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V420Lv.8
陆马

曾临与未登的公主(The Once and the Future Princess, by silvermyr)

第十二章:隐秘心声(Chapter 12- Introspection)

第 12 章
3 年前
雪儿的心脏跳得飞快,胃部隐隐刺痛,四肢也微微颤抖着——这就是恶作剧带来的美妙刺激。明知故犯,这对她来说还是头一次,而当她真的这么做了,这种体验……前所未有。一想到自己做了坏事却能逍遥法外,雪儿简直忍不住要放声大笑。
不过现在她可笑不出来了。暮光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而在此之前,暮光似乎从没冲她发过火。雪儿的信心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耳朵也立刻服帖地垂了下来。
“凝心雪儿,你在小煦房间里做什么?”暮光平静了些,但语调却更加坚决。
“我……我想找出小煦喜欢的东西。”雪儿畏缩地瞥了暮光一眼。
暮光正怒目而视,双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缝。
“你觉得不经邀请就闯进她的房间翻箱倒柜是一件友善的事情吗?”
不,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友善,整件事一下子就变得那么荒唐。雪儿摇了摇头:“不,姑姑。”
暮光点了点头:“那现在你应该做什么?”
“道歉,”雪儿的身体在暮光的注视下缩得越来越小,“向小煦道歉,对吗?”
“呃……公主,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主意。”轰隆的声音顿时引来了雪儿和暮光的注意,他一下子变得坐立不安,目光也躲躲闪闪,看起来甚至比雪儿还要无所适从,“小煦不会喜欢这样的。”
“这种事你在偷偷溜进来之前就该想到了。”暮光哼了一声,“你是不可能藏着秘密和她交上朋友的。”
轰隆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口柠檬。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蹄子,就像雪儿在学校里试图引起老师的注意时一样。“说吧,轰隆?”暮光说。
“请不要生气。”
“我不会生气的,”然而暮光的声音仍然很严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赞同你的观点。”
雪儿听见轰隆大声吞咽了一下:“公主……如果让小煦知道雪儿进了她房间……那我觉得您的侄女……可能永远都没法和她交上朋友了……您知道小煦是不会轻易原谅她的,对吧?”
“我当然知道,”暮光叹了口气,“但我也知道她的个性就是如此。她不会轻易原谅,但并非绝不原谅。而我绝不会容忍建立在秘密之上的友谊。你们两个,都跟我来。”
雪儿和轰隆跟着暮光走回图书馆。雪儿难受得都快吐了。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的!她只是和小煦亲近些,然后解释清楚自己只想和她交朋友!她还拔了根羽毛!那可痛了。
但是现在小煦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在背地里使诈的坏蛋!这……不公平!这只是一个错误!她……她和小煦之间脆弱的关系不能因为这点小小的蠢事就给毁了!
可是当图书馆的大门打开,小煦眯起眼睛看向她时,雪儿感觉比挨了顿揍还难受。因为一切真的就要被这一件小事给毁了。
“雪儿和轰隆想要告诉你一些事,小煦。”暮光说。
“天啊……是什么?”小煦的敌视溢于言表……但其间还夹杂着担忧。她时不时地瞥一眼轰隆。
雪儿吞咽了一下:“呃……我想找个办法让你更喜欢我,我就……我就想我也许可以进你的房间里找点线索……”
小煦的目光越来越刺眼了。雪儿看向她的眼睛……就在此刻,小煦的一切伪装突然在眨眼间崩溃了。她一直以来竭力隐瞒的一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完全暴露在雪儿面前,雪儿从未能如此清晰地感受过任何一只小马。她目瞪口呆:小煦的情感……
简直就像一团乱麻。
这是最接近的描述了。
无数的情感彼此交织,形成了一个无始无终的巨大迷宫,一切都如此错综复杂,以至于她摸不清任何一条情感的走向。雪儿从未有过如此的疏远感,假如说以往她就像是在透过窗户一样观看其他小马的情感,那么现在小煦的思维便像是万华镜般在她眼前展开。
愤怒、不安、仇恨、嫉妒、自负……所有的负面情感都拧作了一团,就连雪儿也看不清它们的此起彼落。而且它们还在为彼此推波助澜:愤怒导致了多疑,而多疑又助长了焦虑,而这一切又令小煦更加愤怒!那么消极,那么黑暗……
可是在这漩涡的中心,驱动这一切的力量却又出奇的温柔……那并非消极的情感,却用强大的力量掀起了这场恶毒的风暴。
雪儿认不出这种情感。它狂野,却也娴静;温和,却也激烈;柔软,却又充满力量。感觉上有点像是友谊,可是就连友谊都比不上它的一丝一毫,它更加……深邃。雪儿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但是这也不太一样。
小煦又低下了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雪儿猛地一退,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小煦又戴上了她的面具,不过太迟了,雪儿已经看到了。
不知为何,小煦刚刚处于极度的精神压力之下,雪儿从未见过有谁的情感如此复杂,仅仅是见证这种混乱就足以让雪儿头昏脑涨。
“我就知道,”小煦说,雪儿不用感知能力都能听出她声音里压抑着的怒火,“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我交朋友。”
“不是这样的!”雪儿喊道,可眼前这只天马幼驹的怒火还是逼得她连连后退,“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成为你的朋友!真的!”
“哈!”那分明是笑声,可其中却溢满了仇恨,“这种把戏我在以前早玩烂了!我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橙子马!你那点雕虫小技我看得一清二楚!”
“小煦,不是那样的,”轰隆试图安抚,“她没说谎,那是真的!我保证——”
闭嘴”小煦咆哮着跳下凳子,尽管身体很小,她却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中心,就连两位天角兽在她的步步紧逼下都不由自主地向角落退去。只有轰隆仍站在原地,虽然他的耳朵耷拉着,姿态也放得很低,像是在表示屈服。“你给我听好!我受够你这样当她的哈巴狗了!现在就给我选边站!你要和她交朋友,还是和我?
“小煦,冷静点——”暮光说。
我很冷静!”她吼道,“是你们还在那儿装模作样
“那你也给我听好,”轰隆厉声回道,“如果你就想这样对待我和我的朋友,那我只好选择她了。”他抬起翅膀搭在雪儿的背上,“因为我不会和恶霸交朋友!”
小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表情扭曲得就像是一只恶鬼,雪儿从未想象过一只小马的表情可以变得如此可怕。她的额头上暴出了一条条的青筋,口中泛起白沫,双眼几乎瞪出眼眶,瞳孔更是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然而当她开口时,语调却异常平静,听上去反而更加可怕。
“哦,天啊……听起来像是个友谊问题啊,你觉得呢,老师?”暮光看上去都快哭了,“既然我那么擅长解决友谊问题,不如来试试我的办法。你选吧,雪儿,还是我?”
“不,不,小煦……别这样,”暮光哑着嗓子,完全是在恳求,“我不会选的……你们都太重要——”
你们三个都合计好了要害我,是不是?!你们还以为我会乖乖坐以待毙?我可是和煦光流!
房间顿时陷入了死寂。轰隆站在雪儿身侧,张开翅膀,身体微微前倾,就像是准备和小煦打架似的。暮光则恳求地望着幼驹们,一颗颗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滑落下来。
而小煦……只是在狂怒中喘息着。
但是她身上有些东西改变了。雪儿能感受到环绕着她的熊熊怒火正逐渐冷却、熄灭,并凝结成了一种尖锐、锋利的情感。它很接近愤怒,但……不完全一样,这比愤怒还要糟糕。它就像是在怒火中掺入纯粹的恶意,同时又冷静地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雪儿从未见过有小马曾有意识地想要伤害另一只小马,但现在,这就是小煦想要做的事。
小煦朝他们逼近过来,就连那两位无所畏惧的天角兽都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了路。小煦走过雪儿身边时,她们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会,那其中充斥的仇恨顿时使雪儿头晕目眩。
然后她就这样离开了。
 


 
小煦回到了卧室,感觉自己的意识和心脏仿佛都要碎裂了。一关上安全屋的房门,小煦就捂住脑袋,可怜地呻吟着。她的胸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冲出,却被怒火哽噎住了,在喉头堵作了一团。
但是她想对轰隆道歉。她想要暮光选择她作为自己的学生。
要是时光能够倒流该有多好,回到只有她自己的日子,那时暮光会找她来上友谊课;轰隆仍旧善良,厨艺也那么好;甜贝儿天天都挂着她的傻笑……真奇怪,这不过是一周前的事,但一切都一下子变得这么快。和煦光流就这么被抛弃了。
就好像她的父母将她抛弃在了孤儿院。
就好像公主们和无序把她关进了黑暗的地狱。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每当她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每当事态开始渐渐好转,然后一切就都会这样急转直下么?仅仅在一周前,她还有着一个新家,自从她离开云中城孤儿院后第一个真正的家。仅仅在一周前,她还有个值得尊敬……甚至是爱戴的监护者。仅仅在一周前,她还能在自己独特的魔法天赋方面开展系统的研究;她甚至找到了自己的小雄驹,和他在一起,她就感到……
轻松,愉快,自在。他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改过自新了。
有史以来第一次,一切都变得那么顺利。然后雪儿来了。眨眼之间,那只小马就摧毁了她一切幸福的根源,将她再次驱赶到茫茫黑暗之中。
她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作了一个悲伤的漩涡。
这不公平……难道她这一辈子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吗?
这就是她的命运吗?难道她注定默默无闻?难道她的宿命就是……一只普通小马,只配给雪儿和暮光那样的传奇作陪衬?她这一生中唯一的成就就是她交到的一对朋友,等到她死去后,只有他们还会记得她……再过一两百年,和煦光流就只会剩下历史书上的一条脚注了:“那三个试图侵略中心城的失败者之一。”
不……这不会是真的。正是对自己命运的信念支撑着她,让她克服重重险阻、坚持至今。她的伟大使命曾经是,也永远会是她的指路明灯,那盏一直给予她慰藉的明灯。她知道自己命中注定将做出一番伟业,她坚信着。
她不能连这个信念也失去了。她必须坚信自己将生而伟大。
但要这样的话,她就决不能在这里失败。她必须……做些什么,任何事,只要能让她不至于落败。可是,当她的所有朋友都一直在暗地里对她勾心斗角,一只小小的天马此刻又能干些什么呢?
就连轰隆……也是。在那一刻,他选择了雪儿,而不是她。他甚至用翅膀抱着她,就好像想要保护她似的。保护她远离小煦。保护她远离一个威胁。
一想到这,她就觉得心脏像是被插上了一刀。轰隆伸翅庇护着雪儿、身体前倾准备向她扑来的画面深深烙在了她的脑海里。她忘不掉轰隆看向她时愤怒的眼神!她抽噎了几下,感到自己的脸颊上正滚落着泪水,连忙拉过地毯,颤抖着擦了擦眼睛。
她想继续这么坐着,就这样哭一会。她只不过是一只伤心的小雌驹;她没必要忍受这一切。可是现在还不是哭泣的时候。
她还没有失去一切。暮光还没有把她赶出家门,不是吗?不,还有时间。她把悲痛埋进心底,设法重拾了些许自信,甚至勉强冲自己露出了一个支离破碎、摇摆不定的假笑。她曾经在绝境中实现过奇迹,不是吗?现在只需要再创造一次奇迹就行了。
她必须说服暮光和轰隆选择她而不是雪儿。她擦掉了眼眶里盈满的泪水,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了工作台上,有一个东西本不该在那里的。她走上前,衔起那根不期而至的羽毛,怒火又开始熊熊燃起。她往地上啐掉了它。很好,这玩意可别想污染她宝贵的神器!
她又坐下来瞪着羽毛,就好像她可以威胁羽毛带上它的所有者一起滚蛋似的。
“愚蠢的羽毛……”
小煦转向那张没了羽毛的工作台,突然想起自己还得给轰隆做羽毛笔。她还是得找到根更好的羽毛。
但真是这样吗?他怒视着自己的那副表情仍在眼前若隐若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从今以后就要和她一刀两断。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雪儿是他的朋友,小煦不是。
贯穿她的疼痛又开始搅动起来,疼得她畏缩不前,就像真的被利剑刺中了一样。
她已经失去轰隆了。
也很快要失去暮光了。
不。
不,不会这样。
她生而伟大,她将成为一位公主,她会被一切生灵敬仰爱戴。小煦早就立下决心,总有一天这世上的每只小马都会来朝见她,而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们都会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她。
为了实现这一切……她必须保住暮光的青睐,保住她还没失去的全部。小煦在卧室里踱着步,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着,可是脑海中纷繁的思绪早已蒙蔽了她的双眼。
你该怎么让一个天真得有些愚蠢的魔法天才意识到她完美的小侄女其实是一个坏学生呢?
做不到。刚刚的情绪爆发早已断送了她的一切希望。小煦已经无路可走了。
已经没有正路可走了。
不过……说真的,小煦什么时候被所谓正路邪路束缚过?换句话说,什么时候轮到暮光来选学生了?为什么不让她来操纵暮光做出选择呢?
小煦尖叫着跳了起来,差点一头撞上梳妆镜。镜中的小雌驹漂亮又可爱,覆着粉嫩的皮毛,天蓝色的卷发上系了一根奶黄的丝带。她锈红色的眼睛中透出了笑意,嘴角慢慢咧出疯狂的大笑。那扭曲而邪恶的笑容突然间又变成了震惊和恐惧。
不,不不不不!不!不!她才不是……她已经不是那种小马了!她已经改变了!现在的她变好了!暮光、甜贝儿和轰隆,他们拯救了她!
但……轰隆已经抛弃了她,暮光很快也会丢下她。只剩下甜贝儿了,可是她不在这里。
但她仍然是个好孩子!对吧?她只是……想让一切回到雪儿出现前的那样!她不想伤害任何小马;她已经明白了自己不该那样!
镜中的小马又对她露出了邪恶的狞笑。她几乎能听见镜中自己恶毒的嘶嘶声。
“哎呀,原来你当时只是想给雪儿一个大大的温暖拥抱呀?”
小煦屏住了呼吸,突如其来的事实就像一记重锤击碎了她。她当时的确想要伤害雪儿。她想要跳到雪儿身上,空蹄把她撕成碎片。
小煦吓得尖叫一声,猛地从镜子前跑开,蜷缩在房间中央。她又回头瞥了一眼镜子,那里并没什么影像,可是她再也不敢看了。
“小煦?你在里面吗?”
暮光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关切,甚至没有吓到濒临崩溃的小煦。她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才想起暮光在门外看不到她。“我在!”她的语调异常的高亢。
“小煦,请别这样!”暮光叫道,听起来很失落,“你已经取得那么多进步了!请不要把你的天赋浪费在仇恨上面!你能做得更好,我相信你!”
她做不到。几天前的小煦还能做到更好,但现在已经晚了。她本能做到的。只要她的朋友们能站在她身边帮助她,那她本能做到的。但现在她又一次被抛弃了,又一次被背叛了。镜子没有说谎,它只不过揭示了她埋藏于心底的天性。
“说的倒好听!”小煦吼了回去,“你只想让我和你侄女交朋友!这就是你打的算盘!给那橙子马找个朋友!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对吗?!你只是觉得我适合当凝心雪儿的好朋友!”
“不是那样的,小煦!你在我的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我的得意学生!我一直以来都为你感到骄傲!因为我曾经把你伤害得那么深,可你依然成为了一个好孩子!你甚至都能够接纳我了,你曾经恨过的那个我!”
小煦又哭起来了。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了成为一个好学生付出了多少努力。
暮光的这番话本会成为小煦一生的转折点。她本会为此而自豪,并永远铭记这一刻。从没有谁对真正的小煦说过这种话。“我为你感到骄傲,小煦。”“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老师。”
但这一切不过是暮光的诡计,她只是在操纵小煦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一切都是谎言,就好像暮光在故意折磨小煦,先用花言巧语给小煦以虚假的希望,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毁掉这一切美好。
因为小煦真的很希望暮光是出于真心的!她想得到暮光的认可!她想得到表扬!她想要得到一句“你干的很好”!
她……不能毁掉这一切,对吗?她不能变回以前那个样子,对吗?暮光的教诲和轰隆的善意已经改变了她。她不想伤害他们。
但他们却伤害了她,选择了雪儿……
要么背叛朋友,要么背叛自己。任谁也不愿二选其一。
她想要尖叫。她不知所措。在一道没有选项的选择题面前,她迷失了自我。在深不见底的绝望中,小煦发指眦裂地瞪住了那支天角兽羽毛,随后将它拾了起来。她几乎能感受到它里面蕴含的魔法。
至臻至纯。
流光溢彩。
最强大、最纯净的魔法——天角兽的魔法——在这世上留下的雪泥鸿爪。
小煦崩溃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主意。
她将羽毛拿到工作台上,开始制作起来。
一支羽毛笔,上面刻着简单的符文,和她之前所做的一模一样。但是这一支将会和以往不同。之前,她往神器中注入的是自己对创造的热忱和对身边那只小雄驹的爱。
她听不见暮光的声音了。也许她也离开了,就像其他小马一样?她的心中已经没有温暖、友善和爱可言了。现在她倒向了它们的反面,只剩镜中扭曲的影像陪伴着她。和煦光流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还有所有的疯狂全部倾泻到了她的神器上面。
她并不了解这会对神器造成什么影响,但这不会是一件好事。这件神器诞生于沉重的悲痛中,被焦虑所浇灌,从仇恨中汲取养分。反正她也没想用它来给谁提供帮助……它只会是件制造痛苦的工具。
一件邪恶的神器……这是她威胁暮光妥协的最后希望了。在只能坐视自己失去一切的绝望中,这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也许她没法完成它。也许她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前能够幡然醒悟。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只能感到无限的迷茫。
在朦胧的泪眼中,小煦露出了微笑。她的喉咙似哭似笑地颤动着,听起来简直像是发了疯,就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轰隆怒视着小煦掠过他们冲出房间。他是她的朋友,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而小煦已经越界了。
哦,当然,他知道小煦发火的原因。假如他讨厌的小马未经允许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同样也会很生气。但他不会任由她来决定自己能和谁交朋友。绝不可能。也许他没和暮光学习过友谊,但他就是知道她做错了。
他确信自己在这件事上做的没错。
但是这并没有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看着小煦冲出房间。等到盛怒褪去,她肯定会很难过。
也许他该稍后去和她谈谈。害怕、愤怒的小煦,就是最危险、最狡诈的小煦,这点在小煦试图逃离暮光的那次就已暴露无遗。一旦她冷静下来,如果能有谁在一旁帮助她重振精神,那对大家来说都更好。
但……她会让步吗?她会请求原谅吗?遗憾的是,轰隆对此表示怀疑。可是如果小煦坚持要他和暮光在自己和雪儿之间选一个,那该怎么办呢?下次他想交新朋友时,她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吗?这对小煦来说并非不可能。
他不可能永远屈从于小煦的任性。
“她真可怜。”雪儿的耳朵垂了下来。
“不,”轰隆纠正道,“你真可怜。你没做错,有错的是她。”无论雪儿是否有错在先,她都不该觉得这是自己罪有应得。轰隆知道她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向小煦示好,只是小煦每一次都会让她碰得头破血流。
“但那不是她的本意,”雪儿争辩道,“她……很困惑,那么多的情感压得她不知所措。”
“至少……你更了解小煦了?”暮光惆怅地叹了口气,坐到了地上。“我会……和她谈谈。我会设法让她再考虑考虑。”虽然暮光的声音疲倦而失落,但她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
“您知道这不容易。”轰隆小心地说。他没资格对一只天角兽这么说话,但……暮光必须知道。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做。不止因为公主的责任,更因为小煦是我的学生……以及朋友。我必须说服她。”
“祝你好运。”雪儿将一只小小的蹄子搭上暮光的蹄子,“我也会尽力帮忙,要是我能理解她……”
暮光浅浅地笑了笑,双蹄握住了雪儿的蹄子:“谢谢,我想我们今天的课程可能要到此为止了。”
这大概是在告诉轰隆他该走了。所以他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雪儿也跟了过来,暮光并没有阻止她。
他们一起在沉默中离开了侧厅。假如让小煦看到这一幕,估计她又要发狂了。
“暮光刚刚说你更了解小煦了?”轰隆打破了沉默,“我猜她是在说你的读心术。所以……你看到了什么吗?我觉得暮光需要你的帮助。”
“那不是读心术,”雪儿说着便迟疑了起来,“不过……呃,我是看见了一些东西,比我曾经见过的都要复杂……复杂得多。就像是一张由她的情感编织成的网……之类的。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想去飞一会吗?”轰隆建议道,“飞行总能帮我理清思路。”
“当然……”可是雪儿听起来仍然心不在焉。她慢慢地跟在轰隆身后,皱着眉头盯着地面。
轰隆想要帮忙,但是他看不见雪儿看到的东西,甚至连想象都没法想象,这要他怎么办呢?雪儿究竟“看见”了什么?是真实的影像?还是说她只是具象化了自己的抽象感受?
他们走出了城堡。轰隆振翅盘旋了几圈,但雪儿却只是魂游天外地站在原地。他不想打扰雪儿,可是他总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花园里吧?
他小心地碰了碰她,没想到雪儿却吃惊地往后一跳。
“哦,抱歉。”她嘟哝了一句,跟着他飞了起来。
“我以前从没见过你这么……专心过。”轰隆解释道,希望自己没有冒犯到她。
“我以前从没处理过这样的问题。”雪儿说。
“那你能……向我描述一下吗?我哥哥总是向我解释他遇上的麻烦,他说解释的过程能让他想得更清楚。”
“但我没法解释!”雪儿烦躁地哼了一声,“它就是……把什么都塞进去了!谁都承受不起那么多情感!她早该炸了!”
“呃……她是炸了。”轰隆提醒道。
“啊……对,是这样。”雪儿的声音低落了下来。
他们在城堡尖塔周围缓缓地绕着圈,任凭气流将他们推上推下。这种无意识的飞行对他们来说正合适,既能集中精神思考眼前的问题,又能稍微活动一下翅膀。
“你就试试吧,拜托了,”轰隆恳求道,“她是我的朋友,我想尽一切努力帮她。就……告诉我,你……呃,看到了什么。简单地说说就好,不用纠结于细节。告诉我就好。”
“嗯……我是说她的情感,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情感,以及它们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
“好,情感,明白了,”轰隆应道,尽管他对这实际上意味着什么依旧没有概念,“那么你看见了什么情感?”
“很多的坏情绪。她既愤怒又悲伤,而且不知为何相当焦虑,我认为她还感到自卑,又非常嫉妒……所有情绪全都乱作一团,而且彼此之间还在煽风点火!”
轰隆点了点头,虽然仍然想象不出画面,但他开始有点头绪了:“是啊……还记得我说小煦可能在嫉妒你吗?首先你是一位她梦想成为的公主,其次她怀疑你试图偷走我的友谊。小煦的焦虑感可能就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噩梦成真了。”
“我想你说的有点道理,”雪儿说,“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在这一切的中心……就像是,她的一切坏情绪都在紧紧缠绕着中间的那个情感。我觉得她在拼命试图用坏情绪掩盖住它。可是它就是一切的根源!它就是……症结所在!”
“那是什么感情?”轰隆不由得有些好奇。小煦往往会伪装自己的想法和计划,而将更深层的目的埋藏在心底。也许她仍然没能完全克服她的旧日习惯,仍然在层层包装自己的情感。你只能看见她故意露在表面的那些,而真正的计划只有她自己知道。虽然轰隆很不愿意承认,但小煦确实是这样的。
难道她真的还多疑到不肯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哪怕是在她最好的朋友面前?
雪儿摇了摇头:“问题就出在这里……我说不出来。我之前从没见到过这样的情感。它感觉起来……和我已知的一切情感都不一样!但问题就是,它不是什么坏情绪!它很美好,只不过被她用负面情绪包裹了起来。它让我想起了友谊,还有我的父母。”
“嗯……”轰隆挠了挠下巴,“你是说小煦用一堆坏情绪把她的正面情感藏了起来?像友谊……但是它又不是友谊?居然还会有你认不出来的情感?可是你应该全都见识过了才对!”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这种陌生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情感是小煦拥有而雪儿却未曾涉猎的?考虑到她曾经试图征服世界,有些独特的负面情感倒也不足为奇,可是哪些正面情感是她独有的呢?
“我们要不要问问暮光?”轰隆最终建议道,“她比我们更加了解小煦的阴暗面……也许她会知道?假如这个奇怪的情感有点像友谊,也许她能告诉我们它是什么?”
“好吧……”雪儿说,“妈妈总是说暮光永远知道该怎么……怎么……做……”
雪儿突然一个急刹,悬停在原地。轰隆只得掉过头来,以免将她甩在身后。
她看起来……万分紧张。她睁大了眼睛,抬起蹄子捂住了嘴,视线锁定在远方的地平线。然后她的目光略过他,定格在了城堡上……更准确地说,定格在了某个特定房间的阳台上。
“轰隆……我觉得我明白了。”轰隆几乎能感受到雪儿话语里千钧的分量,“我真蠢!快点,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