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足足盯了几分钟，然后冒出了一个主意来。“既然他亦想开口，那本宫提议，亦可准许其提问，由此，吾等也可细查其遗忘之症达何种程度。”
　　“我就再说最后一遍，我根本就没有遗忘症。”我坚持道，“我都跟你们说了，我不是黑晶，我只是和他非常非常相像而已。”不，这么说不太对。“哦，嗯……好吧，对，我就是他，不过也不对。这就像……呃……想象一下，有一处之前有主的房产，现在由你接管了，而你的行事风格跟前一位房主完全不一样，就差不多是这样，只不过把房子想象成生活。”
　　露娜把她马前腿的胳膊肘部分支在桌子上，用蹄子托着下巴盯着我，那怀疑的表情活像是家长在看着他们孩子当面撒谎。
　　“那，汝内心策划之行事风格为何？”
　　暂停了狼吞虎咽，我把一只前蹄抬到空中转着圈，努力思考着这个答案。“嗯……还没想好呢。”我面无表情。“反正我不当坏蛋，除此之外，我还没有任何计划。”
　　“唉，如此一来又重返起点了。”她叹了口气。“出于确定汝用意之兴趣，既然汝如此宣称，‘还没想好’，那么本宫提议你继续向吾等发问，如此看来，只有借助这般间接方法，才能领会汝之心态。”
　　“哦，那太帅了。”还没等有谁反对，我就急忙赞同了。“因为我来到这里也有一小会儿了，所以我也留意到了一些事。我们这里有王子，公主，公主，还有……个头更大的公主。”我依次指着在场的每只小马。“这地方有没有国王？我想该说除了我之外有没有吧，或者女王什么的？”
　　大家都很尴尬地扭过了身子，两只小马低头继续用餐去了，免得开口说话。毫无疑问，房间里有个显而易见的大问题，可是没有谁愿意去解决。
　　而赛蕾丝蒂娅看到没有谁来解决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于是就头一个开了口。“我们没有国王，也没有女王。自从艾奎斯陲亚建国之后，这些头衔就已经被废弃了。”
　　“真的？”我问道，“为什么？”如果面前这位大个头公主除了头衔之外，各方面权威都和女王没什么差别，那为啥又不用这个头衔呢？在我看来这根本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因为你。”露娜从餐盘前抬起了头，非常尖刻地回答道。“你便是为何无马再敢沿用国王及女王头衔之由。若是这头衔未被你的诸多恶行所玷污，吾之姐姐必然理所当然地将其冠于自身。邪茧也是一般，因其傲慢恶毒而付出了代价。故，国王、女王，此类头衔在艾奎斯陲亚永远是暴君和侵略者之象征。”
　　哦，我觉得耳朵耷拉下来了。虽然这根本就不是我做的，但他们在谈论的依然是我……至少是某种意义上吧，所以我也不由得对此心生内疚。
　　“……天，他真那么糟糕，嗯？”仔细考虑着她这番话的含义，我小声嘀咕着。“哦对了！那就是说你肯定知道关于我的事对吧？既然我们都谈到这里了，有没有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指着自己的脑袋，用蹄子上下比划着，向大家展示着我的全身上下。“我的意思是说，在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的那个我是谁？”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赛蕾丝蒂娅问道，她根本没想到我的记忆居然丢失到了这个地步。
　　“谁也没告诉过我这个叫黑晶的家伙的事。嘿，就连这个名字我都是听来的。不管是谁，都拒绝告诉我这家伙的事，不然就是赶紧岔开话题。我都问了银甲闪闪和韵律一下午了，一遍又一遍地试，结果半点儿用也没有。我是说，我也不想鞭打死马令其奔驰，可是-”（*注：一句美国俚语，意思是‘做白费力气的事’）
　　露娜一下子把满口的饮料喷了个精光，她好一通咳嗽，急急忙忙地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清理干净，然后她抬头瞪着我，视线惊骇万分。“什么？！”
　　嘿，嘴巴，脑子，你们俩怎么就没法好好相处呢？
　　“呃……真是的，瞧我说的这什么话。我早该想到你们这儿没这句俗语的。”
“俗语？！”她尖叫道，“汝所为何事，何方竟将如此骇马听闻的事当做俗语？！”
　　惊讶了片刻，我琢磨着为什么他们把我当成了会抽死尸的家伙。不过我立刻就明白过来了，一蹄子拍在了脑门上。
　　见鬼，他们肯定是以为我说的是艾奎斯陲亚的小马。
　　“等等！等一下，我可以解释。”我慌忙把即将暴跳而起的露娜给安抚下去。“抱歉，我老是忘记别把你们和其他种类的马给搞混。因为这类情况可能还会继续发生，所以我现在得停一下，好好解释清楚，免得再发生更多的误会。”我尽量吐字缓慢而清晰，说得尽可能明白。“我先澄清一下，我说的是地球小马（Earth-pony）*。你们不用在乎它们，我说的那些马什么的根本和你们没有半点儿关系。”（*注：再次提醒，主角虽然说的是地球小马，但是在大家听起来，他说的是“陆马（Earth pony）”）
　　要是露娜这时候还在喝东西的话，那她肯定会再喷个精光，她嫌恶地用蹄子捂着嘴干呕。然而在她怒火发作之前，银甲闪闪就抢先开了口。“稍等，我之前也对你这些话略有所闻，所以我需要你给我们仔细说明白了。当初韵律问你话的时候，你说的陆马*是指什么？”（*注：同样的，主角也以为他们说的是“地球小马（Earth-pony）”）
　　“你的意思是当初我被关在牢房那会儿？我没记得我和韵律谈过地球小马啊？”我疑惑地反问道。不，等等，一个单词从我脑中闪过。“哦，等一下，对，我确实提过一次。”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无比宽慰。“别担心，它们跟你们才不一样呢。”
　　“那如果你能为我们仔细形容一下如何不一样，我们都会很高兴。”他进一步引着我往下说。
　　不用问，他们当然会对此很好奇。我之前已经和韵律好好解释过了，人类是地球上唯一的智慧生物，不过当前情况可能就和格列佛游记差不多，只不过是反过来的。他们对此难以理解也非常合理。
　　“关于地球小马（陆马）啊，其实也没什么可多说的。它们个头很大，智商低下，只不过是被我们驯养在农场里用来干活儿的家畜而已，差不多就是肉做的拖拉机。对于各种体力劳动而言，它们确实很有帮助，我们基本上就把它们当做宠物一样来对待。不过我是从来没跟它们打过交道，更没有骑过。因为原因一，我从来没去过农场，还有原因二，他们干活儿的时候我根本舍不得鞭打他们。另外我是住在城里的，没有哪个脑筋正常的家伙会把他们带到那么快节奏的繁华环境里去。虽然这么说你们可能很不爱听，但是地球小马（陆马）根本就不是社会公民。他们就只是一群愚蠢的动物。要是说有地球小马（陆马）去求职或者去上学，那我想都不敢想。估计他们只会把屎拉得满城都是，搞得臭烘烘的。”
　　一时间，皇室成员们全都惊呆了。在我阴阳顿挫地详细解释之时，露娜和银甲闪闪的银餐具都掉了下来。他们早就料到黑晶对陆马会有些偏见，可是真没有想到这偏见居然偏激到如此地步，比他们想的还要糟糕的多。而且我这都还没说完呢。要说给古往今来有谁会这么激情而开心地给自己掘墓，那除了我之外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了。眼下，在场所有皇室成员的尊严和礼仪都在被慢慢地遗忘，化为满腔敌意和仇恨，我简直是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面活像开生日派对似的翩翩起舞。
　　“我是说啊，他们整天会做的就只是吃料，喝水，拉屎，撒尿，四处跑，犁地，有时候还可能是边吃边拉，甚至是在自己的粪便上边跑边拉。他们就只是动物，你们和他们根本没有可比性可言。”我指着他们说道，我这意思应该是在指一般的艾奎斯陲亚小马，但他们都在以为我指的是独角兽，谁让这里就只有脑袋上长角的呢？“你们都是智慧而文明的高等生物，和他们甚至都不是一个层次的。”
　　说到这里，我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啦，说完了。这下子，情况应该解释明白了吧。
　　赛蕾丝蒂娅不由得掉了下巴，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听着这番话，她睁大的眼睛里，瞳孔都缩到针尖那么小了。“鞭、鞭打？”她张口结舌，光是念出这个词儿都让她觉得恶心。他在位统治的话就是这样的吗？他不光是完全禁止他的子民们接受教育，还把他们像是牲畜一样圈养起来？！还用鞭子抽他们？！以她之圣名起誓，这等恐怖怎么能容忍！她心中已有定论，如果黑晶真的是这般态度，那他确实是不可救药了。
　　而再一次，我证明了我根本就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放松，它们只不过是牲畜。”我继续热情地澄清着。不过这当然只是让她的恐惧更进一步得到了证实。“就像对待任何动物一样，在训练它们之前，你得让它们知道谁说了算。”
　　不过我困惑地发现，谁也没对我这番解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正相反，那个粉红色小公主，看起来简直吓坏了。
　　“看见没！”她猛地伸出蹄子指着我，就好像我刚才使了什么巫术。“就是这个！我怕的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个，他必须回到冰里去！”
　　从惊恐之中恢复过来，赛蕾丝蒂娅摇着头，“我……我不能……他，他还什么都没做呢。”最高级公主这番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像在试图说服自己。这罪行毫无疑问，绝对够得上放逐的惩罚了。但出于她的行事准则，她不愿意在没有落实罪名的情况下先判决。赛蕾丝蒂娅是那种大慈大悲之辈，甚至善良到难以付诸暴力，除非是明明白白的自卫行动。如果有必要的话，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打败黑晶——实际上，一瞬间就能解决掉他——但是作为一位以和平与谐律为信条的统治者，哪怕在旁观者眼中看起来可能很伪善也罢，每次惩处恶党之际，她都会觉得无比心痛。
　　“不，公主。”银甲闪闪打断了她——真的打断了她，现在他仅剩的一点宽容和理解也荡然无存了。“他刚才还说‘陆马不是社会公民’呢，就是几秒钟之前的事。现在已经没什么不明白的了。他必须被打入冰川。”
　　韵律大力支持她的老公。“闪闪说得对！他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那他把自己的话付诸实践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说不定他真正的性格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现在整个帝国的每一只小马都身陷危机！”
　　白色天角兽回答之前犹豫了好一阵子，“我……”她在脑海中努力寻找着其他解决方案，但遗憾的是，她什么也想不到。“我想你们说的对。”她悲伤地叹了口气。“冒这个险太不值得，风险太大了。”虽然她赞同了，但是赛蕾丝蒂娅也曾经抱着希望——只是一线希望，她可以和平解决这起争端，而不需要把谁给放逐，封印，或者轰杀。更别提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就这么处置了一个对自己的言行不能负责的疯子，毫无疑问，这绝对是社会伦理方面的大问题。她知道将来在历史书里记载的今天只会是又一场正义的辉煌胜利，但这简直是揭她内心的伤疤。非常沉重地叹息着，她的角上开始发出灿烂的金光……
　　不过当我已经一只蹄子迈进坟坑的时候，再一次，狗屎运又救了我。
　　“我的天，你们这都什么反应啊。”我一边咬着某种不明的干草样的小马美味一边嘟囔着，当他们说‘打入冰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是要把我踢出城外，扔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去呢。这不过只是意味着我得离开这里再找个城市了，我一点儿都没担心。“我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我不是在说你们。不是指独角兽，不是指你们仨，甚至都不是指外面那些闪闪发光的可爱小马。我说的是地球小马，”我加重了语气强调着，“来自地球的小马。”
　　赛蕾丝蒂娅一下子顿住了，她让聚集在角上的魔力消散，“来自……地球？”她飞快地思考着，“等等，你们俩先停一下。”她抬起一只蹄子示意不知在大喊大叫些什么的闪闪和韵律打住，好不容易，总算是有谁留意到我们之间用语和专有名词的问题了。
　　“地球。”她重复着这个词儿。只因为她发现我说的地球这个词儿应该是个名词，才让她意识到哪里出了错，没有直接把我扔进太阳的聚变核心里去。“我可以问一下吗，‘地球’这个词儿是不是一个地名？”
　　房间里一时变得无比安静，不过对于这么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对啊，那是我来的地方。怎么？韵律没跟您提过这事儿吗？”
　　有点不愿意承认这么巨大的误会居然是这么愚蠢的疏忽引起的，她继续追问下去。“你来的地方？”她重复道，认真地思考着。“实际上，我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也许我只是太过于期望找到和平的解决办法了……但是，拜托，请告诉我，这个‘地球’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说的，那就是我来的地方。地球是另一个行星。和这里有点像，不过颜色要更单调一些，房子什么的也更高一些。另外还有汽车。我们那儿车多得要命。”
　　赛蕾丝蒂娅眯起了眼睛，她完全不相信我的话，“每对我说一句谎话，你的放逐刑期都会增加一个世纪。”她威胁道。
　　这让我的咀嚼停止了。拿世纪当单位似乎有点太过分了吧？为啥不说是一辈子呢？赛蕾丝蒂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可没说谎，不信的话去问韵律。她有……呃……大概这么大的一块水晶，只要没说真话就会闪红灯，哔哔叫。就是这样。把那石头拿过来，你就知道我说没说谎了。”
　　赛蕾丝蒂娅依然很谨慎，不过多亏了她听到我声音这么理直气壮，心里也放松了一点点。她紧张地哼了一声，直接站到了我面前。
　　“用不着。”她冷冷的说道，盯着我的眼睛，头上的长角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几个世纪以来，我在坎特拉皇城的皇庭上处理过无数谗言构陷的奸佞之辈。很久之前，我就知道如何看穿谎言。如果你对我说谎，那我会一清二楚。”她声音冷如冰，坚如铁。“现在向我起誓，你所说的一切皆为实情。”
　　“我发誓，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我毫不犹豫地回应了她。
　　赛蕾丝蒂娅从我的话里没有发现任何谎言和欺诈。“还有‘地球小马都是动物’那段，”她继续逼问，“给我们解释一下。”这才是她真正怀疑的地方。因为整个艾奎斯陲亚从来没有什么地方叫做“地球”，所以她相信有很大可能性（不是绝对），这只黑色小马的记忆是被编造出来的。黑晶是否会被放逐，还得取决于对他如何评价这些疯狂之中的心灵造物。她只希望能有个明智的借口，但她并不期待黑晶能有什么办法免除自己的罪责。她等待着，看我能不能爬出自己挖出来的墓穴。
　　我马上就回答了。“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当然了，他们确实挺聪明，比大部分动物都聪明，……至少是聪明到能接受训练吧。但他们不是，呃……嗯……我想说‘人类’，可这儿并不适用，对吧？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理性思考，他们并不是……呃……天，我该怎么说才好呢？”像这么急着寻找答案可能挺有压力的，不过我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想出来了。“智慧物种！对了，就是这个词儿！小马并不是智慧物种，全都不是。”
　　再一次，我没有说半句谎话。
　　赛蕾丝蒂娅说起话来可不经常结巴，“可……可你……你是……”她甚至扭头朝房间里其他马们瞥了一眼，好像在拿他们和我做对比，以便确认面前这只小马真的就是一只小马。现在我已经给了她答案，严格来说是给了吧。不过仔细深究的话，这基本上也是可以把机器人的低级脑袋搞爆炸的悖论问题了。
　　不过幸运的是，韵律已经有过相关的体验和抵抗力了，而且她很乐意帮忙。
　　“那也是他妄想的一部分。他以为他是一只大猩猩。”
　　几秒钟过去了。赛蕾丝蒂娅眨着眼睛，抬起了蹄子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又把它放下了，继续思考着。“你……你之前没提过这个。”
　　粉红色天角兽公主闭上了眼睛，用蹄子揉着太阳穴。“人类，他们是从未来之类的地方来的。”这么大声说出这些话来似乎令她非常尴尬，“重点不是这个，就别管黑晶的妄想之中还有些什么东西了。问题在于，他一开始就有一个最大的妄想。他现在之所以会坐在那里一直胡说八道，全都是因为，他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他的一个梦！”
　　她之前已经和公主们说了，黑晶看来是发了疯，而且还失去了记忆，还由此诞生出了全新的个性。不过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提了。在第三者眼中，这可能是个巨大的疏忽，但从她的观点来看，如果把黑晶的疯病看成一块大蛋糕，那么这个“人类”什么的只不过是蛋糕上的一块奶油而已，在面临更重要的问题时，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罢了。所以，在她向赛蕾丝蒂娅汇报整起事件时，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就被有意无意地省略掉了。
　　艾奎斯陲亚最高公主仔细思考着，把这些新的碎片拼凑到一起。“那么，他刚才说的那些陆马……或者地球小马，都只是动物之类的，其实……都是他脑子里自己幻想出来的？全都是发生在他幻想的那个奇幻的人类世界里，而不是对过去那些所作所为的回忆？”
　　韵律疲惫不堪地点了点头。“他甚至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