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独角兽症候群
这座名为霍斯茅斯（Horsmouth*译注1）的安静小镇坐落在小马国西北角。“獠牙山”矗立在小镇东侧，将它与大陆隔开；而小镇的西边，则是汪洋大海。
小镇的常驻民只有一两百只小马，且从来没有巡夜者到访的记录。事实上，今天也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以此为背景，小马国铁路没有修到镇上也就不足为奇了。最近的停靠站点是一座同样不起眼的小镇，名为史图滕克略（Stutencröe），它正好位于獠牙山的另一侧，与霍斯茅斯隔山相望。史图滕克略也是马国西区（Western Equestria）最北边的德驿志（Germane）聚落之一，同时也算是霍斯茅斯与王土仅剩的联系了。
隐藏在群山之后的霍斯茅斯，其所有重要事务都由居民自治。那里的小马很少会离开家乡；就算离开，也最多只是去趟史图腾克略。
而现在，我的任务便是翻越凶险的獠牙山，揭开那笼罩在霍斯茅斯上空的阴云。
* * *
“阴云笼罩着霍斯茅斯。”离开史图腾克略前，负责拉动马车、载我去目的地的那位雄驹如是说。光是“说服”他带我去那里，就已经花了不少力气——幸好露娜还没冻结我的任务经费。
马车有些年头了，很久前就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行驶在古老的山路上，就连最小的石子儿也能把我从座位上弹起来。但更让我感到不适的，是这一路各种不可思议的陡坡。整座山体几乎就没有一处缓慢变化的地方，放眼所见唯有无穷无尽的陡峭山谷，将一个个针尖样的山峰环绕其中。车夫只要稍走错一步，马车和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我紧张地抱住了背包。
但话说回来，就算路途如此艰苦，我也自认是个幸运儿——至少有小马愿意载我过去。一位以拉货为生的车夫肯定能让我更快地到达霍斯茅斯；毕竟，长途跋涉并不适合我这样身材娇小的淑女，况且我也不想在夜间赶路。
随着崎岖山路不断延伸，我总算望见了山后那一望无尽的大海。汹涌的潮水冲刷着悬崖峭壁，激起阵阵水雾；而被雾气笼罩着的，便是小镇霍斯茅斯：那些破旧的建筑仿佛正拼命地抓住山体，以免不小心掉进背后的无尽深渊中。
整个小镇就像是硬生生从悬崖上长出来一样，杂乱无章的房屋彼此攀爬依靠，只求不倒；每栋之间都用木质的小路、桥梁或是简陋的楼梯连接着；那些由黑色木板组成的通道悬浮在光秃秃的岩石之上，在峭壁中蔓延攀爬，摇摇欲坠、东倒西歪。除了锈迹斑斑的钉子，似乎只有虔诚的祈祷能维持住这里了。
从山路向下看去，我注意到了应该是镇中心的地方——一块用木板围住、异常平整的圆形山坡，看起来就像山体被手术刀精密地切除之后又用镇上最常见的建筑材料包扎了伤口。眯起眼睛，透过蒙蒙雾气我隐约能看到一群小马正聚集在那里，但集会的原因便不得而知。
伴随一阵抖动，马车驶上了摇摇晃晃的木板，同时也标志着终点的到达。这位恪尽职守搭载我一路的史图腾克略车夫仿佛突然卡住了，一步也不再前进。他盯着霍斯茅斯那些古老的建筑，紧张与恐惧溢于言表。不过我也没有延长他痛苦的打算；在接受我丰厚的酬金后，车夫只匆忙留下一句“谢谢”，便立刻头也不回地踏上归途。
真奇怪，我想。等他回到家时，天应该早就黑了。但就算如此他也宁可独自赶夜路，而不愿在霍斯茅斯过夜。
德驿志马因他们的迷信和对古老神话的信仰而闻名。我倒是很想帮他摆脱对那些毫无道理之物的狂热崇拜和源自未知的恐惧；但另一方面，我明白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就认定，那些流传在史图腾克略居民间关于此地的传说真的只是流言蜚语罢了：要说我加入巡夜者以来最大的收获，就是当你听说有怪物会在夜里猎食那些粗心大意的家伙时，也许它真的存在。
下午已经过去大半，至始至终都漂浮在小镇上的雾气配合渐渐西斜的太阳，共同营造出一股阴郁的氛围。事实上，如果要我找个词来形容霍斯茅斯，大概就是“灰暗”——深棕色的楼宇和街道并没有为荒凉的山坡增加多少色彩。
踱步走在空无一马的街道上，我全力克制住自己向下看的冲动。一侧是高高耸立，压迫而来的獠牙山；而另一侧，则是漫无边际的大海。保护我不掉入二者夹缝的，只有脚下这块朽烂、甚至残缺不全的木板路，看起来随时都会垮掉。
环顾四周那些装了铁垫窗台的老旧建筑以及铺在屋顶上那些早已不再时兴的瓦片，我感觉自己好像离开了现代，穿越回到上个世纪甚至更久之前。锈迹斑斑的风向标在破败的房屋顶上摇摇欲坠；木材腐朽的味道弥漫在大街小巷，时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一边寻找之前看到的那群聚在一起的小马，我一边思考着露娜派我到霍斯茅斯到底是为了什么。踩过一块块嘎吱直响的板子，转过若干个弯后我总算到达了镇中心广场。居民们依然聚集在那里，但吸引了我目光的却是他们围观着的东西。
一辆华丽的马车正突兀地停在马群正中。它的车厢被刷成了明亮的金黄，顶棚则是鲜艳的红色。而放在镀金车轮之前的，是一座用上佳木料搭建的临时舞台。显而易见，它们并不属于小镇。
事实上，凑得越近，我越发觉得之前在哪儿见过这玩意儿。
“走过路过，可别错过！”前方突然响起了不详的声音。
那个自大的腔调！那毫不掩饰的傲慢！
我停下脚步，闭眼开始深呼吸。只要拒绝相信现实，担忧就不会成真了吧？对吧？！
“瞧一瞧，看一看！精彩绝伦的魔术秀！——”
你特么一定是在逗我。
“有请伟大全能的——崔克西！！”
“扑”的一阵烟雾和灯光后，标志性的笑容闪亮登场。
随之而来的烟火和魔法爆炸显然是为了调动观众情绪。不过呢，对于似乎是马群中唯一早就知道接下来内容的我，这些东西恰好起了反作用。
围观群众倒是个个都比我投入得多。他们欢呼鼓掌，愉快地吹起口哨。但就在我一边向舞台靠近一边挤开途中的小马时，我注意到除了自己和崔克西，四周居然一个长角的都没有。这些镇民难道从来没见过独角兽吗？难怪他们会如此兴奋。
崔克西依旧带着她那顶标志性的巫师帽，脖子上系着那件画满五颜六色星星的斗篷。她昂首提胸、在舞台上四处走动，不断挥舞蹄子煽动台下的乡巴佬，同时从独角上放出火花和星光吸引眼球。
站在队伍最前列，我非常“期待”这位曾经吹爆了牛皮的大话精又要耍什么新花招。
“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尽情膜拜伟大全能的崔克西那最最华丽的魔术秀吧！”
嘛，还是老样子？
观众纷纷发出“啊——”“噢噢——”的尖叫，情绪已经被彻底调动起来。
不过当下情形引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疑惑：为什么崔克西会出现在这儿？事实上，不论她去任何地方追名逐利，都会比到霍斯茅斯容易得多。还是说，难道我当初在小马镇把她羞辱得太厉害了，所以她才只能逃到天涯海角？我应该没那么恐怖吧？
崔克西再次挥挥蹄子，紧跟着一道闪光，半空中变出了一大束花。在用蹄子接住花束后，她又猛地抛了出去。飞舞在空中的花朵们很快就消失在绽放的蓝色光晕中。
观众们高声尖叫，前蹄疯狂地跺着地面为魔术师欢呼喝彩。
我深深叹了口气。
可能叹得太响了。
崔克西抖抖耳朵，立刻开始扫视马群，寻找刚刚那个打算戳爆她牛皮的家伙。
“是谁！？”她说着，猛地用后蹄站起来，“哪个无能鼠辈胆敢挑战——”
然后她看到我了。
魔术师一动不动，满脸困惑、笨拙地僵在舞台上——这将是我最宝贵的回忆之一。然而片刻之后，她竟然咧嘴大笑。
“太巧了！原来是伟大全能崔克西的老朋友！”她骄傲地高喊。
紫色的魔法光晕迅速在我身边聚拢；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被变到了舞台上，正好站在始作俑者旁边。
“谁能想到在霍斯茅斯这么遥远的小镇，伟大全能的崔克西竟然遇见了她久别的朋友！”她冲我摆出各种pose，更多的焰火也随之炸裂。
可想而知，观众们开始又一次的欢呼雀跃。
“你在搞什么鬼？”我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女士们先生们！请看好了！崔克西最忠实的助手！”在不断闪烁的聚光灯中她嘶声高呼，“屁光闪闪！”
“蛤？！”
话音刚落，半空中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红色小球，还没来得及让我反应脸上便传来一阵刺痛。抹掉疼出的泪花后，我发现那个小球正扎在我的鼻子上。
崔克西把我变成了小丑。
“够了！”我尖叫着试图把球摘掉，但蹄子却直接穿透过去，完全碰不到实体。
蹄忙脚乱之间，我又被突然的爆炸搞迷了眼睛。等五彩烟雾散掉后，我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极其破烂的衣服，就像是把浴帘和褥子的混搭套在身上。
至此，我，已经彻底受够了崔克西那些小屁孩把戏！是不是该把她暴打一顿然后再当众凌辱一番啊？还是说直接一发魔炮把她带走？不过想了想，虽然手段很多，但我依然偏向和平路线——不能跟傻逼一般见识。
崔克西正在不远处挤眉弄眼，满脸挑衅。我走上前，尽量克制住情绪：
“崔克西，拜托——”
太天真了。我刚刚开口，崔克西就把自己传送到了舞台另一头。她侧着脑袋，把耳朵朝过来。
“啥？”她问，“伟大全能的崔克西听不清小小屁光的声音！”
无视观众的哄笑、强忍把她碎尸万段的冲动，我也施展法术向她闪现。但闪现结束时，我发现在自己竟然迎头撞进了一件红罩子。扯掉那东西后，我发现崔克西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自己刚刚施法的地方。她把那件红罩子在身边晃来晃去，就像等待公牛的斗牛士。
观众如她预料的那样，再次哄堂大笑。
我眼角开始抽搐，脑子里一片混乱。就算如此，我依然保持克制，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崔克西挤眉弄眼。
又前进一步。
但还没来得及跨出第三步，突然的闪光就让我瞬间失明；后背和侧腰上紧跟而来的撞击让我彻底失去平衡。等到烟雾散去、视力重新恢复，我才发现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而崔克西则耀武扬威地站在我身上。
“谢谢！谢谢你们！”她向高潮的观众大喊。
她不断送出飞吻，变出一朵朵玫瑰和花火。而我的腿则疼得动弹不得，整个马还在眼花缭乱。尽管怒火中烧，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输了——虽然很不服气，但她那闪现技巧真是非常卓越。
从没想过崔克西能做到这样。
眼角余光中，我看到她正慢慢低下头来。毫无疑问，想必又是一番嘲讽吧。
“看看他们。”她低声说，几乎要被欢呼声盖过去。
“看什么？！”我惊讶地抬起头。
她突然不再压着我，转而伸出一只蹄子。疑虑了几秒，我最终还是决定拉住。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真的把我扶起来了。晃晃脑袋、等视线开始变得清晰后，我满脸疑惑地看向崔克西。
就在这时，观众们的吵闹声渐渐消失了，寂静再次如烟雾般笼罩了霍斯茅斯。刚刚还准备大开嘲讽的魔术师，此刻也一脸严肃地扫视舞台之下，毫无我熟悉的自大模样。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刹那间体温也降到了冰点。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异样——其实它一直都在眼前。只不过刚刚我太过在意崔克西；而且无时无刻不在空中漂浮的雾气应该也蒙蔽了部分视线。
台下的观众们，每一只陆马，乃至剩余的少数天马——
他们都是紫色的。
一张张紫色的面孔正死死回瞪着我。虽然颜色深浅不一，但他们有个显而易见的共同点：全都气息奄奄。
眼睛最为明显。原本该是眼白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比毛发更深的紫色所替代——有的甚至已近乎于漆黑，很难再区分出虹膜。还有表情！木讷僵硬的面容让我感到背后发寒——他们毫无规律地眨着眼睛，有时甚至连左右眼皮都不能保持同步。
每当想要舔舐嘴唇，浑浊粘稠的唾液就会随之流出，拉成长条挂在下巴上；当他们露出微笑时，满口溃烂的牙齿也一览无遗。这些小马一个个坐得东倒西歪，“嘎嘎嘎”地发出咳嗽般的可怕笑声，同时为了不压到残肢断臂而尽量靠住旁边的观众。
然而就算如此——至少看上去，他们并不痛苦，仿佛全都因为见识了刚刚的演出而愉悦不已。
半晌，我总算从台下可怕的画面中回过神来，满脸惊恐地看回崔克西。
“虽然知道露娜会派增援，”她突然说，声音中的傲慢已经消失殆尽，“没想到是你。”
* * *
崔克西坚持要带我到镇上逛逛。在她解除掉“裙子”和小丑鼻的幻术、并把舞台打理干净后，我们便一起离开了马群。
至于为什么她穿着那套滑稽的巫师装还能行动自如，就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
很快，我就开始怀念镇中心那块宽阔的广场——尽管崔克西一直走在前面带路，但遍布小镇的狭窄木板路依旧让我们不得不微妙地挤在一起；而每次崔克西打算爬上楼梯时，氛围就会变得异常尴尬。另外，背着包走斜坡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多久了？”我问。
“比你久得多，”她回答，“我是首批特工之一。”
“所以说你到底怎么当上特工的？”
“你呢？”
嗯，又要提父母双亡的事了…
“并不想说。”还是拒绝吧。
“那正巧，我也忘了自己的事。”
礼尚往来。
“不过还挺机智，”我转移话题，“不管露娜安排去哪儿，你都用表演戏法做了伪装，对吧？”
“一如既往的明察秋毫，”她点点头，“以前在小马镇也是。当然，直到你和你的…小朋友们把大星座熊引到镇上为止。”
“是小星座熊。”
她发出一声嘟囔。“噢，是的，是的，我怎么忘得了？多亏那俩小跟班，我的伪装被揭穿了。或者说被摧毁了更合适。本来还能在镇上多待一会儿，结果呢？原本计划要解决的贪吃精灵事件就这么黄了。”她深深叹出一口气，然后挖苦地补充：“不过啊，当听说那破事儿最后落到你头上时，我还是高兴了不少。”
“刚刚都那样戏耍我了，还不够满意吗？”
“不够。”她回答。
说着说着，我们与镇中心已经有了不少距离——虽然是从垂直方向计算的。又爬了一段楼梯后，我们似乎到达了小镇的最高点。这里的山体坡度较为缓和，是个安全的落脚处。
俯视山下，我能将这座修建在陡峭岩壁上的小镇整个收入眼中。当然，也包括了镇中心广场。有趣的是，尽管演出早已结束，刚刚的大部分观众却依然留在那里。他们保持呆滞的站姿，注视着空无一物的舞台。我怀疑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演员早已离开。
距离崔克西和我不远的地方，有些秋千和跷跷板被修建在乱石之间——似乎是个小型游乐场。崔克西踱步向那里走去，而我则好奇地跟在后面。她轻轻推动一架秋千，锈迹斑斑铁链立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不过最终，老旧的设施还是撑了下来，开始慢慢摇摆。
“来说说吧，你有在镇民身上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崔克西突然问。
我扭头又望了望广场。
“除开显而易见的部分，”我说，“他们中没有独角兽。另外他们怎么还守着舞台？”
“他们反应很迟缓。”崔克西回答，也转身看向山下，“我每天都会表演一模一样的节目，但似乎从没被注意到。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可能就是每次演出观众都会比之前更加专注。看起来他们应该很喜欢重复的事物；不过时间一长，那群小马最终会自行解散的。”
“没有独角兽又是怎么回事？”
“这点确实很令我困扰，毕竟最新的全国马口普查表明镇上是有少部分独角兽的。但除了这些，我觉得还有更值得担忧的事。你难道没发现吗？”
我耸耸肩。“没。”
她又推了推秋千。金属的摩擦声让我汗毛直立，但崔克西似乎完全没有反应。她安静地盯着摇晃中的坐垫，直到它终于缓缓停下。
“小闪，”她说，“在游历全国的旅途中，我已经习惯了各式各样的观众。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小马，不过有时也会有驴子、骡和骏，偶尔甚至还会有狮鹫。但不论种族与社会阶层，被演出吸引而来的他们总有一个共同点：或多或少，都会带上自己的孩子。”
崔克西又推动了秋千。
“在霍斯茅斯，我一只幼驹也没看见。”
站在空荡荡的游乐场中，空气渐渐变得沉重。
“你-你在镇上待了多久？”
“一周前，露娜收到关于霍斯茅斯异闻的报告。我在三天前赶到这里，算上今天就是四天了。”
“露娜有线索吗？”
“没有。谁都没有。我只是被她派遣，并得知还有一名特工会前来协助。”
说完她瞧瞧我，叹着气摇头咕噜一声：“看不到希望啊。”
“露娜又是怎么知道霍斯茅斯的？”无视对方的态度，我继续问，“我不认为会有小马到这里来。”
“的确如此。”崔克西回答，“但霍斯茅斯的镇民会去外面——目的地大多时候都是史图腾克略，他们是当地店铺的常客。而当史图腾克略的店老板开始在闲聊中提到霍斯茅斯的丑八怪小马在店里购买蜡烛和绳子时，谣言很快就传到了露娜耳中。”
“你是说那些…‘镇民’跑到史图腾克略后又自己返回到霍斯茅斯？看他们的样子可不像能受得起如此长途跋涉。”
“这也正是为什么谣言会越传越玄。你还不晓得最糟糕的事呢。跟我来。”
崔克西离开秋千，从我身边经过来到悬崖边上。她尽可能地向外伸长脖子，同时也留意着脚下的地形。我则全程紧跟其后。
“那里，”她指向小镇的边缘，“看得到吗？”
我站在她身旁，也伸长脖子看向她所示的方向。
“一个瀑布。”我回答。
调整到更合适的视角后，我发现还有一条小路正将霍斯茅斯与瀑布相连，小路最后又消失在一个山洞中。瀑布就是从那个洞里奔腾而出，坠入大海。
“獠牙山有一条暗河，”崔克西告诉我，“它也是镇民的水源——你应该有注意到小镇中的水井吧。而那里…”她指着瀑布，“就是暗河的终点。”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但有什么不对劲吗？”
“每到午夜，这里的居民，所有居民，都会离开家然后晃晃悠悠走进瀑布。他们从洞口消失，又会在几小时后出来。”
“他们在里面干嘛？”
“问到点子上了，”崔克西戳戳我的鼻子，“山洞里和迷宫一样复杂，我不想独自行动。现在有了你，我们可以共同找出真相。”
说完，崔克西便掉头开始下山。我赶紧跟了上去。
“我有个线索，”她边走边说，“不管到底是什么影响了霍斯茅斯镇民，它肯定就在水里。我没有喝镇上的井水，所以到现在都安然无恙。前两天我向收容所寄了一份水体样本，那帮家伙倒也回复得很快。果不其然，他们在水中发现了天然魔法（natural magic）成分，但却分析不出其他东西了。”
“这么看来，水体可能被附魔了，”我思索着，“某种会让饮用者产生畸变的诅咒。”
“我倒觉得情况没那么复杂。听过毒笑草吗？”
我翻了翻白眼。“不敢苟同。”
“我也觉得不会是毒笑草，”她接着说，“但应该是类似的东西：某种天然魔法或者某种毒草药。治疗它们产生的症状，要比解除邪恶诅咒简单得多。”
“为什么这么想？”
“我已经调查了附近的鸟和鱼类，发现它们并未出现异常。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盐——海水中的盐中和了暗河水里的未知物质。”
“也可能是诅咒。对吧？”
“你会那种法术吗？”她有些吃惊。
“崔克西，在魔法世界你能做任何事。”我想了想，最后回答，“但确实，要做到如此程度，对方肯定是只强大的独角兽。我们得谨慎行事。”
“我还是保留意见。”
“那咱们是不是该在饮用水里加点盐来验证你的猜测啊？”
“没错！”她自信满满地回答，但又顿了顿，最后结巴着改口：“不-不，还是算了。”
“对吧？”
当我们重新回到镇广场时，大部分观众果然都已离去，只剩下少数镇民依旧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处。崔克西爬上舞台，盯着那些小马，然后忧伤地摇摇头。
“可惜了，”她说，“这地方真的需要更多色彩。而且，紫色也本该是多么漂亮的一种颜色呀。”
我挑起眉头，歪着脑袋向她看去。崔克西本能地回看过来，然后才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压低帽檐，试图藏住脸上的红晕。虽然完全没有成功。
“我可没别的意思。”她嘟囔一句。
随即，崔克西便高昂着脑袋从舞台上跳下来，路过我旁边时还故意用尾巴扫了扫我的鼻子。她一言不发地走到那辆被她称作“家”的马车前，摆弄了几下门锁后才把车厢打开，接着挥挥蹄子向我示意。
叹了口气，我决定还是上前看看。
“不想伤你自尊，崔克西，”我咯咯笑道，“但我住的地方可比这儿高级多了。”
“就这么自信？”她坏笑着反问。
出于疑惑，我便朝车厢门内伸长脖子、一探究竟。原本从外表来看，这辆马车应该非常狭小，空间甚至都不够前后转身；但此刻我才发现它内部竟然别有洞天，至少和小马镇图书馆的主厅一般大小！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我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崔克西的马车比它看起来大多了。
“打脸了吧，小闪？”她嘲讽着，“本寒舍随时恭候大驾。”
我颤悠悠地走进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这是一间标准的两层小楼，此刻我则站在一楼的圆形房间中，拼命地瞪大眼睛尝试认清周围的各式物件。
入口对面是一座微型实验室：嗡嗡作响的机器、墙壁上进进出出的电线和管道、还有布满了按钮与拉杆的各种未知设备——它们占据了整个楼层的四分之一。但与这些稀奇古怪的魔法装置不同，房间其他地方都用实木做了精美装潢；脚下不断散发出浓郁桃花心木香味的地板上，也铺着一张来自马哈顿的精制蹄工地毯。
屋内的另一个方向大约是个休息区。那里摆着两张盖着柔软坐垫的扶手椅，椅子之间是一张咖啡桌；桌椅正对着一座壁炉：燃烧中的木材劈啪作响，却没有产生一丝烟尘。壁炉上方悬挂着一把利剑。通常情况下，独角兽的剑刃都会被设计得尽量轻便小巧，如此使用者可以更好地进行传送和提高攻击精度；但眼前的这把武器却显得异常巨大和粗犷。在凑近仔细观察把手上的刻痕后，我才意识到这应该是把用狮鹫传统工艺锻造的屠龙刀——原本就是为他们那利爪持用所设计的。
转过身去，我又发现了好几个书架。它们有的塞满琳琅满目的图书，其他则摆着各式各样的战利品。当然，最先吸住我眼球的便是那些书本：《狮鹫与骏鹰之仇》、《幻形灵解剖学》、《室友是吸血鬼的二十种迹象》、《你！才是公主！》、《念动详解》、《野牛神话中的七匹恶魔》…甚至还有另一个版本的《五十度咴儿》。
我从没想过崔克西会读书——事实上，我对她唯一的印象便只是一名不成器的魔术师，整天为了掩饰自卑而表现出近乎病态的傲慢。不得不承认，发现她的真面目实在令我羞愧难当。看来真的不能以貌取马啊。
在书架上各种奇怪的摆件中，我认出了吸血鬼獠牙、狼怪前蹄，甚至还有一根看着像幻形灵独角的东西。距离书架不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子，上面写着“武器”二字，并用一把同样巨大的金属锁牢牢铐住。
我就这么在房间中疯狂地来回跑动、左瞪右瞧、东张西望，检查眼前所有的新奇玩意儿，几乎快被自己绕晕过去。
“好啦好啦，”身后突然传来崔克西的声音，“旅行生活总归是有好处的：路上你可以搜集到各种宝贝，它们就是我日常社交的替代品。”说着，她得意地笑出声，“我猜露娜可能太关心你在小马镇的友谊了，所以从没派你到很远的地方，对吧？”
我停下脚步。
“嗯，”我应了一声，并转身朝向她，“大差不差。”
但很显然，如今不再是了。
由于不想进一步思考这个话题，我决定回头继续参观。
“马车”的第二层被崔克西称作“居住区”。尽管比主厅要小很多，但它依然被打理地非常舒适。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的一面镜子以及镜子旁的一张书桌——二楼房间的简洁程度同刚刚那些琳琅满目的展品形成了强烈对比。
走下楼梯我重新回到了一层，与此同时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对崔克西心生敬意。当然，也许还有一点点嫉妒。这又让我感到自我厌恶——我还以为自己早就足够成熟，不再有这些不良情绪呢。
魔术师此刻正倚在入口旁的墙上，满脸不耐烦地等我参观完毕。
“太不可思议了！”我赞叹道，“你是怎么搞出这地方的？自己做的吗？！”
“当然不是，”崔克西笑着回答，同时看向角落里一台叮咚作响的机器：“露娜为了奖励我的忠诚就送给我那个礼物，直接从收容所搬出来的。要我自己从头研发，怕连个低配版都做不出来。”说着，她又回过头，“不过最终让它恢复运转的自然就是本小姐啦。另外还有楼上的房间，那都是自己花功夫弄的。”
“能够扭曲特定空间的魔法道具，”我喃喃自语，“肯定得上溯到星璇啊！我只读过他的理论，但亲眼所见真的…服气。”
“但就目前而言，其实它并没有听起来那么好用，”崔克西补充道，“这台机器太过复杂，很难操作；另外还有刚刚说的：制造起来过于困难。”
“你以前那辆车呢？就是被星座熊砸烂的那辆。里面不会是…？”
“原型机，”她肯定了猜测，“能制造的空间比现在这台大得多。我至今也没法复原它。”
“额…”
氛围顿时变得尴尬。
“不好受吧？”崔克西故意问。
“非常。”我回答。
“这就对了。”她点点头。
“先停一下，”我岔开话题，“如果那台机器可以扭曲空间，就说明它也能扭曲时间了？”
崔克西眨巴一下眼睛。
“能做时间机器吗？”
“我觉得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魔术师深深叹了口气，像看疯子般看着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调查洞窟。我有个计划想试试。”
* * *
夜色不早。此刻我正面朝壁炉、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跳跃中的火焰。魔术师的帽子和斗篷则挂在不远处的小衣架上。透过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我听见崔克西正在身后房间的另一头摆弄着什么东西；很快，便又传来她渐渐走近的噔噔声。当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一小杯茶也同时飞到了我面前。我用紫色魔法接住茶杯，顺势送到鼻边。
“闻着真棒，”我说，“应该没用本地添加剂吧？”
“只在你那杯加了点。”
“谢谢，你对我真好。”
“可不是嘛。”
说着，她的杯子便飞到我们之间；而我也把自己的茶杯移过去，和她“当”地碰在一起。
“干杯。”异口同声。
我小抿了一口茶水。
“你确定计划行得通？”
“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好吗，”她愤愤回答，“谢谢你让我想起之前被咬的经历。要是感染通过唾液传播，天知道我那天会干出什么事。”
“一镇子会在午夜乱咬的紫色小马，”我打着趣儿，“听起来像是个三流冒险片。”
“严肃点。那些家伙，我前天晚上本想试着跟他们到山洞里。结果由于街道太窄而且镇民数量太多，我没法躲在远处；但如果靠得太近，他们会直接上牙齿。都是些疯子。”
“白天温和但夜间却充满攻击性。又一个未解之谜。”
“正是。”
崔克西从椅子上往外探出身子，并向后看了看；大概是想知道窗外的情况。
“夜深了。”她说，抿了口茶。“咱们行动吧。”
“嗯。”
扭扭脖子，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接着活动活动筋骨并顺便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崔克西也是如此。然后我们便走到房间正中的空旷区域，面对面朝向对方。
“记住我教你的，小闪。”崔克西再次叮嘱，“集中注意力非常关键。如果搞砸了…”
“反正无论怎样你都会被毁容，”我说，“老娘魔法超厉害，放心吧。不过虽然没啥问题，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面对面施法…怪怪的。”
“哎哟，害羞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对自己是没法施展高阶幻术的吧？只要是只独角兽都不可能，所以少废话赶紧开始。”
闭上眼、集中注意力，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崔克西的模样，并重点描绘具有代表性的特征而非微小细节。躯干修长；四肢纤细；全身上下都是蓝色；可爱标记；最后还有眼睛和银色鬃毛。接着我又开始构想另一个版本的她——毛发明显偏紫的崔克西。我将所有蓝色慢慢移除，同时把紫色加深；鬃毛也用同样的思路进行调整，并把眼睛和牙齿变深以便加的“霍斯茅斯”；小心翼翼地移除独角并用一个简单的圆圈代替可爱标记；最后，我又加上了一些额外点缀，例如干裂的蹄子和流血的嘴唇。
施法结束，我睁开双眼。此刻在面前站着的，俨然已是一名霍斯茅斯镇民。
“搞定了？”崔克西发问，“我看起来如何？”
“吓死个马。”
她咧嘴笑出声，露出满口“烂牙”。“不错不错。现在乖乖站好。”
只见崔克西也闭上双眼，独角开始发光。而我则绷直背部，紧张地等待。
但是很快她便结束施法并对我上下打量起来。
“完成~”魔术师骄傲地说。
“啥？”我瞧瞧自己的蹄子和大腿，“完全没变啊！”
“被施法者当然看不出来，”她翻了个白眼，“这样吧…”
话音刚落，崔克西便消失在闪光中。很快她又重新出现，身边则漂浮着一面镜子：镜面的反射下，是颜色加深版的我。她的瞳孔漆黑，形色憔悴，蹄子上满是创伤；但低头一看，我自己却找不出任何异样。另外，镜中的我没有独角、可爱标记也变成一堆杂乱的星星。
“不可思议…”我小声感叹。
“可不是嘛。”魔术师满腔得意。
突然，马车外传来的响动即刻打断了她的笑声。崔克西抖抖耳朵，跑向窗口；她看了看外面的状况便匆忙回到屋内，露出敦促的神情。
“镇民有动静了，”她说，“准备好没？”
“再等等。”
尽管一直在插科打诨，但霍斯茅斯现在的形势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天无论怎么活跃气氛、小打小闹都无所谓，如今时辰已到，我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无论精神还是身体。
刚刚放在桌上的茶杯再次飞到嘴边。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水后，我又把它放回原位。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着我便看着崔克西，将气息慢慢吐出。
“出发。”
* * *
译注1：这个小镇的名字来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因斯茅斯的阴霾》，所以接下来的一章也是克苏鲁风格的。
这座名为霍斯茅斯（Horsmouth*译注1）的安静小镇坐落在小马国西北角。“獠牙山”矗立在小镇东侧，将它与大陆隔开；而小镇的西边，则是汪洋大海。
小镇的常驻民只有一两百只小马，且从来没有巡夜者到访的记录。事实上，今天也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以此为背景，小马国铁路没有修到镇上也就不足为奇了。最近的停靠站点是一座同样不起眼的小镇，名为史图滕克略（Stutencröe），它正好位于獠牙山的另一侧，与霍斯茅斯隔山相望。史图滕克略也是马国西区（Western Equestria）最北边的德驿志（Germane）聚落之一，同时也算是霍斯茅斯与王土仅剩的联系了。
隐藏在群山之后的霍斯茅斯，其所有重要事务都由居民自治。那里的小马很少会离开家乡；就算离开，也最多只是去趟史图腾克略。
而现在，我的任务便是翻越凶险的獠牙山，揭开那笼罩在霍斯茅斯上空的阴云。
* * *
“阴云笼罩着霍斯茅斯。”离开史图腾克略前，负责拉动马车、载我去目的地的那位雄驹如是说。光是“说服”他带我去那里，就已经花了不少力气——幸好露娜还没冻结我的任务经费。
马车有些年头了，很久前就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行驶在古老的山路上，就连最小的石子儿也能把我从座位上弹起来。但更让我感到不适的，是这一路各种不可思议的陡坡。整座山体几乎就没有一处缓慢变化的地方，放眼所见唯有无穷无尽的陡峭山谷，将一个个针尖样的山峰环绕其中。车夫只要稍走错一步，马车和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我紧张地抱住了背包。
但话说回来，就算路途如此艰苦，我也自认是个幸运儿——至少有小马愿意载我过去。一位以拉货为生的车夫肯定能让我更快地到达霍斯茅斯；毕竟，长途跋涉并不适合我这样身材娇小的淑女，况且我也不想在夜间赶路。
随着崎岖山路不断延伸，我总算望见了山后那一望无尽的大海。汹涌的潮水冲刷着悬崖峭壁，激起阵阵水雾；而被雾气笼罩着的，便是小镇霍斯茅斯：那些破旧的建筑仿佛正拼命地抓住山体，以免不小心掉进背后的无尽深渊中。
整个小镇就像是硬生生从悬崖上长出来一样，杂乱无章的房屋彼此攀爬依靠，只求不倒；每栋之间都用木质的小路、桥梁或是简陋的楼梯连接着；那些由黑色木板组成的通道悬浮在光秃秃的岩石之上，在峭壁中蔓延攀爬，摇摇欲坠、东倒西歪。除了锈迹斑斑的钉子，似乎只有虔诚的祈祷能维持住这里了。
从山路向下看去，我注意到了应该是镇中心的地方——一块用木板围住、异常平整的圆形山坡，看起来就像山体被手术刀精密地切除之后又用镇上最常见的建筑材料包扎了伤口。眯起眼睛，透过蒙蒙雾气我隐约能看到一群小马正聚集在那里，但集会的原因便不得而知。
伴随一阵抖动，马车驶上了摇摇晃晃的木板，同时也标志着终点的到达。这位恪尽职守搭载我一路的史图腾克略车夫仿佛突然卡住了，一步也不再前进。他盯着霍斯茅斯那些古老的建筑，紧张与恐惧溢于言表。不过我也没有延长他痛苦的打算；在接受我丰厚的酬金后，车夫只匆忙留下一句“谢谢”，便立刻头也不回地踏上归途。
真奇怪，我想。等他回到家时，天应该早就黑了。但就算如此他也宁可独自赶夜路，而不愿在霍斯茅斯过夜。
德驿志马因他们的迷信和对古老神话的信仰而闻名。我倒是很想帮他摆脱对那些毫无道理之物的狂热崇拜和源自未知的恐惧；但另一方面，我明白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就认定，那些流传在史图腾克略居民间关于此地的传说真的只是流言蜚语罢了：要说我加入巡夜者以来最大的收获，就是当你听说有怪物会在夜里猎食那些粗心大意的家伙时，也许它真的存在。
下午已经过去大半，至始至终都漂浮在小镇上的雾气配合渐渐西斜的太阳，共同营造出一股阴郁的氛围。事实上，如果要我找个词来形容霍斯茅斯，大概就是“灰暗”——深棕色的楼宇和街道并没有为荒凉的山坡增加多少色彩。
踱步走在空无一马的街道上，我全力克制住自己向下看的冲动。一侧是高高耸立，压迫而来的獠牙山；而另一侧，则是漫无边际的大海。保护我不掉入二者夹缝的，只有脚下这块朽烂、甚至残缺不全的木板路，看起来随时都会垮掉。
环顾四周那些装了铁垫窗台的老旧建筑以及铺在屋顶上那些早已不再时兴的瓦片，我感觉自己好像离开了现代，穿越回到上个世纪甚至更久之前。锈迹斑斑的风向标在破败的房屋顶上摇摇欲坠；木材腐朽的味道弥漫在大街小巷，时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一边寻找之前看到的那群聚在一起的小马，我一边思考着露娜派我到霍斯茅斯到底是为了什么。踩过一块块嘎吱直响的板子，转过若干个弯后我总算到达了镇中心广场。居民们依然聚集在那里，但吸引了我目光的却是他们围观着的东西。
一辆华丽的马车正突兀地停在马群正中。它的车厢被刷成了明亮的金黄，顶棚则是鲜艳的红色。而放在镀金车轮之前的，是一座用上佳木料搭建的临时舞台。显而易见，它们并不属于小镇。
事实上，凑得越近，我越发觉得之前在哪儿见过这玩意儿。
“走过路过，可别错过！”前方突然响起了不详的声音。
那个自大的腔调！那毫不掩饰的傲慢！
我停下脚步，闭眼开始深呼吸。只要拒绝相信现实，担忧就不会成真了吧？对吧？！
“瞧一瞧，看一看！精彩绝伦的魔术秀！——”
你特么一定是在逗我。
“有请伟大全能的——崔克西！！”
“扑”的一阵烟雾和灯光后，标志性的笑容闪亮登场。
随之而来的烟火和魔法爆炸显然是为了调动观众情绪。不过呢，对于似乎是马群中唯一早就知道接下来内容的我，这些东西恰好起了反作用。
围观群众倒是个个都比我投入得多。他们欢呼鼓掌，愉快地吹起口哨。但就在我一边向舞台靠近一边挤开途中的小马时，我注意到除了自己和崔克西，四周居然一个长角的都没有。这些镇民难道从来没见过独角兽吗？难怪他们会如此兴奋。
崔克西依旧带着她那顶标志性的巫师帽，脖子上系着那件画满五颜六色星星的斗篷。她昂首提胸、在舞台上四处走动，不断挥舞蹄子煽动台下的乡巴佬，同时从独角上放出火花和星光吸引眼球。
站在队伍最前列，我非常“期待”这位曾经吹爆了牛皮的大话精又要耍什么新花招。
“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尽情膜拜伟大全能的崔克西那最最华丽的魔术秀吧！”
嘛，还是老样子？
观众纷纷发出“啊——”“噢噢——”的尖叫，情绪已经被彻底调动起来。
不过当下情形引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疑惑：为什么崔克西会出现在这儿？事实上，不论她去任何地方追名逐利，都会比到霍斯茅斯容易得多。还是说，难道我当初在小马镇把她羞辱得太厉害了，所以她才只能逃到天涯海角？我应该没那么恐怖吧？
崔克西再次挥挥蹄子，紧跟着一道闪光，半空中变出了一大束花。在用蹄子接住花束后，她又猛地抛了出去。飞舞在空中的花朵们很快就消失在绽放的蓝色光晕中。
观众们高声尖叫，前蹄疯狂地跺着地面为魔术师欢呼喝彩。
我深深叹了口气。
可能叹得太响了。
崔克西抖抖耳朵，立刻开始扫视马群，寻找刚刚那个打算戳爆她牛皮的家伙。
“是谁！？”她说着，猛地用后蹄站起来，“哪个无能鼠辈胆敢挑战——”
然后她看到我了。
魔术师一动不动，满脸困惑、笨拙地僵在舞台上——这将是我最宝贵的回忆之一。然而片刻之后，她竟然咧嘴大笑。
“太巧了！原来是伟大全能崔克西的老朋友！”她骄傲地高喊。
紫色的魔法光晕迅速在我身边聚拢；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被变到了舞台上，正好站在始作俑者旁边。
“谁能想到在霍斯茅斯这么遥远的小镇，伟大全能的崔克西竟然遇见了她久别的朋友！”她冲我摆出各种pose，更多的焰火也随之炸裂。
可想而知，观众们开始又一次的欢呼雀跃。
“你在搞什么鬼？”我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女士们先生们！请看好了！崔克西最忠实的助手！”在不断闪烁的聚光灯中她嘶声高呼，“屁光闪闪！”
“蛤？！”
话音刚落，半空中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红色小球，还没来得及让我反应脸上便传来一阵刺痛。抹掉疼出的泪花后，我发现那个小球正扎在我的鼻子上。
崔克西把我变成了小丑。
“够了！”我尖叫着试图把球摘掉，但蹄子却直接穿透过去，完全碰不到实体。
蹄忙脚乱之间，我又被突然的爆炸搞迷了眼睛。等五彩烟雾散掉后，我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极其破烂的衣服，就像是把浴帘和褥子的混搭套在身上。
至此，我，已经彻底受够了崔克西那些小屁孩把戏！是不是该把她暴打一顿然后再当众凌辱一番啊？还是说直接一发魔炮把她带走？不过想了想，虽然手段很多，但我依然偏向和平路线——不能跟傻逼一般见识。
崔克西正在不远处挤眉弄眼，满脸挑衅。我走上前，尽量克制住情绪：
“崔克西，拜托——”
太天真了。我刚刚开口，崔克西就把自己传送到了舞台另一头。她侧着脑袋，把耳朵朝过来。
“啥？”她问，“伟大全能的崔克西听不清小小屁光的声音！”
无视观众的哄笑、强忍把她碎尸万段的冲动，我也施展法术向她闪现。但闪现结束时，我发现在自己竟然迎头撞进了一件红罩子。扯掉那东西后，我发现崔克西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自己刚刚施法的地方。她把那件红罩子在身边晃来晃去，就像等待公牛的斗牛士。
观众如她预料的那样，再次哄堂大笑。
我眼角开始抽搐，脑子里一片混乱。就算如此，我依然保持克制，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崔克西挤眉弄眼。
又前进一步。
但还没来得及跨出第三步，突然的闪光就让我瞬间失明；后背和侧腰上紧跟而来的撞击让我彻底失去平衡。等到烟雾散去、视力重新恢复，我才发现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而崔克西则耀武扬威地站在我身上。
“谢谢！谢谢你们！”她向高潮的观众大喊。
她不断送出飞吻，变出一朵朵玫瑰和花火。而我的腿则疼得动弹不得，整个马还在眼花缭乱。尽管怒火中烧，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输了——虽然很不服气，但她那闪现技巧真是非常卓越。
从没想过崔克西能做到这样。
眼角余光中，我看到她正慢慢低下头来。毫无疑问，想必又是一番嘲讽吧。
“看看他们。”她低声说，几乎要被欢呼声盖过去。
“看什么？！”我惊讶地抬起头。
她突然不再压着我，转而伸出一只蹄子。疑虑了几秒，我最终还是决定拉住。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真的把我扶起来了。晃晃脑袋、等视线开始变得清晰后，我满脸疑惑地看向崔克西。
就在这时，观众们的吵闹声渐渐消失了，寂静再次如烟雾般笼罩了霍斯茅斯。刚刚还准备大开嘲讽的魔术师，此刻也一脸严肃地扫视舞台之下，毫无我熟悉的自大模样。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刹那间体温也降到了冰点。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异样——其实它一直都在眼前。只不过刚刚我太过在意崔克西；而且无时无刻不在空中漂浮的雾气应该也蒙蔽了部分视线。
台下的观众们，每一只陆马，乃至剩余的少数天马——
他们都是紫色的。
一张张紫色的面孔正死死回瞪着我。虽然颜色深浅不一，但他们有个显而易见的共同点：全都气息奄奄。
眼睛最为明显。原本该是眼白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比毛发更深的紫色所替代——有的甚至已近乎于漆黑，很难再区分出虹膜。还有表情！木讷僵硬的面容让我感到背后发寒——他们毫无规律地眨着眼睛，有时甚至连左右眼皮都不能保持同步。
每当想要舔舐嘴唇，浑浊粘稠的唾液就会随之流出，拉成长条挂在下巴上；当他们露出微笑时，满口溃烂的牙齿也一览无遗。这些小马一个个坐得东倒西歪，“嘎嘎嘎”地发出咳嗽般的可怕笑声，同时为了不压到残肢断臂而尽量靠住旁边的观众。
然而就算如此——至少看上去，他们并不痛苦，仿佛全都因为见识了刚刚的演出而愉悦不已。
半晌，我总算从台下可怕的画面中回过神来，满脸惊恐地看回崔克西。
“虽然知道露娜会派增援，”她突然说，声音中的傲慢已经消失殆尽，“没想到是你。”
* * *
崔克西坚持要带我到镇上逛逛。在她解除掉“裙子”和小丑鼻的幻术、并把舞台打理干净后，我们便一起离开了马群。
至于为什么她穿着那套滑稽的巫师装还能行动自如，就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
很快，我就开始怀念镇中心那块宽阔的广场——尽管崔克西一直走在前面带路，但遍布小镇的狭窄木板路依旧让我们不得不微妙地挤在一起；而每次崔克西打算爬上楼梯时，氛围就会变得异常尴尬。另外，背着包走斜坡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多久了？”我问。
“比你久得多，”她回答，“我是首批特工之一。”
“所以说你到底怎么当上特工的？”
“你呢？”
嗯，又要提父母双亡的事了…
“并不想说。”还是拒绝吧。
“那正巧，我也忘了自己的事。”
礼尚往来。
“不过还挺机智，”我转移话题，“不管露娜安排去哪儿，你都用表演戏法做了伪装，对吧？”
“一如既往的明察秋毫，”她点点头，“以前在小马镇也是。当然，直到你和你的…小朋友们把大星座熊引到镇上为止。”
“是小星座熊。”
她发出一声嘟囔。“噢，是的，是的，我怎么忘得了？多亏那俩小跟班，我的伪装被揭穿了。或者说被摧毁了更合适。本来还能在镇上多待一会儿，结果呢？原本计划要解决的贪吃精灵事件就这么黄了。”她深深叹出一口气，然后挖苦地补充：“不过啊，当听说那破事儿最后落到你头上时，我还是高兴了不少。”
“刚刚都那样戏耍我了，还不够满意吗？”
“不够。”她回答。
说着说着，我们与镇中心已经有了不少距离——虽然是从垂直方向计算的。又爬了一段楼梯后，我们似乎到达了小镇的最高点。这里的山体坡度较为缓和，是个安全的落脚处。
俯视山下，我能将这座修建在陡峭岩壁上的小镇整个收入眼中。当然，也包括了镇中心广场。有趣的是，尽管演出早已结束，刚刚的大部分观众却依然留在那里。他们保持呆滞的站姿，注视着空无一物的舞台。我怀疑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演员早已离开。
距离崔克西和我不远的地方，有些秋千和跷跷板被修建在乱石之间——似乎是个小型游乐场。崔克西踱步向那里走去，而我则好奇地跟在后面。她轻轻推动一架秋千，锈迹斑斑铁链立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不过最终，老旧的设施还是撑了下来，开始慢慢摇摆。
“来说说吧，你有在镇民身上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崔克西突然问。
我扭头又望了望广场。
“除开显而易见的部分，”我说，“他们中没有独角兽。另外他们怎么还守着舞台？”
“他们反应很迟缓。”崔克西回答，也转身看向山下，“我每天都会表演一模一样的节目，但似乎从没被注意到。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可能就是每次演出观众都会比之前更加专注。看起来他们应该很喜欢重复的事物；不过时间一长，那群小马最终会自行解散的。”
“没有独角兽又是怎么回事？”
“这点确实很令我困扰，毕竟最新的全国马口普查表明镇上是有少部分独角兽的。但除了这些，我觉得还有更值得担忧的事。你难道没发现吗？”
我耸耸肩。“没。”
她又推了推秋千。金属的摩擦声让我汗毛直立，但崔克西似乎完全没有反应。她安静地盯着摇晃中的坐垫，直到它终于缓缓停下。
“小闪，”她说，“在游历全国的旅途中，我已经习惯了各式各样的观众。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小马，不过有时也会有驴子、骡和骏，偶尔甚至还会有狮鹫。但不论种族与社会阶层，被演出吸引而来的他们总有一个共同点：或多或少，都会带上自己的孩子。”
崔克西又推动了秋千。
“在霍斯茅斯，我一只幼驹也没看见。”
站在空荡荡的游乐场中，空气渐渐变得沉重。
“你-你在镇上待了多久？”
“一周前，露娜收到关于霍斯茅斯异闻的报告。我在三天前赶到这里，算上今天就是四天了。”
“露娜有线索吗？”
“没有。谁都没有。我只是被她派遣，并得知还有一名特工会前来协助。”
说完她瞧瞧我，叹着气摇头咕噜一声：“看不到希望啊。”
“露娜又是怎么知道霍斯茅斯的？”无视对方的态度，我继续问，“我不认为会有小马到这里来。”
“的确如此。”崔克西回答，“但霍斯茅斯的镇民会去外面——目的地大多时候都是史图腾克略，他们是当地店铺的常客。而当史图腾克略的店老板开始在闲聊中提到霍斯茅斯的丑八怪小马在店里购买蜡烛和绳子时，谣言很快就传到了露娜耳中。”
“你是说那些…‘镇民’跑到史图腾克略后又自己返回到霍斯茅斯？看他们的样子可不像能受得起如此长途跋涉。”
“这也正是为什么谣言会越传越玄。你还不晓得最糟糕的事呢。跟我来。”
崔克西离开秋千，从我身边经过来到悬崖边上。她尽可能地向外伸长脖子，同时也留意着脚下的地形。我则全程紧跟其后。
“那里，”她指向小镇的边缘，“看得到吗？”
我站在她身旁，也伸长脖子看向她所示的方向。
“一个瀑布。”我回答。
调整到更合适的视角后，我发现还有一条小路正将霍斯茅斯与瀑布相连，小路最后又消失在一个山洞中。瀑布就是从那个洞里奔腾而出，坠入大海。
“獠牙山有一条暗河，”崔克西告诉我，“它也是镇民的水源——你应该有注意到小镇中的水井吧。而那里…”她指着瀑布，“就是暗河的终点。”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但有什么不对劲吗？”
“每到午夜，这里的居民，所有居民，都会离开家然后晃晃悠悠走进瀑布。他们从洞口消失，又会在几小时后出来。”
“他们在里面干嘛？”
“问到点子上了，”崔克西戳戳我的鼻子，“山洞里和迷宫一样复杂，我不想独自行动。现在有了你，我们可以共同找出真相。”
说完，崔克西便掉头开始下山。我赶紧跟了上去。
“我有个线索，”她边走边说，“不管到底是什么影响了霍斯茅斯镇民，它肯定就在水里。我没有喝镇上的井水，所以到现在都安然无恙。前两天我向收容所寄了一份水体样本，那帮家伙倒也回复得很快。果不其然，他们在水中发现了天然魔法（natural magic）成分，但却分析不出其他东西了。”
“这么看来，水体可能被附魔了，”我思索着，“某种会让饮用者产生畸变的诅咒。”
“我倒觉得情况没那么复杂。听过毒笑草吗？”
我翻了翻白眼。“不敢苟同。”
“我也觉得不会是毒笑草，”她接着说，“但应该是类似的东西：某种天然魔法或者某种毒草药。治疗它们产生的症状，要比解除邪恶诅咒简单得多。”
“为什么这么想？”
“我已经调查了附近的鸟和鱼类，发现它们并未出现异常。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盐——海水中的盐中和了暗河水里的未知物质。”
“也可能是诅咒。对吧？”
“你会那种法术吗？”她有些吃惊。
“崔克西，在魔法世界你能做任何事。”我想了想，最后回答，“但确实，要做到如此程度，对方肯定是只强大的独角兽。我们得谨慎行事。”
“我还是保留意见。”
“那咱们是不是该在饮用水里加点盐来验证你的猜测啊？”
“没错！”她自信满满地回答，但又顿了顿，最后结巴着改口：“不-不，还是算了。”
“对吧？”
当我们重新回到镇广场时，大部分观众果然都已离去，只剩下少数镇民依旧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处。崔克西爬上舞台，盯着那些小马，然后忧伤地摇摇头。
“可惜了，”她说，“这地方真的需要更多色彩。而且，紫色也本该是多么漂亮的一种颜色呀。”
我挑起眉头，歪着脑袋向她看去。崔克西本能地回看过来，然后才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压低帽檐，试图藏住脸上的红晕。虽然完全没有成功。
“我可没别的意思。”她嘟囔一句。
随即，崔克西便高昂着脑袋从舞台上跳下来，路过我旁边时还故意用尾巴扫了扫我的鼻子。她一言不发地走到那辆被她称作“家”的马车前，摆弄了几下门锁后才把车厢打开，接着挥挥蹄子向我示意。
叹了口气，我决定还是上前看看。
“不想伤你自尊，崔克西，”我咯咯笑道，“但我住的地方可比这儿高级多了。”
“就这么自信？”她坏笑着反问。
出于疑惑，我便朝车厢门内伸长脖子、一探究竟。原本从外表来看，这辆马车应该非常狭小，空间甚至都不够前后转身；但此刻我才发现它内部竟然别有洞天，至少和小马镇图书馆的主厅一般大小！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我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崔克西的马车比它看起来大多了。
“打脸了吧，小闪？”她嘲讽着，“本寒舍随时恭候大驾。”
我颤悠悠地走进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光线。这是一间标准的两层小楼，此刻我则站在一楼的圆形房间中，拼命地瞪大眼睛尝试认清周围的各式物件。
入口对面是一座微型实验室：嗡嗡作响的机器、墙壁上进进出出的电线和管道、还有布满了按钮与拉杆的各种未知设备——它们占据了整个楼层的四分之一。但与这些稀奇古怪的魔法装置不同，房间其他地方都用实木做了精美装潢；脚下不断散发出浓郁桃花心木香味的地板上，也铺着一张来自马哈顿的精制蹄工地毯。
屋内的另一个方向大约是个休息区。那里摆着两张盖着柔软坐垫的扶手椅，椅子之间是一张咖啡桌；桌椅正对着一座壁炉：燃烧中的木材劈啪作响，却没有产生一丝烟尘。壁炉上方悬挂着一把利剑。通常情况下，独角兽的剑刃都会被设计得尽量轻便小巧，如此使用者可以更好地进行传送和提高攻击精度；但眼前的这把武器却显得异常巨大和粗犷。在凑近仔细观察把手上的刻痕后，我才意识到这应该是把用狮鹫传统工艺锻造的屠龙刀——原本就是为他们那利爪持用所设计的。
转过身去，我又发现了好几个书架。它们有的塞满琳琅满目的图书，其他则摆着各式各样的战利品。当然，最先吸住我眼球的便是那些书本：《狮鹫与骏鹰之仇》、《幻形灵解剖学》、《室友是吸血鬼的二十种迹象》、《你！才是公主！》、《念动详解》、《野牛神话中的七匹恶魔》…甚至还有另一个版本的《五十度咴儿》。
我从没想过崔克西会读书——事实上，我对她唯一的印象便只是一名不成器的魔术师，整天为了掩饰自卑而表现出近乎病态的傲慢。不得不承认，发现她的真面目实在令我羞愧难当。看来真的不能以貌取马啊。
在书架上各种奇怪的摆件中，我认出了吸血鬼獠牙、狼怪前蹄，甚至还有一根看着像幻形灵独角的东西。距离书架不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子，上面写着“武器”二字，并用一把同样巨大的金属锁牢牢铐住。
我就这么在房间中疯狂地来回跑动、左瞪右瞧、东张西望，检查眼前所有的新奇玩意儿，几乎快被自己绕晕过去。
“好啦好啦，”身后突然传来崔克西的声音，“旅行生活总归是有好处的：路上你可以搜集到各种宝贝，它们就是我日常社交的替代品。”说着，她得意地笑出声，“我猜露娜可能太关心你在小马镇的友谊了，所以从没派你到很远的地方，对吧？”
我停下脚步。
“嗯，”我应了一声，并转身朝向她，“大差不差。”
但很显然，如今不再是了。
由于不想进一步思考这个话题，我决定回头继续参观。
“马车”的第二层被崔克西称作“居住区”。尽管比主厅要小很多，但它依然被打理地非常舒适。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的一面镜子以及镜子旁的一张书桌——二楼房间的简洁程度同刚刚那些琳琅满目的展品形成了强烈对比。
走下楼梯我重新回到了一层，与此同时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对崔克西心生敬意。当然，也许还有一点点嫉妒。这又让我感到自我厌恶——我还以为自己早就足够成熟，不再有这些不良情绪呢。
魔术师此刻正倚在入口旁的墙上，满脸不耐烦地等我参观完毕。
“太不可思议了！”我赞叹道，“你是怎么搞出这地方的？自己做的吗？！”
“当然不是，”崔克西笑着回答，同时看向角落里一台叮咚作响的机器：“露娜为了奖励我的忠诚就送给我那个礼物，直接从收容所搬出来的。要我自己从头研发，怕连个低配版都做不出来。”说着，她又回过头，“不过最终让它恢复运转的自然就是本小姐啦。另外还有楼上的房间，那都是自己花功夫弄的。”
“能够扭曲特定空间的魔法道具，”我喃喃自语，“肯定得上溯到星璇啊！我只读过他的理论，但亲眼所见真的…服气。”
“但就目前而言，其实它并没有听起来那么好用，”崔克西补充道，“这台机器太过复杂，很难操作；另外还有刚刚说的：制造起来过于困难。”
“你以前那辆车呢？就是被星座熊砸烂的那辆。里面不会是…？”
“原型机，”她肯定了猜测，“能制造的空间比现在这台大得多。我至今也没法复原它。”
“额…”
氛围顿时变得尴尬。
“不好受吧？”崔克西故意问。
“非常。”我回答。
“这就对了。”她点点头。
“先停一下，”我岔开话题，“如果那台机器可以扭曲空间，就说明它也能扭曲时间了？”
崔克西眨巴一下眼睛。
“能做时间机器吗？”
“我觉得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魔术师深深叹了口气，像看疯子般看着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调查洞窟。我有个计划想试试。”
* * *
夜色不早。此刻我正面朝壁炉、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跳跃中的火焰。魔术师的帽子和斗篷则挂在不远处的小衣架上。透过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我听见崔克西正在身后房间的另一头摆弄着什么东西；很快，便又传来她渐渐走近的噔噔声。当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一小杯茶也同时飞到了我面前。我用紫色魔法接住茶杯，顺势送到鼻边。
“闻着真棒，”我说，“应该没用本地添加剂吧？”
“只在你那杯加了点。”
“谢谢，你对我真好。”
“可不是嘛。”
说着，她的杯子便飞到我们之间；而我也把自己的茶杯移过去，和她“当”地碰在一起。
“干杯。”异口同声。
我小抿了一口茶水。
“你确定计划行得通？”
“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好吗，”她愤愤回答，“谢谢你让我想起之前被咬的经历。要是感染通过唾液传播，天知道我那天会干出什么事。”
“一镇子会在午夜乱咬的紫色小马，”我打着趣儿，“听起来像是个三流冒险片。”
“严肃点。那些家伙，我前天晚上本想试着跟他们到山洞里。结果由于街道太窄而且镇民数量太多，我没法躲在远处；但如果靠得太近，他们会直接上牙齿。都是些疯子。”
“白天温和但夜间却充满攻击性。又一个未解之谜。”
“正是。”
崔克西从椅子上往外探出身子，并向后看了看；大概是想知道窗外的情况。
“夜深了。”她说，抿了口茶。“咱们行动吧。”
“嗯。”
扭扭脖子，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接着活动活动筋骨并顺便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崔克西也是如此。然后我们便走到房间正中的空旷区域，面对面朝向对方。
“记住我教你的，小闪。”崔克西再次叮嘱，“集中注意力非常关键。如果搞砸了…”
“反正无论怎样你都会被毁容，”我说，“老娘魔法超厉害，放心吧。不过虽然没啥问题，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面对面施法…怪怪的。”
“哎哟，害羞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对自己是没法施展高阶幻术的吧？只要是只独角兽都不可能，所以少废话赶紧开始。”
闭上眼、集中注意力，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崔克西的模样，并重点描绘具有代表性的特征而非微小细节。躯干修长；四肢纤细；全身上下都是蓝色；可爱标记；最后还有眼睛和银色鬃毛。接着我又开始构想另一个版本的她——毛发明显偏紫的崔克西。我将所有蓝色慢慢移除，同时把紫色加深；鬃毛也用同样的思路进行调整，并把眼睛和牙齿变深以便加的“霍斯茅斯”；小心翼翼地移除独角并用一个简单的圆圈代替可爱标记；最后，我又加上了一些额外点缀，例如干裂的蹄子和流血的嘴唇。
施法结束，我睁开双眼。此刻在面前站着的，俨然已是一名霍斯茅斯镇民。
“搞定了？”崔克西发问，“我看起来如何？”
“吓死个马。”
她咧嘴笑出声，露出满口“烂牙”。“不错不错。现在乖乖站好。”
只见崔克西也闭上双眼，独角开始发光。而我则绷直背部，紧张地等待。
但是很快她便结束施法并对我上下打量起来。
“完成~”魔术师骄傲地说。
“啥？”我瞧瞧自己的蹄子和大腿，“完全没变啊！”
“被施法者当然看不出来，”她翻了个白眼，“这样吧…”
话音刚落，崔克西便消失在闪光中。很快她又重新出现，身边则漂浮着一面镜子：镜面的反射下，是颜色加深版的我。她的瞳孔漆黑，形色憔悴，蹄子上满是创伤；但低头一看，我自己却找不出任何异样。另外，镜中的我没有独角、可爱标记也变成一堆杂乱的星星。
“不可思议…”我小声感叹。
“可不是嘛。”魔术师满腔得意。
突然，马车外传来的响动即刻打断了她的笑声。崔克西抖抖耳朵，跑向窗口；她看了看外面的状况便匆忙回到屋内，露出敦促的神情。
“镇民有动静了，”她说，“准备好没？”
“再等等。”
尽管一直在插科打诨，但霍斯茅斯现在的形势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天无论怎么活跃气氛、小打小闹都无所谓，如今时辰已到，我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无论精神还是身体。
刚刚放在桌上的茶杯再次飞到嘴边。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水后，我又把它放回原位。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着我便看着崔克西，将气息慢慢吐出。
“出发。”
* * *
译注1：这个小镇的名字来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因斯茅斯的阴霾》，所以接下来的一章也是克苏鲁风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