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T_TLv.28
天马

【长篇】巡夜者

第八章 黑云压城

第 9 章
6 年前
黑云压城
我一直在尝试忘记。但却毫无成效。
只要闭上眼,恐怖的画面便会重现。祭司虚失被可怕的半透明粘液包裹,僵硬地躺在散发诡异幽光的洞穴里。在她烧焦的毛发间,是同样焦黑的皮肤;她的双腿已经脱臼,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透过那些皮开肉绽的部位,鲜红的组织若隐若现,但却没有一滴血液从伤口流出。
不过,这是她应有的报应,不是么?
可还有别的小马。
是我害他们被怪物杀死的。是我将他们推下深渊的。
但他们本就都是罪犯。不是吗?而且当时也没机会犹豫了。他们想杀了我,我算是正当防卫。我不是杀马犯。我只是想保护一个孩子罢了。
可难道他们不也和小花一样,是虚失计划的受害者吗?
小花……如果那会儿不是因为崔克茜,我可能…可能就……
 
暮暮?
我猛地把视线从茶杯上抬起。小蝶正坐在桌子对面,满脸担忧地看过来。别的姑娘们也纷纷注视着我;而瑞瑞,或许是他们中相对淡定的一个。
“你还好吗?”小蝶关心地问。
好?我想,怎么会好?
她还在看着我。我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让她冷静下来。
“嗯,”我告诉她,然后笑了笑,脸颊上的伤被扯得生疼。“没问题。”
“她肯定没事儿的啦,”瑞瑞突然说,“突然被叫到坎特洛,然后又被立马派去别的地方,暮光肯定只是有点累了。”
“啊!”萍琪两眼泛光,看起来激动不已。“马哈顿怎么样呀?玩得开心吗?”
“别那么兴奋,萍琪,”苹果杰克打断她,“那可是个皇家任务。由塞拉斯提娅亲自下的命令,对吧暮暮?”
“但这并不意味她不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儿啊,”云宝说,“马哈顿可是个大都市。暮光肯定能找到玩的地方。”
阿杰责备地瞪了她一眼。
后者耸耸肩,“反正我会去找的。”
“暮光工作时可比你认真多了。”阿杰最后说。
姑娘们一个个都在帮我转移话题,这让我有机会躺回椅子上,暂时享受下舒适的傍晚时分。天气晴朗,微风轻拂我的鬃毛。比霍斯茅斯好太多了。
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当然不打算把那个可怕的地方告诉朋友们。事实上,她们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都不打算照实回答。但一想到自己必须当面对朋友撒谎,我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不过所幸,知晓她们对我的关心便足够让我欣慰了。有这么一个总是为我开放的小港湾,我真的倍感安心。实在不知道长期独自旅行的崔克茜是怎么撑下来的。
况且,我还很擅长回避问题,这就进一步减少了撒谎带来的负罪感。
抬头望向黄昏的天空,那里,群星正一颗接一颗的慢慢显露身影。侧耳倾听,除了朋友们的嬉笑之外,是小动物们在木屋里来回走动的声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没认真感受过小蝶挑选住所时的品味。这里真的很棒,光是坐在屋外,便已足够惬意了。一只蚊子在身边嗡嗡作响,让我的耳朵反射性地抽了抽。但我毫不在意。
然后我便突然想起,在霍斯茅斯时似乎一只蚊子都没发现。这些虫子应该很喜欢潮湿的地方啊。
不,暮光,我赶紧阻止自己的思绪。快忘了霍斯茅斯吧。
“我还是很在意你腿上的伤,”小蝶突然说,将我重新拉回现实。于是那个咬伤便又疼了起来。这肯定是心理作用
“肯定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搞的,”瑞瑞对小蝶说道,然后又看了我一眼,“暮光有时候也蛮呆的。”
“嗯,”我点点头,“楼梯,摔了一跤。”我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真的,问题不大。”
“我刚刚意识到,”苹果杰克突然插话,“我们好像还没谢谢你呢。”
我好奇地眨眨眼。“谢我?为啥?”
“诶,不就是那个嘛。”云宝也说着。
“不,”我告诉她们,“我真不知道。我有做什么吗?”
萍琪嗤嗤一笑,“别装傻啦,暮暮,装得一点都不像。” 对目前的状况,她显然比我要开心。
“谢谢你治好了瑞瑞,”阿杰最后回答,“前段时间她一直都很低落,然后突然就恢复正常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吧?”
“正是这样,”萍琪点点头,“瑞瑞全都告诉我们啦。”
我赶紧看向瑞瑞。“你跟她们说了啥?”
可露娜说过会消除她的记忆,她不应该记得我帮过她才对。
瑞瑞尴尬地脸红了。“抱歉暮光,她们实在是太难缠了。”
云宝骄傲地锤锤胸口。我下巴都快惊掉了。
“你……干了什么?”我拼命保持镇静,思考着合适的词,“你给她们说了什么?”
肯定是个误会。我反应过度了。快冷静下来。
“我最后还是把老鼠的事告诉他们了,”瑞瑞回答,“还有关于它们害我寝食难安的事。那些小耗子,搞得我上蹿下跳的。”
“也不怪她老是遮遮掩掩了。”苹果杰克补充道。
“精品屋里的耗子!”云宝咯咯笑起来,“这事儿我可以讲好长一阵儿呢!”
“她说你为了抓那些老鼠,还发明了一种能‘呜呜’响的新法术!”萍琪打着趣。
“我知道咱俩说好不外传的,但……”瑞瑞翻了个白眼,然后意味深长地朝我看来。
“是云宝逼她讲的,”阿杰告诉我,“可怜的瑞瑞为了自保所以才把真相告诉大家。”
苹果杰克单纯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搞得就好像刚刚才认识瑞瑞一样。我挤出笑容,然后喝了一口茶。“好吧,看来她也很难办。”
情况真是诡异。其实露娜只需消除瑞瑞一两晚的记忆就够了,我相信她肯定做得到。但创造然后植入新的记忆?这个想法本就让我不寒而栗。当然不管怎样,继续纠结这个假设是没有意义的:只要露娜做得到,她肯定就会做,绝不会犹豫。
然而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更简单明了的可能。也就是说,露娜最终并没有消除瑞瑞的记忆咯?她是最后决定就像放过我那样放过瑞瑞,还是说只是暂且没抽出时间?要是后者,介于瑞瑞最近编造的谎言,露娜可能还得更深入到她的精神世界才能把这件事以及相关的记忆给消掉。而且有可能,她还需要再去处理下我其他朋友的记忆。一想到这无穷无尽的连锁反应,我的头就开始痛起来。
我现在也没法向瑞瑞证实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记得那件事,要怎么问呢?最重要的是,不管到底事实如何,什么都不提才是对大家都有利的做法。如果瑞瑞是为了保护我而撒谎,那维持现状挺好;而如果她所言只是自己脑中的‘真实’记忆——不管是由于混乱脑补出来的还是被露娜用魔法造出来的,那同样,维持现状依旧挺好。
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到底哪种情况,我都有必要顺口把故事讲圆。
“不是什么大不了,真的,”我最后说,“朋友之间帮个小忙罢了。”
“哎,对我来说可是个大忙。”瑞瑞一脸感激,“啊,我有没有告诉你另一件好事?澳宝也已经回家啦。”
“真的吗?”我问,“那可太棒了。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她跑到香甜苹果园了。按阿杰说的,好像为了躲起来。”
“先是在家被耗子追,”苹果杰克咯咯笑着,“然后又被薇诺娜赶到了树上。可怜的家伙。”
“好在她现在已经没事了,”瑞瑞点点头,“我们俩都没事了。问题总算赶在节日前得到了解决。”
“没错!盛大狂奔节!”萍琪突然兴奋地尖叫,“我差点忘了,暮暮!你离开那会儿,咱们的票就寄过来啦。你的那份还在我这儿呢。”
萍琪说着把蹄子伸进自己蓬松的鬃毛开始摸索。很快,她就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金色的门票,然后满脸笑容地从桌子对面凑过来递给我。这也算是意料之内。
“谢谢!”我接下门票,“其实自从上次的事故后,我就一直不想考虑狂奔节的事情。”
“但这次肯定会超级精彩,”云宝也很兴奋。“至少活动内容的安排肯定会很棒。因为今年可是韵律主持呢,听说过了吧?”
“当然,”我告诉她,“这也是我愿意去参加的唯一理由。”
“哈,”瑞瑞表示赞同,“今年的舞会要超越去年,想必是轻而易举。”
“不过我希望韵律已经做好了准备,”苹果杰克表示担忧,“毕竟距离节日没几天了。”
“不用担心,”我举起自己的杯子,“她早就在准备了,我肯定她——”
暮光,别说了!!”小蝶突然大吼,她猛地起身拍在桌子上。
大家都安静下来,我也把茶杯放回桌面。当小蝶注意到四周的眼神时,她立刻害羞地折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把腿收了回去。
“我,额……”她看着我,低声细语,“要不,我和你私下谈谈?”
我挑起一根眉毛。小蝶看了看别处,然后又坚定地回头继续盯着我。我叹了口气,站起身。
“容我们失陪一下。”我告诉其他姑娘。
小蝶打开家门,并示意我进去。
* * *
“对不起。”小蝶一遍把门关上,一遍小声道歉。她接着又把窗帘拉上,挡住前来偷窥的云宝黛茜。
“到底什么情况,小蝶?”我问她,“别担心,来跟我说说吧。”
“不……不是关于我的,暮光。是关于你的。”
“关于我?”
她指向我那受伤的蹄子,脸瞥到别处,将眼睛藏在鬃毛下。我深深叹了口气。
“小蝶,我告诉过你,不是什么大事。真没必要为了个小伤就这么担心。”
“但-但你今天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她吞吞吐吐,“你从马哈顿回来后就是这样了。我只是……”
“拜托,”我打断她,“我如果说没事,那就真的没事。”
“你-你确定吗?”
“对。”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小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正当我把蹄子放在门把手上时,她再次开口了。
“你知道我平时的工作,主要是负责照看动物,对吧?”她小声问。
我从把手上收回蹄子,好奇地回头。“当然。”
“我的意思是,我……我知道咬伤是什么样的,暮光。”
我安静地看着她。
“我还知道那不是普通动物咬的。”说完,她再次指向我的腿。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只没受伤的蹄子。“小蝶,拜托了,冷静点。”
“暮光,是在马哈顿弄的吗?”她继续追问,“这是不是你今天不对劲的原因?求你了,如果真的有谁……如果你真的……”
她转身不再看我,然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低垂着头。我轻轻走过去,也在她身边坐下,接着搂住她的肩。
小蝶的脸被头发完全遮挡,我便伸出蹄子托住她的下巴,温柔地将她扶起来。当她终于睁开眼看向我时,我冲她摇了摇头。
“别多想,”我安慰她,“相信我,真的没事。”
“可你的腿呢?”她小声问。
“不用担心它。真的,我现在很好。”
她看起来泫然欲泣。
“谢谢你的关心,”我继续着,“不然,我们现在就结束这次聚会,怎么样?你赶紧在家休息一下,而我也回去处理伤口。这样感觉好点了吗?”
她安静地点点头。
“她们那边就由我去说吧。”我站起身。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伤害你的朋友吧,走向房门的路上,我想着。已经搞定了两位,只剩三位了哦。暮光,你可真厉害
* * *
失眠又一次开始发威。自从霍斯茅斯的那个夜晚后,我便再也没睡着过。那天下午崔克茜把我放在小马镇边缘,我本准备直接回家然后瘫倒在床上昏睡个几天。然而还没等走到图书馆,我就被萍琪逮住了,接着她便安排了这次隆重的聚会。
现在,聚会结束,我终于能回家休息了。当然,斯派克一如既往地待在图书馆里,在我离开期间接手工作。看到我回来,他也是兴奋不已。“旅行怎么样?”“你都去做了什么?”“还好吧?”“你的腿怎么了?”他不断问着那些大家都问过的问题,我回答起来也开始觉得烦躁。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其实非常明显:过去四年来,我和斯派克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可每当他这么热情地关心我时,都让我觉得只有自己注意到了问题。于是,这反过来就让我非常自责。今晚可真是越来越棒了。
在被询问几分钟后,我还是想了个办法脱身,我真的太需要睡眠了。走向自己的房间,脚下的阶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这棵巨大的橡树也在欢迎长途跋涉后归来的我。我抬腿用力——虽然其实没什么力气——把房门踢开。
通往阳台的门大敞着,夜晚的凉风习习吹入。我完全不想去管它,直接将背包扔向角落,然后扑通倒在床上。床还没铺,但我不在意。
一片宁静。
远离崔克茜那台魔法机器的轰鸣,远离朋友们那亲切又吵闹的谈天说地,远离傍晚时分小镇上的嘈杂,我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此刻我耳朵里唯一能听见的,便是自己的呼吸声。由于脑子不再受到干扰,伤口处火燎般的疼痛也渐渐清晰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笨拙地向前探了探,将一个靠垫拉倒身边,轻轻抬头,接着狠狠倒在垫子上。
一阵凉意袭来,我迅速起身,然后便在垫子上发现了一把锉刀。一把有着木质把手的,小小的金属锉刀。我皱了皱眉。这玩意儿哪儿来的?不,等等。我之前好像见过它……
身后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我立刻回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灰白相间的雄驹正在把门合上。
“天谕?”
比起惊奇,他的突然出现更让我感到讨厌。事实上,上次我们见面时,这匹高大的公马就证明了自己总喜欢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行吧,我想,那就看看你玩的哪一出。如果我没法阻止天谕闯进我的生活,那还是顺其自然为好。反正到目前为止他似乎也没啥恶意。
“这次又有何贵干?”我从床上跳下。
“很高兴见到你,闪闪小姐。”还是那口戏谑、居高临下的腔调,“先提个醒,你最好把声音压低点。我们可不想吵醒楼下那个小龙,不是么?”
虽然很讨厌他的态度,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我可不愿事后到处跟别的小马解释为什么我的房间半夜会出现一匹神秘公马,尤其更不想对斯派克解释。
“我现在没心情玩游戏,天谕,”我小声说着,向他靠近,“你今天想干嘛?”
“直入主题,明白了。”他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点。非常靠谱。”
“别让我再问一遍。”
“哎,放松点嘛。”他满不在乎地挥挥蹄子,“长途跋涉归来后,你就是这样欢迎老相识的么?不过,你还能记得我确实让我高兴。而且啊,由于那天之后露娜的忠犬们并没有来跟踪我,看来你最终还是相信了我的话。是这样吧,闪闪小姐?”
“我也是权衡利弊后才做的决定。别高估了我对你的信任。”
天谕厚着脸皮笑了笑,然后绕到我身后,跳上了我的床。他强健的身体让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床要塌了。不过天谕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当然也许只是不在乎。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我,仿佛一只等着妈妈讲故事的小雄驹。
“我现在正洗耳恭听你的故事。”他说。
我叹了口气。
将秘密透露给一个陌生的小马,这似乎不太正确,可同时又令我感到诡异的合适。
* * *
“真有趣,”天谕说道,“那你的报告呢?应该还没写吧?”
“没。”我回答,“不过崔克茜应该还以为我会写的。”
“那些镇民呢?”
“她说镇民们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们关于过去几周的记忆全都没了。”
“所以,露娜现在应该也对霍斯茅斯发生的事并不知情。”
“至少目前来看,是的。但我相信她肯定会去挖掘那些镇民的思想,找到一些记忆残渣。只要给点时间,她肯定能还原真相。”
“你真的准备保持沉默吗?这么做会有麻烦的。”
“你现在开始想唤起我的良心了,天谕?”我挑起一根眉毛,“就我所知,似乎是你把我拉到这条路上的。”
“你不信任她。对此我深表遗憾。我其实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受益,包括露娜。”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直截了当地问,“你相不相信露娜确有可能是一切背后的元凶?你相不相信她会把自己的头发交给一群疯子去制造怪物?”
“然后顺便派你去找那个怪物?这不就毫无逻辑了么?”他用蹄子托住下巴,思忖了一下,“除非她有负罪感。这说明她也许正在同自己抗争。”
“也可能她想借机杀了我。”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凭着受到威胁时的条件反射罢。天谕则瞪大眼睛,眉头惊讶地扬起。他的表情让我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那么心直口快。这让我的心情变得更糟了。
“这可是……非常严重的指控。”半晌,他终于开口,“当然这个假设也是有可能的。露娜没法清除你的记忆,但她也不希望让你继续到处调查。所以干掉你是个符合逻辑的方法。当然,前提是她已经疯了。”
我还真不想听这段论证。
“不管怎样,”天谕继续着,“今后我们必须小心行事。而且得加快速度了。”
“你突然说什么‘我们’呢,天谕?”
“就当是我在恭维吧,闪闪小姐:你的角色非常重要。而在下,则有后续行动的计划。”
我深深叹了口气。
我一点也不喜欢“后续”这个词。当然正常情况下,我其实也不会有太多疑问;毕竟,猎杀怪物、调查邪教徒早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现在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令我恐惧的并非是那些邪教徒,也不是他们的仪式、怪物或是祭祀,而是他们背后那梦魇之月——或者说露娜——降下的阴影。我当初起誓加入巡夜者,可不是为了调查阴谋论还有堕落公主的。从霍斯茅斯出来后,我只想尽快摆脱这件事,彻底远离它。
今晚的第一次,天谕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看着他死死盯过来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闪闪小姐,”他小声说,“你应该知道目前事态的严峻程度,对吧?”他顿了顿,以便我能理解他的话,“如果露娜公主真的正再次失去自我……”
“用不着你提醒,”我回答,将他一把推开,“我知道什么是危险。恕我直言,咱对梦魇之月的了解或许比你更多。”
他笑了笑。“也许吧。”接着转身拉开距离,然后又回头看向我,“那你在犹豫什么呢?”他问。
“还是那个老问题。你到底是谁?不要指望在你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会信任你。你自顾自地闯进我的镇子,自顾自地出现在我房间,还自顾自地爬上我的床,然后又让我在一件我们都还没弄清楚的事件上听你安排。现在你倒开始问我为什么犹豫了?”
“你之前信任过我,”他一脸冷漠,“现在为什么不呢?”
“天谕,这可算不上回答。”
“闪闪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太贪心。”
要不是斯派克在楼下,我可能就吼起来了。但是唉,没办法。于是我采取了另一种极端的态度,开始保持沉默。天谕一脸好奇地盯着我,我则始终一言不发。
“我是个朋友,”他最后说,“是你的朋友,也是露娜的朋友。你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我是来帮忙的。”
我不置可否地歪着头。
“你刚刚提到有个叫骤雨霏霏的。一名天马贵族,号称是风暴将军的后代,还被那些邪教徒称为先知,对吧?他参与制造了霍斯茅斯的那个怪物。而根据你目前的情报,他现在就住在云中城。没错吧?”
我缓缓点了点头。
天谕向前走了几步。“我认识他。”
* * *
我以前也去过云中城。那会儿云宝黛茜正准备在青年飞行家比赛中表演彩虹音爆,而我和朋友们则前去为她加油助阵。当时我们甚至还参观了天气工厂呢,那里的蹄工雪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这座城市自那以后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但在现在的我眼中,它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走云咒再次生效,毛茸茸的云朵如初雪般将我的蹄子温柔包裹。就在天谕造访一天后,我爬上了一块可以俯视整个云中城的平台。当夕阳开始从地平线上渐渐落下,我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座都市的建筑群所惊艳。我并不打算假装是个云建筑学专家,但就算是我也能感受到其特别之处:那是你在地面永远无法见到的景致。
在霍斯茅斯,你必须爬过獠牙山的陡坡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而云中城,它本身就是用空气建造的。我此刻落脚的云朵,其实是一块让马车或气球着陆的地方,那也是小马抵达天空的传统方式。这座呈现在我面前的天空之城有着多层结构,各个部分落差巨大。无数大小不一的云朵正漂浮在空中,上面坐落着格式房屋、店铺乃至塔楼,其间由白色的桥梁或拱形走道相连,以方便那些没有飞行天赋的游客。当然,除开这些必要的服务设施,整座城市显然更多是为有翼生物设计的。
云朵不断移动碰撞,相互之间不断结合又不断分离,一座座廊桥在我眼前形成又破碎。一片云朵从下方升起到和我脚下平台同样的高度,我便踏了上去,将信任交给这座城市的建造者。果然,当游客还在云上行走时,它是不会分裂的。
在我站定后,云朵便开始移动,很快就将我带到了城市的几何中心。我的上下左右都被各种礼品店所环绕,它们吆喝着请我买下纪念品,以见证我在这座天空城的游览时光。而我则绕过它们,在云朵间自由穿行,满足于见到此番场景时的别样心情。
上次造访时,我一直都觉得云中城算不上一座真正的城市。我只知道有小马在这里工作,毕竟小马国的降水和风都是他们制造的。其实离我前面不远便是天气工厂了,就算现在夜幕降临,它依然在制造着彩虹。那些五颜六色的液体从烟囱里高高喷入空中,随着城市的移动,留下一道道七彩的尾迹。但只有像现在这样走在城市里,看着四周那些将我慢慢包围并吞噬的建筑,我才真正意识到云中城的确是有小马在生活。
在我左下方,一片巨大的云团似乎托住了一个居住区:大量的街道在那里交错缠绕,以奇怪的方式倾斜并旋转着。的确,那里的复杂程度使它更像是蛛网而非普通的建筑群,无数的步道就像蛛丝,而各类楼宇则是被困在其间的昆虫。在我的右上方,高大的云塔深入天顶,也用同样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和倾斜着。
接着便到了昼夜交替之时。对一些小马来说,忙碌的一天结束了;而对另一些来说,生活又才刚刚开始。看向侧方,我注意到一只穿着得体的天马正松动领带,优雅地向一栋云屋飞去。转向另一方向,我又看到一群少年正握着黑色的瓶子,绕着一块白色的云柱飞行,欢声笑语接连不断。不晓得这些边飞边喝酒的年轻天马,在本地居民看来是否得体呢?
我丢下那些自娱自乐的孩子,继续朝着城市高处进发。我发现自己能从这些建筑的外观里发现一些规律。我爬得越高,见到的楼宇就越奢华。比起之前一朵云承载很多住宅的情况,现在我身边的大多是独云独栋。
而那些建筑也开始拥有一些几乎不可思议外形。一些云屋有着与主体不相连的独立房间,那些房间漂浮在各自的主屋旁,有的甚至还会绕着后者缓慢旋转,让住户就像躺在一个摇篮中一般;这与我在下层区域见到的简单公寓形成了鲜明对比。昏暗的灯光从白色墙壁上透出,那些破碎的光线与迅速降临的夜色混杂在一起,制造了一幅妖艳的城市景观。
从下城区到上城区的渐变的确令我印象深刻。
而那贫富区之间的过渡带里,在一朵中等大小的云团上,坐落着一家有着俗气霓虹灯招牌的小小酒吧。这家名叫“失情客栈”的小店却吸引了来自两个阶层、各行各业的小马前来饮酒作乐。现在里面似乎正在演出音乐,是首朗朗上口的曲子,但依然不足以吸引我进去。我靠在酒吧门口旁边的墙上,等待共犯的到来。
在不远处云团的边缘,一名衣衫褴褛的醉汉似乎正在殴打自己,他不断猛击自己的脸然后又狠踢自己的腿。看到这迷惑的场面,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对吧?”一阵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着天谕。“你就这么喜欢跟踪小马吗?”
“再喜欢不过了。”他回答,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蹄子,不断切换着力点,“真厉害,这法术确实能持续一天以上。你总是能带来惊喜,闪闪小姐。”
我离开云墙,走到平台的边缘看向远方。视线所及,是一朵漂浮在城市上空、俯视了大多数楼宇的巨大云团,托起了一栋同样高大的建筑。而后者,便是骤雨霏霏的私家住宅。尽管它不是我在云中城见过最宏伟的建筑,但它高高在上的位置充分体现了其重要性。或者说,充分体现了其中住户的傲慢。
天谕并没有透露自己是如何认识骤雨霏霏的。他只表示自己曾见过对方一次,那是在很久之前的某个“与我们相遇类似”的小事中。每当天谕像这样在回答中遮遮掩掩,我便更加坚信这一切都是个圈套。但尽管如此,至少他的计划比再次指控露娜是个谋杀犯要好得多。或许我也已经疯了吧。
“你确定要当我的共犯吗?”天谕突然问,“我其实可以自己上。”
“我知道你可以,天谕。但我依然想来。我必须要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你是错的。我想亲眼见到证明露娜无辜的证据,而那些疯狂的邪教徒也就真的如字面上一样:只是疯子罢了。然后,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亲自把骤雨打到跪地求饶。”
天谕挑起一根眉毛。“然后呢?”他平静地问。
“然后?”我回答,“然后……我会把他抓到露娜那里。这大概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考虑到你跟我讲的,关于霍斯茅斯那群孩子的事,你对骤雨真是太过慷慨了。我还以为你会用另一种方式了解他。”
“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底线。建议你今后记得这点。”
“我会的,闪闪小姐。”
说完,我们便开始向天空中的那座豪宅前进。
* * *
一道闪光,我们到达了云岛。
虽然云中城的建筑以细长的外形和高塔闻名,但眼前这座宅子却并没在垂直方向占据太多空间。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毕竟要是那样,没有翅膀的我在室内探索时想必会遇到不少挑战。
豪宅坐落在云岛中央,岛上的其他部分放满了骤雨家族成员的雕塑。一个个白色云块从地面突起,扭曲成不同形状。这些被云块做成的英勇战士还有伟大的指挥官们,正无足轻重地高悬在云中城的游客头上。
它们挥舞着巨大的长矛和宝剑,身着古老的盔甲,让我想起了远古时期的战场。其实在两姐妹的统治下,很少有天马还在为他们嗜战的传统而自豪了。于是这些雕塑对力量的粗野展示,也是对宅子所有者的充分说明。
当走近建筑时,我注意到屋里的灯是关着的,只有最高层的一个小窗还在透露光芒。
“所以,就像你说的,没有侍卫?”我问天谕,“连个女佣或者仆从都没有?”
“反正就我所知是没有的,”他回答,“骤雨实在太过傲慢,所以除了部分特殊情况,他不想要任何小马触碰自己家族的财产。他一直坚持独自在家。”
来到正门处,天谕示意我先检查一下建筑周围,而他则自己溜进去,然后为我把窗户打开。但至于他到底打算怎么做,天谕始终不愿透露。于是,我最后只得按照他的指示,向宅子后面绕去。逆时针经过两个拐角后,我来到了他说的那个窗户下方。
天马将传统建筑和云朵结合的方法依旧令我惊讶不已。这座宅子的墙壁使用了固态云,能够轻松阻止从外面突破的企图。但我面前的这个窗户,却用了在地面上很常见的玻璃。我试图窥探里面的情况,但实在是太暗,于是便只能不耐烦地甩动蹄子,扬起一小簇碎云。
窗户开了,一只深灰色的蹄子伸出来把我拉了进去。将身后的窗户关上后,我释放咒语制造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球体,让它的亮度刚好足够照亮道路同时又不会穿透云墙。接着我便发现,我们正站在一间满是书架的巨大房间里,应该是骤雨的私家图书馆。
天谕冲我笑了笑。“我猜这儿应该是你想最优先调查的地方。”他说。
“可真体贴,”我说,“你是不是还碰巧知道他把那本‘异教徒自白’放在哪里?省得我去找。”
“很遗憾并不知道。但我想通过一只小马的藏书,你肯定能挖掘出他的内心世界。”
在我这个图书管理员面前说这些?“然后呢?”
“这么看吧,闪闪小姐。现在已经是午夜,我们要对付的小马还是个不那么重视安保的角色。所以只要不搞出太大动静,就能一直在这里调查。而就算最后没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也能……相对安全地继续任务。”
“呵,‘相对’?”
我的光球飞到高空,开始缓慢地在房间中绕行,扫描着屋内的情况。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两边的墙面都被书架覆盖着;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熄灭的吊灯;而屋子对面,是一扇华丽的大门。
“你去守着门,”我告诉天谕,“我先看看。”
说完,我便凑到书架前开始仔细调查,而光球也降低高度漂浮在身边。尽管这间屋子里藏书很多,但它们的主题都比较接近:似乎全都是关于历史的研究。书本并没有按照作者或标题来排序,而是依据它们各自相关主题的历史年代,按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
我首先看到了讲述三族鼎立之前时代的书籍,接着又是有关飓风将军崛起和统治的作品。紧跟着,是由不同历史学家撰写的,关于古老年代小马生活习俗的著作,同时还有大量有关古代政治制度的大部头。后面的书本便是关于那个漫长的冬日,接着是风魔降临以及小马国的成立。
我随便从架子上取下一些书,一边翻看内容一边期待能读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然后我很快发现,这里所有的书早就被从头到尾读过好几遍了。更令我奇怪的是书页上的潦草笔记。“看这本”、“读那一页”、“记住这个”、“和那件事相比”、“找到了”、“和之前矛盾”、“肯定有误”……诸如此类的大量笔记应该就是骤雨霏霏写给自己看的,很明显这只公马花了许多时间来研究历史。
“你之前说他多大来着?”我将一本书放回架子,向天谕发问。
“反正肯定比你大。”他回答,“但也没那么老。我没法给你个精确的年龄。”
“嗯。”我思索着。
当我查到有关梦魇之月所在年代的藏书时,总算发现了一些异样。在一大堆诸如《囚月之马的谜团》、《协律元素》的标题间,一本大部头被放得格外突出。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拉出来,开始仔细翻看。《小马国历史上的疾病》,真奇怪,在一间整理得如此规范的图书馆里,为何这本似乎是有关医学的书会被放在这个位置?
“有发现了?”天谕问。
“也许吧,”我说着,走到桌前将书摊开。
书的内容恰如其名。这就是一本有关历史上医学进展的简单概述。但它的目录部分很特别,骤雨在其中某个地方加了下划线,并在线条旁打了三个惊叹号。那个被特意标记的词,便是“精神错乱”。
翻到对应的页面,我发现它们被涂上了厚厚的墨水。就那些还能读的部分来看,作者是在用严格的科学术语对“发疯”和“精神错乱”等模糊概念进行定义,并将其应用到了若干临床案例上。我又翻看几页,发现后面的情况大多和第一页一样,要么被涂花,要么就皱成一团,有的甚至整页都被撕掉了。直到章节最后,我终于发现了一页完好无损的纸张。在这最后的书页上,有一小段文字提到了“疯狂”一词的起源。作者声称在临近姐妹共治时代的第一纪元末尾时期,这个词突然开始被大量使用,正好是梦魇之月被放逐到月球之前。
根据传言——或者说如作者所写,那几年“精神错乱”病例的数量出现了一个古怪的高峰。大量小马表现出精神分裂或多重马格症状,而很多独角兽也发现自己的魔力存在异常涌动,时不时就会放出意愿之外的法术。作者也顺便提到,当时的小马们将这些现象归结于其他魔法生物的出现,吸血鬼和狼怪的传说如野火般烧遍大街小巷。之后异常病症的数量急速扩大,最终导致了——包括谋杀和自杀——数百只小马的死亡以及多次猎巫活动,并在“永夜”降临时达到巅峰,又在梦魇之月被击败后开始逐步回落。
我抬起头,喃喃自语:“黑暗的时代就要来临……”
“什么?”天谕问。
“就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告诉我的。你说你一直听到传言:暗夜将至。”
“额,但我的一些熟识确实喜欢夸大其词。”
我没有理他,转而跑过一排书架,跳过大约一千年的历史直奔末尾,也就是有关当下的部分。放在书架最后位置的并非历史书籍,而是一大堆纸张、信件还有剪报。我释放魔法,将它们从架子上取出,在空中分散开来,然后开始一个个查看。
首先是信件。很明显骤雨霏霏一直在和住在国内各地的许多小马通信。有的信件来自像天马维加斯这样的大都市,有的则来自道奇道口这样的小镇。当然,我也找到了霍斯茅斯镇长,繁花耀耀的来信。而所有的信件都提到了自己突然出现的精神问题:噩梦、臆想,甚至还有明显的幻觉。小马国各地居民似乎都在遭受精神疾病的困扰。
虽然这些小马似乎都不认识彼此,但他们对骤雨霏霏的回信里却有一些共同特征。从信中内容来看,骤雨应该是向他们提出了同一个问题,或者至少是相似的问题,就像一名正在向不知情的实验对象收集结果的科学家。根据回信,几乎所有写信的小马其实早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问题,只是过去他们都忽略了病情,直到最近几年症状越发严重。奇怪的是,似乎是骤雨先联系上那些小马,而并非反过来。骤雨到底是如何得知他们病症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发现真是既有趣又令我不安。不过我依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到底怎么了?” 天谕担忧地问。
我继续无视他,转而把注意力放到身边那些剪报上。一个个标题、一篇篇文章,这些四年内发生的新闻逐一呈现在我眼前。
《马哈顿时报》:公马从五楼跳下;《驹特哈根周刊》:年轻夫妇意外失踪;《吠城日报》:女士声称看见了幽灵;《驼丁汉新闻》:女孩被咬伤!是流浪动物所为?马哈顿发生群体疯狂事件,造成三名死亡……
看来,小马国的大都市都在出现难以解释的事件,而且几乎全都发生在最近四年内。
但与国内各地不同,坎特洛却意外地平静。不过我知道,自己肯定会找到至少那么一则发生在首都的新闻。于是虽然花了点时间,我最终还是看到了它。所有其他浮在空中的纸片顷刻掉落在地,而我则毫无捡起它们的意思。
两名孩子的母亲及其情夫被激情谋杀!”我将标题大声读出,“丈夫畏罪自杀。”接着是副标题。
“闪闪小姐……”天谕小心地说。
“所以……这便是大家记得它的模样了。”我本已向自己保证要坚强,但此刻还是控制不住声音中的嘶哑。我不喜欢这样。“它是最早的新闻。正如你在小马镇时所说,我父母是第一例。”
天谕走到我旁边,从地上捡起剪报阅读着。“这种事到处都在发生。”
“但其实你自己也明白!”我厉声说道,“所有一切都指向了王都。你的那些……熟识也这么说,不管他们是谁。还有这些,这些发生在全国各地但唯独没有出现在坎特洛的新闻。”
“风暴之眼。”
“的确是风暴之眼。”我叹了口气,“可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我父母?”
“请别介意,我当然明白你对这件事的沮丧。但如果从整个过程的发展来看,令尊令堂真的就单纯只是第一例罢了。事实上灾难可能发生到任何小马头上。”
“有缘由的,”我喃喃道,“肯定是有缘由的……”
“你不该用阴谋去解释巧合。”
“看看这个!”
那本讲述医疗的大部头穿过桌子,飞到了天谕面前,向他展示描述“精神错乱”的章节。他浏览了一遍内容,然后转头看向我,书也自动回到桌上。
“如果这本书所言属实,”我告诉他,“那么这些事件其实都曾发生过。就在……”
天谕深吸一口气。“你是在说,梦魇之月真的要归来了吗?”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天谕。我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查什么。”
我抬起头,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吸进一口气,让最后那张剪报也自由落地。
我看向天谕的眼睛。“但我知道,光从书里是得不出答案的。”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继续调查。”
* * *
如果等下要战斗的话,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可能,我会打得骤雨霏霏跪地求饶。这不只是因为他在霍斯茅斯的所作所为,不。当在那堆剪报里发现我父母之死的新闻后,整件事就变成了私仇。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那个时候?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我猜他正为自己制造的各种悲剧乐在其中。这些邪教徒不值得同情。
我本已习惯了嘎吱作响的楼梯,那是潜入者发出的死亡信号。所以当发现宅子里的云梯并不会随着走动发出丝毫声响时,我感到一阵舒适的讶异。在向上爬过几个楼层后,我和天谕便来到了顶楼,而一路上制造出的小小噪音,全都被棉花般的云团所吸收。距离楼梯终点不远处是一扇独门,房间里昏暗的灯光正通过门缝向外泄出。
天谕看了看我。“你确定吗?”他低声说。
“确定。”我回答。
深吸一口气,我走上前向把手伸出蹄子。但还没等我碰到它,门就自己打开了。灯光的洪流瞬间将我淹没,接着门后的那只天马便显露了身形。
皮包骨头,这就是他的模样。我震惊于那如此瘦小的四肢竟能支撑身体的重量。他一身深蓝的毛发已经开始褪色并染上灰白,翅膀上的羽毛也基本脱落殆尽。而他的眼睛,那些本该是眼白的部分如今已变为黯淡的黄色。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奇怪的护身符:那是一个小小的蓝色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我一时没有看清。他抬起自己已经秃顶的脑袋,对我露出温暖的微笑。
“是骤雨先生吗?”天谕问,向前跨出一步。
天马对他点点头。“是我。”接着他眯起眼睛,“是你吗,天谕?”他说话很慢,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但具体是因为疾病还是习惯,就不得而知了。
“没错,”天谕回答,“天啊,你……变了很多。”
我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天马。这就是骤雨霏霏?一只可怜的、病恹恹的公马?我本来还期待遇见一位强壮的战士,但最后他却更像是在扭曲地模仿那些被他崇拜的先祖。
“而你却没怎么变。”骤雨虚弱地笑了笑,“但的确,自从上次见面后,我经历了很多事。或许是对自己太过松懈了吧。”
说完,他和天谕便都笑了起来,就像一对老朋友。
“啊,对了,”天谕收起笑容,“听说你最近和奇怪的家伙混在一起了。”
“是谁告诉你的呢?”
“她,”天谕指向我,“这位是暮光闪闪。如假包换的那个暮光闪闪。”
骤雨上下打量着我。“啊!见到你真是荣幸!”他又笑了起来,伸出蹄子。我想都没想就把他打开了。
“是根硬骨头,对吧?”骤雨收回蹄子。
“她只是有点生气罢了。”天谕回答。
“但我肯定她来这里是有理由的,”天马继续着,“哎,我怎么忘了礼节?快进屋,快进屋。”
说完,他转身回到屋内,然后示意我们进去。我疑惑地看了看天谕,后者则举起一只蹄子指向房门。
“女士优先。”他说。
我叹了口气,走进房间。与宅子其他部位的巨大相比,这个屋子小得出奇。房间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壁炉,燃烧后的烟雾直接被排放到屋外的天空。房门正对的墙边放着一把椅子,而骤雨则走到椅子前,然后吃力地坐了上去。房门旁边放着另一把椅子,或许是为我准备的,虽然我并不想坐。而在房间的另一边,孤零零的窗户下摆着一张桌子。天谕便走过去,随意地靠在桌子上。
“所以,”骤雨问,“你们是为什么而来呢?”
“我已经去过霍斯茅斯了,”我直接告诉他,“我也知道你干的好事。你,还有繁花耀耀。”
骤雨疑惑地看了看天谕,后者则对他扬起眉毛。于是天马便回头继续看着我。
“我认为,她应该更喜欢虚失这个名字。”骤雨说。很明显,他明白我的意思。
“她再也无法喜欢任何东西了,”我说,“她已经死了,先知尼尔,你养的那个恶心怪物也死了。霍斯茅斯的镇民,那些孩子……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低下头思忖了一会儿,接着又微笑着回答,“不,它是个美丽的生物。它证明了还有希望存在。”
“希望?!”我猛然呵斥,“什么希望?”
“夜母仍有归来的可能。”
“听着,”我向他走去,“你要是再敢说这些东西,我发誓马上就卸了你的腿。”
他毫不介意地靠在椅背上。“如果你真会做,那早就做了。”脸上友好的表情已经变为挑衅的冷笑。
“你说得对,我不会那么干。”我向前迈出一步,将蹄子放到他的下巴上,“除非你对我已经没用了。”
“你应该听她的建议,”天谕开口道,“相信我,把她惹毛不会是个好主意。”
骤雨依旧微笑着:“那,请继续问吧。”
刚刚的恫吓让他松了口。没花太多功夫,他便将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他原本是一只年轻健康的天马,完美延续了优良的血脉。他的身心都很强壮,再加上家族庞大的遗产,他的一生本该是轻松自在,正如他的父母、祖辈还有过去一千年间的家族成员那般。
但他却和其他的血亲有所不同。纵观一生,他似乎有着某种“预知”能力。巧合、直觉,怎么称呼并不重要。虽然他的说辞本应难以置信,但其实我的一位朋友也有类似的能力。就像鲜为马知的“萍琪超感”,知晓骤雨能力的小马也并不多。
而在大约五年前,据骤雨所说,他开始更加在意自己的“天赋”。幻形灵的入侵惊动了整个小马国,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便开始深陷噩梦和幻境的折磨。他后来意识到,那些并非仅仅是噩梦,更是某种求救;而且他也不是唯一受此影响的。这驱使他开始寻找和自己有相似经历的小马。最初,他只是通过信件与他们交流;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觉得亲自与他们见面会更好,于是便开始周游全国。在旅途中,他遇见了夜之子,很快便加入了他们的信仰。而同时,尽管他的身体状况迅速恶化,但那种预知能力却开始发生蜕变。
他证实了我的猜想,即在梦魇之月崛起和放逐前也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根据骤雨的观点,“黑暗时代”的降临是不可避免的,而他只是在历史洪流中扮演了一个必要且“高贵”的角色。他坚定地认为,“黑暗天角兽”会再次归来。
奇怪的是,他全程都没有提到露娜或者梦魇之月的名字,反而用诸如“夜母”这样含糊不清的词来代替。当我问到为什么时,他表示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含义还有他们的理念。教会崇拜所有的天角兽,将其视作神明。对他们来说,天角兽的存在是上苍赐予凡间的礼物,而天角兽的“永生”则更是被浪漫化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
骤雨每到一座城市便会收集当地的报纸,并打听各种传言。他跟随着小马国各地的可怕新闻,直到最终抵达它们的源头:坎特洛。我母亲和她情夫的惨死,还有我父亲的自杀,似乎是所有后续事件的催化剂。或者说,至少是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但他们为什么会被牵扯其中,就连骤雨也不清楚。况且对他来说,这并不重要。
问话的过程中,我留意到他其实非常渴望回答我的问题,这远不是刚刚那微小的恐吓能造成的。他似乎享受于向我告知自己的故事,而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对此一丝一毫的恐惧。这要么是因为他已经彻底疯了,要么就是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还更多。
最终,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便是关于霍斯茅斯的那个怪物。
“你和繁花耀耀制造的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我问,“它真的来自露娜的头发吗?”
“头发是黑暗天角兽本尊交给我的,”骤雨回答,然后指向自己的护身符,“她希望那对我们有所用处。啊,就是指我们从事的事业。”
我将护身符从他脖子上扯下来,拿到眼前。的确,装在这个小瓶子里的东西是一簇头发。
寒意瞬间袭上背脊,我猛地打了个哆嗦,不小心将那瓶子摔落在地。
“小心,”骤雨说,“或许作为独角兽的你,更容易受到它魔力的影响。”
就算已经扔掉了护身符,我的四肢仍在颤抖,心跳也急剧加速。那个躺在地板上的东西虽然一动不动,但却意外地充满了诱惑,仿佛在对我同时发出命令和排斥。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只要有它挂在脖子上,我想,我便无所不能
然后我就回到了现实。当我再次看向蹄子时,护身符已经不见了。身后传来天谕清嗓子的声音,他正把瓶子放到桌上。
“或许,”他说,“现在还不是研究这东西的时候。”
骤雨笑了笑,“很厉害吧?”
我深吸一口气,拒绝回应他的喜悦。“你们的事业?”我问,迅速回到话题,“你们还制造了其他怪物吗?”
“就我所知,”天谕突然插话,“在我初次见到闪闪小姐的那晚,发生了一件非常怪异的事,同样和夜之子有关。死者通常是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对吧,闪闪小姐?”
“天谕还是和过去一样犀利。”骤雨说,“没错,那一次也只使用了一根头发。只需将混合得到的液体加入天气工厂的雨桶里,其他便是顺其自然。”
“但是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为了展示我们的力量,”他回答,“为了向世界宣告,终结将至。”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要来了,我很难相信还需要你的帮助才能让大家知道。”
“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问。
“云中城还有你的同伙吗?”
“现在没有了。”
“他们在哪儿?”
“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他一直都面带笑容,让我十分恼火。这些家伙侮辱死者,谋杀孩童,还奴役居民,而他们居然还为此自豪!我现在只想将撕掉他那张自命不凡的笑脸。
“你还在等什么呢?”骤雨看着我颤抖的蹄子,“不想弄脏自己,对吧?我知道你想揍我,想杀了我。但瘫坐在这里的我,是不是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也许,如果我反击或者稍微挣扎一下,你应该就有了攻击的理由。但事实上没有,而这快把你逼疯了,对吧?”
他凑到我面前,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脸上依然是那傲慢的笑容。
“瞧,”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并不害怕。你不会伤害我的,也不会将我带给你的露娜公主,因为你明白她其实早就知晓一切。虽然很难接受,但你必须承认:她在放任我们的事业。”
我举起蹄子,已经准备好砸到他身上。只需一击,应该就能折断他干枯的骨头,把他的脑袋打进肚子里。我喜欢这个想法。
“而就算你杀了我,”骤雨继续着,“然后呢?我并非是独自行动。我甚至都不是组织最重要的成员。你最后能得到的,只是又一笔血债罢了。”
我收回蹄子,失落地低下头。尽管猎杀了多年的怪物,但似乎,我依然没能成为它们的一员。
“门还开着呢,”骤雨笑着说,“走吧。这就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突然感到有谁搭在自己肩上,抬头便看到了天谕。他将护身符递给我。
“没错,闪闪小姐。你为何不到外面等一会儿呢?”
当我回头再看向骤雨时,发现他已经不笑了。看来就算对这所谓的“先知”,天谕似乎也在意料之外。我又看了看天谕,然后接下护身符。他安慰地点点头。
我知道现在最好不要多问。
走到房间外,我又看了里面两只公马最后一眼。骤雨正瘫倒在椅子上,而天谕则高高俯视着他。我将门关上,尽量不去听屋内的动静。
为了更好地转移注意力,我开始再次审视护身符,随即便发现瓶子底端是可以打开的。于是我用魔法将它拧开,并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存放的头发,然后将它们移到眼前,认真检查。
但我随后的发现,比自己的所有想象都要可怕。
因为那簇头发并非深蓝,而是带着黄色条纹的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