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吃饭

第 14 章
3 年前
进到走廊左侧的食堂拨开组成皇家科学院院徽样式的门帘,宽大的食堂被六盏吊在顶上的水晶灯完全照亮,四周简单的用白漆粉刷,贴着密密麻麻的各种抄录的文件,地面是和矿洞石壁颜色相近的磨砂瓷砖。近百张钢制六座长桌大多已经坐满,穿着四种不同颜色和样式衣服的科学院员工们挥蹄向他们敬爱的院长示意。
施泰特跟在透镜后面拿了餐盘到食堂窗口选菜,他一般吃的不是很多,唯独喜欢政府食堂特制的约克郡布丁配上微煎过的包菜。他在窗口末尾看到那道菜正拿起放到自己餐盘里,透镜却夺了放回原位,指着餐盘边缘的红玛瑙镶边摇了摇头。
施泰特换了盘炖菜同透镜坐到一张空餐桌上,帮透镜开了瓶红酒给他倒到高脚杯里。透镜也不推辞,简单谢过就一饮而尽。
“我酒量不好,言语若有闪失可不要怪罪。”透镜开始微红的脸印证了这一点,“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拿那道菜吗?”
“为什么?”施泰特问。
透镜不说话,嘴角一咧,左蹄指向施泰特身后。施泰特回头望去,身后的桌子做的是穿着红色衣服的小马,他们的餐盘基本都是红色镶边。
施泰特感到理解而又疑惑不已:“所以那些菜是专供给他们的,为什么?”
透镜把嘴从一大块煎饼上移开,蹄子比了个“嘘”的蹄势然后唬他说:“将死之马,无他物相赠,只能以好膳食送之。”
施泰特用托住自己的下巴,咽下口酒让自己缓过来,紧接着小声问:“你们居然和实验体在一起吃饭?!”他多少知道科学院有马体实验这种东西。
“这有啥的,他们又没病,要接受的实验又不用控制饮食。你们说是不是!”透镜突然大喊。
“对!”主要是穿着红色衣服的小马回应透镜。
施泰特十分的不理解,不理解他们这种高度乐观的心态,尤其是他们明明知道很可能吃完饭就会死的情况下,他给透镜把酒满上,继续问:“你们做马体实验的死亡率是多少?”
“这种事似乎不是阁下该问的吧。”透镜把酒干掉。
“从我当上院长以来,大小实验数以千计,死亡率为零。”施泰特以为自己冒犯了透镜准备道歉,他却突然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施泰特为他的才能所折服。
“一句话:把所有小马当马看。”透镜侃侃而谈。
“我还没来时,这里那叫一个乱,什么烂项目都有,科学家们和底下员工们互相看不顺眼,二十年前科学院被炸上天这事你自己翻档案应该能知道内幕。然后我走马上任,花了一年不到,就成了现在这般和谐的场面,你觉得我怎样啊?”透镜大张前蹄显得十分得意。
“您是用什么方法的,能否教晚辈一二?”施泰特希望自己在行监部也能看到这种景象,虚心请教。
“哎呀,这种法子可不能随便套用啊,你跟王世子阁下说说。”透镜拍了下旁边餐桌正吃饭的一匹小马。
那匹穿着蓝色制服的小马把嘴一抹,向施泰特介绍他们科学院的特色制度:“院长首先清理了那些德不配位的科学家,整治了底下违法乱纪的员工们,重组了科学院的保安,对实验体们进行基础的思想教育;接着把我们按照职位用四种颜色的制服区分开明确职责和工作空间,饮食住宿等一律平等,有职务歧视的一律处置;最后就是各项目预算,进程啥的一律内部公开透明,多余部分全都用来提升我们的福利啥的。院长爱我们科学院的每一匹小马,这也是为什么科学院能成现在这种和谐的样子。”
听起来似乎没啥,也就第一步有点麻烦。施泰特这么想。
“说起来简单,但还主要是科学院里的各位员工都有一份赤诚之心啊。”透镜推脱说。
“能让罪犯重归友谊,这不还是您的功劳吗?”施泰特略微奉承一句。
透镜突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给自己又倒满酒,抹去笑泪说:“弄半天你是以为他们是罪犯啊,哈哈哈哈。”
“啊,难道他们是合同工?”施泰特绝不敢信会有小马为了点钱做这种寻死之事。
“罪犯基本都被拉到南方去了,不就只能找合同工了嘛,不过的确还剩一个。”透镜指了指远处一匹五大三粗的小马。
施泰特塞一块萝卜到嘴里表示怀疑。
吃完饭施泰特排队把餐盘放到收纳处,科学院的小马们都显得非常平和,没有因为他的身份有什么拘谨或献媚。一匹穿红衣服的小马甚至很没礼貌的插队到他前面,一副赶去接受实验的样子。施泰特从后面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哄骗能让这些小马赶着去送死。跟到走廊,那匹小马同另一匹穿着白大褂的小马会面聊了会,应该是与实验有关,然后就可以说是勾肩搭背地一起通过消毒室进到实验区。
施泰特在长管水晶灯的白光下站立良久,想着这种场面该如何在行监部复现。
“呃…你没事吧?”一个纤细的女声打断他的思考。
回过神来,施泰特半习惯性地先道歉一句,正眼看了下问者的容貌直接又呆了几秒,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仪赶紧转移视线问这位穿着白大褂的美驹在哪能看到科学院跟实验体签订合同的副本。
“副本你在食堂墙上就能看到的。”她因为施泰特的古怪举动迟疑了一下。
施泰特赶紧低头道谢,两颊彤红地小跑回食堂。
另一匹同样穿着白大褂的雄驹擦过施泰特,向那匹雌驹问:“玉茗,刚刚那是?”
“我也不知道,陪透镜来吃饭的,应该是哪个部门的小职员吧。”馥郁玉茗看着她的爱马半笑着耸了耸肩。
施泰特在墙上找到合同副本的位置,借着旁边用细绳穿着挂在墙上的放大镜细细读完整整三大张微缩印刷的合同内容。没有什么哄骗和文字游戏,所有工作内容、工资福利啥的全都清楚明白一个不差,就连节假日、双休啥的都齐全,拥有加不加班的完全自主决断权。
“都说了他们是自愿的你还不信。”透镜拍了下施泰特的背。
“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不跟你说了嘛——诚心相待。”
施泰特拦住最后一匹正离开食堂的红衣实验小马,单刀直入的问他对于这份工作的了解程度和应聘原因,经过透镜的允准那匹小马把他自己加入这个行业的大致心路历程和一些涉及机密的东西都对施泰特说了出来。
这下他完全信了,也许巨大的就业压力是这些小马挺而走险的主要推蹄,但不可否认是他们是完完全全自由且自愿选择这份工作的,而且打算就这么干一辈子。
“这个工作可能是有点危险,但反正我也没什么牵挂,也没结婚的打算,何乐而不为呢?”那匹小马最后说。
“好了,王世子阁下你也差不多该走了,再往后就是行监部的用餐时间了,如果行监部有什么设备上的困难可以随时找我,科学院是和情报部门有长期合作的。”那匹小马离开后透镜把施泰特打发走。
等施泰特走到钢门前,透镜又突然喊住他。
“前辈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施泰特问。
“你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是不是该留下什么作交换呢?我可不是圣马。”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施泰特不明就里:“您…想要什么?”
“没啥,既然现在行监部总管国内,顺便帮我找几个生物或者怪物是能办到的吧,至于我要拿它们干什么你就不用过问了。”
“我尽量吧。”施泰特应允后推开门。
“等等!”他到电梯口附近透镜又突然追上来。
施泰特再次停下来,跟透镜对视几秒透镜反而笑了两声摆摆右蹄转身回去了。
“有些事还是他自己领会的好。”透镜捋着他的细胡进到消毒室。
坐回他的办公桌前,施泰特继续他的工作。很快部里的小马基本都去对面吃饭,只剩他一个还在这。
他停下钢笔,到休息室泡了杯茶,漫无目的地到处乱逛。路过一个接一个的文官办公室和会议室下到不知道该叫地下二层还是三楼的发报间和监听室里翻看马国为数不多的电报内容,跳过三层的档案室直接到四层的武器库把喝完茶的纸杯扔掉选了杆现役步枪顺带拿上一打子弹到楼外的小型靶场练枪。
单调的枪声和泡沫靶的粉碎声在略显空旷的矿洞里形成连续不断的回响,青灰的石壁上零星几点未被挖去的水晶和靶场几盏可以说是萤火之光的电灯外加廊桥栏杆上的警示灯为行监部外围提供杯水车薪般的些许光亮。
打完子弹施泰特把枪的保险开上放在一边,捡起地上散落的弹壳扔进回收箱,不远处发电室里电梯钢缆开始运作,发电机即使是隔着快一米厚的混凝土墙也能听到它的噪音。
往廊桥上看确定坐电梯下来的只是科学院的员工,施泰特睹了眼靶场的钟选择继续朝矿洞深处的羁押室走。
大概下了快百阶的石梯,施泰特到了羁押室这个三层高的无窗建筑。最上层是额外的武器库外加看守们的寝室,二层基本就是存放证物和供词的地方,最底下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还有一个墙上满是斑驳血迹的审讯室。
原先中情局羁押的囚犯都已经被转移,但牢房里那令马作呕的腐臭味还是让施泰特刚下楼就捂着鼻子退了出来让自己还没消化完的午饭留在胃里。
吃完饭回来的看守们看到斜坐在牌桌旁椅子上用一张被踩了两蹄的废纸扇着腥风的施泰特无不尴尬的向他行礼,施泰特并不打算计较这些,简单说了两句让他们把这里清理干净就回去了。
之后几天都是这样,施泰特的作息与行程永远这么极其单调且无聊,假以时日想必他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永远的印记,唯一不同的是他中午现在去科学院的食堂。他大概能猜到行监部那些部员、特工和看守们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施泰特开始感受到与透镜当年相似的压力。
又过了快半个星期,前往九流镇的蓝衣宪兵终于传回了一份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