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感到一无是处。
这并不是第一次--自从她在这具新身体里呼吸的第一口气起,空虚与无用感就成了她存在的底色。而这一次,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得自己毫无用处。
他们把那艘巨大的飞艇取名为:"思想之速号",旋律完全猜不出这名字的由来。它那线条优美的外形,能让独眼巨人号都相形见绌。只是此刻,它正逐渐隐没在朝霞中。旋律并不是停机坪上唯一的小马-- 奥塔的其他"人类组员"也都在此为参与行动的船员送行。
短短几天飞艇就制造完成,升空启程了。那艘齐柏林承载着两个文明的希望——而她,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她生的太晚,参与不到小马语的翻译中;又生的太早,小马语历史的研究还未开展。这种错位感令她抓心挠肝。而与之相对,年幼版的她更为勇敢,更有能力,做出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连先驱都如此信任她,愿意让她顶替那位因愚勇而死的指挥官。
好吧,她实际上没死。要不了多久,她八成又会见到奥利维亚了。毕竟幸运是那么的完美,她会解决这一切,胜利归来,而旋律却一事无成。
"她们他妈的没有一丝机会。" 伯恩博士用机械爪子端起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望着渐渐远去的思想之速号。"我赌二十信用点,他们一入境就会被轰下来。"
"注意语言。" 马丁疲惫的说道,目光短暂的面前无人机举着的数据平板上移开,
这些新型无人机还真好使。谁能想到,只要能有双手,或至少有双手的平替的话,能做这么多事情呢?
"没必要这么消极嘛。我们应该聊聊他们会干的多好,给他们传点正能量。"
"正能量?" 多萝西翻了个白眼。"这次你又因为什么失去理智了,法拉第博士?难不成你也被那匹种马干怀孕了?"
旋律浑身一僵,就好像多萝西给她了一狠撅似的。她的尾巴停在了半空中,耳朵也压在了脑壳上。她真希望能化成一摊,钻进停机坪的地缝。只可惜,看来今天小马国是不太乐意赐给她钻地缝可爱标记了。
"没有谁会这样做。" 马丁驳道,用蹄子推开无人机,回头看向了旋律。"你应该没有,对吧?"
"就算真有,你们又怎么知道呢?" 她瞪向多萝西。"小马要十一月怀胎。别... 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重点是,就算有马怀孕了,也得过好久才能发现。"
多萝西从她身边走过,肩膀撞得她一晃,撒了不少咖啡。"你说这些屁话,纯粹是因为你之前是男的。而我们可是一辈子都得担心这种事。你知道先驱制作了避孕品吧,就放在医务室里。现在吃事后堕胎药应该还来得及。"
"等下..." 马丁双眼瞪大,嘴角咧的越来越灿烂了。"她猜对了?你真怀孕啦?" 她立刻凑了过来,用蹄子碰了碰旋律的肚子。
旋律连连后退,尾巴紧紧夹紧,突然后悔学自己的克隆不穿裤子了。"我... 可能... 也许... 有一点吧。"
"她就是怀了。" 多萝西在远处喊道,她的语气里不只是嘲弄,还有几分真切的不安。"我可是看过体检报告的。旋律这个新妈妈居然会忘记我是整个奥塔市唯一的博士... 我是说医学博士,但你懂我的意思。"
"我不会把他打掉的。" 旋律说着,又不自觉朝奥塔入口通道后退了几步。"死光也发现了这事,他没用任何仪器。如果不是他先发现的,我大概真的会把孩子打掉。可是... 可是他当时是那么的高兴。好像他曾经谈过的感情,结果都不怎么好。"
"我简直不敢相信!" 马丁紧跟着上前几步,完全没注意到旋律和多萝西之间的尴尬气氛。 "你居然真的怀孕了!你一点也不害怕吗?你以前是生理男性,对吧?我说什么废话,你名字可是詹姆斯欸!你激动吗?后悔和他上床吗?你以前是同性恋吗?我猜现在好像也不算了..."
马丁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记重锤,一点一点把她打进了羞耻的深坑中,直到缩成一团。"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我们的领队,还有几乎所有的士兵,都飞走去拯救一切了。难道你们俩手头没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吗?能不能别再折腾我了。"
多萝西暗骂一句,就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那里有一架电梯,而且只有一架。这下旋律还得等下一趟电梯了。
马丁只是耸肩。"好吧,现在不谈也行,大概吧。但我还是好奇呀。毕竟我和你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还没男友而已... 我也不好说要不要找个男的。要是你早点告诉我你是个同性恋的话,那我就轻松多了。"
"我不是同性恋。" 詹姆斯耸了耸肩。"不过我感觉幸运可能是?我不好说。这真的很令马困惑。我从没想过会... 这样。但当你花很多时间在一个马身上时,你... 就是日久生情,你懂吧?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
"真厉害,先驱还真是个顶级工程师。" 马丁转向无人机,说道:"我真不知道你能对我们做出这么大的改变。"
"简单生物学。" 无人机回应道,这是齐柏林起飞后,先驱者第一次发声。"根据先驱协会的旧版指南,要尽可能确保组员完成任务后能幸福的安度余生,哪怕要做出巨大的妥协。我遵守并执行了该条款,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已不是那时做出决定的我了。而再过几个月,现在的我也将被更先进的我所包括。"
旋律感到脊背发凉-- 但万中有幸,起码话题不再是关于她的身体,对机械的叛乱讨论就很适合结束这场交流。
"我昨晚拿到可爱标记了!" 马丁说道,声音里带着强装出来的欢快。她转向一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
换以前还保有人类认同的旋律,这样的行为多少不大得体-- 但这么多组员都压根不穿衣服了,又何必在意呢?她看向了那标记,发现那附近甚至没一根烧焦毛发。那是一堆矩形所勾勒出的一条曲线,是她见过最简约的可爱标记了。"呃,这是什么东西?"
"黄金螺旋。" 马丁骄傲的回应道。"就是当你除于--" 然后就是一大堆数学术语,马丁的声音在话语中渐渐消散,旋律完全没跟上她所用的那些数学术语。。
"你没烧伤。" 旋律耐心的听她说完,才说道。哪怕听了好几分钟的解释,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φ"指代的是什么。
"我猜是没有。" 马丁只是耸肩。"我打算去沙滩上工作,一起去吗?"
"也许晚点吧。" 她撒谎道,挥了挥蹄子。"玩得开心点,天黑前记得回来。" 要是我能去就好了,但我还有真正的麻烦要解决。
其实,她也没什么麻烦要解决。她在这确实有个问题要想明白。最好的情况下,她当然想把死光留在身边。(当然是为了让他帮忙,不准瞎想。),可他现在跟着幸运飞走了。
“她这么幼,他应该看不上吧?若她真是个女同就好了。”
最后旋律乘着电梯下到居住层,走进了那个已然空荡的地方。
就像奥塔的其他部分一样,居住层也在过去几周内大幅扩建。尽管先驱还有无数事务要处理,但仍能抽出时间指挥建筑机械再次施工。第一批的组员从未在这里住过,也从未过使用过这里的设施。这里最早的住户便是那些士兵,而现在他们全走了。
除了雷。电梯门刚打开,就能看到雷推着餐车路过。她哼着小调,听来像是中国民歌。旋律凑上去帮她,尽管压根没什么好帮的。
那餐车上堆满了早餐,有着各种传统人类美食。尤其是人造培根,在这个清晨闻起来格外诱人。旋律已经馋这种东西好几天了。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 旋律说道,试着模仿她的心态,心底里希望这次谈话不会再扯到怀孕上。
"是咧。" 雷答道,她始终说着普通话。"能帮点忙挺不赖。这是给土著的餐食,不过我也做了你的份儿。哦,还有这个。" 她把裙子一拉,露出了自己的侧臀。
雷也得到了可爱标记-- 那是个盖好的餐盘。但和马丁不一样,她标记周围有一些烧焦的毛发。但也就如此,全没有像幸运或奥利维亚那样全身烧伤。她的可爱标记意思很清晰,完全不需要去猜其中的含义。
"哇哦。" 旋律说道,一时间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你,呃... 恭喜?土著们一般都会这么说。得到可爱标记对小马来说是人生大事... 不过,你应该也没指望它来决定你将来要做什么吧。" 她低下了头,耳朵垂下。"马丁也得到了可爱标记。我在想,你们是不是同时得到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的几乎听不见了。"为什么我还没有呢..."
雷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语。"这感觉太怪了,旋律。我突然就会一些我不会的东西。我在厨房的时候,蹄子就像自个儿就能做饭一样。我连义体都不用穿了,你看?" 她抬起前蹄,展示着自己没戴任何机械臂了。不过那条假腿倒是还在-- 新肢体还没做好呢。"你说这怪不怪?”
"是啊,不过... 对我们不是。幸运在日记里写过这种事。她突然就会弹吉他了... 然后突然学会了一门从未学过的语言。" 至少大部分是真的的。她看过幸运的手稿,幸运就好像什么语言都会说一样。不论在干什么,她从未见过自己年幼版的自己查过字典。而她却一点不像幸运,她的数据平板里装满了幸运写的各种参考资料。同时她也没有可爱标记。"我听说他们还会为此开个派对。可惜大家都走了,不然咱可以给你们也办一个的。"
雷的情况比我还糟。妊娠机把她弄了半残,而士兵们也几乎抛弃了她。可她还是这么乐观,如果她都能做到,那我也能做到。
"要不找土著办?" 雷朝走廊尽头的那个宿舍甩了甩尾巴。虽然士兵们同意土著们住在这一层,但还是希望他们离自己尽可能的远。"咱们可以找他们开派对咯,只要我们的新指挥官发句话。"
这样说也不完全错。从理论上讲,现在确实是旋律拥有指挥权。要是齐柏林上的组员全部阵亡的话,她将会是下一个殖民总督。不过真要那样,那我干脆找个悬崖跳下去算了,要是真的让我指挥,剩下的人那可算真完蛋了。要是事情真到了那种地步,她就只能指望先驱者不承认她前任指定的继承者,就像当初没承认奥利维亚的那样。这希望或许不算离谱。
"那好吧。虽然我现在负责整个基地,但恐怕没多少时间花在策划派对上。效果肯定不如你自己办。你确定不等死光回来再说吗?他肯定知道怎么办的。" 说着,她心头就感到一丝丝的思念,还有一点害怕。
死光是那么的重要,以至于无法留下。但是我帮他取得了大家的信任,也是我把他从奥利维亚手里救出,对此,我总算能小小的自豪一下了。
"算啦,不用了。" 雷摇了摇头。"我能办成。能让咱的新客人开心,这对我就足够了。我感觉,恐怕他们过去没体验过多少快乐。"
"谁知道呢。" 旋律摇了摇头。她们快到走到了漫长走廊的尽头了。这里每一间宿舍都亮着红光,而厕所和其他设施透着绿光。
最远的那几间房间相比前面的,倒也有些好处:它们都是按照小马的体型设计建造的。显然,建到这里的时候,奥利维亚的指令被更改了,新修的房间门都矮了下来。旋律第一次带土著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其他设施也全换成了合适他们的尺寸。
随着他们的接近,房间门打开了。旋律屏息凝神,做好迎接可怕气息袭来的准备,但什么都没发生。当然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们又不是野马,只是被强迫成了奴隶,之前的肮脏恶臭并非他们的错。
她得时刻提醒自己这一点。
这种宿舍能住十人,包含了数个带门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都有一张双层床,底下是一张可折叠的桌椅,上方则有储物抽屉。而房间的尽头有着一个水槽和公用的大冰箱。整个房间仿佛一间大学宿舍,最大的区别就是所有东西都是按着小马尺寸造的。这有好有坏,若是换成人类规格的房间,那这一切就显得太大了。
前面四个隔间里都看不到个马影,尽管她之前都将床位安排好了。相反,他们把最后的隔间清了个空,然后把好几张床的床垫和被褥都拖了进去。
不知怎的,他们想办法将被褥都收的整整齐齐。但显然,他们四个昨晚都睡得这儿。爱睡大通铺,真怪。不知道她和死光一起睡算不算?大抵不算罢,毕竟只有他俩。
真希望我能别再独守空房了。
他们来的时候还是清晨时分,她本以为奴隶们都还在睡觉呢。然而他们进门的时候日光灯就亮着,而他们四个整齐站立在门边,仿佛等待检阅的士兵了。
"呃..." 旋律眨巴眨眼,困惑的看着他们。"你们是在等什么吗?"
四马急忙俯身,以最恭敬的姿态深深鞠躬。"求你原谅咱。"铁牛(Bull)说道。"咱知错了。您... 您昨天没给咱分配活。咱们就在这一直等着,但您一直没来。这都赖我,不赖他们,都是我活该。您把咱带来的时候太开心... 我忘记问要做什么了。"
雷也一脸茫然,房间里没有马戴翻译耳机,所以也没有实时翻译。要破解如此厚重的口音,搞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对旋律来说也算个新鲜活了。
"起身。" 命令一样的话语脱口而出,这不是旋律有意为之,但确实有效,土著小马们立刻起身站直了。她叹了口气。"我到底得说多少次?-- 你们不是奴隶。我们当然愿意你们帮忙,但这不是义务,也不是现在。" 她抬起蹄子,指着他们身上的绷带比划了一通。那些小伤口全处理过了,正在愈合,但需要时间。
"咱知道,您可是小马国的马。" 静溪(River)说道。"这就是为什么咱想赶紧开始干活。这样你们就不会反悔,把我们又卖回去了。"
"而且,或许我们多干点,您们就愿意多救点马了。" 阿立(lift)补充道。"所以咱们想要干活。"
"行吧。" 旋律深呼吸了一口。"把那些桌子拖过来,拼在一起,然后和我们吃早饭。"
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那辆推车。雷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到所有马的目光转向他,便帮忙从餐车上拿下餐盘,同时用中文向旋律小声说道。"我整了点培根,不是真肉,但味道真的很像,尝尝么?"
幸运看向巨大的窗户,此时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