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I·黑晶王之祸

【第三卷丨黑夜,群魔乱舞】第61回 胜负分晓

第 64 章
7 年前
第61回
胜负分晓
 
这是明显的挑衅,可银甲发的不是无名之火,自己国家的建国日被自己任命的总将军擅作计划搅局,那感觉不难想象会有多难受。他贵为一国之君,骚乱平息后,没马敢站出来替安灼胥说话;韵律可能敢,但从她微怒的表情来看,她与她的丈夫是站在一边的。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安灼胥毫不躲避银甲的目光,“我所做的一切无愧于我的职位,无愧于水晶帝国!”
“你说什么?”银甲闪闪的表情扭曲的可怕,“我没听错吧?你的意思是建国日擅自调兵妨碍朝拜的正常进行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也并不准备为此道歉?”
“本国头号通缉犯混入了民众代表,这是我一早得到的消息,今天是抓捕他的最好机会...”
“我在问你擅自调兵的问题!”银甲怒吼,“没有我的命令,你无权在和平时期擅自调遣军队!这是那件事后的铁令,你不知道吗!”
围在四周的卫兵们仿佛听到了某种绝不能听闻的话语,无一不面露惧色,有的马甚至由于瞬间的呆滞,蹄中的骑士枪掉落在地。
那件事...我咂着舌,银甲提起了一个禁忌的话题,这也是只有身为君主的他才敢重新提起的旧事:安灼胥的前辈、水晶帝国前总将军克斯韦尔,就是在平反叛乱后借以“练兵”之由发动兵变,企图推翻银甲的统治。
叛乱最终被平息,克斯韦尔叛逃,他蹄下的精兵悍将全部降级为最低级的卫兵,除这项处罚外,还有些史书并无记载但一定存在的处罚,给曾经的卫兵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深刻到光是想起便会情绪失控。(如欧文路克)
克斯韦尔的叛乱产生的影响远不止这些。在帝国的历史资料处,我在翻找克斯韦尔的相关信息时了解到更多。叛乱之后的银甲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长达几年内,银甲将所有兵权收回,亲自担当总将军一职,这期间帝国经历了黑晶王的第一次回归以及幻型灵王国的第一次入侵。两场战争提高了帝国的凝聚力,也重又让银甲安下心来,安灼胥被任命为总将军不过两年。现在银甲会再次提起那段往事,说明他已经开始揣测起安灼胥的用意,更直白的说,他怀疑安灼胥蓄意谋反。
可安灼胥不是谋反!这点我心知肚明,银甲正怒火中烧,下达什么极端的命令都有可能,我不能坐视不理!“银甲陛下!安灼胥他只是...”
“闭嘴!”银甲甩过头,天蓝色的眼中充斥着怒火,仿若悬于蓝天的烈日。我立即闭紧了嘴,这种状态的马是没法劝的,就算我是阿奎斯陲娅的总将军,在水晶帝国他也有权治我的罪。
“除了对自己掌控之内的势力发火,您还会干什么?”安灼胥挥蹄打开了银甲拽着他衣领的蹄子,缓缓抚平衣领,语调平静,“您还像一匹掌有权利的幼驹,暴虐却又懦弱:对绝对服从自己的马肆意倾泻怒火、行使君主的权力,却全然不敢招惹未知势力。那时您刚执政,需要成长;这么多年过去,我本以为您已经成长为一国之君,现在看来,水晶帝国王座上坐着的仍是那匹幼驹。”
“你...”银甲的表情甚至还未转为盛怒,他没有料到安灼胥会如此刻薄地评价他,他同样无法料到安灼胥敢挣脱他。但正如安灼胥所说,他不敢招惹“未知势力”,安灼胥变了,不再是他忠诚的将军,所以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畏惧的神情。
静默了十余秒——这十余秒内没马说话——银甲才算反应过来,他盯着安灼胥,双眉锁得更紧了。“你是为数不多自我即位以来作军官直至现在的马,可这不是你嘲讽我的资本。”
“我有说错吗?”事已至此,安灼胥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要将压在心头的话全部吐出,“黑晶王统治时期的残余势力全部缩在暗渠中,这您不知道吗?可您的对策呢?举国上下无马敢深入暗渠,身为一国之君的您想的不是身先士卒,反而一道旨令封禁了暗渠,来了个充耳不闻!在暗渠中孕育并日渐扩大的‘黑晶’组织时至今日都在祸害民间,可您就闭上双眼、关上双耳,不闻不问!”
银甲的眉毛皱得更深了。我和韵律对视,韵律的神情渐渐转变为一种不安,看来,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我和她现在都插不上嘴,其余卫兵与大臣就更是只有旁观的份了。
银甲不语,安灼胥继续说。“后来,克斯韦尔自军校毕业,各项成绩优秀,您也因此直接将他——一匹初入军队的新兵任命为陆军总将军。我不能否认他各项测试的成绩优秀,但连年不及格的思想品德同样不能忽视。我曾极力反对再授予他比‘陆军总将军’更高的权力,您却说硬实力是任命将军的唯一准则。当时的您恐怕觉得自己是选贤任能吧?可后来的结果证明那是纯粹的引狼入室。”
“克斯韦尔的叛变是所有马都没有想到的,可您的事后处理却更出乎我的意料。对于主谋克斯韦尔,他逃到暗渠后您没再进行任何深究,仿佛从未存在过这匹马一般,连通缉令都仅仅发布一年后便撤回。对于他蹄下茫然无辜的卫兵们,您却大显君主之威,什么‘夫帝国之治,不可叛也‘,什么’不放过任何一匹罪马‘;所有卫兵都被降到最低级且永不得提拔,其中不服从结果的马您还...!”安灼胥忽地瞪大了眼,但最终他只不过叹出一口气,“能被选入克斯韦尔所统领的军队的马哪一匹不是国家的栋梁?可您宁愿埋没了他们也不愿善罢甘休,您分明是将无法捉住克斯韦尔的怒火发泄在了他们身上!”安灼胥低下头,目光似要穿透地面,“暗渠再一次容纳了罪孽。它简直是全水晶帝国所有罪马的避难所。”
银甲的表情很难看,他反复整理着衣领,安灼胥的话句句属实,他心里清楚,所以他无法反驳。身上光鲜的国王服此刻显得极为讽刺。
安灼胥的控诉仍在继续。“再后来,帝国形形色色的恶马中出现了史无前例的一匹,沃克烁贤,以杀马为职业营生。他的双蹄沾满鲜血,身后罪行累累!可您对此仍旧是不闻不问!成立专案组,研究他的行径作息...哪一项您曾深入了解过?甚至,因捉捕行动而牺牲的隐雾,您也只将他在每日通告中一句带过!”安灼胥抬起头看向银甲,欲哭无泪,“而今天,是能捉住他的最好时机,您却还不理解。多年以来,您最用心的一件事就是向阿奎斯陲娅朝拜!可朝拜不会有对帝国发展产生任何实质性帮助,水晶帝国终要摆脱所有帮助才能发展成强国。银甲陛下,您的帝国梦还想做到什么时候?”
银甲闭上眼,用右蹄揉着太阳穴。皇宫被死一般的沉寂所笼罩,安灼胥的话全部说完了,在银甲回应前,没马敢说、能说出任何话,
良久,银甲睁开了眼。“可笑,真是可笑!”银甲冷笑着,边笑边说,“不闻不问?懦弱?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我身旁藏着这么一位有志青年呢?当一个君主要做的事、我为帝国做出的贡献,岂是你这种马能够理解的?”银甲停止了冷笑,现在,他的脸上满是鄙夷,“既然今天是捉住他的最好时机,既然你如此有先见之明又计划明确,我倒要问问你,沃克烁贤,本帝国最危险的马,他现在在哪里?”
我咬着嘴唇,心中紧张到了极点。真是混账!这是明显的结果论,银甲有一张在辩论中胜出的王牌:安灼胥没有捉住沃克烁贤。因为这一点,他可以无视掉安灼胥的种种指控,结果是一样的,不论安灼胥说的天花乱坠,只要没有捉住马,他的一切行为就都是扰乱建国日的秩序,那么,银甲作为君主就可以治他的罪。而安灼胥刚刚所有的控诉只会让这罪更加严重。
安灼胥没有回答,他神色淡然,那种淡然不是胸有成竹,更像是...面对死亡的平静。
“怎么?怎么不说话了?”银甲的神情愈加张狂,此情此景,我居然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小人得志”的情绪,“说我毫无作为,可你又拿出了什么成果?将暗渠封禁自有我的道理,而你说的那些恶马所做之事也远未达到危害国家的地步!”
银甲开始耀武扬威了。他环顾着四周的卫兵,大声说着。“沃克烁贤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匹小贼,而一位君主真正应该关心的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还有,别忘了是谁接过水晶帝国这片烂摊子,带领它发展到今天,”银甲顿了一下,提高了音量,“是我!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匹马,银甲闪闪。其余所有马都只是在辅佐我建设帝国;谁有能力,我便赋予他相应权力,但如果有马想法太多,甚至要越过我去实践他可笑的想法...”银甲看向安灼胥,面目狰狞,“我同样能把他飘起的心揪下、飞起的翅膀扯断!”
平日的银甲是一匹温文尔雅的皇族绅士——至少我与他初次见面时,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但现在,他正极尽刻薄之辞来训斥安灼胥,作为对安灼胥指控的回击。
“我想不用多说了。”银甲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寻常的语调——激动的情绪使他刚刚的声音有些尖锐,“帝国的法律你我心里都清楚,说起来制订它们时我还询问过你的意见。无军令下擅自调兵、破坏重大节日秩序,这些小罪我就不跟你一项一项算了。”银甲顿了一下,我想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妄议国政可是死罪。”
哦,当然了,就是这项罪名,非常适合安放在指出他诸多不足的将军头上。
安灼胥闭上了双眼,没有任何表情。恐怕他对帝国最后的一点忠诚随着银甲的这句话也消失殆尽了。
银甲表情并不舒缓,在他猛烈的言语攻击后得到的是安灼胥的冷回应,这让被指控时情绪激动的他像一个小丑,滑稽可笑。
“够了。卫兵,带走他。”最终,银甲也归为平静,他扭头对身后尾随他自高台而下的高级卫兵吩咐。
两匹高级卫兵站在了安灼胥左右,极不情愿地下蹄逮捕,他们都是安灼胥麾下的卫兵...曾经是,特别在听过安灼胥的指控后,没马会心安理得的将他抓起来。但君主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就像银甲自己说的那样,站在这片国土上,所有马都不得不承认,君主只有一匹,就是他银甲闪闪。
“等等,”银甲叫住了卫兵,我满怀期望地看向了他,“把他的将军服脱掉,他不能穿着那件衣服入狱。”银甲顿了一下,强调着,“他已经不再是将军了。”
后腿一软,我直接坐到了地上。我在期待些什么?在我了解过银甲所有往事后,我还在抱有什么幻想?
安灼胥甩甩蹄,示意卫兵暂时远离;随后,他干净利落地脱下了将军服,狠狠摔在了地上。
没错!就该这么干,我在心中暗暗赞叹,甚至我希望安灼胥能再踩上两蹄,那样我几乎就要为他鼓蹄喝彩了。
但安灼胥没有,作为一名军官的素养让他做出的最大动作也就是扔掉衣服,正如这素养一直让他对银甲闪闪称“您”。
“带走...带走带走!”银甲不耐烦地摆了摆蹄,时间每多走一分钟,他与安灼胥间的对比就越明显,我也就越来越觉得他是一匹暴君!
安灼胥最后仰起头叹了一口气,在两匹卫兵的“陪同”下,踏上了通往皇宫地下的旋转式楼梯。
皇宫建造得很有意思,一层及以上是光鲜的宫殿,地下开始便是监牢。就像水晶帝国的现状。地下一层关押的只是普通犯马,上次蒂娜被关在其中的罪名大概是“酒馆闹事”一类。同时据我初入时的观察,皇宫的地下监牢远不止这一层,向下的旋转楼梯延伸入一片黑暗,仅地下一层下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口,驻守的卫兵便增加到四匹。
直到安灼胥完全消失在视野中,银甲还望着楼梯方向嘀咕着。“为什么每一匹被我委以重任的将军都是疯子呢?”
疯子?我努力克制着怒气,这次的怒气完全来自我个马!安灼胥为水晶帝国做出的贡献,仅我亲眼所见便有那晚对黑晶王的阻拦,虽然我并不觉得那是可取的行为,但必然是对帝国抱有深深热爱才会做出那样几乎不要命的事!可现在,他却被这样诋毁...每想到这,我的胃都像被狠揪了一下,十分难受。
如果说在场马中真的有疯子,那一定就是他银甲闪闪!还有......我。
那该死的雌驹重又在我耳边轻语起来!“看看吧,帝国交给这样的马来管理,你甘心吗?”
我咧开嘴。不,我不甘心...可这跟我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匹来自邻国的普通将军...不!那是我这具躯体,我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个帝国君主的英明与否究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到底在为什么而不甘心?就像...就像如果我不甘心,就可以一举推翻它,将它掌控在自己蹄中一样。有马抢走了本属于我的东西,我就再将它抢回来,轻而易举,天经地义。
我开始浑身发颤,刚刚所见的一切再次激起了我的怒火,与之前的无名怒火不同,这一次,它来得直接、生得干脆,也更能引起雌驹的兴趣。狂笑声由远及近,我知道她又要来了,况且我的身体还没解除梦魇形态!
我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再看银甲也不再想他的所作所为。我死死盯着身下的地板...该死,地板很大一块面积被我和索耶的血液侵浸,虽然已经略微干涸,它们仍散发着血液该有的气息,两马血液的混合让这气息更加浓烈。我挺直了身子,以免稍不留神雌驹便伏身去舔舐那滩干血。我要是在银甲和韵律面前做出这个举动就全完了!
“呃...抱歉,罗丝先生,让您等了这么久。”银甲的注意力回到了我的身上,他恢复了“皇族绅士”的常态,但现在我对他这副样子很是厌恶。“您还好吧?”
“不好,非常不好,”我用右蹄重重敲了两下头,熟悉的头痛袭来,熟悉的一切再次出现,如果我不能快点驱散梦魇,地上可能要再多出一滩鲜血,“必须赶快把我体内的怪物赶走!否则会有更多伤亡!”没错,就是怪物,我拒绝用任何其它名词形容雌驹,她不是马,也不是“梦魇”那样神秘莫测的诡魅存在,她就是纯粹的怪物,一边喊着“不甘心”一边要杀掉视野内所有马的怪物!
韵律一脸担忧地跑到我的身旁,试图安抚我的情绪。银甲回过头,对着皇宫上层高声喊道:“星耀(StarDazzle)法师!星尘(StarDust)法师!请你们快些下来!”
韵律死死按着我的前蹄,不让它们再敲在我的脑袋上。我哀求地看着韵律,放任不管只会让我的头更加疼痛。
痛感达到了新的顶峰,我感觉至少有四匹大麦克那样强壮的马在一起对着我的脑袋后踢。“啊...!”我痛苦地叫出了声,如果这些感受属实,我很可能已经得了轻微脑震荡。
“快些!再快些!”银甲见状,抬起头催促,“情况危急!”
“陛下,如您所知,建国日要穿的这身法师服实在不适合运动。”一个雌驹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声音颇具磁性,能让马想到大公主那样成熟的雌驹。还不等我开始想象她的样貌,已经有两匹马小跑着从楼梯上下来。
好吧,这是真正的...盛装。大到甚至可以容下一个斯派克的法师兜帽稳稳扣在她们头上,身体其余部分被同色的法师长袍覆盖,袍子之上还盖着深蓝色斗篷,上面缀着的小水晶如夜空繁星点点,在光照下闪闪发光。只是,这一身穿着,相比于它们带来的华美,我感受到的更多是它带来的温度。七月的水晶帝国并不寒冷,远没有到需要穿这么多衣服御寒的地步,更别提她们四蹄上还穿着精致“高跟鞋”——看上去更像是雪地靴的高跟鞋!为了建国日整体的帝国形象,这两匹法师吃了不少苦。
当她们跑近时我才发现,她们不仅声音成熟,就连体型也颇像公主。星耀、星尘两马的体型介于普通马与公主之间,虽不如公主体型那般给马以压迫,也足够让马产生一点敬畏之心了。两马一匹天蓝色,一匹淡粉色,由于衣物遮盖,我看不到她们的可爱标记,也无从分辨她们的身份;有趣的是她们穿衣的配色又恰好是对方鬃毛的颜色,这种撞色搭配看得我有些眼花——特别是在头痛欲裂的时候。
“啊!是你。”粉色独角兽走到我的左侧。看到我的脸时,她有些吃惊,但压着声音,没有喊出来。
我想回以一个微笑,就像电视里那些老绅士一样,缓缓吐出一句“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但现在的身体不允许我这样,实际上,我只是呲着牙,甚至不知是想微笑还是因为阵痛。
“专心点,妹妹!”显然,蓝色独角兽更加成熟。她走到我的右侧。
韵律退回到银甲身旁。两匹独角兽缓缓低下头,将她们的长角角尖对准了我的太阳穴。淡粉与天蓝色的微光出现在角尖,很快,我感到脑海中一股激流冲过,虽然我很不想这样形容...我感觉到真正意义上的“脑子进水”。那股激流冲过大脑,流过每处脑沟,荡尽其中的污垢、带走所有幻象后,凭空消失,正如它的凭空出现。
我用力晃了晃头。再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了!重回正常已足够令我感动,短短十几分钟,我几乎快被梦魇和雌驹折磨到精神分裂了!安定下来后,我感受到浓重的倦意从身体各部位袭来。这是好事,能感觉到累说明身体不疼,这之前的很长一——至少我觉得有一个小时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内,疲劳感被剧烈的痛感完全掩盖。
我想趴在地上好好休息一番,但很快我就恨不得长出翅膀飞离这片区域。地上干涸的血迹散发出的血腥气直刺神经,没有梦魇缠身,这些血迹就显得格外恶心了。一股“激流”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它在我的胃中翻腾...
现在我知道周围的卫兵以及银甲、韵律在见到这般场面、闻到这些气味时仅仅眼角抽动了几下是多高的承受力了。我迅速抬起右蹄堵住了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后,我望向银甲,投以求助的目光。
“卫兵,带罗丝先生去沐浴处清洗身子,如果他需要的话,再带他去水疗馆放松一下。”银甲对离我最近的一匹卫兵说。
卫兵走近我时,眉毛皱得更紧了,但他蹄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减缓。那还是一张稍显稚嫩的脸,看上去像是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如此血腥的环境他一定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下仍执行着君主的命令,这便是他的素质所在。不得不承认,水晶帝国在卫兵培养这一方面建树颇丰。
银甲又为建国日余下的部分作出最后安排。他对身旁一匹高级军官吩咐,那军官衣着的华丽程度仅次于安灼胥的总将军服。“克罗(Crow)副将,安灼胥被逮捕后,你是卫兵中的最高职位。有些事只能由你来办了。”
克罗副将微微欠着身子。“谨听您的吩咐。”
“彻查剩余民众代表的身份,确保里面没有一只恶种后,让他们与皇家代表一起,按原计飞往阿奎斯陲娅朝拜。你随皇家代表一同前往,简单说明情况后,代我向大公主陛下表达最诚挚的歉意。”银甲轻鞠一躬,仿佛大公主就在眼前,“晚间庆典的时间另做安排,等你回来后直接来正宫找我。”
“遵命。”
“去吧。”银甲拍了拍克罗的肩膀,后者退后一步,行罢军礼,从正宫大门去到了外面。
银甲的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忙完一切后,请你也回来找我,我就在正宫等你。”
我点点头,在前往沐浴处前又做了最后的补充。“斯派克与我一同前来,他现在就在外面不远处的一家饮品店旁,还有苹果杰克以及...我的一位朋友。”
银甲已经转身准备上楼回宫。听了我的补充,他对韵律说:“你去将他们接来吧,然后简单招待一下。”他看上去很疲惫,在他所有卫兵前,他从未这么狼狈,由不同蓝色组成的牙膏色鬃毛打着卷,“罗丝先生回来前,让我一匹马静一静。”
韵律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但她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再继续观察,汇聚在我身体的疲惫感几乎要将我压垮在地上。宫殿的善后工作有马处理,我现在必须去做好自己身体的“善后”。
卫兵将我带出了皇宫。看来,正如练兵场、资料处一般,沐浴处同样建立在皇宫之外,银甲似乎很喜欢在皇宫之外另建建筑供皇家使用。克罗副将正对着排成一排的民众代表严肃的训话。剩下的马都吓坏了,争先恐后地表明自己对帝国的忠诚,他们恐怕认为有马造反了,纷纷撇清关系,证明自己平民的身份。
“啊——啊啊——”
一阵粗劣的嘶吼声划过天空,在经历最令马难忘的建国日后,这叫声十分贴合我烦躁的心静。我仰起头,几只乌鸦当空飞过。
我的形象把沐浴处的大小官员吓得不清,刚刚发生的暴乱余波未平,而我看上去非常像是那场暴乱的缘由。如果没有年轻卫兵的跟随解释,我恐怕会被沐浴处的卫兵逮捕而后押回皇宫。
泡在温水中的舒适让我将现在面临的所有问题抛在脑后,这是我在人类世界都不曾有过的绝妙体验,更别提同时还能享受着皇家级的服务了。
看着前胸凝结的血块经温水浸泡后逐渐散开,我通过淡红色的水面观察着其中反射出的那匹雄驹,只觉脊背一阵寒冷。初入马国时,我曾天真地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国家的总将军,这具躯体套上任何人的灵魂——即便是我,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都能承担起相应的责任,都能当好那个“杰克·罗丝”的角色。目前为止我所有的义愤填膺、满腔正义,都是为了做好这个角色。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不过被赋予英雄的名号和能力后,市井小民也会站出来,谁心中没有一个英雄梦呢?
但现在梦醒了,就在这建国日,经历刚刚所有一切后,这场梦随着在水中散开淡化的血块一同破碎了。梦魇之魂将我狠狠打翻在地,杰克·罗丝将英雄梦撕成碎片,又用碎片重新拼组,组出一个强烈的噩梦塞到我的脑中。我开始重新思考幻象中看到的一切。那面墙上的壁画描绘的是什么?是百年前那场圣战,赛拉斯提亚与露娜陛下讨伐黑晶王的战争,解放水晶帝国的战争。那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匹雌驹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她又是谁?从她的话语可以推断,她与我相识,或至少与某位长相与我极为相似的马相识至少千年。我确信她一定是认错马了,因为随后黑雾中出现的那匹马与我长相几乎分毫不差!可那匹马又是谁呢?
我在水池中潜得更深了,以让身体的更多部分浸泡在水中。我忽然产生一个推测:那匹马是杰克·罗丝被压抑的恶念的化身,换句话说,是纯粹的杰克·罗丝。这个推测让我全身发冷,像要被冻成冰雕一般。
我试图摆脱这种想法,可一旦我开始思考,思绪就完全不受控制地行进,它在自己寻找证据来证明我推测的正确!杰克·罗丝是一块蕴含黑魔法的黑晶孕育而成,按照“邪恶契机理论”(详见第3回)的内容,是黑晶王的残暴统治积攒大量的“不幸”能量于一块黑晶中,最终聚化为马。而黑晶王对杰克·罗丝又有着自然的好感!这两马的关系很早就可见一斑了!
是什么让我觉得一匹不幸元素出身,胆敢勾结别马在皇宫行使自己计划的马会永远忠于公主、永远忠于帝国的?
没错,从一开始我们所有马——包括大公主——都太过天真了。我们总把事情想的那么理想:将黑晶王消灭,他就不会再回来;将他抚养的幼驹带回净化,他就能成为一匹忠心好将军。可现实哪会有那么完美?
黑晶王的话重又在我的耳边响起。
 
“塞拉斯提亚,准备为你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吧!”
 
我完全坐在了水池中。现在再理解起这句话,我整匹马像被丢进了冰窖,从蹄尖冷遍全身。
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狠狠用水在脸上搓了几下,强行收回了脱缰的思路。这举动引来了年轻卫兵的注意。
说起来...不知是银甲命令还是怎么,自我进入水池开始,年轻卫兵一点都没有回避的意思。被别马看着脱光衣服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我并没有太过反感这种行为,因为我很快意识到身为一匹马即便一丝不挂也没什么更特别的。只是身为人的意识在作祟而已!我这样安慰自己。
据沐浴处的官员说,这池名为“治愈圣泉”,其中的水附有治疗魔法,是真正有治疗效果的“魔水”。我后蹄的酸痛还未完全缓解,无论我有多么想去找银甲谈谈,都必须在这水中再泡至少十五分钟。
温水驱散了大部分负面情绪——“大部分”,我仍感到一丝烦躁,对体内梦魇的深深的烦躁。我并不烦他的存在,毕竟我都还没弄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我的烦躁在于,他那么大张旗鼓的出现,惹得安灼胥不得不放走沃克·烁贤来对付他,结果只两匹法师简单施展一个法术就轻松将他驱散。这让安灼胥的放弃显得十分不值,我都替他感到不值!一想到这一层,一想到安灼胥由于我的“梦魇化”而被抓,烦躁夹带着浓浓的愧疚就会将我淹没。
“嘿,卫兵。”我招呼卫兵。思考了这么久,我现在有满肚子的话想找马吐诉。
年轻卫兵看向了我。
“我有些话要问你。”
年轻卫兵在最靠近我的水池旁立定站好。这样我可没法问他任何问题。“这些话我不希望被别马听到,”我的目光瞥向门旁,正门紧闭,左右各站一匹卫兵,“所以...”
年轻卫兵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一步,伏下身来。他的脸离我很近,这下可以保证我们之间的交流只有我们两马能听到。
“你怎样评价安灼胥?”这个问题我想问遍帝国的卫兵!至少是在场的所有卫兵。我希望不止我一匹马对银甲的裁决感到不满,这样在我想办法救回安灼胥时也会更为有利。
“全帝国所有卫兵的典范。”年轻卫兵毫不遮掩他对安灼胥的赞叹,说出这话时,他满脸神往,“可以说他是建国至今最完美的卫兵!”
这是个好兆头。这名卫兵能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我有理由相信绝大多数卫兵都会给予这种评价,至少不会是负面评价。我追问:“那你怎么看待银甲陛下在这件事上的处理?”
“依法处置。”卫兵一字一顿,用四个字将我即将出口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依法...帝国的相关法规是怎样的?”我沉吟着。这四个字没有一点温度...法律之下毫无周旋的余地,除非这法律本身有漏洞可钻。而我现在正抱有这一幻想。
“银甲陛下所说全部属实,”卫兵面无表情,他似乎极为公正地评判着这件事,“单是无军令调兵这一条,量刑时视情节严重都可以判处无期徒刑,更别提其它罪名的相互叠加...毫不夸张的推测,安灼胥将军可能会被判死罪。”
卫兵说到我不愿细想的点上了。成文的法律明明白白写在那里,而安灼胥自己也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进行这次计划,现在我恐怕是唯一有“救回他”的想法的马。
“有没有什么特例?”看到卫兵疑惑的表情,我意识到表达的意思还不够明确,“我是指有没有减刑的方法?”至少我得先想办法免去安灼胥的死刑。
“减刑法确实存在,但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实施过,”卫兵将“很久”两字的声调拉得很长,“相关条件太过苛刻。自前年开始,银甲陛下每年都会在议会中提出删除的建议,宫中的左翼官员竭力反对才保住了他。”
减刑的存在说明帝国愿意给马改过的机会,即便条件苛刻,只要法律存在,就足够说明君主的仁义之心;相反,取消相关法律,不免会令百姓疑心,闹得马心惶惶。银甲不会不明白这些,但他仍坚持着撤销减刑法规,就很难不让马怀疑他其中的动机了。
那群死刑犯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被你杀掉,如此看来,我的那些被送走的弟兄们的选择才是正确的!”(详见第36回,一匹死刑犯如此说,其后被射杀)
 
减刑法的下台势必会增加死刑犯的数量,结合他银甲对死刑犯去向的隐瞒,银甲在利用死刑犯做着什么,而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将刚刚思索的一切加到了脑海中的待办清单上,不过它的优先级不高,毕竟还是毫无头绪的事。随后我将话题拉回正轨。“具体要怎么做才能申请到减刑?”
“有期徒刑达十年及以上、无期徒刑,死刑,这三种刑罚有资格申请减刑,”年轻卫兵认真思索着,“似乎要在服刑期间为帝国做出特大贡献,由政部官员起草文件,交给元老会审批,一致通过后,召开元老议会,由众马上交至银甲陛下。最终由银甲陛下决定是否减刑及减刑结果。”
“服刑期间做出特大贡献?”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关在监狱中也有‘做出特大贡献’的机会?”
“可以申请带罪服职,”卫兵摇了摇头,“这就涉及到另一个许久未用的法律了。”
眉头紧锁,我内心烦乱,按照目前已知信息来看,想救安灼胥,修改现有法律要更简单些。
这感觉很不好,我做不到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卫兵一直在看着我。发觉我脸色难看后,他又开口道:“您想救安将军,不如考虑一下假释。”
“假释?”疑问脱口而出。但很快我意识到身为一国之将,我显得过于无知了。我平缓了心情,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疑惑。“假释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您能对帝国做出巨大贡献,您就会得到一次假释别马的机会,”卫兵回答,“但这同样难以做到。巨大贡献?今日的水晶帝国已没有能做出贡献的方面了,所以我也只是提醒您有这个方法,但它的可行性并不比减刑高出多少。”
巨大贡献?有一个巨大贡献就摆在那里,且我一定会将它完成。除非...没有除非!要对自己怀有信心,更重要的是安灼胥这下算是真的有救,而且是由我来救。这样想,心里负担的愧疚部分减轻不少,剩下的愧疚来自于让安灼胥此刻遭受牢狱之灾,这部分一段时间内很难消除了。
我浅笑一下,并不准备与别马分享内心的想法,直接转变了话题。“那位克罗副将你了解吗?”这纯属闲聊。
“当然,他可是我的亲哥哥,也是除安灼胥外我最崇敬的卫兵!”卫兵的语气有些炫耀。
本来只想找一个话茬的我却意外收获了这份信息,我也来了谈话的兴致。“哦?请问你的名字是...”
“克鲁·克(Crew K),叫我克鲁就好,”一谈起他自己,他冷漠淡然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不好意思打断了您的问话。”
“所以...克罗副将的全名是克罗·克(Crow K)?”
“没错。”
“可以详细谈谈你的哥哥吗?”我伸直了右后蹄,用前蹄在关节处拍了拍,“腿部的伤痛还未痊愈,所以在那之前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聊一聊。”我撒了个小谎,我的腿部根本没什么伤痛——在从幻境中醒来后,全身的伤就完全消失了,现在我只不过想多享受些难得的清闲时光,而我对克罗副将的信息也确实十分好奇。
“克罗·克,于建国后第二年毕业于坎特洛特皇家军校,与安灼胥将军同届。次年与安灼胥一同被分配至水晶帝国陆军成为军官候补生。九个月后,即位仅一年的银甲陛下在首届帝国议会上进行提拔,克罗被吉尔伯特先生选中...”
等等...那匹马...又是那匹马...“吉尔伯特?!”我甩头看向克鲁,被剧烈动作激起的池水淋在了他的脸上。
“本国前任史官,”克鲁一边擦着脸上的水一边说,“恕我冒昧,您与他有什么恩怨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警惕地看着克鲁。
“您的的反应有些太过激了!”克鲁简明地指出,他又向正门方向点了点头,“那两位卫兵刚刚也同时看向了您。如果没有什么过往,您的反应又怎会如此剧烈?”
我的反应确实剧烈。我甚至还没见过这匹马!我对他的全部了解也仅仅是一个“帝国史官”的身份,而仅有这一身份便已能对我造成如此冲击。吉尔伯特就像鬼魂一样,自始至终充斥在整个事件中,看不见、摸不到;但每次提到他,都必定会牵出一个影响至今的往事。
那么,这次又是什么?
“被吉尔伯特选中?”我尽量平复了语气,“我不觉得史官需要一匹卫兵当秘书。”
“像吉尔伯特先生那样资历的马早已不能简单用官职来评判,”克鲁摇了摇头,“作为元老会的一员,吉尔伯特有权选择卫兵且有能力给予他最好的培养。”
“最好的培养...那被银甲陛下选中的两匹呢?”
“无需培养,直接升任最高军官。”克鲁撇了下嘴,“顺便一提,那两匹马便是时任总将军的克斯韦尔以及时任副将的安灼胥。”
看来帝国在建国伊始便找到了它最优秀的卫兵们。“吉尔伯特培养了多久?”
“直到克斯韦尔发动兵变,克罗一直在他那里接受培养。这期间他仅在重大节日——比如今天的建国日——才回家探望。后来叛乱平息,吉尔伯特先生引咎辞职,培养也算正式结束。”克鲁思考了一下,“大约五年的时间。”
这是新的信息,也正好能够解释为何银甲与韵律在这位曾经的元老方面不愿多谈。“引咎辞职?吉尔伯特先生也参与了兵变?”
“不,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银甲陛下和韵律陛下将信息封锁得很好。”克鲁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但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坐直了身子,使自己的耳朵离他更近一些。
克鲁望了望正门,两匹卫兵立正站定,双目平视。他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些信息我也是听我哥说的,讲给您听,您全当听了个故事。银甲陛下似乎一直在用死刑犯做着什么。吉尔伯特先生对照庭审记录去死囚牢看过了,在狱的实际马数与记录在案且未执行刑罚的马数对不上。完——全——对不上。”
克鲁托长了声调强调,那“完全”中听起来至少包含着二十匹马。吉尔伯特也注意到了这点,他先于我多年便开始着蹄调查了...
我忽然哆嗦了一下。有一条事实昭然若揭:自吉尔伯特发觉死刑犯数量不对开始计算,银甲闪闪的“未知行动”至少持续了五年之久。五年!五年间他“囤积”的死刑犯数量庞大,无论他将这些将死之马用于何处,都一定会取得卓越的成效!时至今日还没有停息,就说明他还未达到他的目标。
怎样的计划会用光整整五年(甚至更久)的死刑犯数量却还不足完成?我不敢深思。
在我浑身一颤时,克鲁便暂停了讲述。他很会察言观色,我在心中赞叹。回过神,我提出了疑问。“吉尔伯特先生就能一口咬定死刑犯的失踪与银甲陛下有关?如果另有他马呢?”
“赛拉斯提亚在上,如果另有他马,那这匹‘他马’显然更有能力做帝国的国王!”克鲁一脸严肃地说出了这番“大不敬”的言论,很快他补上了解释,“庭审记录是不可能作假的。由于资料的特殊性,所有判处结果为死刑的记录都直接储备在皇宫。不可能有马可以潜入皇宫、盗取资料、改写后再放回。如果有任何一匹马能做到这点,水晶帝国的所有卫兵都该被解雇。”
硬要找这样一匹马的话还真能找到:黑晶王,他能够做到上述所有事,而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死刑犯自身越狱的可能性要比有马篡改庭审记录的可能性更低。位于深层地下的死囚牢每间单独的牢房都有两名高级卫兵两小时一轮换不间断看守。更不用提廊道上巡逻的卫兵了。如果有马能从中将死刑犯带走,”克鲁直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只可能是银甲陛下。”
我点点头。然后我想起了我们最初谈论起这一话题的原因,再次发问。“这与克斯韦尔叛变有什么关系?”
“吉尔伯特先生的暗中调查没多久就被银甲陛下发现了。银甲在议会中点了吉尔伯特,两马的关系自此变得微妙起来。这种事是不能明说的,所以即便银甲陛下心知肚明,他却没法阻止吉尔伯特先生的调查。对吉尔伯特先生的怨恨在那时就已经产生了。银甲陛下一直...一直想治吉尔伯特的罪,但也一直没有找到任何令马信服的说辞。所以这股怨念随时间越积越深。”
听着克鲁的讲述,我暗自为吉尔伯特捏了把汗。以银甲的性格,稍有不慎,恐怕他就要成为死刑犯的一员了!
“克斯韦尔叛变后,银甲陛下的处置...您应当了解,也应当有所耳闻。至少您听到了安灼胥将军的描述,”克鲁皱着眉,“非常不合理。最应被问罪的马逃进了暗渠,蹄下的那些卫兵成了银甲的出气筒。史书记载,卫兵们被降级、被关押,安灼胥也是这样说的。”他顿了一下,“所有马都这样认为。”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所以...真实的处罚并不是这样,对吗?”
“真实执行的处罚就是这样,”克鲁摇摇头,“但不代表银甲想要的结果也是这样。他在议会上提出的建议是:所有隶属克斯韦尔部队的卫兵全部死刑。这正印证了吉尔伯特先生的推断。”这同时印证了我的推断,银甲的所有决策都要达到一个共同目的:增加死刑犯数量。
“这么荒谬的决策不可能被通过吧?”我看着克鲁并不轻松的表情,“难道...?”
“国家最不缺的就是卫兵。一批精兵被处决,迟早会再凑出一批新的精兵。但元老会各位的官位可远没有那么轻松。没马会尝试惹恼银甲,所以...议会上,没马敢提出反对意见。”克鲁叹了口气,“唯一一匹敢说的马就是吉尔伯特先生,他力排众议,与银甲激烈对峙,最终迫使银甲将处罚改为现在被马所知的结果。”
吉尔伯特在我心中的形象来了个大转变,鬼魂变成了天使,他张开双翅拯救受苦的众生。“那之后,银甲就辞退了他?”
“保下卫兵的吉尔伯特先生自身难保。他没有把柄落在银甲蹄中,所以银甲仍没法治他的罪。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身在宫中,谁能保证自己滴水不漏呢?而一旦露出马脚...”克鲁与我对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银甲会捉住机会把他变成死刑犯,虽然不知道死刑犯被用来做了什么,吉尔伯特绝不会希望那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吉尔伯特比谁都更清楚这些。所以,在还能全身而退时,他选择了主动请辞。”
聪明的做法,不管是面对银甲还是那些卫兵,他都问心无愧了。
“你的哥哥没受到牵连吗?”作为吉尔伯特与皇宫最后的联系,我忽然很担心他的情况。
“就算银甲有再大的怒火,他还是不敢违法办事。身为卫兵,克罗不会违法,同时他也不可能再像吉尔伯特那样有机会深入调查他的‘秘密’。因为这些,银甲没有找过他的麻烦”
“克罗在这场兵变中没受到任何波及,甚至...”克鲁咬了下嘴唇,“虽然这样说很不好,克罗可以说是本次兵变的唯一受益马。”
“受益?”
“吉尔伯特辞职前进行了许多与皇宫断绝关系的举措,其中一项便是将帝国分配给他的房间赠予他唯一的学生克罗。而从他之后的仕途走向来看,没有克斯韦尔的叛变,他不可能坐上副将的位子。”
宫中的房间?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去看一看。“那房间在宫中何处?”
“三层内侧,正宫宫门正对的那条走廊,原来的房间全部在那里。”克鲁笑了一下,“现在里面混入了一匹副将。”
我伸展着四肢,它们又恢复了最初的柔韧。我感觉整匹马焕然一新,像是刚做完一次深度按摩。站起身,我从克鲁蹄中拿过毛巾,擦拭身体与鬃毛。
“是时候回去了。银甲陛下还在正宫等我呢。”我边擦拭边说。说出这句话时,我注意到正门处的两匹卫兵瞪大了双眼。
“不去水疗馆体验一下吗?”克鲁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但经过聊天后,我们之间的隔阂显然变小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水疗服务可是来帝国旅游的必玩项目。”
“等我有旅游的心境时再考虑吧。”擦干鬃毛,我甩了甩头,以让它们能够更快风干。我现在心情不错,安灼胥虽暂时被捕,但我有能力假释他出来;重创索耶,无论肉体还是心灵;最重要的是,作为双方的共同目标,半文钱被我们带走了,终归这次行动还不算是一无所获。这一局,是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吗?
在我心情愉悦地微笑着走进正宫时,迎接我的是五张苦脸。
在我看清在场马后。好吧,现在变成了六张。
半文钱呢?我眼看着被蒂娜带走的半文钱呢?不可能看错!紫雾视界内暗红色的轮廓十分清晰,那马就是蒂娜!那么就是他们已将半文钱藏起来了,一定是这样!
我满怀期待地看向蒂娜。她眉头紧锁,眼中似乎带着愤怒。
我骗谁呢。这根本不是事件成功的表情,况且为半文钱准备好的衣服还被斯派提着呢。苹果杰克右蹄抵在帽沿上,牛仔帽遮住了半张脸,不用看,那下面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我忽然很想大叫。我感觉像是被马耍了,而且被耍的团团转。瑞利的嘴脸浮现在我眼前,他眯眼微笑,用随意且自信的语气问我:“这一局是谁赢了?”
赛拉斯提亚在上!这不符合常理!这件事既不科学更不魔法。这已经不是到嘴的鸭子飞了,而是吃进肚子的鸭子在被消化前凭空消失了!我有千言万语想问蒂娜,但银甲和韵律的表情让我克制住了这股情绪。
“休息得如何,罗丝先生?”不是我恶意揣测,当银甲面无表情、语调平静地问出这句话时,我很难相信这是一种关心。
“承蒙关照,已经完全恢复了。”我回答得很慢,尽量使语气听起来同样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随伤痛一起忘掉吧。”听上去像是安慰马时的话,从银甲口中说出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这不是安慰,这是命令。
我咬了咬牙,不知该如何回应。大脑中理智的部分劝我不要在这个时间点上招惹银甲,感性的部分却在大喊着“还安灼胥清白”。我试图在两者间找到一种平衡。“您的说法听上去就像是承认安灼胥先生说的一切。”
“没错,承认,我全部承认。”银甲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坐在王座上,摊开双蹄,“那些全部是事实又如何?我早就说过,君主只关心关乎帝国存亡的大事。我也是一匹普通的马,没那么多多余的精力放在无关紧要的琐事上。”
不,说实话,能把“黑晶”和沃克烁贤的问题称作“无关紧要的琐事”,银甲闪闪,你真不是一匹“普通的马”。我尝试反驳。“可那些情况存在,帝国就...”
“帝国的运作丝毫不会受到影响!帝国居民的生活也不会!”银甲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他勃然大怒,近乎嘶吼,“你们这些将军为何总喜欢盯着一点小事不放?要我说,就是你们待遇太高,又很少经历大事变,才会将心思全放在无聊的事上!”银甲深吸一口气,他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所有吸进的气又叹了出去,“只有当你真正坐到我这个位子上时,才能看透这一切,理解我的用意。”
也许吧,因为我现在真的是完全不理解你的行为,也一点都看不透其后的用意。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谈这件事——本来我也不认为在这一话题上,我和他能谈出什么进展。我有更关心的事。“请问陛下,现在军队由谁管事?”
“克罗副将,”银甲看着我,他想问些什么,但没有问出口,“这段时间他暂时行使将军的所有权力。如果能力足以胜任,我会将他提拔为总将军。”
“那么,陛下是否还需要我继续留在帝国?”
银甲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当然需要。为什么这样问?”
“如果当真需要,就将兵权交还于我,”我的态度十分明确,“我不想威胁您,陛下。但没有兵权的我与一匹普通卫兵相比也没什么区别了。退一步讲,这是您对安灼胥下达的命令,现在他已被捕,命令自然也就失效了。”
银甲稍微思索了一下。“我不希望今天的事发生第二次。”
“当然不会。除非是为了捉黑晶王。”我指出唯一的特例,“如果有必要,黑晶王值得倾国出动。我希望我们至少在这一方面意见是统一的。”
我很确定我的话触怒了他。在我这句话说完后,银甲的双眉锁得更深了。
“好,你可以随意调动所有部队卫兵。”银甲眯着眼,声音低沉,“看在塞拉斯提亚陛下的面子!”
我实在受不了这股压抑的气氛了。沃克烁贤烟雾弹制造的浓雾似乎还未消去,不然我现在怎么感觉呼吸困难?“陛下,时间紧迫。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
“退下吧!”银甲冲宫门方向一甩蹄,扭过头去,不再看我。我俯身示意后,叫上蒂娜、苹果杰克和斯派克,迅速离开了正宫。
“马呢?”
回到房间,所有马还未落座,我直接问道。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蒂娜最先开口。“我在皇宫外围搜寻,绕着皇宫走了一周后,没找到一匹马。在我想进皇宫时,却有一阵大风将烟全部吹散。宫内全是卫兵,我...不想冒险,而且你和安灼胥都在宫中,这是让马放心的组合。”
“蒂娜直接来找了我们,一起等你带着半文钱回来,”斯派克说,“但最终却等来了韵律。“
问题就出在这了。我的心乱作一团,连话都有点表述不清。“可是...可是你不是带着半文钱走了吗?我亲眼看着的!你,蒂娜!”
蒂娜歪着头,一脸疑惑。
我深吸一口气,向他们简略说明了宫中的情况。略去了梦魇之魂的相关信息,我只跟他们说看到了蒂娜的“背影”。
“这怎么可能?你看见了蒂娜?”斯派克看向蒂娜,“难道你在说谎?(蒂娜苦笑着耸了下肩)没理由啊,那难道是罗丝看错了?(我坚定地摇着头)好吧,这下我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苹果杰克一直保持着沉思的姿势,一言不发。
我盯着蒂娜。眼见为实,何况那种状态下我所“看到“的要比双眼更加可靠!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紫雾中,蒂娜接过半文钱时,索耶并未做任何阻拦,这不符合他的行事方式。就算他身负重伤,也应该有明显的阻拦动作,而当时的情况更像是索耶的体力不足支撑半文钱而让蒂娜短暂接替。
真是这种情况,蒂娜岂不是索耶的同伙?
我都记不清这是我第几次怀疑她的真实身份了,这一次的怀疑程度并不比以往更强,因为她每一次暴露出的疑点都极为关键。
在我准备开口质问时,蒂娜却抢先一步。“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着,抬起头,“我明白了。”
“我现在正在怀疑你,”我直截了当,“希望你能给出一个解释赢回我的信任。就像前几次那样。”
“泰丽莎,”蒂娜看向我,“你看到的马是泰丽莎。”
不可能,那才不是什么泰丽莎。两马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蒂娜像是听到了我心中的反驳一样继续说道:“正因为你确定看到了‘蒂娜’的背影,而我自知我没有进过皇宫,我才能肯定那马是、也只可能是泰丽莎。”她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我们都忘了一个事实,泰丽莎,她不是马。”
“啊!”斯派克恍然大悟,“难道说...”
苹果杰克抬起头,目光投向蒂娜。
“她是一只幻型灵。”
幻型灵?我仔细回想,对我来说,这是完全陌生的种族,且无法从字面上想象有关种族的一切。但我并非对它一无所知,露娜公主曾为我简要解释过这一种族最大的特性。
 
不仅这样,她的子民们的种族属于幻型灵,不同于我们马族,这一种族的特点,是具有变身的能力。”
变身?”
简单点说,就是易形。每个幻型灵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变成任何一匹马的样子!比如若是想变成你,那第二个‘杰克·罗丝’出现在我们面前只需一眨眼的功夫!”(第10回片段)
 
没错,只要泰丽莎想,第二个“蒂娜”是完全可以出现的。
蒂娜指明这点后,房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还能说什么呢?我们所有马都被“黑晶”算计了,索耶与泰丽莎的组合显然是瑞利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索耶凶狠又不失沉稳,在他稳住局面时,泰丽莎随机应变,两马一明一暗,可以应对所有情况。
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黑晶”准备周全,而我们甚至没有将他们考虑在内。我们的交锋一败涂地,得到结果一无所获。
“去找斯慕先生吧,”沉默良久,蒂娜最终开口提议,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现在也没了办法...”
“他不就是没了办法,才把事情完全托付给我们了吗?”而我们完全搞砸了。我感觉很糟糕,比被索耶捅刀子时的感觉还要糟糕。
“多一匹马总会多一点想出新办法的可能...”蒂娜的声音很轻,像是随风飘来的低语,她从未这么没有底气过,“宫中的大臣与银甲是一路马,我们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就这么定了,”我站起身,勉强打起精神,“去找斯慕。”
“斯慕?”苹果杰克发出了疑问,一如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斯派克。
“哦,阿杰,”小龙一跃坐到了苹果杰克的背上,“这匹马的事我会在路上讲给你的。”
太阳完全落山。群星点点,帝国看似和平的度过了又一天。每个建筑都张灯结彩,各大商铺都大开店门招揽生意,帝国各处好不热闹。看来,庆典最终如期举办。
我们却像要逃避这一切似的,走上羊肠小路,一路跑到斯慕所在的废弃区。
斯慕房子的二层一片漆黑,庆典的光照不到这里。斯慕没有点灯,所有马坐在黑暗中沉思着。
我的讲述开始时,斯慕点起一根卷烟;随着讲述的进行,蹄中的整根卷烟烧成了白灰,他沉沉思索着,甚至忘了要吸上一口。
“就这样了吗?”讲述结束时,斯慕蹄子一颤,长长的烟灰落在木桌上;卷烟的烟雾充满房间,透过烟雾,斯慕满脸憔悴,“就这样了。”他自言自语着。
“你没事吧?”蒂娜坐在离木桌最近的破旧沙发上,她微微倾身,关切地问。
“我们太天真了,天真的想去击败瑞利,天真的认为能够侥幸取胜,“斯慕缓缓将桌上的纸张全部推到桌下,纸张散落一地,桌上仅留下一张泛黄的照片,“他是活过时间的马,我们...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我凑过去看,桌上的照片中,几匹马站在竣工的暗渠出口处开心的笑着,年轻的瑞利比现在看上去更壮一些。我认得这张照片,这是奥拓托尔的修建团队,这张照片是黑晶王用魔法留下的,现在水晶帝国的史册中仍有记载。
房间一片黑暗,一如事件的前景。线索铺成的路行到了尽头。
嘭!
突兀的一声巨响,伴着翠绿色火焰,斯派克忽然吐出了什么,吓了在场马一跳。
一张由红色绸带卷成卷轴模样的纸掉落在地。斯派克俯身捡起,展开读了几秒,脸上绽开笑容。
“嘿!各位!”小龙晃着手中的纸,“是暮暮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