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坐在小煦房门外，紧盯着门把。她想冲进房间，然后……抱住小煦。无端的恐慌和疑虑正在引诱小煦亲自摧毁自己所珍视的一切。暮光显然远远低估了小煦对雪儿的厌恶程度，也远远低估了这件事对小煦的重要性。
她算是个什么老师！她本该教导小煦学会珍视友谊、欢笑、忠诚、慷慨、诚实和善良的价值！而她一个也没能做到，否则小煦在图书馆里不会表现得像是那样。
像是那个暮光以为已经成为历史的小煦，那个权欲熏心、两度险些征服小马国的扭曲雌驹。
暮光没能照顾好小煦。她发过誓要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是又一次，她付出的一切努力却只是加剧了小煦的痛苦。苦涩的泪水灼烧着她的眼眶。
她答应过小煦会让一切步入正轨！她承诺过会帮助她、引导她、让她开心！为什么这些承诺都化为了泡影？！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她还是让事情变成了这样？！
她是不是就不该收小煦当学生？
暮光就像挨了当头一棒。难道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她的确没有给过小煦选择的余地……小煦真的愿意当她学生吗？暮光盯着房门，回应她的只有四周的寂静。
也许小煦和她在一起过得并不开心？她怎么可能会开心；暮光还没忘记自己都对她做过什么。
难道说……最好还是放小煦自由？让小煦离开，去别处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而不是留在只会好心办坏事的自己身边受苦受难？
一想到这，暮光的心就一阵阵发紧。这个决定太重大、太艰难了，即便对一位公主也是如此。
“要是……我的朋友们在就好了，”她嗫嚅道，“我不知道……我没法独自解决……”
要是她让小煦离开了……那等到雪儿完成学业之后，她就永远不会再收学生了。她知道自己没能力为她的学生负责。她不会把自己强加于小煦身上的压力再强加于任何小马身上了，永远不会了。
可是她不想这样。她想要像塞拉斯提亚一样成为学生们的榜样，带给他们希望和信心，激发他们身上最好的一面。她只想让一切变好。她希望小煦也能这样！她一直尽力在雪儿和小煦的矛盾之间保持公正，不偏袒任何一方！她已经尽了全力了。
但她不是塞拉斯提亚。她的模仿拙劣不堪，她的全力也弗如远甚。要达到塞拉斯提亚的水平，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振翅声，暮光无精打采地向后看去。
“呼-呼！”小贤鸮（Owlowiscious）稍稍歪了歪脑袋，“呼？”它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将一只翅膀搭在暮光的蹄子上，就像雪儿之前那样。
尽管暮光仍然泪流满面，她还是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害怕被自己的哭腔呛到。她抬起前蹄，小贤鸮顺从地飞上了蹄弯。暮光用翅膀紧紧搂住它。
这比不上和朋友们的紧密相拥，但确实让她稍稍振作了一点。
“还没结束……我还不能就这样放弃。这是我欠小煦的……除非她主动要求离开，否则我必须一直努力下去。”
“呼呼……”猫头鹰听起来若有所思。
“这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不能放弃她，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小贤鸮将前额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暮光就当这是在表达信任了。
她小心地放下她的小鸟朋友，起身再一次面对房门。但这一次她脸上充满了决心，她必须这么做。
她要去见一见她的学生，这次，她要彻底驱逐正在侵蚀小煦的东西。
在这一切解决之前，她决不会离开，除非小煦明确表示不想继续当她学生了。
她转动了把手。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惊失色。
小煦坐在工作台旁抽噎着，却又时不时地发笑。她的脸上凝滞着狂躁的笑容，泪水却不住地夺眶而出。她的眼睛毫无生气，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根小小的羽毛。
她本以为小煦会大发雷霆，以为小煦会尖叫和哭泣，但现在的情况更糟了。这都算不上什么情感，它只是……错了，一切都错了。一切都那么诡异和惊悚，以至于暮光一时间动弹不得。终于她回过神来：“小-小煦！小煦，出什么事了？！”
小煦猛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一口衔起羽毛笔。“走开！”她惊慌失措地挥舞着羽毛笔，就好像它是某种武器一样。
暮光僵在原地。小煦的瞳孔缩得就像针尖一样小，笑容中竟隐隐透出一种扭曲的狂喜：“这一次你别想随随便便踢开我！我还是雪儿？快选！选我！否则就等着后悔吧！”
这不是她的学生。这是以前的和煦光流。她眼前的正是那只被她关进地狱的小马，那只被她辜负了的小马。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即便面对小煦最疯狂、最黑暗的一面，暮光也必须扭转这一切。
“小煦，我不会抛弃你的，”她一字一句地说。她不知道小煦衔着的羽毛是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告诉她那绝不是什么无害的饰物。“你是我的学生，我最钟爱的学生。以塞拉斯提亚的名发誓，我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我保证，你在我心目中真的是这样。”
“撒谎！”小煦尖叫起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就为了给雪儿找个朋友！”
“不是这样的，小煦，从来不是，”暮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她必须让小煦从怒火中冷静下来，“我珍视你，就像珍视雪儿和友谊本身一样。我决不会干出那种事的。”
小煦的口中泄出一声尖笑。就算让萍琪派听见了，她也只会痛苦地捂住耳朵，因为这笑声里只有纯粹的疯狂，和诞生于最黑暗的绝望。暮光也不由得在这笑声面前退缩了。
这没用。
只有实际行动才能赢得小煦的信任。可是现在留给她的只剩一条路了。
那就是放弃雪儿，不再收她当学生。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她早就答应了雪儿，就像她答应小煦的那样。如果她这么做了，她还怎么面对她的哥哥和音韵呢？选择一个危险、疯狂的罪犯，而不是他们乖巧可爱的小女儿，这让他们怎么理解呢？
他们不会理解的。
尽管这件事尚不至于破坏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坚固友谊，但这肯定会撕开一条永远无法弥补的裂隙。暮光怎么会为了小煦放弃自己的家庭呢？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答案。
“因为你答应了小煦，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放弃她。”
无论这个举动有多么荒谬、多么痛苦，这是目前唯一能帮到小煦的选择了。
“小煦，如果你能宽限一星期，给我点时间安排……我会为雪儿换个老师，如果你愿意的话。”
小煦疯狂的目光在一瞬间消失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理智逐渐回到了她的脸上。理智，还有恐惧。她开始颤抖起来。
暮光再也没有犹豫。她没法克制自己，而是听从了在一开始就不断呼唤的本能。她以最快速度奔向小煦，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是那么的瘦小，哪怕和同龄的幼驹相比也是。她贴在自己胸口上的感觉又是那么的脆弱，那么柔软和温暖，她的鬃毛散发着玫瑰的味道。她还在颤抖，暮光感到自己的皮毛渐渐被她的泪水浸湿了。
“小煦，发生什么了？请告诉我！我会帮你的，小煦。拜托了，请相信我！我真的只想帮助你！”
小煦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暮……暮光，我觉得……我的脑袋出问题了，”她的声音无比微弱、无比害怕，“我没法……我是不是没法当一个好小马？我不想让你伤心，但只要和雪儿在一起，我就……没法思考。她……让我变回了我讨厌的样子。”
“不是的，小煦，我们都知道你可以变好。你单凭自己就交到了朋友，甜贝儿，轰隆，还有我。我们都知道你可以变好。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你在友谊课上表现很好。相信你自己，小煦，相信你的朋友们真的想要帮助你。”
小煦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想要……我想要伤害她！我想要跳到她身上痛殴一顿！其它小马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暮光皱起了眉头。事态已经远超友谊问题的正常范畴了。小马只会想伤害自己深恶痛绝的仇敌，即便如此，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朋友们。暮光自己也只在面对如提雷克、邪茧和黑晶那样的威胁时动过这般念头。难道小煦就是这么看待雪儿的吗？一个危及生命的死敌？为什么小煦会这么想？
但指出这个问题并不能帮到小煦。
“不……这样想确实是不对的，小煦，”暮光承认道，“但是这不是你第一次有这种念头，不是吗？当你被关在地狱里……还有甜贝儿刚让我把你放出来的那会，你想要伤害我，不是吗？”
小煦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当时觉得自己做错了吗？以前的你会因为想要伤害我而愧疚到哭泣吗？”
“不。”小煦小声承认。
“这就是为什么我仍然认为你是一只好小马。你想要伤害她……但你没有这么做。因为在内心深处你知道这是错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是来向我学习友谊的，我知道你会产生错误的念头。我是为了帮助你才收你当学生的，小煦，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哪怕你想要向自己的黑暗面屈服，你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这说明你真的进步很大。以前的小煦才不会关心这个，但我最得意的学生会为了她根本没做过的事而哭泣。”
小煦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将头埋进暮光的怀里，但她的呼吸稍微平静了些。
“为什么你愿意帮我？”她喃喃地说，“从没有……从没有谁想要我。就连我的父母也想赶我走。没有小马愿意收养我。我明明那么漂亮可爱。”
暮光一时间有些语塞。这就是为什么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吗？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渴望友谊吗？她用操纵和谎言将小马笼络在身边，是因为她太渴望他们的关心和爱了吗？
暮光大概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只听到小煦心声的小马。唯一一只让她信任到吐露自己最深恐惧的小马。
暮光的心因为同情而颤动着。她的翅膀悄然搂住小煦。这个小小的动作里充满了温暖和爱，因为暮光现在意识到，不被需要的恐惧在小煦成长的过程中如影随形。
“也许我还是缺少当一个导师的经验，小煦，但大家都能看见你身上的巨大潜力。你的天赋非常珍贵，能帮助你发掘它我倍感幸运……”暮光叹了口气，“但……那不是我想要帮助你的原因。我一开始确实是看中了你的潜能，但现在它已经不再是我帮助你的原因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助我？”小煦终于抬起了头。
“是因为……就算微不可察，你也还是信任着我，这让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暮光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就算在你不想多说，甚至只听我说话的时候也一样……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一天天地见证着一只幼驹的学习、成长和进步。也许我比谁都更了解你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仅仅是你的笑容，仅仅是看着你和朋友们玩耍……都让我那么自豪，让我相信我终于，终于在你身上做对了一次。”
她温柔地用蹄子梳理着小煦的鬃毛。
“我的学生，和煦光流……能够这么称呼你让我多么自豪啊。我向你保证，无论你长大后选择去何处闯荡，这里永远会是你的家。”
小煦紧紧闭上了眼睛，终于，她也伸出蹄子，回应了暮光的拥抱。她无声地抽噎着，但暮光相信，她的眼泪并不仅仅出于悲伤。
凝心雪儿一边飞向最近的塔顶，一边解释她的意思。他们直接落在了屋顶上——轰隆知道踩在瓦片上有多不礼貌，但这件事太重要了，简直等不了一点。“啥？不，你在瞎说。没道理，完全没道理！”轰隆使劲摇头，“她才没……那样喜欢我！”
“但她就是！”雪儿不屈不挠，“动动脑子！她当时在用那种眼神看你，而且你自己也说她害怕我偷走你的友谊！只不过她担忧的才不仅仅是友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哈！你在说啥呢？你以为小煦会觉得那是你在向我求爱还是怎么的？！”他不屑地大笑起来，随后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一位神明说了什么。他立刻便收敛起来：“呃……我是说……你知道小煦就是……小煦，对吧？我是说……她才不喜欢搞什么卿卿我我。我都没法想象她真会搞这种婆妈事。她连边都不会沾的。”
“可我妈妈在解决爱情问题的时候告诉我，大家并不总会向自己爱慕的小马坦白心意。”
“我当然知道，”轰隆讪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什么叫暗恋，但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小煦那么自傲，那么固执，甚至可能患有轻微的精神病，这种婆妈的事情她连想都不会想。与其想象小煦居然会坠入爱河，轰隆宁愿想象他的老哥长出一根独角：“我不是说她没有秘密，我是说她的秘密才不是什么爱情！”
“那你说我感受到的是什么？那可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正面情感！我只有在爸爸妈妈身边才会有这种感觉！他们彼此相爱，而且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没遇见过恋爱中的小马了！这些线索都对得上！再说爱情和友谊之间的区别也没那么大，只有朋友之间才有可能互相爱慕，不是吗？”
轰隆考虑了一会。其实她的观点确实有点道理……而且他也没法质疑那些只有雪儿能看见的东西。只有雪儿才能看见情感并作出判断，他只不过是跟着雪儿瞎想罢了。
“我还是不敢苟同。”轰隆说。
“我知道……但这又导致了另一个问题。”雪儿的耳朵扑闪了一下。
“什么？”
“呃……如果小煦真喜欢你，那……你怎么觉得？你会接受她的爱吗？”
轰隆一下子僵住了……他怎么知道？她是他的朋友！当然，他喜欢和她一起玩……待在她身边非常有趣。
但爱情意味着……要出去约会。蹄子拉着蹄子，共进午餐，说着情话，还要彼此倚靠！婚姻，孩子，买下一栋房子然后一辈子都住在里面！冷汗涔涔地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承诺？他甚至连可爱标记都还没拿到，这种时候就要他决定自己的未来？
话说他干嘛这样胡思乱想？小煦才不会爱上他！根本没可能！
“她才没有……”
“但你呢？”雪儿微微张开了翅膀。虽然雪儿是这样小小一只，但公主的光辉也足以让轰隆咽下他的反驳。
在内心深处，轰隆不会用“爱情”来形容自己对小煦的感情。她只是一个朋友，并不是求爱对象。但话说回来，她确实很可爱，他也喜欢和她在一起。他甚至从未设想过小煦会爱上谁，更别说爱上他了。他从不觉得她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女友，更别说在这方面细想了。
不过假设一下……假设他现在就要交一个女朋友……呃，除了雪儿，和他关系比较密切的雌驹也就是小煦了，而且他们的关系大概也密切到了可以约会的地步。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假设他现在就要交一个女朋友……那么出乎意料地，小煦还真就是他的第一选择。真怪。
他爱她吗？不。
但假如他们在一起了，他能够学着爱她吗？
嗯，他之前都成功和小煦成功化敌为友了，学着爱她肯定要比那来得容易，不是吗？
“就目前为止，我不爱她。”轰隆说，“但……也许我可以试试。就是……只要她也愿意的话。”
“太棒了！”雪儿欢呼道，“好，现在我们去她的房间，然后你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你的特别小马！”
“啥？现在？”轰隆狼狈地问。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恋爱的想象。他本计划……呃，走一个标准流程。邀请她共进晚餐，谈笑，玩乐，直到太阳把天空染成浪漫的紫色什么的。然后他再提出这个问题，再然后也许还要亲嘴。这才是他该做的事，是吧？至少他哥哥是这么说的。
更别说仅仅在二十分钟前，他才刚刚和他的准女友大吵了一架，现在提这个不会显得很不对劲吗？
再说了，问题还在于小煦根本就没爱上他。说实在的，那样大吵一架后，单单是接近小煦都很可能会给他招来一顿痛揍，更别说向她表白了。这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
但是，凝心雪儿是那位爱之公主的女儿，，就算听起来再蠢，轰隆也没法忽视她的意见。
“没错，就是现在！小煦需要我们的帮助！快来啦！”雪儿张开翅膀，从屋顶一跃而下。轰隆只得跟上。
“这一点用都不会有，你知道的！她只会觉得我们在玩弄她的感情！”轰隆几乎是在大吼，而雪儿却只是飞快地落向地面。
“会有用的！我感受到了，就是这样！”她落到地上，向着城堡飞奔而去。
轰隆憋回了自己的抗议。他怎么可能质疑天角兽的神圣能力呢？他只不过是一只平凡的天马罢了。“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改口道。
“别担心，我保证一切都会顺利的！”
他终于开始逐渐理解这一切背后的意义。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要邀请一只雌驹约会了。
而且是与和煦光流约会。那只两度试图征服世界，而且两度几近成功的小马。
而他居然听信了凝心雪儿的建议，要去和她约会，
说起来……该怎么向小雌驹们表白来着？
就直接说吗？他不应该带点礼物什么的？一首送给她的小夜曲？或者一场烟火表演……
但也许小煦会更想让他把暮光的脑袋盛在盘子里端上来？
“好，我们到了。”
轰隆咽了咽口水。这扇门此刻竟显得无比恐怖。
“你就走进去……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你的特别小马。”雪儿的本意可能是想给他打气，但这只让轰隆更加确信他和小煦的友谊就要一去不复返了。这……一点都不对劲。但雪儿是一位公主，也是他的朋友。她比谁都更想解决这堆小煦搞出来的烂摊子。
他必须信任她。
轰隆开了门，悄悄走了进去。他听见雪儿也跟了进来，但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脚步悄无声息。
他看不到小煦，只有暮光以双翼怀抱着某物背门而坐，似乎在低头对某只小马耳语。但是这里没有其他小马了。她在做什么？房间里的气氛非常……沉重。空气异常的浓浊，就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背上。
“公主？我想和小煦说几句话……”他低声说。房间里的某种气氛让他不由得压低了嗓子。
“小煦？”暮光的声音温和而轻柔，就像是在对某种特别胆小的动物说话，“你听到了吗？你的朋友来了。没事的，好吗？”
暮光站了起来，松开了怀里小小的、乱糟糟的和煦光流，轰隆惊讶得差点摔倒。暮光刚刚一直在拥抱她吗？小煦允许她这么做？
显然如此。
小煦显得有些凌乱。她的翅膀颤抖着微微举起，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但那表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警惕。
她的嘴里衔着一根似曾相识的羽毛，而且已经被加装了一些附件，很像轰隆之前看到的自动羽毛笔。然而，通过小煦锐利的眼神和挥舞它的动作，轰隆意识到它是一件不折不扣的武器。
尽管那只是一根羽毛，轰隆还是感到不寒而栗。他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但考虑到是谁在什么样的情绪下制作了它，轰隆确信它具有某种威力，而他可不想成为它的受害者。
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她充满仇恨的目光不是针对他的，而是指向了他身后的另一只小马。
轰隆又吞咽了一下。
“嗨，小煦。”他小心翼翼地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致命的目光转向了他。
“呃……我和凝心雪儿聊了聊——”
话刚出口，轰隆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不该提那个名字的。
“滚……滚出去……！”小煦气得喘不过气来，勉强才挤出一句。那羽毛笔也随之从口中掉到了地上，随即颤抖着直立起来，仿佛在期待什么。轰隆的注意力回到了愤怒的小煦身上，随后注意到一只紫色的翅膀温柔地落上了小煦的背。出乎他的意料，小煦没有打断暮光的抚摸。
他瞥了一眼暮光，又留意到她的脸颊和眼眶也被泪水打湿了。现在他别无退路了。要么成功，要么毁灭。他鼓起了所有勇气，将自己的担忧锁进脑海深处，直视着小煦闪着锋芒的目光，结结巴巴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煦，你……你愿意成为我的特别……特别小马吗？”
要不是轰隆强迫自己立在原地，他肯定说到一半就夺路而逃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暮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好像他多长了一个脑袋。显然，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简直和轰隆一样震惊。轰隆的心脏跳得飞快，四肢一下子没了力气。
而小煦……呃，她就像是从不认识轰隆一样望着他。
她面前的羽毛笔震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
仅仅过去了几秒，但每一秒都漫长得仿佛永恒，随后羽毛笔突然倒下了。
“哦，天-天啊……”小煦喘着粗气。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四肢一软，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小煦！”所有小马都叫出了声，冲向悲痛不已的小煦。暮光第一个赶到，一把将她紧紧搂住。小煦目光涣散，似乎有些茫然。暮光忿恚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她和轰隆一样，觉得现在并不是说这事的时机。
“嘿，你不愿意的话我也理解，”轰隆慌忙解释，尽管他一开始就不怎么看好这个主意，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第一次表白能更顺利一些。“没关系的，小煦，我们就继续做朋友好了。”
“不……”小煦低声说，“不……我真的，真的很愿意。但你不能喜欢我！我不是……我不是好小马！我很邪恶！最后我也会伤害到你的！”
轰隆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中雀跃着。那个蠢主意……也许还真能行得通！雪儿是对的！
他要……拥有一只特别小马了。一丝傻笑在他的唇边绽开来。
“真的吗？”轰隆俯下脑袋，“坏小马可不会这么说。为了保护喜欢的小马，你甘愿放弃自己的幸福。再说了，我和你交往那么久了，我相信我能应付你的小脾气。”
“你真的很喜欢他，”雪儿旁敲侧击道，“我知道。我看见了。”
“哦……”暮光倒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轰隆，然后是雪儿，最后又回到小煦身上。仿佛有一串钥匙开启了她脑海中的大门：“那不是友谊……那是爱……一直都是。你不是担忧失去他的友谊……你是……”她弯下腰蹭着小煦，“我早该意识到的。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小煦摇了摇头。她紧紧闭着眼睛，可还是止不住泪水：“不……是我该一开始就说实话的。我本该坦白我的感情。但我选择了瞒着大家……甚至瞒着我喜欢的小马。”小煦又抽噎了几次……她望向轰隆的眼神里满是恳求。
“呃……那……没关系，真的，小煦，我原谅你。”轰隆尴尬地说。
“我们都支持你，小煦，”暮光说，“你在我们眼中不是什么坏小马。我们只看见了一只尽全力做到最好的小雌驹。只不过她偶尔会需要一点帮助。我们都很希望你能继续陪伴我们。”
“我也是！”雪儿插嘴道。
小煦在暮光的怀抱中抬头看向雪儿。尽管眼睛仍然发红，小煦似乎恢复了一点镇静。“你也……？”她小声地问。
“是的……”轰隆代她答道，“是雪儿告诉我你想成为我的特别小马。我……一开始还不怎么信她呢。”
小煦的面容扭在了一起：“天啊……可是我做了那么多的坏事……？”
雪儿走近了一些：“但那难道就是真实的你吗？那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你的真爱吗？”
“可是，我也……嫉妒了。”小煦羞愧地低下了头，“因为……我也想成为一只天角兽。为此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搞了那么多破坏……然后，然后你却生而……我很……我很抱歉。”那最后的词句几如耳语，但轰隆还是听见了。暮光也听见了，她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将胸前的小雌驹抱得更紧了。
也许雪儿不知道这句道歉的意义有多大，但暮光和轰隆都知道道歉对小煦来说有多难。
“只要你愿意，我们的友谊可以重新来过。”雪儿说。
“你愿意吗？”小煦似乎真心吃了一惊，“你真的愿意和我交朋友吗？即便我做了那些事？”
雪儿热情地点了点头：“当然！”她伸出了蹄子。
小煦望向暮光和轰隆，就像在请求他们的许可。
“去吧，小煦，”暮光轻轻地推了她一把，“我知道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我一直都知道。”
“呃……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轰隆附和道。
这些话可比他所想的好太多了。真是的，轰隆，你真是个特级大傻瓜……
小煦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温暖的、真诚的笑容，即便她的脸颊仍然浸着泪水。
他从未见过她像这样微笑，但他喜欢这样。
终于，小煦颤抖着伸出蹄子，和雪儿碰了碰蹄。
在她们蹄子的交接处，顿时迸出一道闪光，那光蔓向雪儿的蹄子，接着向她全身流淌。凝心雪儿飘到了空中，那闪耀着的纯白光芒让轰隆几乎直视不了。
紧接着魔法在她的身上爆发了，能量像潮水般涌过轰隆。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股原初的本能却弯曲了他的膝盖，让他在崇敬中跪倒在地。
她算是个什么老师！她本该教导小煦学会珍视友谊、欢笑、忠诚、慷慨、诚实和善良的价值！而她一个也没能做到，否则小煦在图书馆里不会表现得像是那样。
像是那个暮光以为已经成为历史的小煦，那个权欲熏心、两度险些征服小马国的扭曲雌驹。
暮光没能照顾好小煦。她发过誓要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是又一次，她付出的一切努力却只是加剧了小煦的痛苦。苦涩的泪水灼烧着她的眼眶。
她答应过小煦会让一切步入正轨！她承诺过会帮助她、引导她、让她开心！为什么这些承诺都化为了泡影？！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她还是让事情变成了这样？！
她是不是就不该收小煦当学生？
暮光就像挨了当头一棒。难道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她的确没有给过小煦选择的余地……小煦真的愿意当她学生吗？暮光盯着房门，回应她的只有四周的寂静。
也许小煦和她在一起过得并不开心？她怎么可能会开心；暮光还没忘记自己都对她做过什么。
难道说……最好还是放小煦自由？让小煦离开，去别处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而不是留在只会好心办坏事的自己身边受苦受难？
一想到这，暮光的心就一阵阵发紧。这个决定太重大、太艰难了，即便对一位公主也是如此。
“要是……我的朋友们在就好了，”她嗫嚅道，“我不知道……我没法独自解决……”
要是她让小煦离开了……那等到雪儿完成学业之后，她就永远不会再收学生了。她知道自己没能力为她的学生负责。她不会把自己强加于小煦身上的压力再强加于任何小马身上了，永远不会了。
可是她不想这样。她想要像塞拉斯提亚一样成为学生们的榜样，带给他们希望和信心，激发他们身上最好的一面。她只想让一切变好。她希望小煦也能这样！她一直尽力在雪儿和小煦的矛盾之间保持公正，不偏袒任何一方！她已经尽了全力了。
但她不是塞拉斯提亚。她的模仿拙劣不堪，她的全力也弗如远甚。要达到塞拉斯提亚的水平，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振翅声，暮光无精打采地向后看去。
“呼-呼！”小贤鸮（Owlowiscious）稍稍歪了歪脑袋，“呼？”它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将一只翅膀搭在暮光的蹄子上，就像雪儿之前那样。
尽管暮光仍然泪流满面，她还是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害怕被自己的哭腔呛到。她抬起前蹄，小贤鸮顺从地飞上了蹄弯。暮光用翅膀紧紧搂住它。
这比不上和朋友们的紧密相拥，但确实让她稍稍振作了一点。
“还没结束……我还不能就这样放弃。这是我欠小煦的……除非她主动要求离开，否则我必须一直努力下去。”
“呼呼……”猫头鹰听起来若有所思。
“这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不能放弃她，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小贤鸮将前额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暮光就当这是在表达信任了。
她小心地放下她的小鸟朋友，起身再一次面对房门。但这一次她脸上充满了决心，她必须这么做。
她要去见一见她的学生，这次，她要彻底驱逐正在侵蚀小煦的东西。
在这一切解决之前，她决不会离开，除非小煦明确表示不想继续当她学生了。
她转动了把手。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惊失色。
小煦坐在工作台旁抽噎着，却又时不时地发笑。她的脸上凝滞着狂躁的笑容，泪水却不住地夺眶而出。她的眼睛毫无生气，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根小小的羽毛。
她本以为小煦会大发雷霆，以为小煦会尖叫和哭泣，但现在的情况更糟了。这都算不上什么情感，它只是……错了，一切都错了。一切都那么诡异和惊悚，以至于暮光一时间动弹不得。终于她回过神来：“小-小煦！小煦，出什么事了？！”
小煦猛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一口衔起羽毛笔。“走开！”她惊慌失措地挥舞着羽毛笔，就好像它是某种武器一样。
暮光僵在原地。小煦的瞳孔缩得就像针尖一样小，笑容中竟隐隐透出一种扭曲的狂喜：“这一次你别想随随便便踢开我！我还是雪儿？快选！选我！否则就等着后悔吧！”
这不是她的学生。这是以前的和煦光流。她眼前的正是那只被她关进地狱的小马，那只被她辜负了的小马。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即便面对小煦最疯狂、最黑暗的一面，暮光也必须扭转这一切。
“小煦，我不会抛弃你的，”她一字一句地说。她不知道小煦衔着的羽毛是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告诉她那绝不是什么无害的饰物。“你是我的学生，我最钟爱的学生。以塞拉斯提亚的名发誓，我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我保证，你在我心目中真的是这样。”
“撒谎！”小煦尖叫起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就为了给雪儿找个朋友！”
“不是这样的，小煦，从来不是，”暮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她必须让小煦从怒火中冷静下来，“我珍视你，就像珍视雪儿和友谊本身一样。我决不会干出那种事的。”
小煦的口中泄出一声尖笑。就算让萍琪派听见了，她也只会痛苦地捂住耳朵，因为这笑声里只有纯粹的疯狂，和诞生于最黑暗的绝望。暮光也不由得在这笑声面前退缩了。
这没用。
只有实际行动才能赢得小煦的信任。可是现在留给她的只剩一条路了。
那就是放弃雪儿，不再收她当学生。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她早就答应了雪儿，就像她答应小煦的那样。如果她这么做了，她还怎么面对她的哥哥和音韵呢？选择一个危险、疯狂的罪犯，而不是他们乖巧可爱的小女儿，这让他们怎么理解呢？
他们不会理解的。
尽管这件事尚不至于破坏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坚固友谊，但这肯定会撕开一条永远无法弥补的裂隙。暮光怎么会为了小煦放弃自己的家庭呢？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答案。
“因为你答应了小煦，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放弃她。”
无论这个举动有多么荒谬、多么痛苦，这是目前唯一能帮到小煦的选择了。
“小煦，如果你能宽限一星期，给我点时间安排……我会为雪儿换个老师，如果你愿意的话。”
小煦疯狂的目光在一瞬间消失了。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理智逐渐回到了她的脸上。理智，还有恐惧。她开始颤抖起来。
暮光再也没有犹豫。她没法克制自己，而是听从了在一开始就不断呼唤的本能。她以最快速度奔向小煦，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是那么的瘦小，哪怕和同龄的幼驹相比也是。她贴在自己胸口上的感觉又是那么的脆弱，那么柔软和温暖，她的鬃毛散发着玫瑰的味道。她还在颤抖，暮光感到自己的皮毛渐渐被她的泪水浸湿了。
“小煦，发生什么了？请告诉我！我会帮你的，小煦。拜托了，请相信我！我真的只想帮助你！”
小煦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暮……暮光，我觉得……我的脑袋出问题了，”她的声音无比微弱、无比害怕，“我没法……我是不是没法当一个好小马？我不想让你伤心，但只要和雪儿在一起，我就……没法思考。她……让我变回了我讨厌的样子。”
“不是的，小煦，我们都知道你可以变好。你单凭自己就交到了朋友，甜贝儿，轰隆，还有我。我们都知道你可以变好。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你在友谊课上表现很好。相信你自己，小煦，相信你的朋友们真的想要帮助你。”
小煦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想要……我想要伤害她！我想要跳到她身上痛殴一顿！其它小马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暮光皱起了眉头。事态已经远超友谊问题的正常范畴了。小马只会想伤害自己深恶痛绝的仇敌，即便如此，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朋友们。暮光自己也只在面对如提雷克、邪茧和黑晶那样的威胁时动过这般念头。难道小煦就是这么看待雪儿的吗？一个危及生命的死敌？为什么小煦会这么想？
但指出这个问题并不能帮到小煦。
“不……这样想确实是不对的，小煦，”暮光承认道，“但是这不是你第一次有这种念头，不是吗？当你被关在地狱里……还有甜贝儿刚让我把你放出来的那会，你想要伤害我，不是吗？”
小煦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当时觉得自己做错了吗？以前的你会因为想要伤害我而愧疚到哭泣吗？”
“不。”小煦小声承认。
“这就是为什么我仍然认为你是一只好小马。你想要伤害她……但你没有这么做。因为在内心深处你知道这是错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是来向我学习友谊的，我知道你会产生错误的念头。我是为了帮助你才收你当学生的，小煦，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哪怕你想要向自己的黑暗面屈服，你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这说明你真的进步很大。以前的小煦才不会关心这个，但我最得意的学生会为了她根本没做过的事而哭泣。”
小煦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将头埋进暮光的怀里，但她的呼吸稍微平静了些。
“为什么你愿意帮我？”她喃喃地说，“从没有……从没有谁想要我。就连我的父母也想赶我走。没有小马愿意收养我。我明明那么漂亮可爱。”
暮光一时间有些语塞。这就是为什么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吗？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渴望友谊吗？她用操纵和谎言将小马笼络在身边，是因为她太渴望他们的关心和爱了吗？
暮光大概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只听到小煦心声的小马。唯一一只让她信任到吐露自己最深恐惧的小马。
暮光的心因为同情而颤动着。她的翅膀悄然搂住小煦。这个小小的动作里充满了温暖和爱，因为暮光现在意识到，不被需要的恐惧在小煦成长的过程中如影随形。
“也许我还是缺少当一个导师的经验，小煦，但大家都能看见你身上的巨大潜力。你的天赋非常珍贵，能帮助你发掘它我倍感幸运……”暮光叹了口气，“但……那不是我想要帮助你的原因。我一开始确实是看中了你的潜能，但现在它已经不再是我帮助你的原因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助我？”小煦终于抬起了头。
“是因为……就算微不可察，你也还是信任着我，这让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暮光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就算在你不想多说，甚至只听我说话的时候也一样……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一天天地见证着一只幼驹的学习、成长和进步。也许我比谁都更了解你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仅仅是你的笑容，仅仅是看着你和朋友们玩耍……都让我那么自豪，让我相信我终于，终于在你身上做对了一次。”
她温柔地用蹄子梳理着小煦的鬃毛。
“我的学生，和煦光流……能够这么称呼你让我多么自豪啊。我向你保证，无论你长大后选择去何处闯荡，这里永远会是你的家。”
小煦紧紧闭上了眼睛，终于，她也伸出蹄子，回应了暮光的拥抱。她无声地抽噎着，但暮光相信，她的眼泪并不仅仅出于悲伤。
凝心雪儿一边飞向最近的塔顶，一边解释她的意思。他们直接落在了屋顶上——轰隆知道踩在瓦片上有多不礼貌，但这件事太重要了，简直等不了一点。“啥？不，你在瞎说。没道理，完全没道理！”轰隆使劲摇头，“她才没……那样喜欢我！”
“但她就是！”雪儿不屈不挠，“动动脑子！她当时在用那种眼神看你，而且你自己也说她害怕我偷走你的友谊！只不过她担忧的才不仅仅是友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哈！你在说啥呢？你以为小煦会觉得那是你在向我求爱还是怎么的？！”他不屑地大笑起来，随后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一位神明说了什么。他立刻便收敛起来：“呃……我是说……你知道小煦就是……小煦，对吧？我是说……她才不喜欢搞什么卿卿我我。我都没法想象她真会搞这种婆妈事。她连边都不会沾的。”
“可我妈妈在解决爱情问题的时候告诉我，大家并不总会向自己爱慕的小马坦白心意。”
“我当然知道，”轰隆讪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什么叫暗恋，但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小煦那么自傲，那么固执，甚至可能患有轻微的精神病，这种婆妈的事情她连想都不会想。与其想象小煦居然会坠入爱河，轰隆宁愿想象他的老哥长出一根独角：“我不是说她没有秘密，我是说她的秘密才不是什么爱情！”
“那你说我感受到的是什么？那可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正面情感！我只有在爸爸妈妈身边才会有这种感觉！他们彼此相爱，而且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没遇见过恋爱中的小马了！这些线索都对得上！再说爱情和友谊之间的区别也没那么大，只有朋友之间才有可能互相爱慕，不是吗？”
轰隆考虑了一会。其实她的观点确实有点道理……而且他也没法质疑那些只有雪儿能看见的东西。只有雪儿才能看见情感并作出判断，他只不过是跟着雪儿瞎想罢了。
“我还是不敢苟同。”轰隆说。
“我知道……但这又导致了另一个问题。”雪儿的耳朵扑闪了一下。
“什么？”
“呃……如果小煦真喜欢你，那……你怎么觉得？你会接受她的爱吗？”
轰隆一下子僵住了……他怎么知道？她是他的朋友！当然，他喜欢和她一起玩……待在她身边非常有趣。
但爱情意味着……要出去约会。蹄子拉着蹄子，共进午餐，说着情话，还要彼此倚靠！婚姻，孩子，买下一栋房子然后一辈子都住在里面！冷汗涔涔地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承诺？他甚至连可爱标记都还没拿到，这种时候就要他决定自己的未来？
话说他干嘛这样胡思乱想？小煦才不会爱上他！根本没可能！
“她才没有……”
“但你呢？”雪儿微微张开了翅膀。虽然雪儿是这样小小一只，但公主的光辉也足以让轰隆咽下他的反驳。
在内心深处，轰隆不会用“爱情”来形容自己对小煦的感情。她只是一个朋友，并不是求爱对象。但话说回来，她确实很可爱，他也喜欢和她在一起。他甚至从未设想过小煦会爱上谁，更别说爱上他了。他从不觉得她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女友，更别说在这方面细想了。
不过假设一下……假设他现在就要交一个女朋友……呃，除了雪儿，和他关系比较密切的雌驹也就是小煦了，而且他们的关系大概也密切到了可以约会的地步。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假设他现在就要交一个女朋友……那么出乎意料地，小煦还真就是他的第一选择。真怪。
他爱她吗？不。
但假如他们在一起了，他能够学着爱她吗？
嗯，他之前都成功和小煦成功化敌为友了，学着爱她肯定要比那来得容易，不是吗？
“就目前为止，我不爱她。”轰隆说，“但……也许我可以试试。就是……只要她也愿意的话。”
“太棒了！”雪儿欢呼道，“好，现在我们去她的房间，然后你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你的特别小马！”
“啥？现在？”轰隆狼狈地问。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恋爱的想象。他本计划……呃，走一个标准流程。邀请她共进晚餐，谈笑，玩乐，直到太阳把天空染成浪漫的紫色什么的。然后他再提出这个问题，再然后也许还要亲嘴。这才是他该做的事，是吧？至少他哥哥是这么说的。
更别说仅仅在二十分钟前，他才刚刚和他的准女友大吵了一架，现在提这个不会显得很不对劲吗？
再说了，问题还在于小煦根本就没爱上他。说实在的，那样大吵一架后，单单是接近小煦都很可能会给他招来一顿痛揍，更别说向她表白了。这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
但是，凝心雪儿是那位爱之公主的女儿，，就算听起来再蠢，轰隆也没法忽视她的意见。
“没错，就是现在！小煦需要我们的帮助！快来啦！”雪儿张开翅膀，从屋顶一跃而下。轰隆只得跟上。
“这一点用都不会有，你知道的！她只会觉得我们在玩弄她的感情！”轰隆几乎是在大吼，而雪儿却只是飞快地落向地面。
“会有用的！我感受到了，就是这样！”她落到地上，向着城堡飞奔而去。
轰隆憋回了自己的抗议。他怎么可能质疑天角兽的神圣能力呢？他只不过是一只平凡的天马罢了。“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改口道。
“别担心，我保证一切都会顺利的！”
他终于开始逐渐理解这一切背后的意义。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要邀请一只雌驹约会了。
而且是与和煦光流约会。那只两度试图征服世界，而且两度几近成功的小马。
而他居然听信了凝心雪儿的建议，要去和她约会，
说起来……该怎么向小雌驹们表白来着？
就直接说吗？他不应该带点礼物什么的？一首送给她的小夜曲？或者一场烟火表演……
但也许小煦会更想让他把暮光的脑袋盛在盘子里端上来？
“好，我们到了。”
轰隆咽了咽口水。这扇门此刻竟显得无比恐怖。
“你就走进去……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你的特别小马。”雪儿的本意可能是想给他打气，但这只让轰隆更加确信他和小煦的友谊就要一去不复返了。这……一点都不对劲。但雪儿是一位公主，也是他的朋友。她比谁都更想解决这堆小煦搞出来的烂摊子。
他必须信任她。
轰隆开了门，悄悄走了进去。他听见雪儿也跟了进来，但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脚步悄无声息。
他看不到小煦，只有暮光以双翼怀抱着某物背门而坐，似乎在低头对某只小马耳语。但是这里没有其他小马了。她在做什么？房间里的气氛非常……沉重。空气异常的浓浊，就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背上。
“公主？我想和小煦说几句话……”他低声说。房间里的某种气氛让他不由得压低了嗓子。
“小煦？”暮光的声音温和而轻柔，就像是在对某种特别胆小的动物说话，“你听到了吗？你的朋友来了。没事的，好吗？”
暮光站了起来，松开了怀里小小的、乱糟糟的和煦光流，轰隆惊讶得差点摔倒。暮光刚刚一直在拥抱她吗？小煦允许她这么做？
显然如此。
小煦显得有些凌乱。她的翅膀颤抖着微微举起，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但那表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警惕。
她的嘴里衔着一根似曾相识的羽毛，而且已经被加装了一些附件，很像轰隆之前看到的自动羽毛笔。然而，通过小煦锐利的眼神和挥舞它的动作，轰隆意识到它是一件不折不扣的武器。
尽管那只是一根羽毛，轰隆还是感到不寒而栗。他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但考虑到是谁在什么样的情绪下制作了它，轰隆确信它具有某种威力，而他可不想成为它的受害者。
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她充满仇恨的目光不是针对他的，而是指向了他身后的另一只小马。
轰隆又吞咽了一下。
“嗨，小煦。”他小心翼翼地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致命的目光转向了他。
“呃……我和凝心雪儿聊了聊——”
话刚出口，轰隆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不该提那个名字的。
“滚……滚出去……！”小煦气得喘不过气来，勉强才挤出一句。那羽毛笔也随之从口中掉到了地上，随即颤抖着直立起来，仿佛在期待什么。轰隆的注意力回到了愤怒的小煦身上，随后注意到一只紫色的翅膀温柔地落上了小煦的背。出乎他的意料，小煦没有打断暮光的抚摸。
他瞥了一眼暮光，又留意到她的脸颊和眼眶也被泪水打湿了。现在他别无退路了。要么成功，要么毁灭。他鼓起了所有勇气，将自己的担忧锁进脑海深处，直视着小煦闪着锋芒的目光，结结巴巴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煦，你……你愿意成为我的特别……特别小马吗？”
要不是轰隆强迫自己立在原地，他肯定说到一半就夺路而逃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暮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好像他多长了一个脑袋。显然，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简直和轰隆一样震惊。轰隆的心脏跳得飞快，四肢一下子没了力气。
而小煦……呃，她就像是从不认识轰隆一样望着他。
她面前的羽毛笔震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
仅仅过去了几秒，但每一秒都漫长得仿佛永恒，随后羽毛笔突然倒下了。
“哦，天-天啊……”小煦喘着粗气。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四肢一软，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小煦！”所有小马都叫出了声，冲向悲痛不已的小煦。暮光第一个赶到，一把将她紧紧搂住。小煦目光涣散，似乎有些茫然。暮光忿恚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她和轰隆一样，觉得现在并不是说这事的时机。
“嘿，你不愿意的话我也理解，”轰隆慌忙解释，尽管他一开始就不怎么看好这个主意，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第一次表白能更顺利一些。“没关系的，小煦，我们就继续做朋友好了。”
“不……”小煦低声说，“不……我真的，真的很愿意。但你不能喜欢我！我不是……我不是好小马！我很邪恶！最后我也会伤害到你的！”
轰隆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中雀跃着。那个蠢主意……也许还真能行得通！雪儿是对的！
他要……拥有一只特别小马了。一丝傻笑在他的唇边绽开来。
“真的吗？”轰隆俯下脑袋，“坏小马可不会这么说。为了保护喜欢的小马，你甘愿放弃自己的幸福。再说了，我和你交往那么久了，我相信我能应付你的小脾气。”
“你真的很喜欢他，”雪儿旁敲侧击道，“我知道。我看见了。”
“哦……”暮光倒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轰隆，然后是雪儿，最后又回到小煦身上。仿佛有一串钥匙开启了她脑海中的大门：“那不是友谊……那是爱……一直都是。你不是担忧失去他的友谊……你是……”她弯下腰蹭着小煦，“我早该意识到的。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小煦摇了摇头。她紧紧闭着眼睛，可还是止不住泪水：“不……是我该一开始就说实话的。我本该坦白我的感情。但我选择了瞒着大家……甚至瞒着我喜欢的小马。”小煦又抽噎了几次……她望向轰隆的眼神里满是恳求。
“呃……那……没关系，真的，小煦，我原谅你。”轰隆尴尬地说。
“我们都支持你，小煦，”暮光说，“你在我们眼中不是什么坏小马。我们只看见了一只尽全力做到最好的小雌驹。只不过她偶尔会需要一点帮助。我们都很希望你能继续陪伴我们。”
“我也是！”雪儿插嘴道。
小煦在暮光的怀抱中抬头看向雪儿。尽管眼睛仍然发红，小煦似乎恢复了一点镇静。“你也……？”她小声地问。
“是的……”轰隆代她答道，“是雪儿告诉我你想成为我的特别小马。我……一开始还不怎么信她呢。”
小煦的面容扭在了一起：“天啊……可是我做了那么多的坏事……？”
雪儿走近了一些：“但那难道就是真实的你吗？那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你的真爱吗？”
“可是，我也……嫉妒了。”小煦羞愧地低下了头，“因为……我也想成为一只天角兽。为此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搞了那么多破坏……然后，然后你却生而……我很……我很抱歉。”那最后的词句几如耳语，但轰隆还是听见了。暮光也听见了，她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将胸前的小雌驹抱得更紧了。
也许雪儿不知道这句道歉的意义有多大，但暮光和轰隆都知道道歉对小煦来说有多难。
“只要你愿意，我们的友谊可以重新来过。”雪儿说。
“你愿意吗？”小煦似乎真心吃了一惊，“你真的愿意和我交朋友吗？即便我做了那些事？”
雪儿热情地点了点头：“当然！”她伸出了蹄子。
小煦望向暮光和轰隆，就像在请求他们的许可。
“去吧，小煦，”暮光轻轻地推了她一把，“我知道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我一直都知道。”
“呃……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轰隆附和道。
这些话可比他所想的好太多了。真是的，轰隆，你真是个特级大傻瓜……
小煦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温暖的、真诚的笑容，即便她的脸颊仍然浸着泪水。
他从未见过她像这样微笑，但他喜欢这样。
终于，小煦颤抖着伸出蹄子，和雪儿碰了碰蹄。
在她们蹄子的交接处，顿时迸出一道闪光，那光蔓向雪儿的蹄子，接着向她全身流淌。凝心雪儿飘到了空中，那闪耀着的纯白光芒让轰隆几乎直视不了。
紧接着魔法在她的身上爆发了，能量像潮水般涌过轰隆。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股原初的本能却弯曲了他的膝盖，让他在崇敬中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