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T_TLv.28
天马

【长篇】巡夜者

第七章 兽仆

第 8 章
6 年前

 
兽仆
 
 
冰冷刺骨的迷雾撕咬着我的四肢和耳朵。或许再过一会儿,就算自己身上的毛发开始结冰,我也不会再奇怪了吧。为了安全起见,崔克茜和我都同意尽量走在一起。但其实我们也没有太多选择,毕竟霍斯茅斯的街道已经如此狭小,更不用说现在还挤满了一大群病恹恹的镇民。
不过令我欣慰的是,至少刚刚的伪装法术似乎起了作用:一路上谁都没有多看我们一眼,之前崔克茜最担心的踢咬也明显少了很多。但反过来,现在要把伙伴和其他镇民相区分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了:街道上本就昏暗的灯光更是丝毫没有帮上一点忙。尽管天空还算晴朗而且明月当空,但穿过迷雾的月光实在有限。如此,能让我跟上这支游荡在街道上的紫色大军的,便只有队伍的声音了。
正如我深爱着远在家乡的朋友们一样,我平时也更喜欢独自工作:至少之前我还从未尝试过其他方式。但如今,虽然很不想承认,想到身边能有一位得力的伙伴相随,的确让我安心了许多。
队伍就这样慢慢穿过了霍斯茅斯。
原以为离开小镇的过程已经算得上冒险,结果当脚底的木板路消失时,我才开始格外地怀念它们。走在光秃秃的峭壁上,在拥挤的队列中被挤来挤去:这已经不是用“危险”可以形容的了。但与此同时,镇民们的表现却出乎意料:尽管看起来非常笨拙,他们在这种状况下居然也能如履平地。全程我都没有看见或听见任何一只小马跌倒或是坠落。当然,最幸运的是我和崔克茜也没有。
数分钟后,我们便到达了山洞的入口。汹涌奔流的瀑布发出隆隆巨响,将镇民们的咳嗽和呻吟尽数掩盖。看着猛烈的水势,我思索着到底如何才能继续前进。不过很快顾虑就被完全打消了。跟随这只紫色的队伍,我发现沿着瀑布内壁有一条狭窄的小道,那是经由暗河几个世纪以来的不断冲刷而成。有了它,我们便能相对安全地进到洞穴内部。
镇民们由此步入洞内,我和崔克茜也紧跟其后。
最初的半分钟,四周都是漆黑一片,我只能跟随蹄子踩在地面的回声勉强前进。但很快,点点微弱的亮光开始在视野中出现。而经过一个拐角后,魔幻又可怕的景象便映入眼帘:我们正行走在一条巨大的隧道中,两侧的岩壁正散发出怪异的紫色光芒。一层薄薄的奶油状物质将地面到洞顶悉数覆盖,那也正是神秘幽光的来源;而不知为何,它们似乎还带着些许温度。
我迅速左右张望寻找崔克茜,幸运地发现她就在身后不远处同样四下张望着。于是我放慢步伐,慢慢穿过队伍来到她旁边。尽管谁都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和我一样正陷入迷惑。
队伍似乎在向着山体深处进发。刚刚的宽敞洞穴很快便分裂成盘根错节、大小不一的隧道,那条暗河也分岔为数条支流,流向不同方向。水流从四周大小不一的隧道中淌出,那些隧道有的过于狭小甚至无法通过,有的则在宽窄间反复变化。但唯一不变的,就是那紫色的幽光。而队伍也在岔道口不断分裂,小马们自发地选择不同的道路;不过很快,队伍最终都能重新聚集。这一路上,我和崔克茜全程没有分开。
尽管由于其他小马的推搡我们没法放慢脚步,但通往山体深处的漫长路途还是让我得以仔细观察那些覆盖了整个洞穴壁面的奇怪物质。我注意到自己的蹄子似乎被它们粘到了地上,每踏出一步都要多花几分力气。
凑近后,我发现一些微小、不规则的半透明斑点正在其中游动,这让我感觉像是在用显微镜观察某种有机物。它发出的亮光也时刻保持着变化,在明暗间不断切换。我小心翼翼地举起蹄子闻了闻,强烈的气味立刻让鼻腔传来灼烧感——暂时大概还是不要尝味道吧。
最开始对神秘发光物的新奇感很快便消失殆尽,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恶心了。
漫长的艰苦跋涉后,队伍终于到达了今晚的目的地。隧道的尽头,是一间足够容纳霍斯茅斯小马数量三倍有余的宽广大厅。而且,虽然看起来是自然形成,但它在镇民心中明显占据了十足的分量。或者说,这里是他们的圣所。
一股流水从天花板上的裂缝中倾泻而出,汇入到占据了房间大部分面积的一片巨大的水池里。池中的液体带有明显的紫黑色光泽,同时也发出奇怪的闪烁,乍看之下似乎难以分辨其明暗。尽管凭借肉眼无法判断水池的深度,但脑中那无法言传的直觉告诉我,它可能通往了地心。
我并不认为那蔓延在自己脊柱中的刺骨凉意只是因紧张产生的幻觉。
不知不觉,在场的所有小马已经把水池围了起来。而在房间的两侧各有一段巨大的楼梯被凿进了岩石中。它们沿着弯曲的壁面爬升,最终交汇于一块位于入口对面、高悬在水池之上的露台。
毫无疑问,这个房间让我清晰地回想起了曾在书中读到过的那些异教圣殿。在小马国成立之前,在两姐妹诞生之前,甚至远在三族鼎立之前,那时世间还只有恐惧。每当吉星或凶星高照,远古的先祖们便会聚集到像这样鲜为马知的地方,进行安抚恶魔或者神灵的仪式,以求得安然的明日。
裹在岩石上的那种不知名物质变得更加粘稠,已经开始明显地影响了我的行动。它散发出的幽光也变得更加明亮,让四周变成仿佛紫色阳光照耀下的白昼。
而在露台上方的墙面上,我看到了这处渎神之地所供奉之物的石像:雕刻者精准地还原出了那个小马们只敢用耳语道出的可怖传说。
它的四蹄钉着泛出金属光泽的铁片,如此它冰冷的触碰便会深入骨髓;它的胸前覆盖着锯齿形状的护甲,如此它带刺的拥抱便会更加险恶;它的翅膀向两侧极力伸展,如此它的阴影便能笼罩得更远;它戴着坚不可摧的头盔,如此它或许便能永生不死。
那尊梦魇之月的塑像直直向我瞪来,露出石制的獠牙仿佛准备撕碎我的灵魂。
但梦魇之月已经死了,我再次提醒自己。我们早就消灭了她。
崔克茜和我交换了眼神。我们都知道那副雕塑所代表的含义:这里正是露娜公主归来后一直大力铲除的邪教徒聚集地之一。他们将自己称为夜之子,试图唤醒公主内心的恶魔,希望她带着永夜重返世间。全都是些疯子;不过此时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还太过肤浅。
霍斯茅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仍有太多未解之谜。崔克茜和我需要继续观察下去。
镇民们将水池团团围住,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从他们空洞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期待。低沉的呻吟和咕噜声此刻已充满了大厅。
不久,一道新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这时我才发现,梦魇之月正下方是另一条通道的出口,径直指向了露台。刚开始,我以为从通道里传出的是毫无规律的低语,但很快其间的节奏便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首咏唱。
我无法听懂他们在唱些什么。事实上,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用了哪种语言来演唱。但飘扬在空中的旋律和曲调已足以令我明白,这是一首恐惧之歌。而随着它的回声越发清晰,围绕在水池周围的小马也渐渐安静下来。
很快,一只由大约十来个独角兽组成的队伍出现在高台上,他们全都戴着斗篷,将面部隐藏在兜帽里。他们并排站在高台边缘,低头看向水池边的镇民。此时我周围的小马们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专心聆听着教徒们那首邪恶的赞美诗。
过了一会儿,又一只独角兽出现在高台上。不过这一位和其他独角兽并不一样:她没有戴兜帽,并且身着闪闪发亮的长袍,似乎是镀了一层银。但她仍然长着一副典型的“霍斯茅斯模样”:她的毛发是深紫色的,眼珠漆黑。周围的独角兽为她让出路来,当后者最终走到了这群朝圣者的中心位置时,咏唱声也即刻停止了。四周一片沉寂,只剩水流涓涓。
出现了,我思索着,看来之前怀疑过的某个强大独角兽应该就在眼前。
且听我一言,我的兄弟们!”她说话了。
她的嗓音如此嘶哑,是小镇上那种常见疾病的病症。但她的腔调,包括她组织言语的能力,将她与其他镇民明显地区分开来。
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把我吓了一跳,似乎所有霍斯茅斯的雄性镇民都在用自己的咳嗽和怪叫为她竭力呐喊。
且听我一言,我的姐妹们!”独角兽又说道。
这次欢呼的镇民换成了母马。
“我是祭司虚失(Nichts),”她继续道,“能主持仪式是我的荣幸。但请谨记,我作这事并非以先贤之身,而是那独一夜母又一谦卑的仆从。因为我们在场所有,皆乃夜之子民。”
更多的欢呼响了起来。看着周围的镇民,我想起了自己刚到镇上的经历,不自觉地开始怀疑他们只是在面对舞台演说时做例行公事罢了。
“尔等是否信她将归来?”虚失发问。
相信!”马群高呼着,“赞美吾母!赞美母之兽仆!
那言辞虽然机械,但又令人心惊胆战。数百只小马的吼叫声混合在一起,在无尽的洞穴网络中不断回响共鸣。他们所说的“兽仆”到底是指什么?等回声消失后,祭司便又继续了。
“尼尔先知今夜将无法加入我们,他已前往伟大的云中城。然而仪式还会继续,因为那教诲已流传千年,我们的信仰亦永不消亡!”
赞美吾母!赞美母之兽仆!
“生于当下实乃万幸!千年来,夜母还未曾与我们如此接近。所以尽情吞食吧!吞下那母之兽仆诞下的灵液!”
周围的镇民立刻开始行动。他们朝着水池前进,其中一些径直步入池中,将自己全身没入水里;另一些则站在岸边,开始大口饮下那浑浊的液体。
崔克茜和我疑惑地对视了一下。意识到平台上的独角兽还未离去,我们决定还是假装配合地走到水边,无视那液体散发的恶臭,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弯下脖子将头尽量靠近水面。当然,我俩都不会疯到真的喝下去。
我把注意力放到身边的镇民上。那些步入池水深处的时不时会冒出头来,如在海滩边嬉戏的孩童般将嘴里的液体吐出,然后又再次潜入水中。还有一些小马则在较浅的水域里奔跑并不断翻滚,同时大口吞入池水。站在岸边的镇民并不算多,但随着不断地饮入池水,他们埋头抬头的动作也逐渐疯狂,将液体溅向四面。见到此景,我全程都紧闭着嘴唇。
在注意到这场狂欢将要结束时,崔克茜和我便赶紧离开水池,为其他镇民让出路来。在他们甩干毛发时,我也没有忘记捂住嘴巴和鼻子,以防有哪怕一滴诡异的液体进入身体。刚刚那独角兽怎么说的来着?“兽仆的灵液”?难道这洞穴里确有什么活物在分泌这些紫色的毒液?真的可能吗?
“狂饮吧,”虚失再次说道,“然后在夜母的圣礼中迷醉!现在,你们望见吾母之归来了吗?望见那终结之时了吗?”
无所畏惧!
“那便是吾等贵族也献上忠诚的时刻了!”
虚失稍稍揭开袍子,露出挂在身边的一把仪式刀。红色的魔法闪耀在刀柄周围,将刀身浮于空中。她将自己的左蹄举到水池上方,接着用刀刃迅速从自己的距毛处割了下去。当锯齿状的利刃划破她病态的皮肤时,虚失的嘴角竟向上扬起。随着刀身越来越深入血肉,她也越发愉悦地看着伤口,眼睛不断抽搐,脸上的笑容逐渐狂乱。然后她猛地将刀拔出,顿时鲜血喷涌,流入下方的池水里。
仪式刀随后被移交给另一只独角兽,后者重复了虚失的步骤,划破自己紫色的腿部皮肤。剩下的独角兽也依次继续,等一切结束后,虚失便把刀收了回去。
“我们为母之兽仆献上血肉!”她嘶吼道,“正如我们臣服于夜母的意志!”
在她说完后,那只受伤的蹄子便被红色的魔法光晕包裹,其他独角兽也是如此。随后他们将蹄子收入袍中。
看来这些家伙的“忠诚”还不够让他们流血致死。真是可惜。
但我对他们行为的好奇很快便被池水的变化所吸引。在他们的血液都滴入池中后,那里的液体便开始波动,冒出怪异的气泡。水面不断翻滚,形成阵阵细小的波浪。
“兽仆已收到召唤,”虚失宣布,镇民也欢呼起来,“现在是索求我们应得酬报的时候了。之后便是真正的盛宴。”
话一说完,祭司便转身走入身后的隧道里。别的独角兽则依然站在高台上监视我们,而镇民们则开始胡乱地自言自语,期间全程池水都没有平息过。
崔克茜戳了戳我。
“接下来怎么办?”她小声说,尽量把头放低。
“先按兵不动吧。”我回答。
“我想上面的那帮家伙就是霍斯茅斯的全部独角兽了。其实咱们现在把他们全都抓回去,这事儿就能结案了。”
“抓是必须的,”我安抚她,“但你想,山洞里可能还藏着援军。”
“也可能没有。”
“崔克茜,这些洞穴那么大,一路上你又不是没见识到。我们现在并不清楚敌方实力。就目前所知,这里可能藏着一整个邪教团伙。还有他们一直在说的什么兽仆,那也是个不确定的威胁。”
“这么一说我就更想把这鬼地方轰个稀啪烂了。直接把山洞炸掉。只需要在几个地方搞点爆炸就行。”她低头看着地面,“我相信放出那种强度的动能魔法对你不是问题。”
“然后把在场所有小马都杀了?看看他们。”我指了指周围的紫色镇民,“他们都是受害者,而且全都病了。他们要怎么逃出去?还有我们要怎么逃出去?我可没看见你在来的路上做了标记。”
“这个嘛虽然不晓得你的情况,小闪,但我很自信自己能靠闪现传送出去。”
“然而我不行。况且就算我可以,那也依然是把其他镇民留下来等死。”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就在这儿干瞪眼吗?”
“目前而言,是的。”
“我真不觉得他们还有援军,”崔克茜坚持道,“这估计是他们最盛大的仪式,刚刚那祭司还特别提到那个叫‘尼’(Nee)的家伙来不了呢。”
“尼尔(Nie),”我纠正她,“那显然是德语。”
“你会德语?”
“你不会吗?”
“我大多时候通过魔法特效还有肢体语言交流。”
“哈,我父亲夜光闪闪,其实本名念做‘纳赫特利希特’(Nachtlicht)。没想到吧?”
在话题跑得更偏之前,我们发现虚失回来了。她身后一条长长的铁链正被魔法漂浮在空中,那链子实在太长,以至于我看不到它的另一头。
“事情大条了。”我喃喃道。
“那是口头禅吗?”
“啥?难道比不过‘伟大全能的崔克茜’?”
虚失挺直后背,清了清嗓子,接着举起左蹄示意镇民安静。随着背景音渐渐消失,我和崔克茜也停止了拌嘴。与此同时,我的注意力再次被翻滚的池水所吸引,现在那里已经近乎沸腾起来。
如果池水里真的住着一只野兽,看来很快就要现出真身了。
“兽仆已经醒来!”虚失的宣布换来一阵喝彩,“有你们的虔诚,还有我们的血肉,它将赐予我们夜母的力量!”
镇民们开始兴奋地跺脚,整个洞穴都随之震动。
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水里伸了出来。就像一根比我身体粗一些的、湿乎乎的紫色柱子,向上高高伸长。它没有可辨别的躯干,只有这根一直伸展到高台处的扭曲物体。在它半透明的表皮上,无数的孔洞正令人厌恶地不断张合,发出潮湿的噼啪声,并分泌出那些附着了整个洞穴的闪着微光的黏液。还有眼睛!塞拉斯提娅啊,那些眼睛!它们不断地形成又分解,那些空洞、向外鼓出的眼睛令我毕生难忘。
很快,更多如此可怕的触手——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形容——从水里伸出,一根接一根。它们粗细不一,还有的还变化着形状。但难以承受的恶臭是它们的共同特征。那些不断张合的孔洞、眼睛和口器,令我的精神越发厌恶。这不可能。怎会有……如此……
听见崔克茜正大口喘气,我便转身朝向她。她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来回观察着那些触手,似乎她认得这怪物。
“崔克茜?”我低声问,“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她回答,声音不断颤抖,依然凝视着前方,“那是……不……”
第一只触手突然动了,径直向虚失卷去,似乎是想要抓住那条悬浮的铁链。虚失坚决地把触手抵开,然后她伸长自己的脖子,如巢穴里求食的雏鸟般张开了嘴。
怪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它迅速钻进虚失的喉咙,随即抽搐了一下,祭司也立刻捂住嘴部。接着,我看到那半透明的触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当一切结束后,触手收了回去,将虚失放开;后者不断喘息并咳嗽,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滑落高台。她大口喘气,脸上也浮出满足的笑容。别的独角兽也依次张开嘴,接受了触手的喂食。我全程只能逼迫自己看着这作呕的画面。
但怪物随后便开始暴躁,数根触手凶猛地向虚失伸去。
“无礼!”她吼道,“作为夜母的祭司,我命令你退下!”
然后她用力拉动铁链,将那被绑在终端的东西扯入了我的视线。
或者说,应该是‘小马’,因为那是一匹幼驹。
她虽然瘦骨嶙峋,但似乎并未患上霍斯茅斯本地的疾病。她的毛发鲜红,有一头未经修剪的翠绿鬃毛,而双眼则如水晶般透彻。那可怜的孩子踉踉跄跄,几乎无法自己站立。
崔克茜目瞪口呆,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恐惧。我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加速,必须咬紧牙关才能止住向那孩子和祭司吼叫的冲动。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刚刚目睹的喂食不是虚失提到的“盛宴”。
所谓盛宴,并非为她准备,而是要献给那只怪物。
崔克茜转头挑衅地看着我。我缓慢摇了摇头表示回应。她看起来一脸厌恶。我可能也是。但我不能让情绪淹没了理性。我们不能贸然干涉。一定不能。还不是时候。
“现在,对你给予的恩赐,我们将献上无垢的血液!”虚失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干涉了,然后呢?山洞里还有更多的幼驹吗?还有其他邪教徒吗?那怪物又怎么办?
幼驹无法抵抗铁链传来的拉扯。她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无济于事,只能被一点点无情地拉向崖边。
“妈妈?”她看到虚失,突然开口,“妈妈!!别这样!求你了!!”
但虚失无动于衷。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动的触手,后者等待这可怖的大餐已有多时。孩童尖锐的哭嚎刺激着我的神经。真的要这么见死不救吗?可是任务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我不断试图消除自己的疑虑,毕竟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随着虚失那暗红色的魔法将幼驹包裹,无力感带来的狂怒让我全身都颤抖起来。我无法坐视不管。但我又该以任务为重。可我知道不能这样。
已经太迟了。幼驹被魔法从高台上举起,不到一秒后,她便会落入池底的深渊,献给那等待着她的恐怖之物。
 
一道刺眼的闪光突然从身边传来。紧接着蓝色的光晕在池水上方炸现。然后又一道闪光,崔克茜已经站在了高台上的独角兽之间。那小小的红色幼驹,正安然无恙地被她握在蹄中。
迷惑的虚失还没来得及发问,崔克茜一记后踢便让她从高台坠落。一根触手立刻伸出,顶端瞬间形成一张大嘴将她整个吞了进去。与此同时,别的触手似乎都对高台上的情况产生了兴趣,纷纷向前伸展、弯曲,企图抓住那年幼的祭品。
很快怪物便将虚失吐了出来——显然它对味道并不满意。后者朝着我身边不远处落去,栽进了几只呆滞的镇民中。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也只是缓缓地向两边退了几步留出距离。然后我看到,此时的虚失全身都布满恶臭的紫色黏液,已经一动不动了。
“霍斯茅斯的镇民!”高台上被邪教徒包围的崔克茜突然大喊,“走吧!现在赶紧回家!!”
这句话激起了他们的反应,那些顺从的小马转身开始朝我们来时的隧道走去。我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传送魔法上。一瞬间,我的身体仿佛同时被灼热和寒冷包裹,然后我便被送往了高台。接着,我又注意到一阵从未在传送中体验过的新鲜感受,那奇怪的刺痛从我的脊柱开始蔓延开来。我想这一定是伪装魔法在消退,因为崔克茜身上的咒语也已经失效了。于是,我睁开眼直视前方那群愤怒的独角兽。
“要帮忙吗?”我问崔克茜。
她点点头,将被吓坏的小雌驹放到我们之间。“当然。”
舞台已布置完毕:露娜最得力的两名特工对战霍斯茅斯的疯狂邪教团伙。我们身后,是一只幼驹和一条通往山体深处的隧道;我们前方,十来只独角兽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而在他们身后,悬崖之下伸出了数根巨大的触手,正饥渴难耐。
接下来的时间,场面一度混乱。各式法术被疯狂发射,洞穴里不断爆炸,高台上鲜血四溅,而下方的怪物则肆意享用着这顿独角兽大餐。那家伙似乎对我和崔克茜都不感兴趣,反而好像对邪教徒们充满恨意。在它将全部教徒都吞入腹中后——当然最后他们都像虚失一样被吐了出来——那无数双眼睛便集中到我们身后的幼驹上。
现在,所有的教徒都不见了,我便开始全力将步步紧逼的触手击退至崖边,而崔克茜则试图向被吓呆的幼驹问出信息。我瞥见那孩子正朝着我的方向,恐惧地注视着不断爬上高台的触手。崔克茜把蹄子伸到小女孩头上,紧紧护住她的双颊,然后将她拉倒身边。
“看着我,”崔克茜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花(Blossy)。”幼驹颤抖着回答。
我向袭来的触手射出一发魔弹。它的顶端被击中后脱落下来,掉到了高台上,然后慢慢融化成紫色的黏液,最终一点点地从悬崖两侧流了下去。
“小花?”我听见崔克茜在问,“那就是花簇(Bloomson)的简称了,对吧?真是美丽的名字。很适合勇敢的女孩。你就是那个勇敢的小女孩,对吗?”
我没听见女孩的回答,但我猜想着她点头的画面。与此同时,我刚把另一大群触手和怪眼击落到池中。我猜那怪物现在估计要发怒了。当然它也许只是饿了,毕竟我不想看到它生气的样子。
“我的名字叫楼兰月,”崔克茜继续安抚着幼驹,“我和我的朋友是来帮忙的。”
“妈妈怎么了?”小女孩问。
怪物又伸出一只触手,它在半空急剧变粗然后甩了过来。我迅速跳向一边,后者则重重砸到地上,将一块岩石击得粉碎。该死,崔克茜你最好快点。我可没法一直撑下去。
“你妈妈没事,”崔克茜回答,“拜托了,小花,请告诉我,这里还关着其他孩子吗?还有其他小马吗?”
“有的,”她用虚弱的声音说,“就-就在后面。”
“能带我们过去吗?”
就在这时,怪物终于失去了耐心。只听一阵类似狮吼或者火车呼啸的声音——真的很难描述——突然响彻了大厅。接着,一块比我大了十多倍的紫色黏液猛地从池中喷出,啪地沾到了天花板上。那是一团由大量口器和假足组成的不可名状之物,无数的触手从它体内伸出,无数的眼睛正游走在它的表面。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全身不停地抖动变化。液体从它凝胶般的身体上滴落,整个房间很快便充满了刺鼻的恶臭。
我急忙向它发起攻击,但法术击中后听起来就像打在果冻上。
“行了!”我转身看向崔克茜和花簇,“是时候跑路了!”
“来吧孩子,”崔克茜一把抓起女孩,把她放到背上,“带我们过去。然后,小闪?”她回头看向我,“你负责拖住那玩意。”
“站着说话不——”
崔克茜已经开始奔跑了,她径直冲进那条邪教徒们登场时走过的隧道。在瞥了一眼从天花板上急速爬来的怪物后,我也赶紧跟了上去。
“崔克茜!”我吼道,“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吗?”
“我好像知道!”她也吼着回答,“我还以为它并不存在!”
左拐右转,我惊叹于花簇居然能如此清晰地记得路线。奔跑在满是黏液的隧道里,我们看到了大量的隔间,它们全都被平静燃烧着的蜡烛照亮。在跑过一个个房间时,我瞥见其中堆放着各种书籍、卷轴,还有描绘了诡异恶魔的塑像,以及很多其他一般会在这种地方发现的东西。
我一路上都不断回头发射魔弹试图击退追赶的怪物。它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变换的身体在隧道中不断蠕动,发出涨潮时的轰轰声。我想尽了所有方便使用的办法,从远程攻击到试图直接将它本身扔出去。但魔弹似乎会直接穿过它的躯体,起不了任何作用;而那只怪物又实在太重,我根本没法托住它。与此同时,在这简陋的洞穴里我也找不到能拦住它的东西;而且就算有,它可能也会分解自己,然后从缝隙里穿过。
“我们怎样才能干掉它?!”我问道。
“干不掉的。”崔克茜简短地回答。
“在那边!”花簇突然指着隧道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开口。
崔克茜和女孩率先冲了进去,我则留在后面全力阻挡怪物。我迅速跳进屋内然后从对面隧道的墙壁上扯下一大块岩石,砰地一下把它堵在入口,将怪物便暂时挡在了外面。但同样的,我们也被困在了房间里。我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呼吸,感觉快要精疲力竭了。
等我抬起头来,周身却又被另一种恐惧所侵蚀。我发现自己正被无数只眼睛注视着;那些眼睛并非来自不可名状的怪物,而是大量的幼驹。他们被锁在一个个锈迹斑斑、肮脏不堪的铁笼里,全都瘦骨嶙峋、营养不良。看到我们,他们全都害怕地打颤,紧张地抽着鼻子。有一些或许都不敢呼吸了。
我瞬间忘记了自己的疲惫。
突然,一阵雷鸣般的巨响让整个房间震动起来。外面的怪物正试图撞开阻拦自己的石块。
“好了,崔克茜,”我说,“我猜是时候来点讲解了。外面那玩意儿到底是啥?”
“我也不清楚,”崔克茜回答,“也不是完全不清楚。那是一种……一种怪物。”
我点点头。“还真是出乎意料。”
“我曾经读到过它们,”她赶紧继续,试图找到合适的词,“但其实提到它们的资料很少。当我向露娜问起时,她也否认了它们的存在。据推测它们应该是被梦魇之月圈养的生物。它们——”
怪物再次发起猛击,我注意到岩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我记得它们是用梦魇之月的鬃毛孵化而出的,”崔克茜继续着,“在一些童话里,噩梦正是由它们所化。”
“哎,所以这就是它的真身了,一个噩梦。”我嘲讽道,“可真是帮了大忙,崔克茜。所以我们现在该干嘛?醒过来?”
“哈你还真机灵!!”崔克茜气冲冲地凑到我面前,“没错!我们就是要那么做。给老娘过来,看我把你咬醒。”
房间又震了一下。崔克茜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
“谐律元素。”她说,“当塞拉斯提娅驱逐梦魇之月的时候,使用了谐律元素,然后那些怪物也跟着消失了。传说是这么记载的。”
“如今这也完全帮不上忙。”我告诉她。
“是的,”她低下头,“没有意义。”
房间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崔克茜回头看了看那些幼驹,旁边的花簇正瑟瑟发抖。
“听着,”崔克茜对我说,“我想我能把他们救出去。虽然路程很长,但我觉得应该能用传送把他们送到外面。”
“你真是疯了,”我说,“我知道你很强,但也没强到那种程度吧?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你可能会直接传送到墙壁里!这简直是自——”
“闭嘴,暮光!”她打断我,“我并不打算直接传送到外面。我可以先探探路,找到正确的方向。但不管怎样,这都比用脚跑要快。”
崔克茜长叹一口气,然后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门口的撞击声更响了。
“而且,嘿,”她挺直腰板,咧嘴一笑,“爬向高处永远是正确的选择。”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思考着我们还存有的选择。我不喜欢她刚刚的主意,一点也不。
“还需要我做什么?”我最后问道。
“到外面去引开那怪物。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但你需要为我争取几分钟的时间。我没法一次性把这些孩子都带走。”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但我会回来的。绝不能让那家伙活着出去。小闪,相信我。”
“我们杀不掉它。你说过你——”
“小闪,相信我。”
“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我闭上眼,释放传送魔法将自己送往墙的另一边,直面怪物那张怪异的面孔。
就这样,我再次站在了隧道中,眼前是那个令我无比厌恶的家伙。但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它用大量的眼睛注视着我,并紧盯我的每一步动作,但它似乎并没有对我产生太多兴趣。很明显,它依然对那个孩子念念不忘,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撞击门口的石块。
“嘿!”我冲它大喊。
没有回应。
我释放一个法术向它开火,魔弹冲进怪物体内,直接穿过了黏液,留下的弹道很快就自动愈合了,而怪物一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状况非常危急,我已经看到它将一两只触手伸进了刚刚撞出的裂缝中,企图把岩石掰开。时间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
我和那些被怪物疯狂追杀的邪教徒到底有什么区别?
答案实在太明显了。
我用魔法包住自己右腿上的一簇毛发,然后咬紧牙关,用力一撕。要说不痛那肯定实在撒谎。将扯下来的毛发扔到一边后,我没有留给自己改变主意的余地,直接一口咬到裸露的皮肤上并狠狠用力。想到墙壁另一侧的景象,我相信现在的疼痛是值得的。
很快我松开口,蹒跚着地走到那只巨大的阿米巴原虫旁边,然后一蹄打爆了它的一只眼睛。那眼球掉到地上融化成黏液,我也乘机把蹄子通过伤口伸到怪物体内。我能感到它用力缠住了我的蹄子,紫色的半透明身体开始迅速吮吸我伤口处的新鲜血液。虽然不知道应该让它吃下多少,但当我感到它准备将我拉进去时,我便看准时机把身体抽了回来。
我赶紧从怪物身边跳开,将腿上的黏液甩掉。那怪物已经不再撞击石块了,但任然待在原处修复自己破损的眼睛。我继续向后退了几步。
来啊!”我大吼一声。
追逐战就此开始。在幽深的发光隧道中,疲惫不堪的三腿独角兽与一个同她颜色相近的、不可名状的吞噬者开始了竞速。不过我对整个过程的印象要比这个离奇事件的实际情况要更加深刻。被一只可怕的怪兽紧追不舍?不,其实我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因为事实上直到今日,我都在尽全力忘掉这件事。
长久以来,就算在最糟糕的状况下,我的大脑都会不自觉地神游他处。当然,或许这正是那些“糟糕状况”逼出来的。我还记得当时我脑子里思考的其实是邪教徒们在洞穴里到底做过些什么,或者说他们是为了什么而聚集在这里。大部分的隧道似乎都未被开发,维持着本来面貌,只有很少一部分被用于实现某些意图。于是,一股孩童般的好奇心开始刺痒我的神经,驱使我做更多探索。
也就在这时,在拐过一个转角暂且将那怪物甩掉后,脚下的地面机缘巧合般地塌陷了,我径直掉进了一个奇怪的小房间里。抬头向上,我注意到自己掉下来的位置有一个小马大小的破洞,而怪物直接无视洞口爬了过去,继续追逐一个已经不在前方的猎物。几滴闪光的黏液从洞口滴落,照亮了黑暗的房间。
管他妈的,反正我也把蹄子伸进去过了。
拾起那诡异的凝胶,我用它照亮道路。举着黏液,我发现自己并非在一间普通教徒的房间里,而似乎正好身处祭司虚失的研究室。这里放着一个堆满卷轴和文稿的架子,还有一张放着墨水和羽毛笔的书桌。桌上有两本书,一本打开着,另一本则合上了。
或许崔克茜说的没错,我想,运气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先将凝胶放到那本开着的书旁,开始查看。粗略翻了一下,这似乎是一本讲解“夜之子”起源和目的综述,作者是“先知尼尔”。估计就是那个‘尼尔’,我想,虚失在祭台上时提到过的。虽然很想仔细读一读,但我也知道用不了多久怪物就会发现我的把戏。
可是,如果不多看几眼就不是我暮光闪闪的作风了。
我直接把注意力放到书本翻开的页面上,那里标记着“独一夜母的兽仆”几个字。虚失很明显一直在研究这个部分,应该是为了今晚的祭祀做准备。现在,是时候测试下我的速读能力了。
我跳过关于怪物起源的故事细节,转而开始寻找一些简单的关键词。“天空之战”、“伪母”、“真母”、“梦魇的由来”,大概就是复述了塞拉斯提娅和自己妹妹的那场战争以及最后使用了谐律元素的历史事实,只不过是从梦魇之月的角度来记叙的。文中不乏对太阳公主的诋毁措辞。
向后翻了几页,我发现一段有意思的文字。很显然,写这本书的先知,将包括那只怪物在内的很多类似存在,都归结到梦魇之月身上。他认为吸血鬼、狼怪,还有更多其他游荡在黑夜的生物,全都源自那匹囚月之马。
然而书里却没有我急需的东西。由于目前身边没有谐律元素,看来还真就没法杀掉那怪物了。希望在桌上的另一本书中能有所发现吧。
我把它挪过来然后翻开。这本书比刚刚那个要轻薄得多,而且书名也简单明了:《祭司虚失的日记》。粗看下来,这是一本由虚失亲自书写的关于自己见闻的记录。当翻到第一页时,我留意到一个新出现的名字,“繁花耀耀”——这正是霍斯茅斯镇长的姓名。后面几页的内容,就和预想的一样,基本是关于各种八卦和抚养幼驹的经历,还有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兼小镇镇长应有的责任。我又迅速向后翻了几页,发现了对过去几个月中幻觉和噩梦的记录,还有随之而来失眠及病痛。最后,日记里提到了一位名叫骤雨霏霏(Monsoon Descent)的天马贵族。大约在我来霍斯茅斯三周之前,那匹公马从云中城千里迢迢专程赶到这里拜访镇长。
接下来的几页都是空白。跳过它们翻到下一篇写满了文字的日记后,我读到的第一个句子便是:“这是全新的开始。”
正如我想的那样,繁花耀耀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祭司虚失”。那个神秘的先知尼尔,其实就是天马骤雨霏霏。他从云中城带来了一缕毛发,宣称这来自“暗影天角本尊”。他们用那缕毛发中的一根制造了上面那个怪物,然后利用怪物向霍斯茅斯的饮用水下了毒。毒液很快起效,不久镇里的“低等种族”们便纷纷臣服于虚失。而尼尔,这聪明的家伙显然并未饮下镇上的一滴水。
当霍斯茅斯的独角兽们发现自己的魔力被猛然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时,便很快沉迷于服用怪物的分泌物,并心甘情愿地加入了邪教。但怪物需要鲜血作为回报,而虚失和其他独角兽是无法满足它的。它更渴望孩童的鲜血。
读得够多了。故事的其他部分靠我自己也能轻松猜到。不过我也意识到,追杀我们的怪物其实并非那些远古邪兽的成员——如果它们真的存在过的话,而仅仅只是一个由低阶独角兽和疯狂天马制造出来的残缺复制品,缺少真正夜母的魔力。因此它肯定是有弱点的。
但弱点到底是什么呢?
我离开了房间。门外的隧道比其他地方要暗得多,因为这里附着在墙上的黏液只有薄薄一层。我猜黏液应该是怪物移动时留下的,而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伟大的祭司似乎并不喜欢它在自己办公室附近游荡。
看来就算是所谓夜母的祭司,还是会受求生本能的影响嘛。
我站立不动屏住呼吸,聆听着怪物的动静。但传入耳朵的,是一阵奇怪的、陌生的躁动。那声音似乎来自墙体内部。我走上前,将耳朵贴在墙上。那是……水声?
意识到自己和海水间只隔了薄薄的一层墙壁后,我便退了回来。看来我所处的位置比想象的更深。接着,正当我还在思考刚刚的结论时,耳中传来了等候多时的声响:巨大的黏液怪物正朝我蠕动而来。危险正从那个方向步步逼近。
于是我赶紧转身开始奔跑。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太久,但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我不停地跑,直到自己再也跑不动了。但这并不是因为疲惫的四肢和濒临崩溃的精神阻止了我。不,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前所未有地,我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考虑到身后的怪物正急速向我袭来,似乎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
不过或许我能靠传送穿过它,然后继续逃往高处?那样就能让我的生命再延续几分钟。大概吧。
也就是这时,正当我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地思考着,某位独狼骑士从一道闪光中登场了。
“晚上好。”崔克茜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怪物。
她如今的状态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同样地气喘吁吁、步履蹒跚。而且,她的独角顶端似乎还出现了一道裂痕。虽然那裂痕并不清晰。
“嗯,”崔克茜强作镇定,“我就离开了五分钟……”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你就差点把自己搞死了。挺不错的嘛,屁光。至少知道给我留了一条发光的隧洞作指引。嗷,还有地板上的那个洞?简直是杰作。”她盯着步步紧逼的怪物,“只可惜做得还不够啊。”
“是啊,”我喘着气,“赶紧上去给那家伙颜色看看。千万不要拒绝哦。”
“没错,我要……”她突然摔倒,但又立马站了起来,“我要把它碎尸万段。然后把剩下的部分装进袋子里,带回收容所。”
“你去过收容所?”
“你没去过吗?”她反问。
怪物减慢了逼近的速度,用眼睛在崔克茜和我之间来回扫视。我不知道它到底是正陷入迷惑,还是说仅仅是在选择用餐顺序。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想咱们还是能逃掉的,”我对崔克茜说,“就用闪现之类的方法。”
“没错,但是不行,”她回答,“你知道他们都干过什么。我们和它必须得有一个死在这里。”
“有计划吗?”
“完全没有。”
“不错。真完美。”
我叹了口气,看着面前那坨闪着幽光的黏液。
“所以,”我说,“这就是结束了对吧?我们被一个黏液怪物和海水给困住,死在天知道多深的地底。”
“我猜是这样,”崔克茜也叹了口气,“等等!你刚刚说啥海水?”她突然看向我,两眼发光。
“因为墙的另一侧就是大海啊,没听懂吗?”放过我吧,现在就弄死我得了。
“小闪!”她猛地把蹄子拍到我肩上,“大海里有什么?”
“这个嘛,大部分都是水。”我翻了个白眼,把她推开,“还有鱼。很多很多鱼。”
“没错,”崔克茜点点头,“还有呢?”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接着我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疯了,崔克茜。”我说,“这不可能有效。”
崔克茜放出魔法,粉色的光晕覆盖了怪物上方的天花板。
“希望你还能闪现。”她说。
* * *
我泡在岸边的浪潮里,看着那已经崩塌的山体。在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海水轻抚着我的距毛。
我摇了摇头。
“你把它炸了,你个疯子。真亏你做得出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脸颊上的伤疤似乎在刚刚的逃亡中被再次撕裂,这也算是提醒我:尽管又一次逃过死神,但我依然是个凡胎。谢了,大海。你真是个好心的家伙。
我再次瞧向远处。并没有发现球状怪物浮出的迹象。看来又是件好事。
这时,我身后传来一道闪光,接着便感到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拍在了背上,就好像是谁朝我打了个大喷嚏。我连头都不想回。
“你猜怎么着?”崔克茜的声音传进耳朵,“盐果然就是它的弱点!”
接着便是她呕吐的声音。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重新坐下,同时避开那些飘在水面的淤泥状物体。
“行吧,我认了。”我一边说,一边帮她拍拍背。
我看了看自己那只受伤的蹄子。至少没被感染。不过现在似乎也没什么感觉。这么说来最好……
我伸出蹄子,把伤口淹没到海水中,疼痛让我牙关紧咬。
保险起见,还得再向伤口里弄点盐。
“这不肯定会痛吗?”崔克茜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同时弄掉自己鬃毛上的几块紫色粘液。然后她又吐了。
“所以说,楼兰月,对吧?”我突然问。
“什么?”她反问。
“你告诉花簇,你的名字是楼兰月。”
崔克茜跪下来,喝进一大口水。接着她抬起头,开始用海水漱口。从表情来看,她应该并不喜欢那味道。不一会儿,她便将水都吐了出来。
“曾经是的。”她擦了擦嘴。
“真歹势。”
她把头转向支离破碎的山体。“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它会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
“所以今天为什么又提了呢?”
“因为那孩子让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我还没认真思考过。”她转向我,“当我还是个幼驹时,他们并不喜欢我练习那些把戏,只想让我学习正儿八经的魔法。不行,楼兰月。这是错的,楼兰月。别闹了,楼兰月。类似的话我已经听腻了。”
她站起身,叹了口气,然后向岸边走去。我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海水有多冷。等我终于注意到这点时,便也赶紧爬起来追上她。
“说来也很伤心,”她继续着,“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段回忆。可惜没有。只靠这么个小孩子,我就全想起来了。”
“真是如此吗?因为几个差劲的老师,你就放弃了自己的名字?”
“当然还有别的理由。你之前问过我怎么加入巡夜者的,记得不?我当时告诉你我忘了。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忘了。”
“啊?”
“我记得自己的童年,这你已经知道了。我还记得自己最后终于逃出了魔法学校。我一直都想离开那个落后的小镇,于是便借此机会付诸了行动。我还记得自己作为伟大崔克茜的第一场表演,那是在马哈顿。”她又叹了口气,“你绝对想象不到当时的观众扔了多少个烂番茄。就到这儿了,之后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
我皱起眉头。“是露娜吗?”
“没错。空白后的第一个记忆便是她。我记得自己坐在她的房间里,就在坎特洛的高塔之上,而那会儿她也刚刚回到小马国没几个月。我记得自己在恳请她,祈求她,让她消除我过去三年的记忆。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地步的。我只知道自己那时非常非常地想要忘记某件事情……为此我甚至愿意向她立下誓言。然后她注视着我,用那双眼睛将我吞噬。等我醒来我便待在一个大房子里。当然那其实不是个房子,而是我的马车。同时我也明白:楼兰月已经不复存在了。”
“喔,”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你不好奇那记忆到底是什么吗?”
“可不就是朝思暮想嘛,”她咯咯笑起来,“但最后我总是会放下。这点心态我是相当自信的。”她一脸骄傲的微笑。
“可你的家呢?你的父母呢?他们知道吗?”
慢慢的,崔克茜收起笑容。“我后来再也没回去过。我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们其实已经把我忘了。”
 * * *
我一觉睡到中午。火炉边的摇椅真是非常的柔软而且温暖。老实说,坐在上面我甚至不会在意到底能不能做出躺姿。我被关门声给吵醒,便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身向来客走去。眼前的崔克茜,虽然依旧满身是伤,但看起来状态良好,甚至还很高兴。
“小花已经无恙了,”她说,“虽然还是一直在问妈妈的事。”
我耸耸肩。“真讽刺。”还能说什么呢?
崔克茜也叹了口气。“别的孩子也都安全了。至少状态还算稳定。那怪物死后,镇民们似乎恢复了意识,现在正在照顾那些孩子。”
“不过身体还是紫色的,对吧?”我问。
“还是紫色的,”她回答,“但也不全然。思克莱拉(Sclera)就已经变回白色了。”
“有看到其他独角兽吗?”
“没。应该全都死了。”崔克茜看了看别处,“罪有应得。”她喃喃说道。
“或许吧。不过这么一来,也没法审讯他们了。”
“还有什么好审的?洞里的那些书记录了所有露娜可能会问的问题,甚至不止。”
“我可不认为那些书能从昨晚你的演出里生还。”
崔克茜皱了皱鼻子。“反正你读到的内容也够写一份报告了。”
“倒也是。”
我沉思了一下,想了想昨晚的所有经历,想了想那些有关梦魇之月的传说。
“嗯,”我最后说,“报告让我来写吧。我等下就去把它搞定。这里发生的事应该也藏不了太久,皇家卫兵可能在我把信寄出去前就会赶到。”
“随你的便吧。”
“接下来就赶紧去好好休息几天。你要知道,露娜很快就会给你安排新的任务。”
我走到窗边,向外看去。镇上的小马们正急匆匆地来回跑动,在房屋间搬运着食物和其他物资。广场对面的杂货店此时大门敞开,看那样子,店主似乎打算捐出所有的库存。紧要关头就不考虑赚钱了么?小马果然还是惹我喜爱。
他们肯定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而我很高兴自己不是负责回答的那个。想到这儿,我深深叹了口气。
“嘿,崔克茜?”
“怎么了?”
“我不晓得你怎么计划的,但我是真的受够这个镇子了。我准备去看看能不能雇个小马带我回史图腾克略。”
“别打扰他们了,”崔克茜回答,“我其实也准备离开,就顺便送你一程吧。”
话刚说完,她便走到角落里的机器旁,然后拉下几根杆子,并按了几个按钮。
“等等,”我吓了一跳,“别告诉我这东西还能自动驾驶。”
“怎么了?”她问道,用夸张的动作按下最后一个按钮。“难不成伟大全能的崔克茜需要亲自拉这么一大堆东西吗?可动动脑子吧!”
马车猛地一晃,然后便开始运作,而我则险些跌倒在地。
“你最好赶紧找个座位。”魔术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