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该说什么，谁也不知该做什么。大家面面相觑，茫然失措。很明显，大家都知道该有所举动，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脑子里连一星半点儿的主意都没有。
　　“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望着晕死过去的黑晶，赛蕾丝蒂娅摇头叹息。
　　艾奎斯陲亚的长公主，慧眼早已看遍这大千世界的所有一切。而这个“所有一切”，我可没有半点儿夸张的意思。历史总是不断地轮回，而赛蕾丝蒂娅已经看惯了花开花落，至少看了几千年。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她都见识过，见证诞生，观望发展，又目睹结局，再等待着反复。以她无上的智慧起誓，这世上还没有她没准备好的事呢。
　　除了眼前这回事之外。
　　因此，这简直可以说是在夸我了。
　　“他的个性……简直难以辨识，就算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不提，在他脑海中也必然发生过非常惊世骇俗的事。过去的他……真的一点儿都没剩下吗？”
　　回答了公主这个问题的是韵律，对于怎么应付这个疯子暴君，现在还数她是最有经验的了。“就算是有，那也埋藏得非常深。所以我们才会这么一直密切关注他，因为谁也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本性还会不会再暴露出来。”
　　卫兵们有点战战兢兢地架起那只黑马，小心翼翼地把他带出了餐厅。黑晶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苏醒的征兆，只是专心致志地口吐白沫，简直口若悬河一样吐个不停。看样子前暴君说不定把自己的舌头都给吞下去了，他们得好好检查才行。
　　韵律眼看着暴君被前拥后簇地抬出门去，不由得抚额呻吟。“唉……该轮到我了，对吧？”就像他们之前说好的那样，黑晶王绝对不能离开两位皇室成员的监督之下，夫妻俩随时都得至少有一位当保姆，把他给看好了。如果她开口的话，银甲也可以继续看着他，但她知道这不公平。就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她丈夫正要开口这么提议，韵律就提前掩住了他的嘴。“不，亲爱的，没关系，就让我去吧。只管把我跟你说过的全都告诉公主们，尽量想办法解决就好。”
　　说完了之后，阴沉着脸的韵律就一声不吭地跟着卫兵们走了出去。反正今天已经被这个讨厌至极的暴君给彻底毁了，她还在乎啥呢？
　　目送韵律离去，赛蕾丝蒂娅公主和露娜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了银甲闪闪，脸上都充满了关切。
　　“最近她的压力都已经够大的了。”银甲闪闪回答了她们没问出口的问题。“不过一切都被安排妥当，她处理得非常出色。”
　　露娜脸色黯然地点了点头，“实在难以想象她处境何等艰难，吾等当如何选择？”
　　“希望渺茫。”他没好气地回答，“黑晶现在这种精神状况怎么去上法庭？而且更不能被监禁。当初我们本来还期望你们能把他给灭了，但现在看来，除非他先有所举动，否则你们不会先处置他，而且很显然水晶之心也跟你们意见一致。我们现在根本无能为力。”
　　“到目前为止，你和韵律公主对他控制得非常不错，”露娜指出，“黑晶王看来被管得好好的。”
　　银甲闪闪重重地摇了摇头表示否定，“但能持续多久呢？他刚一学会怎么突破力场，就直接从里面闯了出来。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仓促之下的临时措施，一点儿都不稳妥。要是我们真能把他直接关起来倒好还了，那情况会简单得多，可我们没办法。”
　　他们现在是进退两难。
　　“赛蕾丝蒂娅公主，您一直都不说话。拜托，您一定想出主意了对吧？”
　　漫长的岁月，丰富的经验，已经将赛蕾丝蒂娅的思考淬炼到了无上的境界。她的决策和思想都举世无双，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比她还有发言权了。她的思维就是睿智的缩影，任何生灵都无法与她相比。眼下银甲闪闪已经无计可施，唯有等待着不朽的太阳女神能降下神谕来指点迷津了。
　　赛蕾丝蒂娅只是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一听这话，队长的身躯顿时垮了下来。就连露娜，最了解她姐姐的亲妹妹，也很难相信她居然没有什么建议可提。
　　“可您都已经有千年的智慧了，”银甲闪闪几乎是在哀求，“您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管什么都行。”
　　遗憾的是，公主也没什么好说的。“非常抱歉，队长。但哪怕是在我千年的阅历之中，现在这情况也是……说得好听点儿吧——太独一无二了。我现在就和你一样不知所措。”
　　还没等他们继续谈下去，就被门口传来的开门声和惊恐的喘息声给打断了。银甲闪闪惨不忍睹地摇了摇头，他把现在还是用餐时间这回事给彻底忘光光了。
　　在门口等待的宫廷侍从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给吓呆了，这些皇宫贵族们就这么苦着脸站在摔了一地的美味佳肴之中，整个房间血迹斑斑，好像刚出过什么谋杀案似的。“呃……各位殿下？”一个侍从哆嗦着后退了一步，对面前这血腥的现场望而却步。“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闪闪无言，他点亮了他的角，把倒在地上的桌子重新翻过来摆好，并且示意他们进来。经历了刚才的惨案之后，放开肚子大吃一顿，听起来确实是个好主意。
　　惶恐不安的侍从们把送餐的小推车推进了餐厅里，开始把车里装满的闪闪发光的美味点心往桌子上摆。整个房间的地面都被砸落的食物和血泊搞得一塌糊涂，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在这粘糊糊滑溜溜的地面上站稳没滑倒。对于那些不得不来打扫卫生，清理脏乱的小马们，他们可一点儿也不羡慕。哦天哪，连天花板上都是？女佣们绝对要抓狂了。
　　闪闪和天角兽妹妹开心地吃起了点心，终于能来点儿调节情绪的好事了，可真是不容易啊。现在他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把头脑好好整理一下才行。
　　赛蕾丝蒂娅可从来都不是讨厌甜食的类型，蛋糕，这可是她最钟爱的东西了。尤其是上次那个获奖蛋糕，结果她连一块都还没来得及吃，萍琪派就风卷残云般把它整个吞下肚了。最近可真是麻烦多多，不知为啥凡是有蛋糕被端上来的时候，最后蛋糕不是被砸在地上就是砸在谁的脸上。本来她自从在餐桌入席之际就在翘首期待着这一刻的来临了，然而现在，看着面前摆满餐盘的美味糕点，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了。黑晶那一番话真的坏了她的胃口。
　　等到其他皇室成员都开始大快朵颐之际，赛蕾丝蒂娅偷偷地低下头，自觉地盯着自己的屁股。她有点犹豫地抬起蹄子，试探性地捅了捅，又捅了捅。随着一声长叹，她把面前的盘子推开了。
黑晶，你绝对要为此付出代价。
　　* * *
　　就好像这宫殿大部分的房间一样，医务室几乎是空的。黑晶王在位期间，几乎没有任何对他忠诚的子民，所以整个宫殿的员工都是新招募来的。而且因为大多数的水晶小马依然害怕这宫殿，所以招聘也进行得举步维艰。以至于这地方除了骨干员工之外几乎没有富余的劳力。韵律公主之所以会这么过劳，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早在远古时代的艾奎斯陲亚，不管是三族统一的前古典时代也好，还是无序动乱期间也好，水晶帝国都保持着独立和完整，没有经历过什么动荡。而且他们也是在艾奎斯陲亚建国之际唯一一个拒绝和其他部族建交的独立王国。因为缺乏盟友，所以他们不得不高度军事化，那段历史依然残留在这宫殿当中。比如，韵律现在正在踏入的这座超大医疗机构，过去曾经是用来安置大量在战斗中受伤士兵的地方。水晶公主当前的很多计划都是把这些不合时宜的东西重新调整，用于实现更加和平的目的。比如，大部分军事训练场，都被她下令改成了体育设施了。
　　事实证明，要改变这个帝国的文化，这比她想象中还要难得多。骑士决斗比赛相当受欢迎，但是在来自骡丁汉的那支可怜的参赛队伍被她的角斗士子民们摧枯拉朽般打得一败涂地之后，任何公开比赛就不得不叫停了。可现在不是想这回事的时候，她不得不先去把那个倒霉的麻烦暴君给看好了才行。
　　朝一个每三秒钟就心惊胆战地朝病房里探头探脑的医生打了个招呼，韵律走向正在朝她敬礼的卫兵们，询问最新情况。“他怎么样了？”
　　“他一直都在吐白沫，到现在都停不下来。所以我们让他侧着躺，免得他被呛死。不过一切都还好，一直都没发生什么事。”
　　这倒是公主意料之中的事。韵律真不知道为啥她要害怕这家伙。“好吧，开门，我得跟他说说话。”
　　“是，公主。”他们俩解开了门锁，先进去看了看情况。当确保了安全之后，卫兵们就站到了门两旁，让韵律走进了房间里。
　　于是她看到他就躺在那里，她的痛苦与烦恼之源。医生已经非常尽心尽力地把他受伤的腿给包扎好了。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她呼唤着他。“黑晶。”
　　“噗噜噜噜噜噜噜——”前暴君抽搐了一下，哈喇子形成的泡沫活像火山喷发似的从嘴里往外涌。他的两眼完全翻白，根本看不见瞳仁，不过依然睁得滚圆。他的四条腿以非常不体面的方式四仰八叉地伸展着，让她想起了银甲闪闪睡糊涂的时候在床上的美妙姿势。更糟糕的是，他还一直哼唧个没完，那声音又粗哑又恶心。总的来说，黑晶这样子简直就像是驱魔仪式刚进行了一半，神父就撂挑子不管了似的。
　　那只黑马没有回答她。看来之前的顿悟给这个暴君的脑子造成了太大的冲击，现在还没重新启动。于是她一直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只希望他能醒过来。当然了，要想让他醒过来，办法也不是只有这一种。但她是绝对不会去碰他的，除非是拿棍子捅。
　　看他一个劲儿地抽搐，好像在做噩梦，公主不由得猜想着他到底梦见了啥。
　　* * *
　　我不会用细节什么的来让你们纠结，不过我崩溃后的心理状态基本上可以总结为一大堆类型和音量不同的呐喊。比如惊恐的尖叫，愤怒的咆哮，无法接受的嚎啕，等等等等。相信我，对此我没什么可自豪的。
　　上述全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我居然对这些东西如此熟练，连我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稍稍恢复了一点点镇定之后，我就开始认真思考我的处境，好让我的脑子除了发飙之外还有别的事可干。我思考着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思考着这宇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还有我该如何去适应这个世界。
　　我本以为我已经死了，实际上我也已经非常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死了，挂了，死翘翘了，翘辫子了，驾鹤西游了，回老家结婚了，嗝屁着凉大海棠脚巴丫子蘸白糖了，马革裹尸了，这样的形容词多了去了，尤其是最后一个最贴切。在我睁眼发现自己长了蹄子之前，我本来非常确信自己已经是个亡者了。我知道这是事实，因为我还经历了专门的濒死体验来着。那段回忆真的有点模糊，我记得的就只剩下楼梯什么的了——但那绝对是真正发生过的事。而我的身体……好吧，我可以说，这绝对不是原装货，这绝不是我原来的身体。考虑到这一点，能解释我当前困境的唯一合理性解释就是死亡或者昏迷了。
　　但是，我却感觉到了疼痛：来自我真正的马身体，来自我真正的马蹄子，真真正正的疼痛。
　　所以我再也不能把眼前这一切都当成是我脑子里瞎编乱造出来的东西了。当然，在梦里也可能会有些感觉，但是像刀子扎进肉里这种无比真实的疼痛感是绝对模拟不出来的。老实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是真正的生活吗？或者只不过是幻想？莫非我为了逃避现实而陷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了吗？昏迷？死亡？还是真实？这三个词儿在我脑袋里都吵开了锅了，而且每一位都有一大堆充足的观点和证据。
　　你看，摆在我面前的所有证据都在告诉我，这就是真的。但是我的整个人生经历都在尖叫着“老兄别傻了，你其实是在做梦呢！”因为，说真的……这到底是在搞啥啊？！
　　绝望地寻找着答案和解决方案，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要是我其实是真的死了……而且确实有来世这回事的话……那，也许我上辈子作孽太多，所以下辈子得经受考验了？想想看吧：要证明我并不邪恶，还有什么办法能比把我直接扔进一个邪恶大坏蛋的身体里更好的办法吗？黑晶本来就该是个邪恶的大坏蛋。而且我也拥有他的一切力量，更何况这里的所有人……抱歉，所有马，都希望我就是这么一个邪恶的大坏蛋，而且我现在也处于这么一个可以对一切都不管不顾的境地之下，唯一能约束我的，就是我自己了。莫非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考验吗？莫非艾奎斯陲亚是我塑造不朽之魂的洗礼之地吗？
　　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圣经可真得进行大幅度修订了。只要想想看神父在讲台上面讲经说法的时候，下面的信徒们会是啥表情，就……
　　或者，不知为什么，这个奇幻的马世界，其实是个真正存在的地方，和梦境啊来生啊都没半点儿关系呢？这一大堆发生在我身上的精彩大戏都是真事儿，因为某个存在把我真正的、实际存在的灵魂给放进了一个真正的、实际存在的马王身体里？这是最荒诞离奇，也是最不可能的一个解释，不过现在，我只会直接抓个什么东西照墙上就砸，看看有没有响声以及会不会碎，什么实用我就用什么。
　　我连我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满心充满了哀伤与沮丧，一时间，我沉浸在了足以得抑郁症的低落心情之中，沉浸了不知到底有多久。
　　……等等……等一下，给我等等，别郁闷了，我自己，我现在想出来了。
这有什么差别吗？
　　如果我这些漫无边际毫无依据的想法之中哪怕有一个是真的，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吗？我不是都已经决定要花时间下功夫去说服所有的马，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坏蛋了吗？所以这些想法什么的，对我将来的计划又有什么关系了？
　　选项一：昏迷。我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后果，但是干坏事会让我心里非常不痛快；选项二：炼狱。如果我不好好表现的话，上帝他老人家绝对会直接用圣经大厚本子照我屁股狠抽一顿；最后选项三：我真的活着，而且也是个魔法独角兽。这就意味着这些小马都是真正的生灵，而且我这段时间以来都挺混蛋的，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内疚。
　　什么也没有改变。不管有多少种可能性也好，有多少种解释方法也好，但是最终解决方案只有一个，共同的，也是唯一的一个。整个世界上法律也好，哲学也好，宗教也好，都只会有这么一个回答：好好活着，别当个坏蛋。
　　于是，就这么定了。让沮丧和焦虑什么的都见鬼去吧，打起精神来，微笑着好好生活就是了。
　　所以，我信不信，这根本不重要，因为不管我再怎么去深入剖析这些问题，最终我都要实实在在地过日子。如果艾奎斯陲亚真的存在，那么面前等待着我的就是漫长而充实的生活，我要把之前那个家伙毁掉的社会关系重新修复，让这个世界的当地住民们能接纳我。话说回来，就算这是假的又怎么样？那我受到的唯一伤害也不过是某天醒过来的时候说句“哇，我怎么会这么投入呢？”而已。把在艾奎斯陲亚的日子当成真实的生活，要么收获无限，要么一无所获，反正没什么损失。
　　基本上，这是强迫我自己去相信。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全心全意地去融入这个疯狂又可爱的小马世界，对我来说没什么坏处。
　　更何况，这些艾奎斯陲亚的小马在我看来也不是假的。和我梦中的那些纯粹只是扮演某个角色的脑内演员相比，这些小马们都有自己的个性，行事风格也和我的欲望毫不沾边。什么？他们和真人之间的其他分别呢？知道那句话吧？“我思故我在”，就这么回事。我在这里，他们也在这里，所以艾奎斯陲亚比起地球来也没多大差别。
　　好吧，艾奎斯陲亚，该是第二回合的时候了。管他的，黑晶又怎么了？以后我就当黑晶好了。他的黑魔法也好，还有接下来的一切也好，全都是我的了！但要是这个宇宙意志什么的真想让我一个量子跃迁就蹦进这个角色里的话，那我要按照我的规则来玩。谁说黑暗就必须邪恶了？谁说命运决定了我必须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了？当我用脑袋上那根又红又尖的角去重新改天换命之际，管你是老天爷还是命运之神，通通都给我靠边站！
　　人生苦短，不能由别人来掌控和剥夺！我们都不过是久远之前一场巨大的核聚变爆炸中诞生的基本粒子组成的血肉幻像，世事没有平凡，这就是一个超级英雄的起源故事。如果我重新获得了生命，那我就要好好活着，而且要活得最充实，最精彩！真正的黑晶王用一生的残酷铸就了无情的虐待狂形象，而我要将它彻底打破！从现在起，我就是新的黑晶王！我乃是水晶帝国的国王！我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