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是……小马王……”我含糊地喃喃着。哦真是的，我干嘛非得念着这句话醒过来啊？
　　“你……醒了啊。”有个声音说道。
　　“喔呃？”我的眼睛缓缓地恢复了焦点，于是看到正有一张很熟悉的粉红色脸摆在我面前。多亏了我已经习惯成自然的糟糕日常和顶级霉运，这种情况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我一直都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会有个脸拉得有马那么长的妹子，还是趴着走路的。真糟糕，这就是字面意思。“嘿，韵律。”
　　公主用她卫兵的一根长矛末端（用的是钝的那头）捅了捅我，让我动起来。从我身上的酸痛来看，她已经这么忙活了好一阵子了。
　　“好，你总算是醒了。”她把棍子丢开。“我们得谈谈。”
　　“哦对，我们当然得谈谈了。我仔细想了好半天，现在醒悟了一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她怀疑地盯着我一骨碌下床重新用四蹄站稳。当我的角上又亮起了那些又绿又紫看起来好像有毒的泡泡时，怀疑之情变成惊慌之情了。
　　一大块黑色的水晶在我召唤之中从我面前升了起来，在沉思之中，我认真地端详着自己映在水晶上的面容。不管我转到哪个角度，这张脸都跟我印象中自己的脸毫无相似之处，甚至都和我想象中自己的小马版面孔毫无相似之处。
　　“我已经决定了，我就是黑晶王。”
　　韵律的脸上一下子血色全无，她的角飞快地亮了。
　　“但并不是之前那个家伙！”在她过激反应的前一瞬间我又把话续上了。“就像是……正义之士，大贤君黑晶，你懂我的意思吗？”
　　如果她的呼吸频率也算是一种回答的话，那她是一点儿都没懂我的意思。
　　“仔细听我说完。你看，问题在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看到我，他们看到的都是他。无论是谁，不管我喜不喜欢，对他们而言我都是黑晶王。”
　　“你就是黑晶王。”她指责道。
　　“太对了！但是你现在也看出我到底是什么样的，而不是我到底是谁了。可其他的小马都看不到嘛。就算我不是他，他们还是会像对待他一样对我。而我也不能光是说句‘不对，认错了。’就希望他们能把这话当回事。不管我走到哪里，他干过的事都跟着我。”我解释道，“所以我扪心自问，我到底该怎么做？我到底该如何抗争？”
　　好奇心起，公主挥蹄子示意她的卫兵们离开，角也熄灭了。她实际上根本不知道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过倒也很明白我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怀疑自己是在受骗，但……也没什么证据来支持这份怀疑。
　　“而答案就是‘不，随他便，反正无所谓。’他那糟糕的名声是死赖在我身上怎么也推卸不掉的了，所以，我也就别干脆一味否认，我得从内到外地改变一切。”
　　现在韵律脸上是这样一种很没有公主味儿的“你他喵的是在逗我么”的表情，“你……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一点儿都没有！”我直截了当，“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我的努力就可以把前黑晶干过的所有糟糕事通通都弥补过来。”我根本就没留意到韵律的脸色正在令人非常不安地越来越黑，尽顾着吹嘘我的宏伟大计了。
　　“好，在艾奎斯陲亚生活的第一步，就是别管什么做梦不做梦这回事了。你们之前跟我苦口婆心强调的很多东西，我当时都觉得根本不重要就抛之脑后了。现在回头看看，我敢打赌，因为我非常草率地忽视了周围的环境，结果误解了很多很多的-”
　　我闭上了嘴。
　　我只觉得脑袋里好像刹车似的一声尖啸，之前的迷惘顿时豁然开朗。“哦我的天，”要是我身边有堵墙的话，我肯定会一脑袋撞上去，把我的角都给撞断。“这里就是水晶帝国，不是吗？”
　　韵律僵在当场，“不，才不……不对-”她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身上长的是皮毛怎么还能浑身苍白，这可真是个大谜团。
　　“真是夸张啊，公主。水晶小马，住在水晶城市的水晶房子里，吃的是水晶食物，还沐浴在水晶之心的光芒之下，这提示简直多的不能再多了。”我哼了一声。“其他的都是我猜的。”
　　当然，我不知道韵律的官方头衔还是“水晶公主”呢，不过在我说了这些之后，一切可以算是盖棺定论了。哦，这地方还坐落在一座“水晶山脉”的旁边呢。所以说盖棺定论都太含蓄了吗？我猜，他们肯定没有装糊涂。
　　“所以，这里的小马之所以怕我怕得要死，不是因为我是外来的侵略者，而是因为我早就在这里压迫……天知道压迫了他们有多久？”
　　虽然依然害怕我可能会有何反应，但韵律也明白她已经无法再隐瞒真相了。她无言地点了点头。
　　“哦，这真是太棒啦！”我疾声大呼。“哇哦……好吧……天，我可真是太适合干这个啦！我收回前言，这破事儿绝对不会自己解决的。”
　　你知道我的问题何在吗？我总是在错误的时候说出错误的话来，现在我老毛病又犯了。
　　“自己解决？！”韵律忍不住大叫起来，“你本来是这么想的？！”不管韵律是战战兢兢也好，一脸迷糊也好，火冒三丈也好，瞠目结舌也好，我都看遍了。但是看她义愤填膺，这还是头一遭。眼见着她的谨慎不安迅速转变为怒气勃发，我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就算是ＤＪ换碟的速度也没法比这更快了。
　　“你以为……只要你多等一阵子，你的罪恶就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消失吗？你、你这-你这个傲慢的……啊！”她尖叫着，公主已经是怒冲三焦，都想不出什么词儿来骂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呃……这个……不知道？”我一路往后退，屁股都缩到墙角里了，可是韵律步步紧逼，她那张马脸一直就在我眼前摆着。“他-我、我是说，我-呃……黑晶是被权力冲晕了头脑，对吧？我能改正过来的。”
　　“改正过来？改正过来？！”她咆哮如雷。“你的统治给整个帝国都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在肉体上，在精神上！永远抹不掉的伤痕！你以一己之力把整个繁荣的帝国给毁了！现在水晶小马的噩梦里还都是你的影子！”
　　“我靠！真的吗？”
　　“更别提你才刚刚袭击了这座城市！”她继续嚷嚷，估计都没听到我说什么。“更是罪加一等！”
　　“我知道了。”我很不情愿地请她消停点儿。“韵律，拜托对震惊天下的大新闻保持镇定，我这才刚刚从这一切里清醒过来呢。”
　　虽然说她自己也很明白不该向黑晶透露关于他过去的任何信息，但眼看他对自己遭受的这么多苦难简直是漠不关心，韵律就觉得一肚子火。眼下，她唯一希望通过自己这双怒目看到的就是面前这个家伙惊恐的表情。而听到我这个给她惹了这么多麻烦的家伙如此吊儿郎当轻描淡写，这让她简直都气疯了。公主鼓足了勇气，把她所知道关于黑晶所有的肮脏秘密都一股脑儿地倾泻了出来，当面砸在我脸上，好像想看看我是否胆敢否认这一切。
　　“你还以为你能解决这一切？那你把整个帝国给冻结在时间长河中一千年的事呢？你有办法弥补吗？嗯？还有强制抹除他们记忆的事呢？！”
　　“谢谢，韵律，这就够了。”
　　但是这哪儿能够？公主之前几个钟头之内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她可绝不会让我这么简单就过关。“这还只是凯登莎公主能说给你听的，就这简直还不到九牛一毛！你知道奴役这回事吗？”
　　我只觉得下巴掉到了地上。“什……喂喂喂，等等，这家伙……他到底有多坏？”
“恶贯满盈！整个帝国都在你的枷锁之下呻吟和哭泣，而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你到底残酷到了什么地步！”那个粉红色的审问者怒气勃发。“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他这个-我……我不是……”
　　正当我的脑袋因为听到这个前身份的滔天罪行而头晕眼花的时候，韵律心怀仁慈地暂停了下来。……好吧，起码是仁慈地暂停了一两秒钟。“而且，你还强迫可怜的小斯派克看到最可怕的幻象，你让他看到被自己珍爱的唯一的家人给抛弃了！顺带一提，斯派克还只是个小宝宝呢！”
　　好吧，就到这里了，我已经再也受不了了。
　　我慢慢地转过身，瞠目结舌地面对着韵律，我的整张脸都在无穷无尽的骇然和厌恶之中扭曲了。“……啊？”我都叫不出声来了。从她眼中的神情，我知道这并非谎言和夸大其词。这次，我真的是走到了墙边，一脑袋撞了上去。“哦，拜托！这也……太过……简直……什么？！怎……？到底咋想的……一个小宝宝？！”
　　这太过火了，这远远超出了我能想象到的任何情况。我意识到我应该是个暴君，反正古往今来，人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总是会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情来。可是这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堕落腐败而已。而这……这个家伙，他这简直就像是个为了取乐能把可爱的小狗踢进水里淹死的家伙，简直是残酷到了毫无道理的地步。我可不只是是个坏蛋，我这简直就是坏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我乃是古往今来最糟糕的小马，简直就是“邪恶”这个词在凡间的具象化。韵律说的没错，这根本是无可救药。我觉得自己都要呕吐了。
　　可是她还没完没了，“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事情而已！至于你对生活在这里的水晶小马们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们恐怕永远都无法知道了！因为他们更宁愿自己被洗脑永远都想不起过去，也不愿意去回忆你对他们犯下的滔天罪恶！”
　　不止一次，我再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非得是我不可？为什么我得变成他？这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的身份那么多的角色我都选不了，镜子里这张脸就非得是最低最恶劣的那一张不可吗？
　　“嗯？！”粉红色谴责者怒气冲天，“说啊！”
　　“我……我不能……”深呼吸，赶紧深呼吸！“对不去，我现在……有点上不来气儿了……”
　　我做不到，不行，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知道这家伙确实是个讨厌的坏蛋，可我从没想到他居然可恨到了这个份上。我知道我是彻底低估了这个新身份的卑劣程度，被惊得瞠目结舌，不由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眼一片恍惚地傻看着远处。
　　韵律看出我马上又要晕过去了，于是停止了口头上的攻击，只让我静静地发抖。重重地喘着气，我满脸的惨然和呆滞被她看在眼里，让她内心的怒气也不由得平息了……大概一秒钟吧。“……你是真的不知道啊……”她嘀咕的音量只是刚刚够我听见而已。不过犹豫和怜悯眨眼间又消失了，那副毫无宽容的铁青表情再一次回到了她的脸上。
　　于是我意识到了一些隐藏的真相。假如我才刚听说黑晶干了这些事心里就是这种感觉的话，那想想看，她和这城市里其他小马又会是什么感受？韵律跟我之前猜测的可不一样，她这不是一般的生气，或者是愤懑，或者是猜疑，不，这些都不是。她是心中非常痛苦，非常难过，黑晶伤害了她，用无比残酷的方法伤害了她，而且她的整座城市都和她一样痛苦。
　　从恍惚之中挣脱出来，回到现实世界，我心中却又燃起了一点最微弱的希望之光。“这……这改变不了什么。”我轻声自言自语。眨了眨眼睛，我的视线又有了焦点，几乎都没注意到我眼中已经是热泪盈眶。“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只不过是变得更重要了。”
　　“你说什么？”公主问道，不过我因为满脑子都是将来的计划，几乎没去留意她。
　　“……就是这个。”我咧开了嘴。“就是这个，我知道了！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