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还山水Lv.8
独角兽

黄蜂和蜘蛛之时

第 二十一 章: 有用的怪物

第 22 章
1 年前
黄蜂和蜘蛛之时 由 Luna-tic Scientist 创作
= = = 第 二十一 章: 有用的怪物= =
巨大的墙屏上布满了十几块数据窗格:数字表格、复杂粒子轨迹云图、体积能量图,以及几个写满方程式的速记板。超大型处理器飞速运转着,面板内容随之不停地闪动和变换,唯一不变的是角落里的“安全连接”标识。
 
万卡在屏幕前踱来踱去,不时停下来调整某个方程,并重置后台运行的模拟程序。她很幸运;和许多科研工作者不同,只要手头有数据,她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工作。因此,当她终于获准离开被毁的研究设施后,她便径直回家,与外界隔绝,将全部注意力用在构建出一个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理论上。
 
此刻已是清晨,距离那事件发生已近两日,她不曾踏出公寓一步。在过去的一百多千秒中,她睡眠不足几百秒。房间里一片黑暗,她的伴侣阿图洛——一位在加速器另一部门工作的科学家——早已回到卧室休息。他已尽力相助,但他所擅长的领域实在是相差甚远。最后,他察觉到伴侣越发暴躁的情绪,识趣地离开了现场。
 
万卡院士的思绪停顿了一下,感到些许内疚。我实在不明白为何阿图洛要一直留在这里,她心想她知道自己有时不好相处,尤其在压力之下,但他从未抱怨过她的怒吼,只是留出了她所需要的空间。也许我配不上他。她暗下决心,等一切都弄清后,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很快,万卡逐渐将工作以外的一切都抛之脑后,目光又放回到了那凌乱的墙屏上。
 
突然,屏幕黑了下来,她数千千秒的工作成果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蜂巢警署的徽标,伴随着门外的一声轻响。万卡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一爪拍在静音键上。但可惜的是,这并没有什么用,门铃再次响起,这一次音量是之前的两倍。与此同时,屋内的灯骤然全亮。卧室传来阿图洛的几句嘟囔,但声音含混不清,万卡没能听清。
 
“你们警署越权了,”她怒道,“万卡会处理这事的。”她没有在意另一间屋中传来的惊呼声与急促的动作声。对于眼下这幕,她有所预料——毕竟她间接造成了巨大破坏和损失。看来不是一次逮捕行动,她想,不然他们早该强行进门了。他们已经接管了整套住宅系统,而这只是第一步;万卡气冲冲地走到门前,一掌拍在开门键上,力道之大令她的爪子都隐隐作痛。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站在门外的人恐怕早就化为焦黑的骸骨。可现实是,那名警官只是眨了眨眼,退后了一步,而他身旁的狮鹫惊讶地张开了翅膀。万卡强迫自己收敛怒意,走出门外。“你们来干什么?”她问道。
 
“您是万卡院士吗?”那名看起来很年轻的男警官问到。
 
万卡盯着他跳跃这彩色光影的面罩,不屑的说到:“你不会连我的影像都没看过吧?说吧,你们找万卡干什么?”
 
“这位必须与我们同行,您需要——”
 
“别开玩笑了!我哪儿也不去。”
 
那只狮鹫头上的白羽已经慢慢收拢,举起了一块便携终端作为回应——水晶板上显现出蜂巢议会的徽章。万卡皱了皱眉,一把将面板从它爪中夺过,将拇指按在感应条上,并输入了密码。随着机器验证通过,一份来自“科学与魔法部”的正式调令出现在屏幕上。她强行咽下怒火;眼前这份命令具有法律效力,就算她不服从,他们就也会把她强行带走。
 
警官显然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尴尬地笑了笑:“科学与魔法部已经尝试过联系万卡女士了,但您似乎关闭了远程接管功能,”他说,“当然,我确信这一定是技术故障,毕竟主动屏蔽远程接管可是违法的。”
 
“是的,给我一百秒,我准备一下。”
 
===
 
萨拉斯迷迷糊糊地盯着墙上的屏幕,仿佛已经是第二十次检查那份报告了。和之前一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她那磨练得极其敏锐的偏执——因为错过了上一剂药物而越发强烈——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太糟糕了,她心想,但萨拉斯已经受够了。她抬起爪子一挥,把那份文件发送进电子虚空,落入到注定只会根据她“应该”做什么、而不是“实际”做了什么来决定她命运的委员会手中。
 
更糟的是,她对那个仆从耍的小手段,最终却什么也没查出来;她不断复查机库的安保录像,反复盘问了飞行骑士甘纳夫,直到他因一遍又一遍回答相同问题而达到忍耐极限几乎爆发。但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那只仆马确实表现得很愤怒,但仍然在正常行为范围内。她甚至有点希望自己真的下令让狮鹫制造点障碍,尽管那样做毫无疑问是自曝动机。光是私自征用狮鹫这件事,恐怕就已经够她吃一壶的了。
 
萨拉斯闭上眼睛,往后一仰,用力弯曲背部,用两只爪子挠着制服背心下方的毛发。长时间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此刻利爪划过皮毛的感觉简直像是在天堂。接着,她把椅子往后一推,起身准备去健身房——或者酒吧、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把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审查上移开。然而,她才刚走到房间中心,就听到控制台那传来高优先级通话的提示音。
 
萨拉斯停下脚步,脑中还在预想准备什么样的严苛的锻炼计划,一只耳朵则竖着对准桌面。我真是受够了这个地方,她怒气冲冲地想,又往前迈了一步,但最终还是颓然的转身走回。她扫了一眼来电者的名字,咕哝了一句脏话。奥尔贡?这么快?怎么可能那么快看完报告?她皱着眉盯着闪烁的指示灯,思索着是否能装作没看到。
 
她抬眼看了看屋角的摄像头。几乎不可能,萨拉斯沮丧的心想。这套无处不在的安全系统是门禁控制机制的一部分;计算机集群会随时追踪和识别任何在“深坑”里的生物,像奥尔贡那样的人只需一个请求就能掌握她的确切情况。
 
她果断伸出一只爪,戳在接通按钮上,另一只爪迅速把胡须压平。“是的,区域主管。请问有何吩咐?”
 
“感谢特工的报告,”他语气平静,“请告诉这位;你是否仍然怀疑那只仆马?因为这位注意到萨拉斯在文件中并未提及任何相关线索。”
 
特工内心一紧。奥尔贡是怎么这么快读完那么长的报告的?他是机器吗?她的因睡眠不足愈发强化的偏执思维立刻跳转到这个方向上,回忆起种种可能佐证这一理论的例子。事实上,只要改装一下配发的电击棒,她很容易就能——突然,她意识到奥尔贡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对他来说,这几乎等同于拍桌子大吼。
 
“不,部门主管。萨拉斯……”特工紧张地揉着下颌,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知道自己有时容易根据直觉得出结论,而这些直觉不一定有扎实证据支撑……”
 
奥尔贡现在双眉都扬了起来,歪了下头,示意萨拉斯继续说下去。
 
萨拉斯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完了。“我目前正在调查一个理论,认为那只仆马可能在一百万秒前受到的创伤中丧失了惩罚反射。”她在桌下的爪子紧握成拳,爪尖深深嵌入厚实的掌垫。萨拉斯几乎抑制不住逃跑的欲望,想要抛下一切躲藏起来。她可不想在余生的十亿秒里待在精神病院里。
 
“这……很有趣,萨拉斯特工。”奥尔贡的利爪在桌上轻敲,盯着她。“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发给我,现在。”
 
萨拉斯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原以为他会嘲笑,或者按更符合奥尔贡风格的方式,继续平静的与她交谈,同时派出的内部调查组已在赶来途中。她慌乱地调出自己收集的资料,把所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呈现给这位部门主管:科恩的行为、仆马在训练场的反应,还有它以为自己骗过了萨拉斯时脸上的神情。
 
讲完后,奥尔贡盯着她看了很久。“这就是你把那只狮鹫从军方手中调走的理由?用它当诱饵?”他稍微咧了下嘴,似乎对自己那句无趣的玩笑略感满意。“虽然有些牵强,但考虑到目前的局势……”
 
萨拉斯几乎就要冲他尖叫,要不是他们在不同的房间,她恐怕已经扑过去摇晃他直到他把话说完。
 
“这边有些新情况,”奥尔贡缓缓道,“这位认为萨拉斯与那位飞行骑士,也许是完成一个小任务的最佳人选……”
 
===
 
半个千秒后,万卡走出走廊。那名警官显得明显松了口气,看样子刚才一直在来回踱步。而他的狮鹫“助手”显然经验更丰富,只是在几步远的地方趴着,盯着她的房门。万卡对此皱了皱眉,然后不耐烦地示意他们带路。见状,警官看起来如释重负,而狮鹫仍然是一脸无聊。
 
在他们沿着通道前行时,万卡注视着狮鹫那沉重的后躯,它那细长黑尖的尾巴随着步伐有节奏的摆动。这个生物的体重几乎和成年仆马相当,但体型不像后者那种高大修长。此外,这个狮鹫有着典型的强壮体格,加上笨重的装备背带和附着其上的一系列袋子和物品,显得更加庞大。
 
这些家伙从来无法被信任,她心想。她对小马十分熟悉,但狮鹫是另一回事。它们不像那些受魔法约束的仆马,只靠训练以及严厉惩罚来维持服从。问题在于,这种服从训练经常与它们的掠食本性及工作性质冲突。也许就是这样面前只是另一个足以将她当做猎物的掠食者。
 
走廊尽头是一排升降梯;他们毫无困难地独占了一部电梯,显然其他人都和万卡想法一致。下降三层后,他们来到了泊车区,警官的飞行汽车半停在人行道上。狮鹫走到车体平坦的后部,随后将身上的背带扣在固定点上,蜷缩在驾驶室后方,这个过程中视线始终保持在万卡身上。
 
万卡回瞪了那双平淡而掠视性的目光,但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钻进了乘客舱,坐在警官旁边。他瞥了万卡一眼,举爪敲了两下车顶,在听到回应的重击声后点点头,然后打开警灯,加速驶入车流。尽管他之前看起来经验较浅,但驾驶技术却挑不出毛病——只可惜显然警局的预算不够,没有为车辆配备惯性补偿装置。
 
万卡稍稍拉紧了安全带,等他们驶入一条主干交通通道,沿着应急车道在宽阔的隧道中央飞驰时才问到:“这位警官,你要带我去哪?”
 
“本单位的安全通讯设施将向阁下开放,”他答道,注意力集中在飞掠而过的其他车辆上。
 
万卡皱起了眉头。什么样的会议需要这种级别的保密?她心中暗自咒骂自己丢失了那副加密通讯腕带,显然这次的会谈方不信任她家中屏幕系统的安全性。她忍住了想询问对方是谁的冲动。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她想,可能只是离得最近的执勤单位而已。她不满地靠在安全带上,心情愈发烦躁。
 
这处警局规模中等,负责管理着约十二个层级及可能近五十万的人口。尽管已是深夜,这里仍然繁忙。警官带她穿过熙攘的走廊,进入一间小会议室,室内摆着一张会议桌,正对一面大型墙屏。随后警官离开,将门关上并反锁。
 
万卡找了张舒适的软椅坐下,将一只爪子放到桌面的感应垫上。系统识别出她的身份,随后她输入安全码完成了认证流程。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位面孔模糊但略有印象的雄性。“万卡院士吗?”他说道,“请稍候,议员即将接入。”
 
万卡倚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把万卡拖到那么远的地方,就让她在这等着?”她嘟囔着,“最好别让我白跑一趟。”尽管情绪不佳,她的思绪却已飞转了起来,琢磨着茵杜杜议员这么着急找她的原因。不会是因为加速器的事吧,不是已经因那场灾难警告过我了,她想。
 
突然屏幕一变,茵杜杜议员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他正坐在一张尺寸相当的桌后,不过那张桌子是抛光石面覆以皮革,而非她这张电子玻璃构成的平板。除了这一点不协调外,整个幻想十分逼真;仿佛两人身处同一会议室,而非相隔数十万个单位之远。与上次见面不同,他衣着整洁得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承受巨大压力的气息。事情不对劲,万卡立刻警觉起来,脖颈后方的毛发倒竖。
 
点头示意后,茵杜杜没浪费时间寒暄,因为他注意到万卡脸上的不悦。“蜂巢议会已决定终止万卡的研究项目,”他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摆弄着桌上的小型通信终端。
 
万卡瞬间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怒火中烧,猛地从椅中起身,双爪紧握。“什么!在团队已经取得如此成果之后,蜂巢议会竟如此目光短浅——加速器的损坏算得了什么,和这个项目的潜力相比——”
 
茵杜杜猛然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响声。“这和那个无关!”他怒喝打断她。“是鲍尔蜂巢控告我们违反了安全理事会关于武器研究的协议,世界法院已经通告要派遣审计团队,而你的项目——”
 
“荒谬!”万卡回吼,“万卡所作的任何研究都不具备武器化的潜力!那次的脉冲损伤,用核泵魔法武器能轻易实现!”
 
“那对塞拉斯蒂亚的影响又作何解释?”茵杜杜逼问道。
 
“议员是不是疯了?这和太阳有什么关系?”
 
茵杜杜惊讶地看着她。“万卡这几天没跟任何同事交流过吗?”
 
“你以为我有这个空闲?议员你知道万卡这几天有多忙吗?”
 
作为回应,茵杜杜在桌下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番,在墙屏上调出了一个共享窗口。万卡愤怒地盯着议员在网络上的浏览,直到最后调出了一份文件,标题页她还没看清就被跳过。
 
“这是战略威胁防御小组整理的摘要。看。”他说着,挥爪指向一个嵌入窗口,那里显示的是某个高空飞行器拍摄的画面。
 
万卡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靠。时间戳和太阳角度表明那是早上,画面中除了白得刺眼的云层外,就是单调的高空蓝天。画面上方可见一轮淡淡的新月,可以确定是露娜。视频先是加速播放,然后降速至正常的一成。院士刚要问她会看到什么时,画面突然变黑了。
 
一瞬间,她以为视频信号中断了,但时间戳仍在继续。下一瞬间,景象恢复,但画面切换到夜视仪的灰度影像。万卡嘴巴张开,接着画面变成纯白,数帧后恢复原色。视频顶端有东西移动,引起了她注意,但当她去看时发现只是月亮。只是月亮而已,她刚松了口气,一股寒意就袭上脊背。她调出控制器,将画面倒回重播,这次她紧盯着露娜。很快,大地陷入黑暗,仅被月光照亮,接着月亮也熄灭了。过了一会,阳光重新亮起,月亮随后也重新出现。她再次回放最后部分,计算月亮重新出现与太阳回归之间的时间差。
 
结论不容否认。“这是什么恶作剧?”她语气危险,“议员为何要拿这种幼稚把戏来浪费我的时间?”
 
茵杜杜大笑着举起爪子,揉了揉眼睛。“这都是真的。这段录像来自国防侦察无人机。我还可给你看更多的:外部监控、太阳观测网络的数据——甚至公众新闻画面,尽管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拍到了什么。安全部门正忙着封锁消息。注意到时间了吗,院士?”
 
她看向暂停画面,时间非常类似……她赶紧调出自己那份未完成的报告。视频时间十分接近仆马的魔法脉冲事件发生时间,虽然不是完全一致,晚了整整一百秒。这让万卡微微放松,紧接着就僵住了。不,这不可能!她不可置信的心想。94.1秒,恰是光往返太阳所需时间。月亮反应滞后的原因也完全解释得通——路径不同,时间自然不一样。
 
茵杜杜一直在观察着万卡的神色;当看到她震惊的表情,他就知道她已被说服。“还有更多,这是过去百万秒内太阳输出的图表。” 视频上叠加了一张简单曲线图,原本几近水平的线中有两个急剧的负向尖峰。前一个接近视频结束时间,另一个则位于最开始的时刻,峰值要小得多。
 
万卡仿佛梦游般操控界面,缓缓操作着控制键,扩展数据窗口并调整比例尺。此刻,她看到了预期中的景象:原本塞拉斯缇娅输出功率的短期随机波动将原本平直的线条转变为一根粗厚的噪音带,然而那个下降点仍然异常明显,远超噪音水平百倍有余。这几乎达到了平均值的百分之五,她心想,但这还不足以证明,除非仔细检查数据
 
然后,万卡接入研究所数据库,调出自己文件,核对仆马在训练场出现的时间。延迟略有不同,但非常接近。她下意识地点头。那时太阳在地平线下,仆马距离更远些,她心想。院士向后靠去,凝视着茵杜杜,对他能说服自己认真对待这一荒谬结论而不需惊动半个科学界,心中不禁勉强生出一丝的敬意。
 
“这项发现……”她开口,又无法继续,只能无助的挥了挥爪。
 
“极端危险的。”议员接到,“我们最初并未察觉道首次事件;我还是看到世界法院委员会的声明才知道这事。鲍尔蜂巢指控我们违反研究禁令建造超级武器。”杜茵茵怒视着万卡,修剪整齐的爪子指向那位科学家。“而你已经造出来了!”
 
“机会转瞬即逝,”万卡谨慎地回应,回避着指控,“我们必须尽可能多地去了解。”
 
议员尚未等她说完便开始摇头。“蜂巢议会当然否认了指控,但法院那边的措辞不容乐观,这可能还不够。项目必须立即终止,所有实验体都要处理掉。若研究所遭到审计,不但一些秘密会被暴漏,还可能引发制裁及更进一步调查。”
 
万卡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世界法院是最终裁判,仅在事态可能严重到威胁所有人安全时才会介入。我猜,不小心熄灭太阳,大概够得上“极其严重”了。万卡冷冷的心想。法院运作离不开各个巢群的贡献,但其本身独立性已相当之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第七巢群了,只不过驻地位于露娜。
 
法庭决定一旦做出,各巢群都需遵守,执行将由多个巢群组建的联合审计专家团队完成。拒绝接受检查通常会引来制裁。虽然它没有常备军——那是被禁止的——但它并不需要,法庭有一个终极武器:一台足以包裹月球巨型质量投射器,原本用于月地矿物运输,能够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千吨级抛射物,其动能足以钻透地壳数十千米,催毁任何目标。世界法庭将其称为露娜动能驱动器,而地球的生物都称它为“重锤”。
 
虽然极具威慑力,但仍有蜂巢以身涉险:一次是用在终结空隙与鲍尔巢群之间的三日战争——重锤精准打击了双方指挥中枢;另一次则是清除萨罗巢群的实验性纳米技术中心。
 
当然,制衡机制是存在的。没有蜂巢愿意法庭过于强大,甚至威胁到他们的主权。要想动用重锤,需要六个蜂巢中的四个同意;另外,位于露娜的基地需要各个蜂巢提供定期补给,关键部件和燃料,更不用说各种理由的频繁检查、仆从的缺乏,这一切都导致世界法庭在可预见的未来无法自给自足。没有生物喜欢法庭,但每个生物都清楚它存在的必要性,因为它是从早期纷争不断的历史中孕育的产物。
 
“万卡能保留目前已有的数据吗?”
 
“可以,但仅此而已。安全部门表示他们可以妥善的隐藏起这些资料,但其余一切必须彻底销毁。”
 
万卡飞速思考着还有什么可以挽回,还有什么成果能在在这场灾难中保住。失去这些结果足以让她的职业生涯将毁于一旦,因为到时候所有内容都会被划为最高机密,她永无发表的可能。她需要一些东西来抵偿所有这些损失。“处理仆马的方式重要吗?”
 
茵杜杜微微眯眼,听出了她话中异样。“院士有什么打算?”
 
“一种等所有风波都过去时,在未来某个时候重复这些结果的方法。我的打算是这样的……”
 
科学家概述了自己的计划,而那位政客点头同意了。
 
===
 
当融合和重力返回聚居区时,结束她等待的命令已经到了,设施中心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着。重力在她身旁看着,显然是要确保她严格遵循命令。她不再有独自思考的时间,重力时刻跟随着,不让她有离开聚居区机会。更糟糕的是,无论走到哪里,她的新义眼都会引来怜悯的目光,远比简单包扎的时候严重的多,这让融合感到很不自在,于是她放下一部分鬃毛遮住那只眼睛,徒劳地希望这能阻止那些令马不舒服的目光。
 
晚上的时候显得格外压抑,融合被迫和家马一起食用了主宰的食物。直到饭后重力去聚居区的垃圾处理设备倒垃圾时,她才暂时摆脱了妹妹的监视。
 
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父母,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黑暗中,半奔跑半飞行的来到一个没马的地方,然后她借助魔法和一根长草茎将晚饭全都呕吐了出来。解决完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后,她匆忙赶了回去。迎接她的是重力怀疑的目光,但她没有做任何解释,她妹妹也没有作声。不久后,温柔的铃声从设施中心传来,表明睡觉的时间到了。融合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尽管内心的担忧与日渐加剧的噩梦几乎把她压垮。
 
第二天早晨的天气似乎也和融合的心情一样,阴雨绵绵。天气队按指示将一小片云带到聚居区及其周围的果园和农田上空。在魔法的作用下下起了小雨。雨水温和而稳定,经过精心计量,以确保地面湿润,几乎没有任何浪费。甚至连雨水落下的范围也被精确控制;云系中心位于聚居区,仿佛飓风之眼,飘洒的细雨环绕在外。
 
融合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睫毛和皮毛上凝结着细小的雾气,给她披上一层闪光的水珠。她只在毛发较薄的部位感受得到这层湿润,脸部和嘴部尤为明显;而有着厚实毛发的其他地方则几乎没有什么感觉。融合眨了眨眼,将睫毛上的水滴甩开。白色雌驹小心翼翼站起身,走到远离家马的地方,用力扇动翅膀,甩掉身上积聚的水分。
 
融合和重力一起吃了简单的早餐,融合一直躲避着妹妹的目光,而另一位始终默默无言,看起来和融合一样没怎么睡。两人匆匆吃完了早餐,迅速升空前往命令要求的集合地点。
 
“异常物理学研究所”是一个庞大科研设施集群,散落在中心巨大的加速器周围,她那一次的爆发只破坏了其中的一个。融合对命令提到的集结地点非常熟悉:正是在那里她完成了最初的训练。融合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让她去这里,据她所知,她已经竭尽了那里的各种低功率训练设备所能提供的全部训练和研究潜能。
 
但命令就是命令,融合和重力快速穿越精心调控的暴风雨,离开厚重的云层后才攀升高度。明媚的阳光和疾风迅速烘干了她们的皮毛,迎着清澈的高空她们平静的完成了剩下的旅程。类似其他的研究中心,异常物理学研究所接近地表,以方便建设期间重型机械的进入,同时入口竖井依然存在。这个竖井远不及安保中心的那一个大,仅有二十长度宽,约一百深。
 
融合迅速加入了进入入口的仆从队列,众多生物在排列成一条浅浅的低空弧线,缓慢的进入竖井。为小马准备的入口位于竖井侧面,坑壁的中部,约五个体长宽,大约在最底部的大型货仓门上方一半竖井深的位置。在那里,融合完成了手动注册程序,期间她必须操作一台绑有感应器的魔法仪器,同时相机会扫描她的虹膜、角轮廓和整体外貌特征,并与数据库中的信息进行匹配。这些流程她第一次通讯器毁坏时都跳过了,因为那时她是被安保飞行器带进来的。
 
终于,系统成功验证了她的身份,派发给她一个临时通讯器。这次的通讯器是一个镶嵌着透明水晶的细长项链。这让融合感到有些惊讶,因为这次的不像之前发放的通讯器那样看起来就十分的坚固耐用,也许这说明这边的门机械储备着足够的备用设备,且通讯器损坏的情况十分常见。还有多少小马参与了这种激烈的侵略性魔法测试?融合不禁心想:或许,我再一次弄坏通讯器也不会引起多少怀疑?
 
新的通讯器在她脑海中低语,指引她该去往何处。最后她们来到研究所的生物化学区,一个用于对完成严苛实验的仆马进行检查的房间。融合很熟悉这个地方,她曾在这些房间中度过了不少时光,尤其是在训练初期。
 
这让融合感到喉咙干涩,心中开始猜测为什么要让她和重力都来这里接受检查。我经历了这么多,对我进行倒是不奇怪,但为什么要检查重力?融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差点跌倒在地。他们一定是知道我已经成功教会了重力,想要比较我们两个,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恶心。他们会把我们放进魔法扫描器里,然后命令我们展示新技巧。
 
他们就会发现我们都不再被祝福。
 
检查室的门在她们靠近时自动打开,融合走了进去。房间内有万卡院士,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愤怒;科恩学生,他看上去很紧张;还有动物扫描,他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脸上带着一副不想引起他人注意的茫然表情。房间内部和融合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左侧墙壁摆放着一排计算机和信号硬件,右侧是存储柜和大冰箱,所有这些环绕着对面墙上那台庞大的魔法共振成像仪。
 
直到这时,融合才注意到只有自己进来了。重力还在门口犹豫,显然是被那台T-MRI(魔法共振成像仪)以及周围一圈的机械臂所惊呆。直到万卡不耐烦地挥了挥爪,蓝色雌驹才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前跳,迅速走到融合旁边。之后她就一直低着头,避免看向那台巨大的机器。
 
“仆马的训练成功了吗?”万卡朝重力问到。
 
融合内心紧张了起来,不安的等待着重力的回答。虽然她妹妹还没有举报她,但如果她要说什么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面对着活生生的主宰,她开始暗中施展念动魔法。微弱的魔法亮光被实验室明亮的灯光所遮盖,几乎不会被察觉。魔法中和咒语像幽灵一样悬浮在她脑海,已经完成了一半,随时可以施展。
 
重力优先,雌驹下定决心,硬起心肠准备完成不得不做的事,她当前的威胁最大然后摧毁所有电子设备并传送逃走。当她考虑到角落里不起眼的动物扫描时,她的决心稍稍动摇了。把他也带上;解除掉他的祝福,然后囚禁他直到被说服。
 
接下来是万卡和科恩。我该拿他们怎么办?融合感到有些畏缩,内心回避着那个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万卡……万卡手上沾满了小马的血,融合怀疑自己真的会杀掉院士。
 
不,我不会以故意谋杀作为开端。下定了决心后,融合开始与太阳建立联系,但在最后阶段暂停,就像是握住了门把手但并不真正推开门一样。现在我只需要在不把所有小马变成肉泥的情况下,跨越数千长度进行一次群体传送,融合暗自苦笑,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她别无选择只能在未经验证的情况下使用咒语了。
 
“是的,主宰,”雌驹盯着自己的蹄子回答道。
 
万卡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奇怪的反应,转向融合说道:“小马在上次测试中可能接受了过量辐射,我们会对它进行治疗,以维持它的健康。”
 
融合猛地放松了下来,差点大声出声,紧张感随着院士的话语一同消散了。
 
然而,没有迹象显示她还有别的选项。动物扫描仿佛接受到了命令,随即走上前,拿起了一支注射枪,注射瓶里已经装满了乳白色液体。融合紧张地看着他,顺从地歪过头,让他更容易找到她脖子侧边那条粗大的颈静脉。很快,融合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被喷到喉咙处,然后是针头扎入皮肤的刺痛。
 
“这会让一切变得容易些,” 动物扫描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接着他拿开空的注射枪,将用过的针头丢进一个小型生物危害废弃物容器里。
 
在那一瞬间,融合没能理解雄马的话,但之后她立刻瞪大了眼睛,目光迅速看向动物扫描。雄驹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悲伤和怜悯。“不!”她大声喊道,试图用魔力夺过注射器,看看自己被注射了什么。然而那个小机器径直从她的魔法控制中滑落,在快要落地前被动物的红色念动魔法所接住,显然他早有准备。
 
“姐姐?怎么了?”重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在万卡院士的怒视下僵住。
 
融合一动不动,四肢颤抖,感到自己的力量和平衡感正在蒸发。她试图开口回答,试图恳求妹妹逃跑,飞走,或者打破冲破重围逃出去,做任何事都行,只要不留在这个陷阱里。
 
然而,她的头却不由自主的垂下,嘴唇微动,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见状,融合绝望地试图重建与塞拉斯蒂娅的联系,但它却不断从她蹄间滑开,连同独角上微弱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了下来,归于黑暗。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她喉咙处蔓延开来,充满了她的头脑和身体。融合踉跄了一下,翅膀不协调的拍打着,双腿直发软,在摔倒前被动物扫描的温和魔力所托住。
 
尽管血液中充满了药物,但融合的视力依然清晰,听觉也没出问题,她仍能轻松认出走进检查室的那道瘦高身影——萨拉斯特工。一个身穿战斗盔甲的狮鹫跟在她身后。这只狮鹫她以前见到过:他曾是看守随机和小马驹群的一员。
 
特工向万卡点了点头,然后示意狮鹫。“仆马重力共鸣TP5325将跟随这名士兵并服从他的命令。”
 
“是,主宰,”重力用高亢而脆弱的声音回答到,目光始终无法从悬浮在动物血红魔力场中融合那柔软无力的身体上移开。
 
狮鹫走上前,面对着蓝色雌驹,见她没反应就粗暴地推了一下,催促她移动。“跟我来,”他用带着恶意的刺耳声音说道。两位随即离开了房间,沿着走廊向未知的地方走去。
 
机器开始嗡嗡作响,T-MRI周围的四条机械臂缓缓展开,做好了对融合进行操作的准备。动物扫描将雌驹悬浮到位,逐个闭锁在膝盖、踝部、臀部和肩部的固定装置。接着,他收回了融合的翅膀,并用宽大的弹性带紧紧捆住。第五条机械臂夹住了融合的头,独角被放置在一个内衬水晶的护套中。药物成功的断开了她与魔法和肌肉的联系,但没有丝毫减轻她越发浓重的绝望和恐惧。当冰冷的金属把她牢牢固定时,她仍能清晰感知一切。
 
萨拉斯弯下身子,仔细观察着白色雌驹的眼睛。“太棒了,”她露出獠牙笑着说到,同时将爪子按在融合头上。
 
在雌驹上方的机械臂缓缓展开,末端复杂的工具像绑着的昆虫口器一样活动,进行着自检程序。她能感受到一切:束缚中胸口的起伏,萨拉斯的炽热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按压在她头骨上的特工利爪带来的尖锐刺痛。
 
特工俯身更近,压低了音量,几乎是无法听清的耳语:“小马一度骗过了我,但萨拉斯现在弄清楚你是什么了。”她抬头看了眼待命的机械臂,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最后一件事,蜂巢议会已经决定终止这项研究,等这台机器处理完你之后,它就开始处理你的同类。”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被困在身体囚笼里的融合的奋力尖叫和挣扎,但就像被锁链缠绕,扔进了一个充满水的深坑一样,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在水面上激起丝毫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