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T_TLv.28
天马

【长篇】巡夜者

第五章 皇城之行

第 5 章
7 年前
皇城之行
 
洁白的牙齿陷入到果肉中,红色的汁水随着表皮破裂渗了出来。她细细品味,吮吸掉甘美的琼浆,接着便如手术般精准地将放入嘴里的部分咬下,然后一边轻轻咀嚼,一边把剩下的部分挪至别处。
一点鲜红从唇角滑落。她微微抬起蹄子,小心翼翼地将水滴接住,仿佛不愿破坏它完美的形状。她把蹄子放到眼前,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宝珠”,便闭目举蹄,将它重新送回嘴边。朱唇微张,舌尖轻探,宝珠已不见踪影。随后,她又缓缓睁开双眼,温柔地向我看来。
在韵律身上,就连吃个樱桃都如此典雅。
蓝色光晕的环绕下,那颗被咬了一半的果子正漂浮在离她嘴不远的半空中。接着,韵律把樱桃剩下的部分也放进嘴里,继续温柔地品尝,然后把干净的果核放到身边一个小小的纸盘上。随着盛放的果柄越来越多,原本白色的纸盘便慢慢被鲜红浸染,看起来颇为有趣。
野餐毯上放满了各种水果,从平时常见的梨和苹果到橙子、柑橘,甚至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来自远方的品种。尽管可供挑选的有很多,但韵律似乎只对摆在我们之间的那篮樱桃抱有兴趣。而我,则依然在为这份盛情款待感到受宠若惊,正襟危坐。况且,一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以及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我就很难有品尝美食的胃口。事实上,我到坎特洛来只是为了拜访露娜。但既然一不小心碰见了自己亲哥哥的公主老婆,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四周绿茵茵的草地上,到处都是孩子和他们父母嬉戏打闹的身影。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株又高又壮的樱桃树,几只幼驹正把它当做赛跑的起点。樱桃花迎着艳阳肆意绽放,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把视线重新移向韵律。纵然此刻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又吐不出一个字。过去几年发生了太多故事,有太多必须保守的秘密。韵律满脸好奇,但也同样一言不发。我对她的沉默很是费解,不过倒也并不在意。我们就这么坐在草地上,享受着坎特洛公园的静匿时光。
不远处传来的响亮脚步声突然打断了一切。哈,我想,银甲闪闪总算是来了。
哥哥踩着又长又重的步子穿行在草地中。他离得越近,那身厚重盔甲的碰撞声便越发清晰。当他终于走到我们的位置时,便喘着气一屁股坐到韵律旁边,覆盖了整个躯干的紫色护甲随着呼吸不断起伏。这也不能怪他:阳光的烘烤下,穿着那套盔甲一定像在蒸笼里吧。果不其然,我很快便闻到了那股与哥哥同时出现的汗味。不过浓郁的汗臭并没有阻挡银甲凑向妻子,向她索求一个吻。在慎重考虑了若干秒后,韵律终于还是妥协了。我都没来得及避开视线,他们便已结束了亲热。
“看来某个家伙总算决定露面了。”我冲哥哥微笑起来。
“我也很想你的啊,暮暮,”他一边说,一边把头盔摘下,“要知道我可是全速赶过来的。”银甲顿了顿,凑到我面前,“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我随口应付。这伤疤到底好不好了?
“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韵律接过话,“别担心啦。”
银甲倒吸一口气。
“停,说真的,”我打断了他,“别管这个小伤疤,聊聊你们的事吧。老实说,你能抽出空来我真的很开心。还以为皇城的警戒加强了呢,毕竟发生过…”我瞄了瞄韵律,“你懂的。”
“没错,塞拉斯蒂亚确实有下命令。”银甲四下看了看,接着又往前凑近了点:“不过你别说出去,其实今天我被换班了。”
“被换班了?”真奇怪,“还有这种事?”
“一般不会,”他回答,“现在是夜守在当班,你知道的吧?那些家伙会不定期突然跳出来,然后接管一切事务。是露娜的命令。”
“夜守难道不该在晚上活动吗?”我惊讶地问,“怎么白天就现身了?”
“我也想知道!”银甲咯咯笑着说,“不过坦白讲,我反正乐得清闲。站岗实在太无聊了。”他冲远处的城墙挥了挥蹄子。“这种情况一年大概也就几次,但每次我都很高兴。”说完,他对韵律得意地挤眉弄眼起来。
韵律似乎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勉强回以微笑。
“而且啊,”银甲继续道,“其实不久后他们就会让咱去值几个夜班,把这两天的‘债’收回来。”
“那还真是糟糕,”我说,“不过既然换班了,为什么你还穿着盔甲呢?看起来怪难受的。”
“这-这个嘛,”他开始结巴。
银甲迅速瞥了韵律一眼,后者则一脸奇怪的表情。
“是因为,额,”他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正在训练中。必须得保持着装,为别的卫兵,你懂的,做个榜样。”
“啊-哈,”我勉强表示认同,“这倒算是好事,他们也需要习惯这样的安保配置。我想一切都应该规范化了吧。”
“恩,五年,”银甲说,“有足够的时间来…”他突然顿了一下,“我想生活算是重回正轨了。”
我想回应点什么,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看来哥哥和嫂子也是如此,大家突然全都默不作声。
的确,不管如何打擦边球,其实我们都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大约五年前,邪茧女皇带着幻形灵大军袭击了坎特洛,绑架了韵律并在地下室把她关了好几个星期。而事件过去几个月后,银甲和我又遭遇了家庭惨剧。这就是我一直不愿同哥哥还有韵律见面的原因。
盛满樱桃的篮子浮到我们之间,闪着蓝色的光晕。
“谁-谁想吃樱桃?”韵律吞吞吐吐地问,露出尴尬的微笑。
“噢!我要来点。”银甲如释重负地接话,转身朝向妻子。突然他又停下动作,看了看野餐毯,然后满脸困惑地指着这一大堆水果,“你该不会还约了其他马吧?”
“不,没有,”韵律回答,“单纯只是看到暮暮觉得很兴奋,真的太久没见面了。”
“其实不用这样啦。”我说着,从盘里挑出苹果,把它浮到嘴边。
正当准备咬下去,我突然瞥见一个足球正高速飞来;要不是及时俯身躲避,肯定会被砸中脑袋。我转身看向球来的地方,发现一群年幼的雄驹。
“对不起咯!”他们中的谁大喊着道歉。
我摇摇头表示不满,然后把脸撇开。韵律笑了笑,大约是想缓和气氛。接着她便用蹄子把球捡起来,准备帮那些小鬼扔回去。但就在这时,她突然放开足球,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她咬住下唇,用左蹄紧紧护住右蹄的底部,一边痛苦地喘息,却又一边咯咯笑着。
“嘿,瞧瞧我,”她自嘲道,“连个球都不会扔。”
“你还好吧?”我慌忙站起来。
“没事,”韵律回答,“真的没事。就是关节那里,我…”她突然停下,随即又紧张地笑了笑,“说来还真巧,暮暮。你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而前些天我也撞了桌角。看来咱俩都是笨蛋。”
我疑惑地看向银甲。他和我对视了一下,便立刻避开视线,接着用魔法将毯子上的足球扔向那群幼驹的方向,然后才回头重新看着我。
“不是什么大伤,真的。”他说完,盯着韵律愣了几秒,然后又担心地补充道:“嗯,至少我之前确实这么想。”
他走上前,想要抚摸妻子疼痛中的关节,但却被轻轻推开。
“别担心,”韵律低声说,“真的没什么。”
“好吧,冷暖自知。”银甲挑起眉毛,重新坐了回去。
我是不是不小心见证了某场家庭矛盾?一边这么想,我一边上下观察着哥嫂。虽然我从来都不是爱情专家,但这对夫妇很明显有哪里不对劲。他们相伴而坐,却隔着一段暧昧的距离——比朋友要近,却又比爱侣更远。
到底出了什么事?
管闲事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熊孩子真讨厌,”说完,我咬了一口苹果,“记得咱小时候,公园还没这么热闹吧?”
“嗯嗯,”韵律接过话,“都怪‘爱花绽放’,记得不?”
我笑了起来。“所以说你俩究竟是如何开始夫妻生活的?”
“对!”韵律猛地回答,仿佛为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其实,嗯,我…”她却突然开始打结,“我是说我们,银甲和我——”
“婚礼简直完美,”哥哥插话道,“她比我奢求的一切都要宝贵。”
韵律紧张地把一颗樱桃放进嘴里。看得出她正试图强作镇定,然而毫无成效。
“你还好吧?”我问着,向她凑过去,“不是针对,韵律,但你看起来真的有点焦虑。”
“一切都好,”银甲替妻子回答,“别想多了。不是吗,韵律?”
“嗯,”韵律喃喃地说,“不!”然后她终于爆发。
一切都不好!!
天啊。
我盯着银甲闪闪,但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困惑。
“抱歉,”韵律咕哝着,把脸捂住,“我只是…”她随后放下蹄子,却依然看向地面,“你知不知道我们去云中城的那趟旅行?几周前的那次?”
“嗯,听说过。”我回答,“你带着近一半的皇家卫兵访问了云中城。好像跟盛大奔腾节有关?记得露娜也一块儿去了。”
哎,奔腾节。一年一度,各种傲慢自大的家伙都会从全国各地赶来,在那个夜晚“欢聚一堂”、互相吹捧。而富有声望的宾客都会收到公主亲自递送的邀请函,这里面当然少不了云中城的贵族——据说有一些还是风暴将军的后裔。
另外啊,街坊相传每当他们依靠血缘关系搞到一份邀请,不知埋在何处的将军就会在棺材里打个滚。
就算是隔着毛发,我也能看出此刻韵律涨红了脸。“那你知不知道,塞拉斯蒂亚让我来主持今年的晚会?”
“当然。而且悄悄告诉你,”我朝这对夫妇靠了靠,“过去几年我都在尽量避免奔腾节期间出现在坎特洛。你们应该记得我最后一次参加晚会发生了什么吧?可这一次,”我冲韵律眨眨眼,“说实话还挺期待的。”
“那是你,”韵律说,“无论如何,我到云中城给贵族们递送请柬。塞拉斯蒂亚之前也仔细教导过我整个流程的各种细节。”
“然后呢?”
“我搞砸了。”她自嘲地笑起来,“彻底搞砸了。还是当着一大群小马的面!”咯咯的笑声随即变成肆意大笑,“你能想象当时的场景吗?为这事我到现在都睡不着!”她别过头,再次把脸捂住。“糗死了!”
“当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跟着笑出声,转向银甲。
“噢,虽然我当时是领队,”他回答,“经历过现场后,我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刚刚真的超担心,”我对韵律打趣地讲,“你那样子快吓死我了。”然后又慢慢走到哥哥面前,“还有你,像个呆子一样。真丢公马的脸。”
“嘿,你倒说说好老公该怎么表现?”他看着很不服气,“算了小暮,干嘛不让韵律歇会儿?不如换你来回答问题吧。”
我瞧了瞧韵律,发现她依然颤抖着不愿抬头,于是便放弃了。
“好吧。”
“那么,你最近都干些什么呢?”
这是我最不想听的问题之一,不过也最终没有机会来回答它。
闲谈到此。
我转身想看看是谁打断了我们,然后便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站在身后的,如假包换是夜之公主,露娜殿下。
“暮光闪闪。”她冰冷地说,高昂着下巴用满是责罚的眼神看过来。
接着露娜把视线移向韵律,后者早已收住笑声。
“韵律公主。”如此,算是招呼完毕。
身为皇家卫兵,银甲立刻站直敬礼。露娜头也没动,只用同样严厉的眼神看过去。尽管正值晴天午后,她的出现却仿佛瞬间把一切拉进了寒夜。深蓝色的鬃毛在微风中漂浮,为我们小小的野餐毯降下阴霾。
“打扰了,银甲闪闪队长。”露娜说,“我和韵律公主有事要谈。”
这句话更像是命令。
“恕我直言,殿下,”银甲慌忙应答,“我们——”
夜之公主不耐烦地瞪着他,很明显毫无兴趣。
“遵命,殿下。”银甲随即低下头,默默退了一步。
我紧张地看着露娜,但她却正和韵律相互对视。后者好像很害怕,但同时又非常坚决。两位公主似乎不用言语就完成了交流,韵律很快便站起身向远处走去;露娜则跟在其后,步履稳健。
我完全不明白刚刚的状况,但我想把它搞清楚。
“什么情况?”等公主们走远了,我悄悄向银甲发问。
“最近韵律花了很多时间同露娜见面,”他回答,“不过露娜通常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严厉。”
“见面?”疑惑更多了。
“都是因为我们婚礼前发生的那些事。露娜在帮韵律做心理疏导——反正她是这么说的。尤其现在奔腾节将至,虽然平时不明显,但她最近压力真的很大。”
“这点看得出来。但把患者和自己丈夫分开不像是个好主意。”
“同感,”银甲摇摇头,望着渐行渐远的公主们,“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有趣,这恰好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只不过比哥哥多了些行动意愿。
能做些什么呢?
“嘿,孩子们!”我冲不远处嬉戏的幼驹大喊,“哥哥姐姐准备走了,这些水果都没动过噢!”
“暮暮?”银甲满脸惊讶,“你在干啥?”
幼驹们疑惑地相视一看,随即纷纷满眼放光地望过来。
“采取行动,”我说,“就是这样。”
没等银甲反应,我立刻把他抛下然后径直向两位公主跑去,不久便追到她们身后,接着又快步走到夜之公主身边。
露娜微微转动脖子。
“午夜再会。”她用眼角盯着我,如是说。
*    *    *
尽管一直在虚张声势,但银甲闪闪深谙自己的身份。他肯定不会跟上来,更不敢惹恼露娜。
不过是永生的夜之公主罢了,瞧你那怂样,老哥。
我一点也没掩饰,就这么紧跟着两只天角兽穿梭在坎特洛的街道间。她们肯定也知道我在后面——至少露娜知道。出于礼节,我为公主们留了一点空间:不近不远,确保不跟丢的同时,又不会听见她们交谈。不过后一点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两位至始至终都没有对话,仅仅保持稳定的速度前进走着。
爱之公主略微靠前,走在露娜的左侧大概一步之遥。她低着头,耳朵向后耷拉着。时不时,韵律会将脑袋微微偏到右边,似乎想要看向露娜,但很快她又会重新将视线摆正: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又难以鼓起勇气。
其实参考露娜的模样,韵律如此表现也在情理之中。夜之公主依旧头颅高昂,尽管每一步都走得非常优雅,但同时也无不充斥着权力与威严。韵律很明显对这趟路程并不情愿,因为露娜正驱赶着她,不是用言语或着暴力——夜之公主踩在地面的每一声蹄响都足以迫使任何小马保持前行。这样的状况下,韵律哪里还敢回头交谈?
本以为她们会前往坎特洛皇宫,但在“走错”好几个路口后,我才意识到并非如此。两位公主正走向都城的住宅区,那里也是我搬到小马镇之前成长的地方。我依然还记得这些高耸的白塔——在孩提时代,回家路上便会爬过塔间螺旋状的阶梯,宛如一次次精彩的历险。
奇怪的是,一路上我并没有看见几个皇家卫兵。通常来说,每个转角处都会有一到两个卫兵站岗,同时街上还会有一些巡逻队。自从幻形灵袭击后,大部分坎特洛居民都习惯了这样的画面——皇城的安保配置比过去加强了不少。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站在街道和房屋两边的卫兵变成了夜守时,事情便非常值得玩味了。正如银甲所说,他们似乎换掉了正常的值班卫兵——至少今日如此。奇妙的是,街上的居民对此全都视而不见。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觉得盯着士兵看不太礼貌罢了。无论如何,夜守那与众不同的鳞状鬃毛和蝙蝠翅膀在大白天看来真是非常稀奇。
我好奇的眼神换来了他们鄙夷的注视。事实上,可以肯定卫兵中大部分的目光现在都落在我这里。露娜一定在对此感到不快吧。
两位公主很快便停下脚步,我也不再前进。露娜轻轻碰了碰韵律,然后看向旁边的一座居民塔。韵律也仰起脖子,似乎是看向同一个地方。露娜说了什么,然后她把脸朝向韵律。后者则低下脑袋,过了一会儿才又缓缓抬起来。接着她以近乎夸张的幅度点了点头,随即便再次低垂下去。
她们看着的那座塔上立刻有一扇门被猛地推开。从门后冲出了两只夜骐,并各自咬着一根把手,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托在中间。箱子看起来很沉,差不多有一只小马那么大。他们很快便关上门飞到空中,穿过街道向右行去,似乎是朝着山坡的方向。
我全神贯注、瞪大眼睛,想要搞清状况。当两只夜骐彻底消失山间后,我才回过头来重新看向公主们。
韵律正把头靠在露娜的脖子上,而后者也把侧脸贴在对方后颈——之前那个铁娘子似乎消失了,相反此刻她正伸展一只翅膀将年轻的公主拥近怀中。韵律是在哭吗?我无法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疑惑变得更多了。两位公主离开后——那时露娜依然在用羽翼护着韵律——我便走向她们刚刚注视过的公寓,快速爬上楼梯,最终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皇城住宅区的每间公寓,都会用华丽的字体在门上刻下所有者的姓名。而眼前的这一扇,正写着“奥罗拉·鸢尾花”几个字。毫无疑问,是位独角兽,或许还是坎特洛的上层阶级。
我犹豫片刻便敲了敲门。这完全是顺应直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硬要找个理由,大概是想起了天谕的话——那让我觉得有必要做个调查。毕竟,皇家卫兵突然被换成露娜的亲卫队,确实疑点重重。
我想证明天谕是错的。
敲门声持久又响亮,可没有小马来应答。但我听见屋里有很多双蹄子在走动,同时还有淘洗抹布与拖把的声音。不管是谁,如果他们想假装“不在家”,那还真是业余。
当把我脸凑近门口,消毒水和清洁剂那刺鼻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
之后我又敲了很久。但不管怎么用力,房门终究没有打开。
*    *    *
“那么,你是怎么打倒那些大坏蛋的呢?”我微笑着问。
“这-这个嘛…”他一边大口吞咽唾液,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语句,逐渐沉重的嘴唇令他吐出的词汇变得越发难以理解。“我-我首先干翻了那个大-嗝-个儿”他接着说,“不是俄吹,一脚倒地!”他开始模仿扭打的声音,把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天啊赶紧结束吧。
此刻,我正再次身处“疯马院”。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只是个夜总会的名字罢了——同时也是吸血鬼维妮尔斯卡奇工作的地方。不过呢,咱就直说了,要我继续在这地方多待个几分钟,怕是真的会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夜总会只请得起一名保安——当然也可能是老板们决定把钱用到别的地方。而就这仅有的一名也低级到居然会在工作时间喝个酩酊大醉。这份对安保状况的自信,如今刚好可以变成我通往后台的门票。
眼前的这个醉鬼,已经彻底醺倒在本淑女的石榴裙下。
他站在门口,全部精力都在等我的反应。而我则靠在一旁的墙上,尽量表现得充满兴趣。
“别停呀。”我冲他耳边吹着气,然后又送上一杯啤酒。
猜得没错,周围震耳欲聋的迪斯科是我靠近这坨汗臭与酒气聚合物的唯一原因。
他猛地喝了一口。“蓝后,就还剩-还剩那个小矮子,对吧?”
“有多小?”我微笑着问。
“嘛-嘛,反正没我大,你懂意思吧?”保安淫笑起来。
刚刚还挂在脸上的微笑瞬间变成了咆哮前的龇牙咧嘴,我用尽了全部脑细胞才停下赏自己一耳光的冲动——毕竟是我引出的话题。
“不,说真的,”我艰难地从牙缝中吐出句子,“有多小?”
“大概…”他靠近几步,然后弯膝准备跪下,“这么小——”
“啊噢!”我猛地踢翻他摇晃的蹄子,被后者支撑着脑袋随即砰地一声撞在地板上。
“不好意思!”不过他应该没听到这句道歉。
唯一的保安就这么晕倒在地,而夜总会居然谁也没发现。真是个好地方。
我迅速打开门走到后台,终于如释重负——厚实的木门和水泥墙阻挡了舞池上的音乐,至此总算能安静思考了。
一边穿梭在狭长的走廊中,我一边寻找标注着“维妮尔 斯卡奇”的门牌。现在大约晚上十点,如果她没在外面打碟,那就肯定待在化妆室里。
不久我便找到了目标,随即径直把门推开。
房间里有一堆奇怪的东西。正前方是一张装着漂亮镜子的梳妆台——那个从来不穿衣服的吸血鬼为何会需要这玩意儿实在难以理解。不远有一扇打开的窗户,窗户旁是一套较小的桌椅。坐在桌上瞪眼看过来的,正是大家熟悉的白皮蓝毛DJ小姐。
我们对视了一下。瞬间过后,维妮尔的死马头终于想起了眼前不速之客的身份,于是她从桌子上弹射而起,猛地向窗户跳去;但后者闪着紫色光芒迎面撞上。木质窗框啪地折断,玻璃四分五裂,碎片将维妮尔的脑袋割了不少口子,撞击的反作用让她笨拙地一屁股坐回地板。吸血鬼抬起头,一边迷糊地看着那扇紧虽然破碎但确实紧闭的窗户,一边摸着脑袋发出疼痛的嘶嘶声。夜风吹进屋里,为原本温暖的房间送来阵阵寒气。
作为怪物,维妮尔刚刚的表现确实很糟糕;不过见得次数一多也就习惯了。同时也再次证实了一点:她逃跑的技术总是比她自己逃得还快。
“放轻松,”我说完顺便把门关上。“我不是来天降正义的。”
“哈?”维妮尔转过头来,刺耳的声音中带着惊奇和迷惑。
“真的,”我回答,“下班了,不在任务中。这就是个无关工作的会面而已。”
维妮尔站起身,甩掉鬃毛上的玻璃渣。她的毛发白净如初,窗户造成的伤口没有流出一丝血迹。
“不过呢,”我补充道,“刚刚一看到我你就急着逃跑,咱很是好奇啊。最近有好好表现吗,小卡奇?”
“这-这个嘛,事实上——”吸血鬼紧张地笑起来。
“别回答,”我将她打断,“瞧?不在乎。所以你大可冷静点。”
“那么您今次有何贵干呢?”她又开始油嘴滑舌,“你得知道,现在还真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呢。”
“我今晚和夜之公主也有个约会,”我回答,“所以不会花上太多时间,放心好了。何况你还能多忙?我肯定夜总会那群乌合之众会愿意为他们最爱的DJ多等个几分钟。”
“不是他们,暮光,”她说完,向窗户外看了看,“我-我身有义务,”她顿了顿,“有责任!”
“天啊维妮尔,你还能有啥责任?”
“吸血鬼的责任!所以拜托,如果你能好心离开,我会很感激的。”
我用法术拉来一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那就不废话了。今晚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而你是我认识的小马中唯一能帮上忙的。”
“哇噻,我倒是憋了不少问题咧!”她满嘴嘲讽,“首先,老子干嘛要帮你?”
“大概是因为我对你一直都还不错?上次还把你脑袋接回去了,不是吗?”我一脸无辜。
“快滚啊。”吸血鬼指着门口。
我双腿交叉,坐得更稳了。
维妮尔叹出一口气。“真不能等等吗?”
想到即将面对怒火中烧的上司以及她的洗脑术…
“大概不行。”我回答。
“但现在真不是——”
话音未落,房间中突然刮进一股冷风。温度骤降,让我不由得打起寒颤;而维妮尔看起来似乎没有反应。我转头望向窗户:折断的窗框间,一股隐约可见的灰色雾气正如液体般倾泻而入。当维妮尔也终于察觉到后,她脸上的沮丧很快就被惊恐取代。
“不,不!”她尖叫着指向我,但眼睛却盯着在地板上逐渐堆积的雾气,“别这样!天啊!你看不到吗!?”
那团不明物似乎有明确的行动方向:它穿过维妮尔的脚底,直接向我飘来。我急忙起身将椅子踢开,后退一步。但当雾气剩余的部分也流过窗口,它便停在了我和维妮尔之间,接着开始原地旋转并缓缓上升到与我差不多的高度。
一开始它似乎还没有实体,雾团只是向各个方向随机涌动。但很快,它的模样便越发清晰:一只小马开始在雾中渐渐成形。先是修长的四肢,接着是雌驹特有的曼妙躯干,最后才是头部。
随着所有雾气都消失殆尽,乌黑的秀发便从脑袋和脖子上生出,优雅地搭在后颈。当她睁开紫色的眼眸看过来时,我的下巴已然惊得快要掉到地上。
我认得这只站在面前的灰色雌驹。
“奥塔维亚·梅罗迪?”我目瞪口呆。
“称作‘奥塔维亚’便好。”她微笑着回答,声音满是自信,却又异乎寻常得温柔。
我最后一次听到关于奥塔维亚的消息,是知名提琴家被吸血鬼的脏牙咬到后进了重症病房。那是维妮尔斯卡奇的脏牙,而这只整日狩猎社会垃圾的吸血鬼当天恰好没有做口腔清洁。于是,维妮尔将这份来自坎特洛底层的礼物注入了奥塔维亚体内,后者就此感染了多种血源性疾病。
我勉强闭上嘴巴和眼睛,晃了晃迷糊的脑袋,开始努力理解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
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转身朝向维妮尔。“别告诉我你做了她的尊长(Sire)。”
“不-不!”DJ急忙回应,“怎么可能!而且事情才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每只被我们咬过的小马都会变成吸血鬼,地上就谁也不剩了。没开玩笑!”
“而且,”奥塔维亚接过话,“我想你也知道私自传血的处罚,”说完她便冲维妮尔眨眨眼,“对吧?”
维妮尔满脸空白地呆了一阵,然后急忙看向我,“没-没错!”她结结巴巴,抖个不停,“知道!讲真我可连想都没敢想!”她把蹄子举到脑袋边画了几个圈,“相信我,可不值得为这事儿去见太阳。”
“维妮尔小姐没有撒谎,”奥塔维亚重新转回身,“虽然你或许还不大清楚,但她是不可能为我传血的。”
我挑起眉头。抓获一只不守规矩的吸血鬼以及她来路不明的子嗣——说不定能让露娜暂时忘了记忆消除…
“证据呢?”
“这个嘛…”奥塔维亚平复了几下呼吸。
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突然爆出一股寒气;与此同时,她的形体再次化成了烟雾。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她绕到了身后。
“维妮尔可做不到这点,对吧?”她又变回实体,把蹄子搭在我背上。
“她还能变成狼呢,”维妮尔附和着,“炫的一逼不是?”
我这才想起来,吸血鬼也分不同的等级和血统——或者按他们自己的说法,叫宗族——并按此来传递血脉。不过对我来说,吸血鬼的社会体系有点太复杂了。毕竟我总被指派跟那些低等级、年龄小的家伙打交道——比如维妮尔,从没想过要深入接触。
奥塔维亚慢慢绕到维妮尔旁边。
“那你应该属于…”我挠了挠头,“沃雷多(Vorador)族氏,对吧?”
“是德沃雷多(Devorador)。”奥塔维亚纠正道,“易形者·德沃雷多。”接着她指向维妮尔,“而她有纳普拉提(Nupraptim)的血统,能进行精神控制。”
“没错,我调查过她的能力,”我回应着,“不过这货似乎从没尝试用在我身上。”
“相信我,能用早用了!”维妮尔发出不满的抗议。
“她年纪还太小,”奥塔维亚咧嘴微笑,尖牙半露,“当然应该也有你自身的魔法抗力在起作用。如果传言都是真的,你的确是位非同寻常的小马。”
“传言?”
“嗯,维妮尔小姐讲了不少关于你的故事呢,暮光闪闪。”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吸血鬼DJ:她正紧张地盯着奥塔维亚,虽然一字未发,但却正在胸前高速挥动蹄子,大约可以解读为:“别说了我靠!”。
“提了不少好话吧,我猜?”
奥塔维亚咯咯地笑出声。“当然。她也讲了你们最近的一次小摩擦。顺便一提,你真是太好心了,最后还记得把她脑袋接回去。”
“多谢夸奖。”我点点头,“瞧见没,维妮尔?好歹有小马在赞赏我呢。”
维妮尔皱起眉头翻了个白眼,发出不耐烦的哼哼声。
“请无视掉她。”奥塔维亚说。
“从来就没放在心上。不过奥塔维亚,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嗯,当时我快死了,这个你应该知道。我就记得中途在医院醒了一次,而下一次醒来时自己正躺在一个冰冷的东西上,像是手术台,但肯定不在医院里。”
“那是?”
“露娜公主管它叫收容所。但我当时已经神智恍惚,什么也看不清。”
“后来呢?”
“高烧稍微退掉后,公主见了我一面。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例如我被吸血鬼咬了,马上就要死了什么的。她又说她不会让我死,然后给了我一个方案。再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谁是你的尊长?”
“全是露娜安排的,至少就我所知是如此。她和所有的宗族长老都保持着联系。”
“而你就这么同意了?”
“暮光小姐,生死关头谁都会做些奇怪的决定。”奥塔维亚深吸一口气,应该是习惯使然,毕竟她再也用不到空气了。“况且我从来都不在乎名誉。我只是享受着演奏本身,而那些所有的颂扬全都是毫无意义的附加品,甚至变成了我的…负担。现在正好有个机会能让我继续拉响提琴,还能远离累赘之物,我怎么能够拒绝呢?”
“而且,”维妮尔突然插话,“吸食无辜者的鲜血听起来更带感嘛。”
“额,不,完全体会不到。”奥塔维亚说,“另外我想我会怀念日落的美景吧。不过相对的…”她转头重新看着我,“以此换来永生不死倒也还算个不错的交易。”
“真他喵的对!永生万岁!”维妮尔兴奋地脱口而出,“你真该见见她的尊长!那家伙可有点年头了。听说露娜在变梦魇之月前就认识他了。”
“是吗?”我向奥塔维亚问道。
“哎,”她回答,“那我都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被告知赶来这里,然后接受维妮尔小姐的…教导。”她随即叹了口气,“虽说如此,我已经开始觉得剧本拿反了。”
“维妮尔?当真?”我满脸惊讶,“他们是怎么选上你的?”
“哈,多谢您给予我的信任。”她回答,“实际情况是,小奥的尊长表示他最近有别的事要忙,然后提醒我还欠他一笔债。那可就说来话长——”
“虽然肯定是个精彩的故事,”我打断她,“不过我确实没时间了。”
“呵,破事还挺多。”
“没关系,”奥塔维亚接过话,“你还想知道什么呢,闪闪小姐?”
“就如之前所说,我今晚来是想问维妮尔一个问题。但我当然也不会介意你的帮助,奥塔维亚。”
她点了点头,“包在身上。”
“随你便咯。”维妮尔满脸的不耐烦。
“关于一只名叫奥罗拉·鸢尾花的小马,你们知道什么吗?”
奥塔维亚耸耸肩,转向DJ。“可能是个本地居民?”
维妮尔摸着下巴。“如果听完你肯早点回去,那行,我确实认识她,算是个独来独往的姑娘吧。虽然貌似有跟几个朋友断断续续地一起到夜总会嗨过几把,但看起来并不喜欢这类场合。”
“记忆力不错,”我提出疑惑,“还是说,这个安静的女孩有什么特别之处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呢?”
“她的血太难喝了,尝着就像煮糊的果汁。所以我才记得这么清楚。”
坏血…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不晓得。大概是,上周?”她耸耸肩,“应该是上周。那时她像疯了一样,在夜总会到处求炮,你懂的吧?后来又对每个请她喝酒的小马大喊大叫,跟个女妖似的。”说完她翻起眼睛,“怪咖一个。”
“她的血一直都很难喝吗?”
“我只尝过一次,就是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噢另外,她长得还算不错。”
或许…
“奥塔维亚,”我转向提琴家,“你对所谓的‘坏血’有想法吗?”
“我自己从来没尝过,”她说,“我只吸过几次血,还都是维妮尔小姐精心挑选的。”
唉…
“维妮尔,能帮我个忙吗?”我接着问。
“啥?”她无奈地叹出气。
“留心注意下这位奥罗拉,行吧?不只是夜总会,如果你在别处见到她了…”
“老子凭啥要帮忙?”
“在巡夜者心中加点印象分。相信我,你用得上的。”
维妮尔没有表态,只小声嘀咕了几句。
“她会认真考虑的。”奥塔维亚替她回答。
“看得出来。”
说罢我便转身走到门前,伸出蹄子搭在把手上:“我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任务必须要完成,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吧。”
门咔嗒一声打开。
但就在走出房间的一刻,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此去或许就无回了。”我说。
*    *    *
子时已过。
随意穿梭在皇宫月之厅的门户间,巡逻着此地的夜守们却丝毫没有阻止我的意思。露娜的书房就位于月之厅至高塔的顶端,漫长而又陡峭的螺旋状楼梯是它与地面相连的唯一道路。尽管刚刚还被数不清的火炬和魔光球搞到眼花缭乱,但此刻身处塔中的我却几乎完全被黑暗包裹。透过墙上狭小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线成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它们仿佛正向世间宣告自己属于一座由冰冷顽石堆砌而成的远古堡垒,而非金碧辉煌的帝王宫殿。
万籁皆寂。
我知道自己快迟到了。我向来都讨厌迟到,但胸中不断升起的悲伤感却让脚步变得越发沉重。行走在黯淡又似乎永无止尽的阶梯上,我仿佛听见黑夜本身正在耳畔低语。
不,比起低语,那更像是歌声。
一首悲怆的寂静之歌。
登愈高,夜愈静。
夜愈静,声愈明。
阶梯的尽头站着两名卫兵,他们正俯视我身后的无尽黑暗。就算我路过他们身边,并自顾打开了他们身后的木门,两名夜守也丝毫没有挪动视线。
露娜的书房是一个宽敞的独间,且并没有摆放多少家具。房间右侧有一张简单的床铺,左侧则是一张更为朴素的书桌。书桌上杂乱无章地放着若干羊皮纸,背后则是一面挂满了星图以及各类地图的墙壁。一座望远镜和它配套的脚架正靠在不远处的墙角;量角器、直尺、罗盘还有许多其他测量工具,在用光滑石子铺成的地板上被扔得到处都是。而正对房间入口的最深处,在书房那宽阔的开放式阳台上,夜之公主背对着我,头颅低垂、席地而坐,任由月光泼洒于身。
我默默地向阳台走去,但还没到她的身边,露娜便开口了。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暮光闪闪?”
我无法回答。而且我猜——我希望——她其实也并不想要我的答案。
“是我不够努力吗?”她接着问,依然把脸埋在阴影之中。
我在露娜身边轻轻坐下。她稍稍侧过身,看了我一眼,接着便抬头望向漫天星辰,似乎快要哭出来。
或许已经哭过了吧。
“月升月落,”她发出忧郁的声音继续说,“每一个夜晚我都在尽全力保护他们。你应该明白的吧?”
虽然猜不出问题的含义,但我还是点点头,认同了字面上的意思。
“告诉我,”她转头看向我,“巡夜者为何而生?”
这个问题,我终于能回答了。
“为安眠者守夜,为不眠者领航。”我答道。
“为何要坚守秘密?”
“若知晓了黑暗,安宁也或将破灭。”
“誓词记得如此清楚,”露娜继续问,“但你明白它真正的含义吗?”
“真正的含义?”
“我不能让我的子民惧怕夜晚。我必须保护他们,无论代价。”
“那么奥塔维亚的事…是真的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能让她死,”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梦魇之月已经犯下太多罪行,不能再有受害者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而这,暮光闪闪,也是巡夜者存在的原因。”
我们都不再说话。过好一会儿后,我还是鼓起勇气打破沉默。
“接下去你会怎么做呢?”我终于问出了这个无法逃避的问题。
“我是一国之君,暮光闪闪。”露娜看着我,眼神中满是迷茫,“但或许相比别的子民,我对你的爱要来得更多。我欠你的东西,用性命也难以偿还。”
她深深叹出一口气,再次别过视线。
“但你却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你打破了戒律,也打碎了我的心。”
“我知道。”
“所以这样一来我又算什么?”她望着星辰,似乎在索要答案,“如果我赦免你的罪,我便违背了公主的身份。但如果处罚你,我又失去了做为朋友的资格。”说完,她凝视着我,“你让我左右为难,暮光。”
“如果您需要一些建议,公主,那么您知道我在几天前的活尸事件中已经证明了自己优秀特工的素质。”
“是的,我知道。你传送到收容所的那些货物谁也忘不了。”
“另外我发现——”话到一半停住了。
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我发现了雨时,遇到了天谕。而他告诉我…
“另外我发现原本还有一名特工也应该在场与我一同完成任务。但其实我只找到了她留下的信件。”
该死的好奇心。
“我事后跟那名特工取得了联系,”露娜点点头,“确是如此。你证明了自己,亦如在过去的一次又一次事件中那样。”
“所以,这也不能将功抵过吗?”
“恰恰相反。”
“哦。”
沉默再次降临。
“那瑞瑞呢?”我没有放弃,“她保证自己不会泄密,不会向任何小马提及。”
“你很关心朋友,暮光闪闪”露娜说,“这点我尤为尊敬。”
“你能放过她吗?”
“律法不可违背。”她给出回答,每个字都异常沉重。
“但她——”
露娜举起前蹄,阻止我继续申辩。
好吧,那瑞瑞便也只剩一两天了…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露娜背后。而她也站起来,面朝着我。我把头颅高昂,绷紧肌肉,毫不畏惧地直视公主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暮光闪闪?”
“是的。”早已猜到自己的结局,所以很久前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至少我自认如此。
 
“但在开始前,在下还有些问题想问。”我突然说。
露娜伸展双翼,将月光悉数遮挡。她的脸上没有欢愉,只剩可怕的冷峻。接着,她的眼白开始闪烁;虹膜发暗,最终变成了近乎漆黑的深蓝,同样颜色的光晕也开始在独角上云绕。
“什么问题?”她暂停了施法。
“今天我注意到,你的夜守貌似从某间公寓里带走了一些东西。那是什么呢?”
露娜猛地瞪大了双眼。但无论这是法术的一部分还是出于震惊,她都没有做出回答。
“反正最后我也不会记得,公主殿下。”我接着说,“我只是想要确认,我想确认那些谣言是否属实。”
解释你的话!”露娜命令道,她的声音充满怒火与悲伤。
“据说,您参与了谋杀。”我毫无感情地陈述,“据说,我的父母是那众多数受害者中的第一例。”
她眼中放出的光芒几乎要把我刺瞎,漆黑的瞳孔宛如正吞噬一切的黑洞。脑袋和身体不断传来魔法的紧缚感,但我依然死死盯向前方。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可能移开视线。
我感到她的灵魂正在碾压我的精神,白色的光芒从意识的裂缝中不断炸裂。
如果你不肯回答,”我用尽所有力量大喊,“那就说明:谣言都是真的!而我到最后一刻也将坚信不疑!
除了光,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感受不到脚下的地板,也听不见阳台外的风声。
“如果我最终再次查出了巡夜者,你又会怎么做?!”我继续问,“还是说,你连关于我父母的记忆也要全部删除?!”
光芒顷刻消散。当发现自己重新回到露娜的阳台上时,我感到一阵恍惚,头部不断传来疼痛。但在清醒过来后,我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我重新站起身,看向露娜。她正一遍遍地深呼吸,每次都会用上好几秒。她的眼睛已经回到平常的颜色,但却在不断抽搐,仿佛已经怒不可遏。
“狡诈的家伙…”她颤抖着说,“你比从前变了太多…”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公主殿下。”
全是谎言!!”露娜猛地咆哮,“竟然说我会参与——”
她别过头,紧咬的牙缝中发出阵阵低吼。
“当然,”我回答,“都是些疯话,不是吗?”
疯话!!”她大喝一声,重新瞪向我。
接着她闭上眼,继续深呼吸。事后想来,如此指控“凶杀公主”真非明智之举。
“那现在我该——?”我小心地提问。
“走吧。”露娜低声命令,双眼依旧紧闭。“天亮之时会给你安排新的任务。”她又深吸两口气,“届时你将远离此地。如非召唤,禁止擅返。”
“我——”
走!”她怒目圆睁,大吼起来。
*    *    *
我赶了清晨开往小马镇的最早一班列车。随着火车驶出群山,皇宫的尖塔在远方渐渐变得模糊。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