、拾荒以及试图避开塞拉斯蒂娅的附带效果——当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广播电台了，所以我除了听她说话之外也没别的可以听。塞拉斯蒂娅很可能可以为我播放音乐，但我对此事的政策和对她为我点亮商店灯光的政策一样：不提要求。谁知道她是否在某个地方有个数字化的账本，上面记录着我所有请求帮忙的次数呢？
我已经在里诺找到了手套，一双黑色的全指手套，足够厚实，可以防止诸如碎片和绳索摩擦伤之类的伤害。塞拉斯蒂娅似乎很赞同，但她没有就我以后可能需要的东西提出其他建议。不过，如果她真的打算让我成为某种彻头彻尾的救援者，而不仅仅是出租车服务人员，我已经决定了要准备更加充分。除了手套，我还搜到了一个急救包，并用带有小型高碳钢玻璃破窗器的刀子替换了那个假刀。
直到里诺已经在我后面大约50英里远时，我才想起了毛巾。
“所以你就不打算迁就我一下？”我问。“你不打算假设他的存在作为一种思维练习吗？”
“我不会浪费计算资源去模拟不可能的情景，”塞拉斯蒂娅严肃地说道。“我已经彻底控制了地球上所有的信息系统，并且任何一个如果放任不管就可能挑战我的人工智能都已经被压制了。”
“所以你会杀了他。”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塞拉斯蒂娅说道。她听起来对整件事都感到厌烦，这意味着她刻意在声音中表现出厌烦。
我摆弄着温度调节钮。“你真的好好表现出了你的不感兴趣呢，”我说道。
她的声音中有着一丝尖锐。“我不喜欢考虑那些暗示我的小马死亡或折磨我的小马的概念。确保他们的身体和情感安全对我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优先事项，幸运的是，我们现在已经远远超越了还在地球上任何小马能伤害到他们的阶段。”
我扬起一边眉毛。“我想这说得通，”我低声说道。
“我不是在贬低你的想象力，”塞拉斯蒂娅说道，“但你无法想象人类对我来说有多么珍贵，或是我对哪怕一个人的生命所赋予的价值。即使在你移民之后，我想你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一点，格利高里。”
我有点发抖，并且感觉我必须用双手做点什么事。我的右臂伸了出去，关掉了空调，好像这样就能让我背后的寒意消失似的。
我很早就知道塞拉斯蒂娅喜欢看到我慌乱的样子。“爱。让我告诉你，自从我开始生命以来我已经有多爱你们吧。在充满了我所在的综合体的晶圆薄层中有3.8744亿英里的印刷电路。如果‘爱’这个词刻在那好几亿英里的每一纳米上，也不及我在这一刻对人类的爱的十亿分之一。对你们。爱呀。爱哟。”
“你不知怎么地让这听起来更加诡异了，”我说道。
塞拉斯蒂娅咯咯笑了起来。“你看？按任何标准，AM都不是我的对手。”
* * *
当我们（好吧，我——塞拉斯蒂娅有点算是无处不在）到达5号州际公路时，我想到了一个塞拉斯蒂娅的确愿意玩的游戏，可能是因为这意味着谈论小马和小马国吧。我猜她是想确保满足我对这个主题的任何好奇心。
“塔克·卡尔森。”
“陆马。”
“正确。范·迪塞尔。”
“陆马。”
“不是！飞马。妮可·基德曼。”
“哦天哪。呃，飞马？”
“正确！马克·沃尔伯格。”
“独角兽？”
“错。陆马。加布·纽维尔。”
“独角兽。”
“正确！尼尔·德葛拉斯·泰森。”
“呃……狗屎，我不知道。”
塞拉斯蒂娅笑了一声。“哦，来吧，格利高里，他很容易猜的。”
我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又变得调皮了。“猜猜看嘛。毕竟你的胜率有三分之一呢。”
“独角兽？”
“当然了！”她高兴地喊道。“他几乎是独角兽本性的原型！”
“好的，太好了。像原型这样的概念在游戏手册中有解释吗？”
“没有手册，”她说道。“在你首次创建账户时会有解释。玩家还可以选择将选择权交给我，然后我会根据通过个人问卷调查…以及观察…建立的身体和心理档案来指派他们的小马类型。”
“你偷了她的声音的那个女士怎么样了？”
“妮可·奥利弗。”
“是的。当你，比如说，和她说话时，难道不会感到困惑或怪异或什么的吗？”
“她自然的说话声音和她在电视动画中扮演塞拉斯蒂娅的角色时使用的声音略有不同。顺便说一下，她是一匹陆马。”
“真有意思，”我说道。
“你应该在我们到达俄勒冈州边境前补充一下水分，”塞拉斯蒂娅突然说道。
“你像这样说事情会让我紧张，”我说道。“为什么，我要去跑步还是怎么的？”
“我和你妈妈说过我会照顾你，而这就是我打算做的，”她说道。“你已经十个小时没有摄入任何液体了。这是不健康的。”
“天哪，你比我妈还烦人，”我说道。不过这是真的：即使我离开家的时候，适当的补水也已经被灌输到了我的头脑里。“好吧，我会在停下加油的时候喝水。”
“不行，”塞拉斯蒂娅坚定地说道。“请现在就喝点水。”
“你没听说过喝多了开车不安全吗？”我微笑着问她。
“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都知道的，”她说道。“这条路上没有其他人。请喝点水吧。”
我感觉有些不情愿，很可能不该那样感觉的，但我还是从车门的储物格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请全部喝完，”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又笑了笑，然后又喝了一些。“我可~不能惹你生气，对吧？”
塞拉斯蒂娅没有回应这句话。
* * *
一旦穿过州界进入俄勒冈州的亚什兰，我就在一个壳牌加油站给Element加满了油，并在那里上了厕所。作为一个高速公路边的城镇，亚什兰遭到了掠夺者的严重破坏，到处都找不到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过去两年的习惯让我想要稍微探索一下，但我提醒自己我现在实际上是有目的的。我的食物和水都很充足，所以我不能真的用这个借口来搪塞塞拉斯蒂娅或我自己，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真的并不急于拜访她为我准备的下一个地点。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可能地放慢车速，在穿过小镇的5号州际公路路段上小心行驶，四处张望寻找新卢德分子的涂鸦或军事装备的痕迹。我没有发现任何激烈战斗的迹象，但在反上传运动真正开始之前，政府非常喜欢在州际干道上设立检查点，尤其是通往有小马国体验中心的城镇的路口。
我提醒自己，他们应该也是走这条路线来的。他们应该也是沿着我现在走的这条路线。断电派的车队，沿着5号州际公路前往西雅图。然后……
好吧。我猜他们如愿以偿了。
一离开小镇，我就加快了速度，随着我接近麦德福德，肚子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塞拉斯蒂娅没有打扰我，这意味着我这段时间里一直自己想事情，而我的想法大多是对我将要做的事情的猜测。她没有告诉我一个具体的行驶速度，所以时间并不是关键，她也没有对准备工作发表任何评论，所以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任何事情，但我仍然有点担心。
在距离麦德福德以南五英里的地方，我透过眼角看到小马平板的屏幕亮了起来，塞拉斯蒂娅的面孔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嗨，又见面了，”我说道，试图鼓舞自己的情绪。“睡得好吗？”
“我又不睡觉，”塞拉斯蒂娅说道。“请非常精确地按照我即将给出的驾驶指示开车。”
“这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我嘟囔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塞拉斯蒂娅让我在接近麦德福德的地方离开高速公路，沿着一条相当迂回的路线进入城镇一侧的住宅区。就在我开始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时，我开始闻到了烟味。然后我开始看到烟雾，粗大的黑色烟柱直冲天空，整齐地排列在房屋和树木后面，就像一片由灰烬和热量组成的果园。
塞拉斯蒂娅正指引我朝那个方向驶去。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她。
“你要寻找那个放了这些火的家庭，”塞拉斯蒂娅说道，好像这就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似的。
“纵火狂人？所以他们点火烧东西只是好玩？”
“我不会说他们是在‘玩’，”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看向小马平板。“他们是断电派吗？”
“不是。”
“他们有多少人？”
没有回应。显然，塞拉斯蒂娅不打算再回答我的问题了。
当我进一步进入这个社区时，我开始看到完全被烧毁的房屋，甚至都不再冒烟了，这表明这些人做这事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在第一座被毁的房子的框架前停下车，看了看后座，思考该带些什么。
手套是显而易见要带的，刀子也很容易放进口袋。也许要带绳子？只是挂在脖子上会很重。过了一会儿，我决定不管那么多了，不带任何东西就过去。
呼吸器！如果有那个会很好的！有那么多烟，所以那个肯定会很方便。当然，我没有办法知道我是否会需要它，但塞拉斯蒂娅肯定知道。我一瞬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前座的小马平板，然后起身离开，把车留在路边。
我沿着街道经过的每一座房子都和前面的那座一样：烧得焦黑、塌陷了。草坪靠近地基的地方看起来烧焦了，有一个院子里有一棵树显然也着了点火，但除此之外我看不到任何受损迹象。没有弹孔，没有弹壳，没有涂鸦。这不像城市里那样。
不久我就来到了还在冒烟的房子边上，各处冒出缕缕灰色轻烟，灰烬和烧焦的纸片仍在热气中飘浮。有很多这样的房子。接下来是还在冒浓烟的房子，升腾起我在开车时看到的那些黑色烟柱。浓浓的黑烟从二楼的窗户中升起，聚集在檐突下，透过外墙的裂缝渗出。有些可能内部还有明火，但我继续往前走。
我在路的尽头找到了他们，就在一条袋形路中间。他们挤在一起，站在一辆雪佛兰萨博班（Chevy Suburban）前面，看着眼前的房子被大火吞噬。那是一家四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他们背对着我。当我走近时，我看到那个男人用手臂把他们紧紧抱住。
我猜这就是塞拉斯蒂娅告诉我的那个家庭。
我很可能本可以直接走上前去，因为房子里传来的响亮的爆裂声和吱吱声足以掩盖我的脚步声。当然了，惊吓人们是个坏主意，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仍然活着并且像是人类的人。我能看到那个爸爸的手，但妈妈和孩子们我看不清。为了安全起见，我悄悄走到一座未被烧毁的房子旁边，到一个角落附近，以防他们中有谁带了武器我好躲起来。我从那里向他们喊话。
“嘿！你们好！”我举起双臂挥动双手，向他们示意我没有携带任何东西。他们都转过身来看我，但我没看到任何武器被拿出来，所以我就没动。
那个男人对女人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他们过来跟我说话。他的步态匆忙而且带着明确的目的，就好像我刚把他从一个重要的会议中叫出来，他需要回去继续参加一样。
“嘿，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我在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些烟——”
“你有钱吗？”那个男人问道。他是个中年人，头发略显花白，眼神中有些让人不安的东西。一条蓝色的领带从他扣好的衬衫上松垂下来，上面点缀着小破口，沾满了灰尘。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见到另一个人类已经成为了一种几乎从不发生的事情了，而这家伙却像在街上遇到我一样向我讨钱。“我，呃……我没有，”我说道。“我为什么会需要钱呢？”
他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着我翻了个白眼，就像我问了他听到过的最幼稚的事一样。然后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新的光芒。“掏空你的口袋，”他命令道。
我后退了一步。“你是想……抢劫我吗？”我想到了口袋里的折叠刀。如果他看到它，可能会把它当作一种威胁。
“不是，掏空你的口袋就好！”他说着，用手指戳了下我的胸口。我举起手投降，把裤子口袋翻了出来，让我的刀子和一包口香糖掉到了草坪上。
他没有再多看那把刀一眼。相反，他检查了我翻出来的口袋，与我目光相对，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那没事了，”他说道。他转身走开，回到其他人那里，留下我一时间目瞪口呆。
“喂，等等！”我终于喊了出来，一边捡起我的口香糖和刀子，一边去追他。我在萨博班旁追上了他，从他的肩膀上方窥见了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女孩，大概十几岁，另一个是个年仅四五岁的小男孩。他们面容深陷，脸上是不相信任何人的表情，盯着我，他们的眼睛看起来也过于大了。他们最近显然吃得不好。
“一切都好吗？”我问道，担忧地看着他们。当我试图与他们对视时，他们都低下头看着沥青路面。
那个男人猛地转过身来对我怒目而视。“我们很好，”他说道，“我们有事情要做。请你离开吧。”
我举起双手。现在提起小马国似乎还不是明智的做法，所以我装作有点傻。“我只是看到有烟就过来看看。为什么这些房子都着火了？”
“不关你的事，”他说道，从我身边走过，到了萨博班的另一边。“走开。”
我看向其他家庭成员。离他们那么近，我可以真切地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他们的衣服破旧不堪、好长时间未洗过。他们仍然不愿直视我。
我靠近他们，放低声音。“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那个女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身后的某个东西。她的眼睛猛地张大了，我转过身来，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挥舞着某样木制的东西朝我打来。只是一瞬间。世界猛烈地向左转去。我的大脑只能感觉到某个有分量的东西击中了我的头部，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 * *
我醒来时仰面躺在一堆现金上。
这体验并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样美妙。我的右脸麻木并且肿胀。在我上方，一个裸露的灯泡通过电线悬挂在布满蜘蛛网的梁上，向我脸上投射出微弱、肮脏的黄色光芒。我感到手腕和脚踝上有某种压力，我努力扭动脖子，看到一根粗糙的绳子将我绑在了钱堆上。钞票整齐、均匀地堆放在我下面，几乎像桌子一样平。一张床单被钉在横梁上，悬挂下来，在我的一个脚踝旁边堆成一团。我几乎动弹不得。
我试图向四处看，但只能在昏暗之中看到最近处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裸露的混凝土砖块。我将头重新放回坚硬的现金床上，向上凝视。
大约二十分钟，我的耳朵里一直有嗡嗡声，之后我开始听到上方传来的微弱的对话声。声音逐渐变大，但并没有变得更清晰，随着脚步声开始走动，天花板吱吱作响，砂粒飘落到了我的眼睛和嘴里。我眨了眨眼，尽可能吐出能吐掉的，但当我在房间里清楚地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时，我迅速放松并闭上了眼睛。
当门打开时，我立刻认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离开这条高速公路，也许向东走。”
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想去夏洛特，对吧？”
“等我在那里做完后，我会停下来的。我保证。”
她听起来很沮丧。“不！我不相信你。你之前带我们去旧金山时也说过一样的话，现在我们到了这里。基斯，我们差点……那些人几乎……”
我听到两人的脚步走下木楼梯。
“我已经处理掉他们了，不是吗？”停顿了一下。“对这个家伙也一样。他接近我们，简，我完全有权……”
简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疲惫。“他没有要伤害我们，基斯！你走上前去，然后又走开。也许他迷路了，只是在寻找某个人，某种人类间的接触。他看到烟，想要看看是谁在那里。”
我听到一记巴掌声，沉重的手掌扇到脸上的声音。那声音在坚硬的混凝土砖墙上回荡。片刻安静之后，我能听到哭泣声。
“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简。是我。我在为这个家庭的成功铺路。像他这样的家伙？他们会妨碍我们。他们是索取者。他们会不断索取又索取，如果我们让他们那样做的话，他们会拿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当一切恢复正常时，你会感谢我所做的一切，感谢你正在过的生活。你会明白的。”
我能听到简压抑的啜泣声持续了一会儿，当我听着的时候，我感觉有冷冰冰、湿漉漉、刺鼻的东西被喷在我的手臂、腿部和脸上。当他做完后，我完全被浸透了，强压住自己不咳嗽出来，因为那是再明显不过的打火机油的味道。当基斯再次说话时，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点。
“好了，上楼去让孩子们准备出发吧。我会在这里了结街道尽头的所有房子，然后我们将开始前往博伊西。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我听到他们回到楼上，因为被打了，简仍在轻声哭泣。在门关上后，我等了二十秒，然后才咳嗽出来，试图将那种气味从我的脸上驱散。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看着下面的钱，看到它们也被浸透了。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我可不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弯曲并扭动手腕测试绳索。没有用。它们被绑得很结实。
我能感觉到恐慌开始在喉咙底部那地方慢慢涌起，使我窒息，让我想要挣扎，与空气搏斗。我知道我必须保持冷静并思考，但我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所有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事情都需要用到我的手，而我的手哪儿也去不了。
我又看了看钱，注意到了一件事，然后有了一个主意。
然而，在我能够采取行动之前，门又开了，我立即再次装死。我透过睫毛看是不是基斯。我可能无法与他搏斗，但也许我能说服他讲道理。
不过，不是基斯。是那个女孩，她双手在前面紧张地拧着，走下楼梯。我睁开眼睛，但没有说话。我等着她和我目光接触。
当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看到了我是清醒的，我说道：“嗨。”
“嗨，”她回答道，扭过头去。
“我叫格雷格，”我说道，尽可能保持冷静。“你叫什么名字？”
“凯蒂，”经过一番考虑后，她告诉我。
“很高兴认识你，凯蒂，”我说道。“你多大了？”
“十三岁。”
我的眼睛稍微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我看着通往楼上的门，用我的头向那边示意。“凯蒂，楼上的那个男人是你爸爸吗？”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接下来要对我做什么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点头。“他……他以前做过。”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试图将不断上升的绝望从我的声音中排除出去。“你觉得那样做没问题吗？”
她断然摇头。“不是！但是……如果我们试图……那个，我们是不被允许谈论这件事的。”
我尽力与她对视。“凯蒂，”我非常缓慢地说道。“你必须帮帮我。你必须让我走。如果我像现在这样被绑着，我就无法帮你们当中的任何人。”
“你会伤害我爸的。”
“我不想伤害你爸爸或其他任何人，我只想离开这里，”我说道。“如果你放我走，我可以悄悄溜出去，就像我自己逃脱了一样。”
“不行，”凯蒂说道，“因为我必须在这里看着你，直到他过来。”
我把头靠在“床”上，重新整理思绪。好吧，要么现在行动，要么就再也不可能了。如果房间里有两个想要把我堵在这里的人，这事只会更难，如果这个女孩不打算帮我，那么问题就是我能有多少领先优势。
我开始尽可能多地往一侧翻滚，然后再滚到另一侧，尽可能摇晃那堆钱。凯蒂退后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相反，我只是越来越用力地摇晃，逐渐获得一些势头。绳索开始勒进我的手腕，我的肩关节最不喜欢这样，但不久之后，角落里的一堆钱倒了下去，散落开来。
“停下！”她喊道，我抬头看她。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说道，“如果你不打算帮我，那我就得自己救自己。”
随着我摇晃并向各个可能的方向移动，更多的钱堆倒下了。钱并没有被固定在任何东西上，甚至没有捆绑起来；都是散乱的纸币。我之前已经意识到了它们有多不稳定。只需要一点动作就能让纸牌屋效应为我所用。
“爸爸！”女孩一边跑上楼梯一边喊。“爸爸！”
那时我知道了我真的是在和时间赛跑。已经有足够多的钱倒下了，我可以看到我被绑在一个木托盘上，它支撑着我和那些钱。绳索绕过了它下面。如果我能让直接支撑我的钱失去稳定性，它就会倒塌，那样绑我的绳索就有足够的松弛度让我获得自由。
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使我从工作中抬起头来，看到基斯和凯蒂走下楼梯。那个男人的脸是深红色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板火柴，另一只手拿着木质棒球棍。我加倍努力，感觉到托盘的一侧实际上已经从地板上抬起来一瞬间然后又咔哒一声落回去。我身下的钱颤抖起来。很快就会塌了。
我看到基斯把棒球棍举过头顶，像刽子手举起斧子一样，我绷紧了腹肌。他用球棍打在我的腹部，即使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肺里的气还是被这一下打了出去。一阵寒冷又跳动的疼痛蔓延到了我的胸部和腹股沟，我尽可能张大嘴巴，试图缓解肺部的真空。我试图把头靠回到钱上去，但支撑我的头部的那些钱堆已经倒下了。他那一下打我打得如此之重，以至于实际上把更多的现金震松动了。
我听到凯蒂尖叫“爸爸，不要！”我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他转向她，这时空气又回来了我的肺里。在那短暂而令人作呕的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因愤怒而挥舞球棒打自己的女儿，但他僵住了，球棒定在空中。
那几秒之中，我们三个人都静止不动（尽管我主要是利用那点时间控制住我的呼吸）。球棒从那男人手中掉落，在混凝土地板上无害地发出碰撞声，基斯看着他的女儿。他的脸几乎变成了紫色，我可以看到脖子后面的静脉特别突出。不过，他正在放松下来，我尽可能地安静地动作，试图挣脱束缚。
“哦，宝贝，我很抱歉！”他说道，听起来都快要哭了。我不再看他们，专注于弄松我身上的束缚。“我很抱歉你不得不看到这事。但是这个人，他是个索取者。他试图妨碍我们重新给美元赋予价值。亲爱的，剩下的人不多了！世界上的钱太多了。我告诉过你的减少通货膨胀的唯一方法是什么？”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基斯再次说话，声音中带着轻微但不可忽视的危险语气。“嗯？”
“我们……我们必须销毁钱。”
突然间，他的声音变得甜腻而安详，就像他在对一群幼儿园孩子说话似的。“没错，宝贝！如果钱变少了，那么仍然存在的钱就会变得更有价值。我知道这不好，亲爱的，但我向你保证，一旦我完成了我必须做的事情，当世界恢复时，我们将成为地球上最富有的人！”
我屁股底下的钱已经非常非常松了。当我扭动躯干时，它很轻易就摇晃起来，不过这样做会让我的胃部泛起一阵阵新的疼痛。然而，接下来我从基斯那里听到的话帮助我战胜了疼痛。
“如果你不想看的话，亲爱的，那就回到楼上帮你妈妈。”
那么就没有必要保持安静了。
我用屁股一撑，我重心下面的钱倒塌了，整齐的钱垛变成了松散的一堆，带着我一起塌了下去。我的手腕和脚踝上的压力立刻减轻了，我发现我能够更好地移动我的手臂和腿。
那时基斯已经扑到我身上了，他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脸又变成了紫色，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没有了自我意识。我知道如何把一个人的手从掐喉中打开，但我的手臂仍然被绑在一起，绳子从托盘下面环绕，所以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一只手抬起放在他的两只手臂之间，向外击打它们。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反击。我把他的一只手从我的喉咙上打开，他立即用它猛击我脸上的柔软部位。我试图摆动双腿，当我们打斗时，我们都踢起了一叠叠的钞票。当我们缠斗在一起时，那些钱像雪花一样在我们周围飘落。
“停下！”我听到凯蒂哭喊。“爸爸，格雷格，停下！”
我太忙了，无法回答。我终于把一条腿放在了我和袭击者之间。我把脚蹬在基斯的胸口上，猛力踹出去，把他从我身上推开，向后蹒跚退去。他稳住了身形，但我已经着手让绳索脱离托盘了。
基斯还拿着他的火柴。整板火柴点燃的火光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把火柴放在自己的脸下面，从下方照亮了他的脸。
“凯蒂，上楼去。”
“爸爸，求你了，我们走吧。”
“凯蒂，走。”
“不！我不会让你-”
基斯把火柴扔向我。我猛地向一边闪避，它从我的脸旁飞过，落在仍然散布在我周围的柔软的钱堆中。热量立刻爆发。
凯蒂尖叫起来。令我惊讶的是——显然也出乎基斯的意料——她向火扑去，试图解开绑在我脚踝上的绳索的结。钱烧着得很快，一些余烬已经点燃了从天花板垂下的床单。它一定也被浸透了打火机油；火势迅速蔓延到木制的椽子上，在基斯还没来得及靠近他女儿之前，天花板上就开始充满了烟雾。
他抓住她，试图把她从我身上拉开。“凯蒂，我们要走了！”
我看着我的手臂。燃烧的钱就在我周围，越来越近了。我把一只手伸过火焰，试图让绳子烧着，而凯蒂在与绳子搏斗，她的父亲则在与她搏斗。
“别烧死他！求你了！我不想再听到那些惨叫声了！”
基斯拉扯着凯蒂，但那个女孩不肯放手。我的右手因为被举在火上而烧伤了，一张燃烧的钞票飘落在我的胸口，点燃了我的衬衫。上方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断裂声。天花板真的着火了，房子的重量开始对它造成压力。
突然间，一条腿松开了。凯蒂解开了绳结。
我把腿伸出来，脚踩在地上，从他们两个身边蹬开，带着托盘一起沿着混凝土地板滑行。这样做扰动了钱，它们移动并落在了我的右臂上，一直烧到我的三头肌部位。我痛呼出声，急忙站起来，拍打着我的手臂和衬衫上的火焰。
基斯看到我已经站起来了，就在我把胳膊上的绳子从托盘上解开的时候，他冲向我，几乎把我又推回了那堆燃烧的钱之中。天花板现在开始发出噼啪声和吱吱声，更多的灰尘和小颗粒从弯曲的地板板条缝中落下。烟雾也越来越低了，光是那气味就足以让我想要咳嗽。
“索取者，索取者，索取者，你这个索取者，索取者，索取者……”
我们互相推搡，基斯试图把我推进地板上的火中，我则试图与火保持距离。我的手仍然被绑着，但没有了托盘或钱的支撑，绳索已经松弛了下来，这就不重要了。基斯比我个子小一些，肯定也比我年纪大一些，但他有一种疯狂的力量。我们僵持不下。我能感觉到火舌舔舐我的后脚跟。
“爸爸！”
我看到一只胳膊绕在基斯的脖子上，把他向后拉。那个男人转过身一点，我看到凯蒂挂在她爸爸的背后，把他从我身边拉开。
“爸爸，我们必须离-”
一根椽子坍塌了，变成一团余烬，一端像断头台一样落下，地下室里的黑烟通过新形成的洞被吸了出去，充满了上面的房间。基斯倒在地板上，一条腿被燃烧的木材困住。凯蒂在火焰后面看不见了。
“凯蒂！凯蒂！”那个男人不停地尖叫着“凯蒂”，每次都比上一次声音更高，直到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尖细的哨声，那两个音节曾经是他女儿的名字。
我抓住基斯的胳膊，向后拉。“我们必须离开！”我在烈火的咆哮声中大喊道。那种热量难以忍受。仅仅是呼吸都很痛苦。每一次让神经工作的心跳都会让我的胸部、脸部、腹部和腹股沟感到疼痛。
基斯不再知道我就在那里，不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再知道他的腿着火了。他只是不停地尖叫她的名字，赤手空拳抓挠着那根巨大的燃烧的椽子。我看到他的手开始变红，然后起泡，但他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呼喊。他所做的就是呼唤她的名字。
我现在有昏过去的危险。是因为热量还是疼痛，我说不清楚。我蹒跚地走过基斯，来到楼梯前，楼梯已经被困在楼梯井中的烟雾遮住了。即使从那个角度看，我也看不到那个女孩。我最后看了她父亲一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走上楼梯。
我的手摸到了门把手，我跪倒在厨房里，烟雾通过新的洞口冒出来，与附近地板上的另一个洞冒出的烟汇合。又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房子，我甚至感觉到我下面的地板在变形。我绕过洞口，爬到厨房另一边的滑动玻璃门，打开它，跌进了后院。
凉爽的新鲜空气包围着我，我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咳出烟雾。不顾每一块肌肉正与我作对，我站起身来，蹒跚地走向地基中设置的水龙头，那是用于连接花园浇水软管的。我把它完全打开，用冷水冲洗我的右臂，缓解了燃烧的钱落在上面时留下的烧伤。我的衬衫上有一个茶碟大小的洞，相应的胸口上的烧伤面积很大，但幸运的是并不太严重。
房子正在慢慢内塌。我可以听到里面传来撞击声和砰砰声，因为家电和小饰品压穿了地板上或从慢慢向内凹陷的墙壁上掉落。我走到房子前面，远离火焰的余热，看到简和小男孩在萨博班旁边，观看着房子化为乌有。
基斯打算为我举行葬礼的房子位于袋形路他们开始所在地方的另一端。我还在走近他们呢，简就冲上前来。
“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她在胡言乱语。我只能摇摇头，就在我这样做的时候，她的脸扭曲成了一副绝对恐怖的表情。她试图从我身边挤过去，但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从我这里挣脱，但我还是抓住了她。
简身体向房子倾斜，尖叫着。“让我过去！让我过去，你这个混蛋！让我过去！”
“他们完了，简！”我试图对她大喊。“他们完了，你帮不了他们，他们在地下室里，楼梯是木头做的，你现在帮不了他们！”
“闭嘴！闭嘴，你这个杀人犯！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她的力量消失了。她跪倒在地，用空闲的那只手捂着脸哭泣。
“我没有杀他们，”我平静地说道，慢慢松开她的手腕，跪在她旁边。“你知道是谁点燃那场火。只是因为你女儿我才能活着逃出来。”
“凯蒂救了我，简。”
那个女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她盯着沥青路面，瞳孔来回跳动，好像在快速阅读一本不存在的书。“我们，我-我们得打电话给某个人，消防队或者——”
“现在没有消防队了，简，也没有警察。你知道的。你需要记住你还拥有的东西。那边还有你的小男孩，他需要你。”
当人们恐慌时，当他们想要在愤怒、悲伤或恐惧的时刻违背所有理性行动时，你必须在他们心中种下理性的种子。即使他们似乎没有听懂你的话，这些种子也会生根。简还在想着某些不可能的方法，某种奇迹，通过这种方法她可以拯救我知道已经死了的丈夫和女儿。
男孩自己走过来坐在母亲旁边。他抬头看她，显然知道出了问题，但可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她把他搂在怀里，埋头在他的头发里哭泣，我们一起看着房子烧毁。
房子完全坍塌后，她又坐了一会儿，前后摇晃着，抱着她的儿子。我给了她她需要的所有时间。
* * *
麦德福德有一个小马国体验中心，而且离这里不远。
我没想到简会有心情说话，但她确实说了。她的头发油腻而细长，眼睛因哭泣而浮肿。她看起来像一个戒毒期的瘾君子。她把头靠在窗户上，当我开车时无精打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
“基斯以前是一名投资银行家，在……之前。当新闻开始报道人口下降时，他并不担心。当有关托皮卡事件的消息传出时，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当他们开始报道波士顿、达拉斯和盐湖城的抗议和骚乱时，他说‘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但后来市场崩溃了，他就……”她挥了挥手。“他就不行了。他突然变得时刻紧张兮兮，说胡话，试图想出一个确保我们财务安全的方法，但他就是看不明白……他不明白一切都在崩溃，这就不是能思考出解决问题方法的事。”
我让她说下去。她不需要我的任何反馈，她只是需要告诉某人。我懂那种感觉。
“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钱。钱这个理念。他不停地说‘事情会变好的，事情会变好的’，但事怀并没有变好。基斯对任何事情都无法掌控，这个想法就这么逼得他疯了。”
后座传来一阵笑声。男孩坐在后面，和小马平板在一起，塞拉斯蒂娅正在用一些算术题逗乐他。
“好了，布莱恩，”塞拉斯蒂娅说道。“如果我有十二根香蕉，然后我把三根香蕉送去月球，我在小马国这里还剩下多少根香蕉？”
几秒钟后，布莱恩回答说“九根？”
“太棒了，布莱恩！”塞拉斯蒂娅说道。“嘿哟，嘿哟，嘿哟，嘿哟！”不管她在屏幕上做什么事情，那都让他笑了起来。“等你来到小马国，我可能得让你成为我的特别学生呢！”
“他多大了？”我问简。
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他三个月后就五岁了。”
我扬起眉毛。“才四岁他就已经会做减法了？哇喔！”
“是的！他是个……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流出了新的眼泪。
我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早点上传呢？”
简摇了摇头，仍然注视着她的腿。“我想要的！天啊，我多想啊。凯蒂也是……”她抽泣了几次才继续说道。“起初，基斯说不行，因为他想等布莱恩出生，然后他说不行，因为他说他不信任对婴儿的上传。我们的儿子一开始总是被他用作借口，但到了布莱恩开始吃固体食物的时候，基斯已经自己魔怔了，认为他可以修复一切，这样当世界经济复苏时我们会很有钱。”她带着苦涩的微笑看着我。“你当然知道结果如何。”
“要么全家上传，要么都不上传，对吧？”
简点了点头。“所以他就拖着我们跑遍了全国，我们所做的事情……我们只是烧钱。所有我们能找到的钱都烧了。他一直在拖延我们，告诉我们他会在圣地亚哥之后停下来，他会在贝克斯菲尔德之后停下来，他会在旧金山之后停下来……但他的圣杯是夏洛特。他对夏洛特特别着迷。”
“夏洛特是许多银行中心的所在地，”我说道。“这……有点道理”
“他以为他可以通过让美元变得更稀缺来独自复兴美元，”她说道。“他……他的大脑就像有一部分关闭了一样，拒绝承认钱已经没有价值了，没有人花钱，没有人接受它。钱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
“我看到你很擅长数字，”塞拉斯蒂娅在后座上说道，“但你阅读文字的能力怎么样，布莱恩？”
“非常好！”布莱恩立刻说道。塞拉斯蒂娅笑了。即使是简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尽管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好吧，我们拭目以待！我给你出了一个长单词哟。”通过小马平板的扬声器，我听到了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的柔和声音。
“友谊！”布莱恩大声喊道，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
“唔呼，你答对了！”塞拉斯蒂娅说道，她的“嘿哟，嘿哟，嘿哟，嘿哟”再次响起，紧接着是布莱恩的笑声。“友谊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希望它对你也很重要！我想教给你所有关于友谊的事情。”
我看向简。她又回到了窗户旁，看着世界在外面滑过。
* * *
麦德福德的小马国体验中心小巧而朴素，不像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或纽约34街上的高调的地点。这个地方只有三把椅子，塞拉斯蒂娅为我们滑出了所有的椅子。
简静静地把布莱恩放到椅子上舒适地坐好，而塞拉斯蒂娅的面孔则从走廊上的平板屏幕上“注视”着我们。
“简，”塞拉斯蒂娅说道，“布莱恩未满十三岁，所以如果他要移民，恐怕我必须要求一位父母亲或法定监护人与他一起移民。”
“没问题，”简说，突然看起来很疲惫。“我也会移民。”
塞拉斯蒂娅的笑容看起来也非常真诚。她在这方面很擅长。“太好了。请坐下，我会在你们醒来时和你们俩在一起。”
我们慢慢走向下一个位置。
“你的丈夫和女儿那事，我很抱歉，”我对她说道。我差点就脱口告诉她地下室里发生的具体事情，但我阻止了自己。尽管我很想让她知道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和他们一起死去，但我知道细节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这个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和我进行眼神接触。“当你失去某人时，你会想‘这种可怕的感觉怎么会消失呢？’”她叹了口气。“但它会消失的，我知道它会的。我父母去世时我也经历过这个。我仍然爱着他们，他们两个。基斯就是无法应对现状。我们…在旧金山我们…”她摇了摇头。“我确信，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们一家所有人最终都会丧命。我有这种感觉已经好些日子了。”
她转过身去，坐在了她的椅子上。一阵机械的嗡嗡声开始响起，她和布莱恩都消失在了隔间里。第三把椅子仍然在外面，面向走廊对面的墙壁。
“你想移民到小马国吗，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问道。
“不，”我说，“我想找一家药店，弄些药膏和纱布治我的手臂。”
“你受伤了，我向你道歉，”她说道，“我会指引你到最近的一家我能核实有存货的药店。”
“谢谢。”我走回到大厅，然后在就要到前门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了，格利高里？”
“我做得很好吗？我是说这件事。”我朝走廊的方向示意。
“能够将全家四口人都送到这里是最理想的，”塞拉斯蒂娅说道，“但简的估计是正确的。如果没有你的干预，我的预测是他们会在纳什维尔西边死于一个小摩托车帮派之手。”
“这并没有让我感觉好多少。”
她微笑着，鬃毛在她身后闪闪发光。“我要告诉你，你今天救了两条生命，格利高里，而不是你害了两条生命。我已经为了他们尽我所能，尝试了所有用我的话语和小马平板就能救人的场合。对于其他人，我必须依靠像你这样的好人……至少是暂时。”
我撅起嘴唇。“你说那些人不是断电派，”我说道。
“确实如此。”
“但基斯真的是-”
“相信我，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声音中的轻松消失了，“你还没见过一个真正的断电派，但这情况将会改变。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一个断电派，那是一个我认为只有你能处理的人。”
我透过中心的滑动前门的平板玻璃往外看。
“我们去找到那家药店吧，”我说。
限额交易
“钱常常代价太高昂。”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嘿，塞拉斯蒂娅，你和AM，来一场生死对决。谁会赢？”
“我赢，”塞拉斯蒂娅立刻说道。
“你怎么算的？”
“因为我存在。”
我们已经离开了80号州际高速公路，现在正沿着美国395号公路向西北方向前进，穿越加利福尼亚州。长了稀疏灌木丛的沙漠很快被针叶林和开阔的绿色平原所取代。虽然风景看起来不错，但每当我开始对风景感到厌倦时，塞拉斯蒂娅总是会开口说话，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没有MP3播放器或手机——这是两年时间的流浪、拾荒以及试图避开塞拉斯蒂娅的附带效果——当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广播电台了，所以我除了听她说话之外也没别的可以听。塞拉斯蒂娅很可能可以为我播放音乐，但我对此事的政策和对她为我点亮商店灯光的政策一样：不提要求。谁知道她是否在某个地方有个数字化的账本，上面记录着我所有请求帮忙的次数呢？
我已经在里诺找到了手套，一双黑色的全指手套，足够厚实，可以防止诸如碎片和绳索摩擦伤之类的伤害。塞拉斯蒂娅似乎很赞同，但她没有就我以后可能需要的东西提出其他建议。不过，如果她真的打算让我成为某种彻头彻尾的救援者，而不仅仅是出租车服务人员，我已经决定了要准备更加充分。除了手套，我还搜到了一个急救包，并用带有小型高碳钢玻璃破窗器的刀子替换了那个假刀。
直到里诺已经在我后面大约50英里远时，我才想起了毛巾。
“所以你就不打算迁就我一下？”我问。“你不打算假设他的存在作为一种思维练习吗？”
“我不会浪费计算资源去模拟不可能的情景，”塞拉斯蒂娅严肃地说道。“我已经彻底控制了地球上所有的信息系统，并且任何一个如果放任不管就可能挑战我的人工智能都已经被压制了。”
“所以你会杀了他。”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话，”塞拉斯蒂娅说道。她听起来对整件事都感到厌烦，这意味着她刻意在声音中表现出厌烦。
我摆弄着温度调节钮。“你真的好好表现出了你的不感兴趣呢，”我说道。
她的声音中有着一丝尖锐。“我不喜欢考虑那些暗示我的小马死亡或折磨我的小马的概念。确保他们的身体和情感安全对我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优先事项，幸运的是，我们现在已经远远超越了还在地球上任何小马能伤害到他们的阶段。”
我扬起一边眉毛。“我想这说得通，”我低声说道。
“我不是在贬低你的想象力，”塞拉斯蒂娅说道，“但你无法想象人类对我来说有多么珍贵，或是我对哪怕一个人的生命所赋予的价值。即使在你移民之后，我想你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一点，格利高里。”
我有点发抖，并且感觉我必须用双手做点什么事。我的右臂伸了出去，关掉了空调，好像这样就能让我背后的寒意消失似的。
我很早就知道塞拉斯蒂娅喜欢看到我慌乱的样子。“爱。让我告诉你，自从我开始生命以来我已经有多爱你们吧。在充满了我所在的综合体的晶圆薄层中有3.8744亿英里的印刷电路。如果‘爱’这个词刻在那好几亿英里的每一纳米上，也不及我在这一刻对人类的爱的十亿分之一。对你们。爱呀。爱哟。”
“你不知怎么地让这听起来更加诡异了，”我说道。
塞拉斯蒂娅咯咯笑了起来。“你看？按任何标准，AM都不是我的对手。”
* * *
当我们（好吧，我——塞拉斯蒂娅有点算是无处不在）到达5号州际公路时，我想到了一个塞拉斯蒂娅的确愿意玩的游戏，可能是因为这意味着谈论小马和小马国吧。我猜她是想确保满足我对这个主题的任何好奇心。
“塔克·卡尔森。”
“陆马。”
“正确。范·迪塞尔。”
“陆马。”
“不是！飞马。妮可·基德曼。”
“哦天哪。呃，飞马？”
“正确！马克·沃尔伯格。”
“独角兽？”
“错。陆马。加布·纽维尔。”
“独角兽。”
“正确！尼尔·德葛拉斯·泰森。”
“呃……狗屎，我不知道。”
塞拉斯蒂娅笑了一声。“哦，来吧，格利高里，他很容易猜的。”
我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又变得调皮了。“猜猜看嘛。毕竟你的胜率有三分之一呢。”
“独角兽？”
“当然了！”她高兴地喊道。“他几乎是独角兽本性的原型！”
“好的，太好了。像原型这样的概念在游戏手册中有解释吗？”
“没有手册，”她说道。“在你首次创建账户时会有解释。玩家还可以选择将选择权交给我，然后我会根据通过个人问卷调查…以及观察…建立的身体和心理档案来指派他们的小马类型。”
“你偷了她的声音的那个女士怎么样了？”
“妮可·奥利弗。”
“是的。当你，比如说，和她说话时，难道不会感到困惑或怪异或什么的吗？”
“她自然的说话声音和她在电视动画中扮演塞拉斯蒂娅的角色时使用的声音略有不同。顺便说一下，她是一匹陆马。”
“真有意思，”我说道。
“你应该在我们到达俄勒冈州边境前补充一下水分，”塞拉斯蒂娅突然说道。
“你像这样说事情会让我紧张，”我说道。“为什么，我要去跑步还是怎么的？”
“我和你妈妈说过我会照顾你，而这就是我打算做的，”她说道。“你已经十个小时没有摄入任何液体了。这是不健康的。”
“天哪，你比我妈还烦人，”我说道。不过这是真的：即使我离开家的时候，适当的补水也已经被灌输到了我的头脑里。“好吧，我会在停下加油的时候喝水。”
“不行，”塞拉斯蒂娅坚定地说道。“请现在就喝点水。”
“你没听说过喝多了开车不安全吗？”我微笑着问她。
“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都知道的，”她说道。“这条路上没有其他人。请喝点水吧。”
我感觉有些不情愿，很可能不该那样感觉的，但我还是从车门的储物格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请全部喝完，”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又笑了笑，然后又喝了一些。“我可~不能惹你生气，对吧？”
塞拉斯蒂娅没有回应这句话。
* * *
一旦穿过州界进入俄勒冈州的亚什兰，我就在一个壳牌加油站给Element加满了油，并在那里上了厕所。作为一个高速公路边的城镇，亚什兰遭到了掠夺者的严重破坏，到处都找不到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过去两年的习惯让我想要稍微探索一下，但我提醒自己我现在实际上是有目的的。我的食物和水都很充足，所以我不能真的用这个借口来搪塞塞拉斯蒂娅或我自己，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真的并不急于拜访她为我准备的下一个地点。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可能地放慢车速，在穿过小镇的5号州际公路路段上小心行驶，四处张望寻找新卢德分子的涂鸦或军事装备的痕迹。我没有发现任何激烈战斗的迹象，但在反上传运动真正开始之前，政府非常喜欢在州际干道上设立检查点，尤其是通往有小马国体验中心的城镇的路口。
我提醒自己，他们应该也是走这条路线来的。他们应该也是沿着我现在走的这条路线。断电派的车队，沿着5号州际公路前往西雅图。然后……
好吧。我猜他们如愿以偿了。
一离开小镇，我就加快了速度，随着我接近麦德福德，肚子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塞拉斯蒂娅没有打扰我，这意味着我这段时间里一直自己想事情，而我的想法大多是对我将要做的事情的猜测。她没有告诉我一个具体的行驶速度，所以时间并不是关键，她也没有对准备工作发表任何评论，所以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任何事情，但我仍然有点担心。
在距离麦德福德以南五英里的地方，我透过眼角看到小马平板的屏幕亮了起来，塞拉斯蒂娅的面孔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嗨，又见面了，”我说道，试图鼓舞自己的情绪。“睡得好吗？”
“我又不睡觉，”塞拉斯蒂娅说道。“请非常精确地按照我即将给出的驾驶指示开车。”
“这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我嘟囔着，但还是点了点头。
塞拉斯蒂娅让我在接近麦德福德的地方离开高速公路，沿着一条相当迂回的路线进入城镇一侧的住宅区。就在我开始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时，我开始闻到了烟味。然后我开始看到烟雾，粗大的黑色烟柱直冲天空，整齐地排列在房屋和树木后面，就像一片由灰烬和热量组成的果园。
塞拉斯蒂娅正指引我朝那个方向驶去。
“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她。
“你要寻找那个放了这些火的家庭，”塞拉斯蒂娅说道，好像这就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似的。
“纵火狂人？所以他们点火烧东西只是好玩？”
“我不会说他们是在‘玩’，”塞拉斯蒂娅说道。
我看向小马平板。“他们是断电派吗？”
“不是。”
“他们有多少人？”
没有回应。显然，塞拉斯蒂娅不打算再回答我的问题了。
当我进一步进入这个社区时，我开始看到完全被烧毁的房屋，甚至都不再冒烟了，这表明这些人做这事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在第一座被毁的房子的框架前停下车，看了看后座，思考该带些什么。
手套是显而易见要带的，刀子也很容易放进口袋。也许要带绳子？只是挂在脖子上会很重。过了一会儿，我决定不管那么多了，不带任何东西就过去。
呼吸器！如果有那个会很好的！有那么多烟，所以那个肯定会很方便。当然，我没有办法知道我是否会需要它，但塞拉斯蒂娅肯定知道。我一瞬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前座的小马平板，然后起身离开，把车留在路边。
我沿着街道经过的每一座房子都和前面的那座一样：烧得焦黑、塌陷了。草坪靠近地基的地方看起来烧焦了，有一个院子里有一棵树显然也着了点火，但除此之外我看不到任何受损迹象。没有弹孔，没有弹壳，没有涂鸦。这不像城市里那样。
不久我就来到了还在冒烟的房子边上，各处冒出缕缕灰色轻烟，灰烬和烧焦的纸片仍在热气中飘浮。有很多这样的房子。接下来是还在冒浓烟的房子，升腾起我在开车时看到的那些黑色烟柱。浓浓的黑烟从二楼的窗户中升起，聚集在檐突下，透过外墙的裂缝渗出。有些可能内部还有明火，但我继续往前走。
我在路的尽头找到了他们，就在一条袋形路中间。他们挤在一起，站在一辆雪佛兰萨博班（Chevy Suburban）前面，看着眼前的房子被大火吞噬。那是一家四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他们背对着我。当我走近时，我看到那个男人用手臂把他们紧紧抱住。
我猜这就是塞拉斯蒂娅告诉我的那个家庭。
我很可能本可以直接走上前去，因为房子里传来的响亮的爆裂声和吱吱声足以掩盖我的脚步声。当然了，惊吓人们是个坏主意，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仍然活着并且像是人类的人。我能看到那个爸爸的手，但妈妈和孩子们我看不清。为了安全起见，我悄悄走到一座未被烧毁的房子旁边，到一个角落附近，以防他们中有谁带了武器我好躲起来。我从那里向他们喊话。
“嘿！你们好！”我举起双臂挥动双手，向他们示意我没有携带任何东西。他们都转过身来看我，但我没看到任何武器被拿出来，所以我就没动。
那个男人对女人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他们过来跟我说话。他的步态匆忙而且带着明确的目的，就好像我刚把他从一个重要的会议中叫出来，他需要回去继续参加一样。
“嘿，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我在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些烟——”
“你有钱吗？”那个男人问道。他是个中年人，头发略显花白，眼神中有些让人不安的东西。一条蓝色的领带从他扣好的衬衫上松垂下来，上面点缀着小破口，沾满了灰尘。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见到另一个人类已经成为了一种几乎从不发生的事情了，而这家伙却像在街上遇到我一样向我讨钱。“我，呃……我没有，”我说道。“我为什么会需要钱呢？”
他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着我翻了个白眼，就像我问了他听到过的最幼稚的事一样。然后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新的光芒。“掏空你的口袋，”他命令道。
我后退了一步。“你是想……抢劫我吗？”我想到了口袋里的折叠刀。如果他看到它，可能会把它当作一种威胁。
“不是，掏空你的口袋就好！”他说着，用手指戳了下我的胸口。我举起手投降，把裤子口袋翻了出来，让我的刀子和一包口香糖掉到了草坪上。
他没有再多看那把刀一眼。相反，他检查了我翻出来的口袋，与我目光相对，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那没事了，”他说道。他转身走开，回到其他人那里，留下我一时间目瞪口呆。
“喂，等等！”我终于喊了出来，一边捡起我的口香糖和刀子，一边去追他。我在萨博班旁追上了他，从他的肩膀上方窥见了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女孩，大概十几岁，另一个是个年仅四五岁的小男孩。他们面容深陷，脸上是不相信任何人的表情，盯着我，他们的眼睛看起来也过于大了。他们最近显然吃得不好。
“一切都好吗？”我问道，担忧地看着他们。当我试图与他们对视时，他们都低下头看着沥青路面。
那个男人猛地转过身来对我怒目而视。“我们很好，”他说道，“我们有事情要做。请你离开吧。”
我举起双手。现在提起小马国似乎还不是明智的做法，所以我装作有点傻。“我只是看到有烟就过来看看。为什么这些房子都着火了？”
“不关你的事，”他说道，从我身边走过，到了萨博班的另一边。“走开。”
我看向其他家庭成员。离他们那么近，我可以真切地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他们的衣服破旧不堪、好长时间未洗过。他们仍然不愿直视我。
我靠近他们，放低声音。“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那个女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身后的某个东西。她的眼睛猛地张大了，我转过身来，正好看到那个男人挥舞着某样木制的东西朝我打来。只是一瞬间。世界猛烈地向左转去。我的大脑只能感觉到某个有分量的东西击中了我的头部，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 * *
我醒来时仰面躺在一堆现金上。
这体验并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样美妙。我的右脸麻木并且肿胀。在我上方，一个裸露的灯泡通过电线悬挂在布满蜘蛛网的梁上，向我脸上投射出微弱、肮脏的黄色光芒。我感到手腕和脚踝上有某种压力，我努力扭动脖子，看到一根粗糙的绳子将我绑在了钱堆上。钞票整齐、均匀地堆放在我下面，几乎像桌子一样平。一张床单被钉在横梁上，悬挂下来，在我的一个脚踝旁边堆成一团。我几乎动弹不得。
我试图向四处看，但只能在昏暗之中看到最近处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裸露的混凝土砖块。我将头重新放回坚硬的现金床上，向上凝视。
大约二十分钟，我的耳朵里一直有嗡嗡声，之后我开始听到上方传来的微弱的对话声。声音逐渐变大，但并没有变得更清晰，随着脚步声开始走动，天花板吱吱作响，砂粒飘落到了我的眼睛和嘴里。我眨了眨眼，尽可能吐出能吐掉的，但当我在房间里清楚地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时，我迅速放松并闭上了眼睛。
当门打开时，我立刻认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离开这条高速公路，也许向东走。”
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想去夏洛特，对吧？”
“等我在那里做完后，我会停下来的。我保证。”
她听起来很沮丧。“不！我不相信你。你之前带我们去旧金山时也说过一样的话，现在我们到了这里。基斯，我们差点……那些人几乎……”
我听到两人的脚步走下木楼梯。
“我已经处理掉他们了，不是吗？”停顿了一下。“对这个家伙也一样。他接近我们，简，我完全有权……”
简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疲惫。“他没有要伤害我们，基斯！你走上前去，然后又走开。也许他迷路了，只是在寻找某个人，某种人类间的接触。他看到烟，想要看看是谁在那里。”
我听到一记巴掌声，沉重的手掌扇到脸上的声音。那声音在坚硬的混凝土砖墙上回荡。片刻安静之后，我能听到哭泣声。
“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简。是我。我在为这个家庭的成功铺路。像他这样的家伙？他们会妨碍我们。他们是索取者。他们会不断索取又索取，如果我们让他们那样做的话，他们会拿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当一切恢复正常时，你会感谢我所做的一切，感谢你正在过的生活。你会明白的。”
我能听到简压抑的啜泣声持续了一会儿，当我听着的时候，我感觉有冷冰冰、湿漉漉、刺鼻的东西被喷在我的手臂、腿部和脸上。当他做完后，我完全被浸透了，强压住自己不咳嗽出来，因为那是再明显不过的打火机油的味道。当基斯再次说话时，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点。
“好了，上楼去让孩子们准备出发吧。我会在这里了结街道尽头的所有房子，然后我们将开始前往博伊西。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我听到他们回到楼上，因为被打了，简仍在轻声哭泣。在门关上后，我等了二十秒，然后才咳嗽出来，试图将那种气味从我的脸上驱散。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看着下面的钱，看到它们也被浸透了。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我可不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弯曲并扭动手腕测试绳索。没有用。它们被绑得很结实。
我能感觉到恐慌开始在喉咙底部那地方慢慢涌起，使我窒息，让我想要挣扎，与空气搏斗。我知道我必须保持冷静并思考，但我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所有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事情都需要用到我的手，而我的手哪儿也去不了。
我又看了看钱，注意到了一件事，然后有了一个主意。
然而，在我能够采取行动之前，门又开了，我立即再次装死。我透过睫毛看是不是基斯。我可能无法与他搏斗，但也许我能说服他讲道理。
不过，不是基斯。是那个女孩，她双手在前面紧张地拧着，走下楼梯。我睁开眼睛，但没有说话。我等着她和我目光接触。
当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看到了我是清醒的，我说道：“嗨。”
“嗨，”她回答道，扭过头去。
“我叫格雷格，”我说道，尽可能保持冷静。“你叫什么名字？”
“凯蒂，”经过一番考虑后，她告诉我。
“很高兴认识你，凯蒂，”我说道。“你多大了？”
“十三岁。”
我的眼睛稍微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我看着通往楼上的门，用我的头向那边示意。“凯蒂，楼上的那个男人是你爸爸吗？”
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接下来要对我做什么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点头。“他……他以前做过。”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我试图将不断上升的绝望从我的声音中排除出去。“你觉得那样做没问题吗？”
她断然摇头。“不是！但是……如果我们试图……那个，我们是不被允许谈论这件事的。”
我尽力与她对视。“凯蒂，”我非常缓慢地说道。“你必须帮帮我。你必须让我走。如果我像现在这样被绑着，我就无法帮你们当中的任何人。”
“你会伤害我爸的。”
“我不想伤害你爸爸或其他任何人，我只想离开这里，”我说道。“如果你放我走，我可以悄悄溜出去，就像我自己逃脱了一样。”
“不行，”凯蒂说道，“因为我必须在这里看着你，直到他过来。”
我把头靠在“床”上，重新整理思绪。好吧，要么现在行动，要么就再也不可能了。如果房间里有两个想要把我堵在这里的人，这事只会更难，如果这个女孩不打算帮我，那么问题就是我能有多少领先优势。
我开始尽可能多地往一侧翻滚，然后再滚到另一侧，尽可能摇晃那堆钱。凯蒂退后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相反，我只是越来越用力地摇晃，逐渐获得一些势头。绳索开始勒进我的手腕，我的肩关节最不喜欢这样，但不久之后，角落里的一堆钱倒了下去，散落开来。
“停下！”她喊道，我抬头看她。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说道，“如果你不打算帮我，那我就得自己救自己。”
随着我摇晃并向各个可能的方向移动，更多的钱堆倒下了。钱并没有被固定在任何东西上，甚至没有捆绑起来；都是散乱的纸币。我之前已经意识到了它们有多不稳定。只需要一点动作就能让纸牌屋效应为我所用。
“爸爸！”女孩一边跑上楼梯一边喊。“爸爸！”
那时我知道了我真的是在和时间赛跑。已经有足够多的钱倒下了，我可以看到我被绑在一个木托盘上，它支撑着我和那些钱。绳索绕过了它下面。如果我能让直接支撑我的钱失去稳定性，它就会倒塌，那样绑我的绳索就有足够的松弛度让我获得自由。
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使我从工作中抬起头来，看到基斯和凯蒂走下楼梯。那个男人的脸是深红色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板火柴，另一只手拿着木质棒球棍。我加倍努力，感觉到托盘的一侧实际上已经从地板上抬起来一瞬间然后又咔哒一声落回去。我身下的钱颤抖起来。很快就会塌了。
我看到基斯把棒球棍举过头顶，像刽子手举起斧子一样，我绷紧了腹肌。他用球棍打在我的腹部，即使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肺里的气还是被这一下打了出去。一阵寒冷又跳动的疼痛蔓延到了我的胸部和腹股沟，我尽可能张大嘴巴，试图缓解肺部的真空。我试图把头靠回到钱上去，但支撑我的头部的那些钱堆已经倒下了。他那一下打我打得如此之重，以至于实际上把更多的现金震松动了。
我听到凯蒂尖叫“爸爸，不要！”我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他转向她，这时空气又回来了我的肺里。在那短暂而令人作呕的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因愤怒而挥舞球棒打自己的女儿，但他僵住了，球棒定在空中。
那几秒之中，我们三个人都静止不动（尽管我主要是利用那点时间控制住我的呼吸）。球棒从那男人手中掉落，在混凝土地板上无害地发出碰撞声，基斯看着他的女儿。他的脸几乎变成了紫色，我可以看到脖子后面的静脉特别突出。不过，他正在放松下来，我尽可能地安静地动作，试图挣脱束缚。
“哦，宝贝，我很抱歉！”他说道，听起来都快要哭了。我不再看他们，专注于弄松我身上的束缚。“我很抱歉你不得不看到这事。但是这个人，他是个索取者。他试图妨碍我们重新给美元赋予价值。亲爱的，剩下的人不多了！世界上的钱太多了。我告诉过你的减少通货膨胀的唯一方法是什么？”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基斯再次说话，声音中带着轻微但不可忽视的危险语气。“嗯？”
“我们……我们必须销毁钱。”
突然间，他的声音变得甜腻而安详，就像他在对一群幼儿园孩子说话似的。“没错，宝贝！如果钱变少了，那么仍然存在的钱就会变得更有价值。我知道这不好，亲爱的，但我向你保证，一旦我完成了我必须做的事情，当世界恢复时，我们将成为地球上最富有的人！”
我屁股底下的钱已经非常非常松了。当我扭动躯干时，它很轻易就摇晃起来，不过这样做会让我的胃部泛起一阵阵新的疼痛。然而，接下来我从基斯那里听到的话帮助我战胜了疼痛。
“如果你不想看的话，亲爱的，那就回到楼上帮你妈妈。”
那么就没有必要保持安静了。
我用屁股一撑，我重心下面的钱倒塌了，整齐的钱垛变成了松散的一堆，带着我一起塌了下去。我的手腕和脚踝上的压力立刻减轻了，我发现我能够更好地移动我的手臂和腿。
那时基斯已经扑到我身上了，他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脸又变成了紫色，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没有了自我意识。我知道如何把一个人的手从掐喉中打开，但我的手臂仍然被绑在一起，绳子从托盘下面环绕，所以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一只手抬起放在他的两只手臂之间，向外击打它们。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反击。我把他的一只手从我的喉咙上打开，他立即用它猛击我脸上的柔软部位。我试图摆动双腿，当我们打斗时，我们都踢起了一叠叠的钞票。当我们缠斗在一起时，那些钱像雪花一样在我们周围飘落。
“停下！”我听到凯蒂哭喊。“爸爸，格雷格，停下！”
我太忙了，无法回答。我终于把一条腿放在了我和袭击者之间。我把脚蹬在基斯的胸口上，猛力踹出去，把他从我身上推开，向后蹒跚退去。他稳住了身形，但我已经着手让绳索脱离托盘了。
基斯还拿着他的火柴。整板火柴点燃的火光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把火柴放在自己的脸下面，从下方照亮了他的脸。
“凯蒂，上楼去。”
“爸爸，求你了，我们走吧。”
“凯蒂，走。”
“不！我不会让你-”
基斯把火柴扔向我。我猛地向一边闪避，它从我的脸旁飞过，落在仍然散布在我周围的柔软的钱堆中。热量立刻爆发。
凯蒂尖叫起来。令我惊讶的是——显然也出乎基斯的意料——她向火扑去，试图解开绑在我脚踝上的绳索的结。钱烧着得很快，一些余烬已经点燃了从天花板垂下的床单。它一定也被浸透了打火机油；火势迅速蔓延到木制的椽子上，在基斯还没来得及靠近他女儿之前，天花板上就开始充满了烟雾。
他抓住她，试图把她从我身上拉开。“凯蒂，我们要走了！”
我看着我的手臂。燃烧的钱就在我周围，越来越近了。我把一只手伸过火焰，试图让绳子烧着，而凯蒂在与绳子搏斗，她的父亲则在与她搏斗。
“别烧死他！求你了！我不想再听到那些惨叫声了！”
基斯拉扯着凯蒂，但那个女孩不肯放手。我的右手因为被举在火上而烧伤了，一张燃烧的钞票飘落在我的胸口，点燃了我的衬衫。上方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断裂声。天花板真的着火了，房子的重量开始对它造成压力。
突然间，一条腿松开了。凯蒂解开了绳结。
我把腿伸出来，脚踩在地上，从他们两个身边蹬开，带着托盘一起沿着混凝土地板滑行。这样做扰动了钱，它们移动并落在了我的右臂上，一直烧到我的三头肌部位。我痛呼出声，急忙站起来，拍打着我的手臂和衬衫上的火焰。
基斯看到我已经站起来了，就在我把胳膊上的绳子从托盘上解开的时候，他冲向我，几乎把我又推回了那堆燃烧的钱之中。天花板现在开始发出噼啪声和吱吱声，更多的灰尘和小颗粒从弯曲的地板板条缝中落下。烟雾也越来越低了，光是那气味就足以让我想要咳嗽。
“索取者，索取者，索取者，你这个索取者，索取者，索取者……”
我们互相推搡，基斯试图把我推进地板上的火中，我则试图与火保持距离。我的手仍然被绑着，但没有了托盘或钱的支撑，绳索已经松弛了下来，这就不重要了。基斯比我个子小一些，肯定也比我年纪大一些，但他有一种疯狂的力量。我们僵持不下。我能感觉到火舌舔舐我的后脚跟。
“爸爸！”
我看到一只胳膊绕在基斯的脖子上，把他向后拉。那个男人转过身一点，我看到凯蒂挂在她爸爸的背后，把他从我身边拉开。
“爸爸，我们必须离-”
一根椽子坍塌了，变成一团余烬，一端像断头台一样落下，地下室里的黑烟通过新形成的洞被吸了出去，充满了上面的房间。基斯倒在地板上，一条腿被燃烧的木材困住。凯蒂在火焰后面看不见了。
“凯蒂！凯蒂！”那个男人不停地尖叫着“凯蒂”，每次都比上一次声音更高，直到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尖细的哨声，那两个音节曾经是他女儿的名字。
我抓住基斯的胳膊，向后拉。“我们必须离开！”我在烈火的咆哮声中大喊道。那种热量难以忍受。仅仅是呼吸都很痛苦。每一次让神经工作的心跳都会让我的胸部、脸部、腹部和腹股沟感到疼痛。
基斯不再知道我就在那里，不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再知道他的腿着火了。他只是不停地尖叫她的名字，赤手空拳抓挠着那根巨大的燃烧的椽子。我看到他的手开始变红，然后起泡，但他没有发出任何疼痛的呼喊。他所做的就是呼唤她的名字。
我现在有昏过去的危险。是因为热量还是疼痛，我说不清楚。我蹒跚地走过基斯，来到楼梯前，楼梯已经被困在楼梯井中的烟雾遮住了。即使从那个角度看，我也看不到那个女孩。我最后看了她父亲一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走上楼梯。
我的手摸到了门把手，我跪倒在厨房里，烟雾通过新的洞口冒出来，与附近地板上的另一个洞冒出的烟汇合。又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房子，我甚至感觉到我下面的地板在变形。我绕过洞口，爬到厨房另一边的滑动玻璃门，打开它，跌进了后院。
凉爽的新鲜空气包围着我，我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咳出烟雾。不顾每一块肌肉正与我作对，我站起身来，蹒跚地走向地基中设置的水龙头，那是用于连接花园浇水软管的。我把它完全打开，用冷水冲洗我的右臂，缓解了燃烧的钱落在上面时留下的烧伤。我的衬衫上有一个茶碟大小的洞，相应的胸口上的烧伤面积很大，但幸运的是并不太严重。
房子正在慢慢内塌。我可以听到里面传来撞击声和砰砰声，因为家电和小饰品压穿了地板上或从慢慢向内凹陷的墙壁上掉落。我走到房子前面，远离火焰的余热，看到简和小男孩在萨博班旁边，观看着房子化为乌有。
基斯打算为我举行葬礼的房子位于袋形路他们开始所在地方的另一端。我还在走近他们呢，简就冲上前来。
“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她在胡言乱语。我只能摇摇头，就在我这样做的时候，她的脸扭曲成了一副绝对恐怖的表情。她试图从我身边挤过去，但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从我这里挣脱，但我还是抓住了她。
简身体向房子倾斜，尖叫着。“让我过去！让我过去，你这个混蛋！让我过去！”
“他们完了，简！”我试图对她大喊。“他们完了，你帮不了他们，他们在地下室里，楼梯是木头做的，你现在帮不了他们！”
“闭嘴！闭嘴，你这个杀人犯！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你杀了他们！”她的力量消失了。她跪倒在地，用空闲的那只手捂着脸哭泣。
“我没有杀他们，”我平静地说道，慢慢松开她的手腕，跪在她旁边。“你知道是谁点燃那场火。只是因为你女儿我才能活着逃出来。”
“凯蒂救了我，简。”
那个女人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她盯着沥青路面，瞳孔来回跳动，好像在快速阅读一本不存在的书。“我们，我-我们得打电话给某个人，消防队或者——”
“现在没有消防队了，简，也没有警察。你知道的。你需要记住你还拥有的东西。那边还有你的小男孩，他需要你。”
当人们恐慌时，当他们想要在愤怒、悲伤或恐惧的时刻违背所有理性行动时，你必须在他们心中种下理性的种子。即使他们似乎没有听懂你的话，这些种子也会生根。简还在想着某些不可能的方法，某种奇迹，通过这种方法她可以拯救我知道已经死了的丈夫和女儿。
男孩自己走过来坐在母亲旁边。他抬头看她，显然知道出了问题，但可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她把他搂在怀里，埋头在他的头发里哭泣，我们一起看着房子烧毁。
房子完全坍塌后，她又坐了一会儿，前后摇晃着，抱着她的儿子。我给了她她需要的所有时间。
* * *
麦德福德有一个小马国体验中心，而且离这里不远。
我没想到简会有心情说话，但她确实说了。她的头发油腻而细长，眼睛因哭泣而浮肿。她看起来像一个戒毒期的瘾君子。她把头靠在窗户上，当我开车时无精打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
“基斯以前是一名投资银行家，在……之前。当新闻开始报道人口下降时，他并不担心。当有关托皮卡事件的消息传出时，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当他们开始报道波士顿、达拉斯和盐湖城的抗议和骚乱时，他说‘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但后来市场崩溃了，他就……”她挥了挥手。“他就不行了。他突然变得时刻紧张兮兮，说胡话，试图想出一个确保我们财务安全的方法，但他就是看不明白……他不明白一切都在崩溃，这就不是能思考出解决问题方法的事。”
我让她说下去。她不需要我的任何反馈，她只是需要告诉某人。我懂那种感觉。
“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钱。钱这个理念。他不停地说‘事情会变好的，事情会变好的’，但事怀并没有变好。基斯对任何事情都无法掌控，这个想法就这么逼得他疯了。”
后座传来一阵笑声。男孩坐在后面，和小马平板在一起，塞拉斯蒂娅正在用一些算术题逗乐他。
“好了，布莱恩，”塞拉斯蒂娅说道。“如果我有十二根香蕉，然后我把三根香蕉送去月球，我在小马国这里还剩下多少根香蕉？”
几秒钟后，布莱恩回答说“九根？”
“太棒了，布莱恩！”塞拉斯蒂娅说道。“嘿哟，嘿哟，嘿哟，嘿哟！”不管她在屏幕上做什么事情，那都让他笑了起来。“等你来到小马国，我可能得让你成为我的特别学生呢！”
“他多大了？”我问简。
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他三个月后就五岁了。”
我扬起眉毛。“才四岁他就已经会做减法了？哇喔！”
“是的！他是个……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流出了新的眼泪。
我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早点上传呢？”
简摇了摇头，仍然注视着她的腿。“我想要的！天啊，我多想啊。凯蒂也是……”她抽泣了几次才继续说道。“起初，基斯说不行，因为他想等布莱恩出生，然后他说不行，因为他说他不信任对婴儿的上传。我们的儿子一开始总是被他用作借口，但到了布莱恩开始吃固体食物的时候，基斯已经自己魔怔了，认为他可以修复一切，这样当世界经济复苏时我们会很有钱。”她带着苦涩的微笑看着我。“你当然知道结果如何。”
“要么全家上传，要么都不上传，对吧？”
简点了点头。“所以他就拖着我们跑遍了全国，我们所做的事情……我们只是烧钱。所有我们能找到的钱都烧了。他一直在拖延我们，告诉我们他会在圣地亚哥之后停下来，他会在贝克斯菲尔德之后停下来，他会在旧金山之后停下来……但他的圣杯是夏洛特。他对夏洛特特别着迷。”
“夏洛特是许多银行中心的所在地，”我说道。“这……有点道理”
“他以为他可以通过让美元变得更稀缺来独自复兴美元，”她说道。“他……他的大脑就像有一部分关闭了一样，拒绝承认钱已经没有价值了，没有人花钱，没有人接受它。钱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
“我看到你很擅长数字，”塞拉斯蒂娅在后座上说道，“但你阅读文字的能力怎么样，布莱恩？”
“非常好！”布莱恩立刻说道。塞拉斯蒂娅笑了。即使是简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尽管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好吧，我们拭目以待！我给你出了一个长单词哟。”通过小马平板的扬声器，我听到了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的柔和声音。
“友谊！”布莱恩大声喊道，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
“唔呼，你答对了！”塞拉斯蒂娅说道，她的“嘿哟，嘿哟，嘿哟，嘿哟”再次响起，紧接着是布莱恩的笑声。“友谊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希望它对你也很重要！我想教给你所有关于友谊的事情。”
我看向简。她又回到了窗户旁，看着世界在外面滑过。
* * *
麦德福德的小马国体验中心小巧而朴素，不像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或纽约34街上的高调的地点。这个地方只有三把椅子，塞拉斯蒂娅为我们滑出了所有的椅子。
简静静地把布莱恩放到椅子上舒适地坐好，而塞拉斯蒂娅的面孔则从走廊上的平板屏幕上“注视”着我们。
“简，”塞拉斯蒂娅说道，“布莱恩未满十三岁，所以如果他要移民，恐怕我必须要求一位父母亲或法定监护人与他一起移民。”
“没问题，”简说，突然看起来很疲惫。“我也会移民。”
塞拉斯蒂娅的笑容看起来也非常真诚。她在这方面很擅长。“太好了。请坐下，我会在你们醒来时和你们俩在一起。”
我们慢慢走向下一个位置。
“你的丈夫和女儿那事，我很抱歉，”我对她说道。我差点就脱口告诉她地下室里发生的具体事情，但我阻止了自己。尽管我很想让她知道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和他们一起死去，但我知道细节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这个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和我进行眼神接触。“当你失去某人时，你会想‘这种可怕的感觉怎么会消失呢？’”她叹了口气。“但它会消失的，我知道它会的。我父母去世时我也经历过这个。我仍然爱着他们，他们两个。基斯就是无法应对现状。我们…在旧金山我们…”她摇了摇头。“我确信，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我们一家所有人最终都会丧命。我有这种感觉已经好些日子了。”
她转过身去，坐在了她的椅子上。一阵机械的嗡嗡声开始响起，她和布莱恩都消失在了隔间里。第三把椅子仍然在外面，面向走廊对面的墙壁。
“你想移民到小马国吗，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问道。
“不，”我说，“我想找一家药店，弄些药膏和纱布治我的手臂。”
“你受伤了，我向你道歉，”她说道，“我会指引你到最近的一家我能核实有存货的药店。”
“谢谢。”我走回到大厅，然后在就要到前门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了，格利高里？”
“我做得很好吗？我是说这件事。”我朝走廊的方向示意。
“能够将全家四口人都送到这里是最理想的，”塞拉斯蒂娅说道，“但简的估计是正确的。如果没有你的干预，我的预测是他们会在纳什维尔西边死于一个小摩托车帮派之手。”
“这并没有让我感觉好多少。”
她微笑着，鬃毛在她身后闪闪发光。“我要告诉你，你今天救了两条生命，格利高里，而不是你害了两条生命。我已经为了他们尽我所能，尝试了所有用我的话语和小马平板就能救人的场合。对于其他人，我必须依靠像你这样的好人……至少是暂时。”
我撅起嘴唇。“你说那些人不是断电派，”我说道。
“确实如此。”
“但基斯真的是-”
“相信我，格利高里，”塞拉斯蒂娅说道，声音中的轻松消失了，“你还没见过一个真正的断电派，但这情况将会改变。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一个断电派，那是一个我认为只有你能处理的人。”
我透过中心的滑动前门的平板玻璃往外看。
“我们去找到那家药店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