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却无趣
我是从森林跑回阿奎斯陲亚的。现在正是正午,太阳高照,一切光明得不能再光明,可听过蒂娜的话,我却仍不能放心地走在林中,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时都会吓我一下。我就这样提心吊胆的行进着,加之天气燥热,当我踏到阿奎斯陲亚的国土时,汗水已浸透我黑色的鬃毛。
我直接回到了皇宫。士兵们都认得我,只向我轻轻点头,就不再管我的去向。我回到大公主所在的主宫殿时,她正坐在她的王座上,紧靠她的有一个小了许多的“小王座”,斯派克正卧躺其中;公主正批改审阅着各类文件,斯派克则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揉着眼睛,十分懈怠的样子。
主宫殿红地毯的两侧都站有身穿更高级盔甲的天马士兵,我进来时,他们一齐看向了我,蹄中的骑士枪也稍有改变,但当他们的目光与我对接后,又都毫不例外地恢复了原本的站姿,解除了戒备。
我正欲开口说话,左侧最靠近门的士兵忽然将蹄一扬一阵淡绿色粉末立即向我的脸飞来,我躲闪不及,几乎所有粉末都撒到了我的脸上,有的被我吸入了鼻子,有的则进入了我张着的嘴巴;我猛烈咳了几声,一边用左蹄抚着胸口,一边生气地向那匹士兵喊道:
“你…你这是干什么?!咳咳…”
回答我的却是斯派克,他见到我这副“狼狈样”,边笑边回答:
“这不是刚从邻国回来的罗丝将军吗?我们这是在给你接风洗尘呀!”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我吐着舌头,有些含糊地抱怨,“它们有一些都被我咽下去了!”
“放心,它们是没毒的,吃下去的都是可食用的药材,”大公主用魔法移开了面前的文件,她看着我,说,“而且,这也不是在开玩笑,这些粉末可以使一切‘伪装法术’失效,撒这一下是为了防止你是幻型灵或黑晶王;所有马进正宫前都要被撒这么一遍。现在是特殊时期,此项工作尤为重要。”
“哦…哦…”大公主这样严肃回答了我的问题,使我一时有些尴尬;不过我很快恢复了常态,我疑惑地望了望两侧的士兵,公主竟在他们面前大声谈论着“机密”,这是怎么回事?
大公主像是听得见我的心声一样,她解释道:
“放心,在场的所有马都知道黑晶王归来的消息,他们,都是‘侦察队’队员(详见 第6回 皇家卫队),理应了解这样的大事。”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我这次回来,是找斯派克的。”
斯派克和大公主同时看向了我,斯派克甚至已经从宝座上坐了起来。
“有些事必须找他帮忙。”我继续说。
“找他帮忙?”公主声音低沉,表情有些失落。
“找我帮忙?!”斯派克则显得异常激动,双眼似乎在闪闪发着光,从语调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叹号的存在。斯派克说:
“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我一定…”他忽然注意到了大公主冷冰冰的目光,紧忙咳了一声,低沉着声音说:
“什么是非要找我去处理?我这里还要帮着公主陛下审阅这些…这些这个…”他迅速看了一眼右手握着的那张“文件”,“这个…‘有关本月房屋修建费用的申请报告’,没时间管别的琐事!”
大公主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问我:
“罗丝,你说吧,什么事?”
斯派克向大公主身后撤了一步,不停地向我眨眼,我心领神会,对大公主说:
“公主陛下,恐怕斯派克得暂时离开您了。”
“先说事情。”大公主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神却像要将我刺穿一样。
我盯着这“敌意”的目光,回答:
“我需要斯派克与我一同去找一匹马,必须由他带路。”
“有什么马是我找不到的吗?”大公主盛气凌马,慢慢地说。
“要去找的那马,并不在阿奎斯陲亚,也不在水晶帝国,据我所知,只有暮光闪闪她们六马、以及斯派克知道去那里的路。”我说了个谎,我心知全帝国不可能只有他们七个可以找到泽蔻拉,但如果不把话说得绝对一些,大公主是不可能将斯派克“放”给我的。不过,对公主说谎…追究起来,这可是欺君罪!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大公主听后思索了一下,转头问斯派克:
“有这样的马?”
“啊?…有,当然有!就在那么个偏僻的地方!不好跟您形容,总之,是个马烟稀少的地儿,平时都不会有马去那边。”斯派克说得有模有样,说时,他还向一个方向指了指。不过,他恐怕根本没猜到我要让他带去的地方。
“啧…”公主皱起了眉,回过了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看来斯派克确实需要暂时离开我,跟你走一趟了。”
我静默着鞠了一躬。
斯派克从他的“宝座”中跳出,一个箭步窜上了我的背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来他平时就是这样骑暮光闪闪的——他同样鞠了一躬,对大公主说:
“不能再协助您批改国事,实在是太遗憾了。”用词、语调都很恰当,斯派克现在很懂得怎样能把公主“哄”开心。
公主也却是被他哄骗得很开心,她面带微笑回答:
“快去吧,帮完罗丝,记得再回来!”
“那是自然!”斯派克这样回答了公主,他双手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低语:“已经可以了,快撤!”
听他这样说,我清楚多说无益,便向后撤了一步,跟公主道了别:
“那么,我们就暂时退下了。”
“速去速回。”大公主已经将注意力放回了那些文件上,只说了这四个字。我没再说什么,迅速退出了正宫。
“呼… …”刚离开正宫走出不远,斯派克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说:“首先,不论你想请我帮什么,我都在所不辞。我首先要感谢你把我从那个环境中解救出来!”
他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我问:
“解救?你在公主身边躺着,还有马敢欺负你不成?”
“我还真希望有马来欺负我,我跟他痛快的大打一架,也比我直到刚刚为止的状态好太多了!我快无聊死了!”
“你在公主旁都做些什么啊?”能让他无聊到找架打的工作,我想不出是什么。听他的语气,他对那项工作绝对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唉,别提那破工作了,想想就头疼!”斯派克往我脖子上一趴,怨怨地说,“‘文书审阅工作’,说白了就是给公主找错字!那些文件我只要稍微读一读就想睡觉!里面尽是些官话,而且基本是各地区的政绩汇报或补助申请,毫无故事性可言。这个工作算是我的老本行了,暮暮也经常让我做类似的事,可暮暮的多是她向公主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读来有些许小说的感觉,而且工作时还能与暮暮交谈,不失乐趣。在公主身边,我能这样吗?”斯派克忽然将声音提了一调,“关键是还不能偷懒!已经困得拿不住纸了,却连打个哈欠都要小心着,否则公主就会问上一句‘才刚睡过啊,又累了吗?’,简直就是活受罪!”
听他这样说完,我一下很能理解他的所有感受:暮光闪闪给他的工作就像是读一本有趣的小说,读的时候还能跟你的朋友分享一些关于小说的看法;公主给他的工作则是在学校上课,而且老师还只管你一个人,看的东西枯燥无味还必须投入十分的精力,这种感觉对于就读高三的我来说真的太能体会了。如果这样类比,我来请他帮忙就算是给他放假了。这么一想,他的反应也就不难理解了。
虽然理解了他的感受,但我还有些话想问问,我说:
“可是,公主在你身旁,工作累了可以养养眼啊。”
“养眼,养眼有用吗?难不成还能养出什么非分之想?我只想睡觉!况且,我的眼才不需要养,暮暮、瑞瑞、小蝶…哪匹不能养眼?”他顿了一下,四下望了望,问道:“说起小蝶,她不是应该跟你在一起吗?怎么,她留在了水晶帝国?”
谈论到这个话题,我的心情一下又跌了下去,我说:
“这正是我此次找你的目的。”
“啊?”斯派克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他听出了我语调中的不安,意识到了问题之眼中,“难道,她重蹈了阿杰的覆辙?”
我默默点了点头。
“什么?!”斯派克很不沉稳地叫了出来,叫声引来了宫里走动的大臣们的注意,他们一齐看向了我。斯派克的反应倒也快,马上改口道:“你说你中了奖?走,咱们好好吃一顿去。”
这个理由其实有很大的漏洞。理由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说出这话的两马,一个是国家的将军,一个是公主的贴身秘书,就显得苍白无力了——这两个身份哪一个会因“吃顿好的”而如此惊讶?
不过,可能也正因我们两个的身份,这些大臣们没有逗留太久,便各忙各的去了。
我舒了一口气,瞪了眼小龙:
“以后要学会克制情绪!令你吃惊的事肯定还会有,总这样反映还怎么保守秘密?”我的这句话虽是感叹语气,但音量却是耳语的大小。
“以后我会注意的…”斯派克显得很不好意思,他在道过歉后,保持了和我相同的音量,“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到连小蝶也…她不是在你身边吗?你竟没保护住她?而且,你请我去又能帮上什么忙?”
不出我所料,斯派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我的打算是一次解释清所有问题,但不能在宫里,我说:
“先到外面去,回水晶帝国的路上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好…吧,不过,你就打算以这个速度回去?”
的确,我的速度很慢,说了这么多话,我却刚下到二楼,但这不是没有原因:我由人变马,对新的走路方式本就不熟,现在又要驮着小龙,要想不摔倒或不使他摔倒们只能牺牲速度。
“少说风凉话!你下来自己走走不救好了?用四肢走路可是我才学会不久的本领,驮着你走能快吗?”
“哦…对,你们人类跟我们龙一样,也是双腿行走的生物。”斯派克一边说,一边从我的背上跳了下来。
这下走路终于快了起来,不用再担心摔跤的问题了,我和斯派克很快便到了宫外。
我将所有必要的事都告诉了他。
小龙听完我的话后,思索了几分钟,消化了所有信息,才开口问道:
“所以…你还是寄希望于泽蔻拉?”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怀疑小蝶与黑晶王的去向有关,所以,我必须了解到较精确的施法时间,以此推断小蝶的失踪与其是否有关。”
“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想,”斯派克点头以示赞同,“而且我觉得你的期望应当不会落空。”
我挑了挑眉:
“怎么,她知道那个公式不成?”其实我对推断魔法时间这件事已不抱太大希望,我去找她,是有其他问题要问。
“我不清楚,但我主观上觉得,她肯定知道,”斯派克抚着下巴说,“泽蔻拉是匹非常玄乎的马,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问她准没错。刚刚在宫里用来检验你是真是假的淡绿色粉末便是她的发明。”
“哦…”我对她有了一种敬佩之情,厉害,实在厉害。我说:
“既然你明白了所有事,就快带我去找她。”
斯派克点了点头,却重新坐回了我的背上。
我疑惑地问:
“我们没时间可以浪费了!你不嫌我走得太慢?”
“你就尽情地、放开了跑吧,”斯派克说,“就当我不存在,不用担心我会不会掉下去。自己一马跑,比我跟着你跑的要快,我可比不上马的速度。”
这的确是个好方法,只是… …他真的能够骑住我吗?我在人类世界曾骑过烈马,当时着实摔了几跤,最严重的一次险些摔断我的小腿;我可不希望斯派克遭此横祸,我担心地问他:
“你真的能自己保持平衡?从我的背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斯派克从不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你所关心的只有跑、听从我的指挥,而后到达泽蔻拉之所在,了解?”
他这么有信心,我也不必再担心什么。我开始奋力狂奔起来。
永恒自由森林的路我是认得的,进了森林,斯派克便要求我缓一些速度,而后便开始了他的“导航”。在他的指挥下,我最终来到一座木屋前。
我没有急于进入,而是靠在一旁的树边休息,杰克·罗丝的体制固然好,但如此长时间的最高速奔跑还是有些劳累,不过,现在我的身上一滴汗都没有。
斯派克邻着我坐了下来。令我惊奇的是,他甚至也不见得有多劳累——不要说出汗了,他的喘息声甚至不如我重。我们一马一龙像是什么都没做一般平静,我问他:
“你不觉得累吗?”
“累?怎么可能!”斯派克听后,脸上出现了一种因为极度自信而不屑一顾的笑容,“这点路途,这种颠簸程度,连我跟暮暮她们行动时的四分之一都不及!认路和骑乘算是我的两个基本功,毫不夸张的说,像刚刚那种速度,我可以骑上一整天,大气都不喘一下!”
我重重点了两下头以示赞许,如果我还是人,我早就竖一个大拇指给他了。
泽蔻拉的房子从外观上看,就非常与众不同:木制的房子被她漆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房屋的栅栏满是银质枪头,将其从地中拔起便可做武器使用;房子的正门左右各是两个外观惊异的古老图腾,图腾之上燃着熊熊烈火,加之周遭寂寥无马的树林,我差点以为我误入了某个原始部落酋长的住处。
房子的整体感觉本就不讨喜,从窗子向里望,屋中紫光乍现,使得这房子更加令马畏惧;我缩了缩脖子,问斯派克:
“这泽蔻拉到底是匹怎样的马?”
“我都说过了她很玄乎,”斯派克耸了下肩,“她总是很神叨,也不跟我们多说什么,关于她的一切我们知之甚少。”
我望着那时隐时现的紫光,咽了口唾沫。
斯派克见状,笑着补充道:
“不过放心,她的心地绝对善良,你若不干什么坏事就没必要怕她。”
“本来我也不怕。”被斯派克这样说,我觉得有失威严,便挺了挺身子,冷冷地说。
“好吧好吧,那我们快进去吧。”斯派克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了木屋门前。
他叩了叩门。门里传出一声浑厚的雌驹声:
“何马来见?”
“暮光之友斯派克及本国将领杰克·罗丝来见。”斯派克的话说得文绉绉的,听起来很别扭。
“请进。”雌驹答了这么一句,斯派克便推门进入。
药草的独特气味充斥了整个屋子,这味道十分强烈,且均是从屋子正中心的那口紫色大锅——不,那种尺寸…称之为“缸”也不为过——中飘出;正对着们的是两个并排而立的壁橱,靠墙的那一个堆满了各种植株,另一个则尽是些看上去很古老的书籍;左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实际则是可供马休息的类沙发物体,因为它既没扶手,又非厚泡沫装垫,看上去更不像是有弹簧在其中,称其是“沙发”是极不准确的,很明显,这是泽蔻拉自己制作的,上面铺着的兽皮很可能来自它后面墙上挂着的那头棕熊——现在,它只有一颗头颅留在那里。房间的装饰十分独特,给马的感觉复古、原始,但理所当然:那样的屋外样式,只有这样的室内环境才与之相配。
至于泽蔻拉本马,她正以一种异常奇特的方式“立”在窗旁:一根黄色法杖直直地立在地上,泽蔻拉的头则立在法杖顶端的圆弧上;她紧闭着双眼,前蹄抱胸,后蹄向上伸直。我实在想不通她究竟以何种方式保持着这种姿势静止不动、还能面不改色地“闭目养神”,即使在魔法世界也难以解释:这既不魔法,更不科学,但它就在我的眼前真实发生了,我因此愣了足足几秒钟。
先开口的是泽蔻拉,她说: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她这话不知是说给斯派克还是说给我。她没睁眼,我和斯派克对视一下,谁也没想出怎么回答她。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
“罗丝先生,你去不到令你神往的世界,是神的旨意。”
她的话怪怪的,我没有忍住,疑惑地问她:
“什么神的旨意?你的话什么意思?”
“天下和平了这么久,却偏偏在你梦想将要实现时陷入混乱,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