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之夜
在无尽之森的边缘，距离小马镇没有多远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是一间空荡荡的小屋，那里刚好也是镇公墓的大门。墓园的守墓马是一只年迈的雌驹，她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安静又孤独的日子。不过自从两年前夏天爆发的那场热浪，让她得以与另一个世界中的老友相聚后，小屋便一直荒废到现在。无马问津，只剩岁月留下的痕迹。
由于至亲都安葬在坎特洛，所以我没有造访过小马镇的公墓。虽说如此，我对老家——或者说坎特洛的墓园——也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另外我也没有任何为父母扫墓的打算：在调查他们死亡的真相时，我已经做过太多这类事情。我更希望能铭记住他们曾经的模样，而非终结之时的场景。
我从来都不喜欢墓园。
我知道它存在的意义，以及为什么别的小马会定期造访那里；但它就是不对我的胃口。太过压抑的氛围；满是痛苦与悔恨的空气；石板破败的光景以及植被腐烂的味道；还有那些细微又悲伤的啜泣声：无一不充斥着凄凉。真的让我难以忍受。
当然，除此之外，还会有僵尸这种东西。
* * *
封住信件的是一枚深蓝色火漆印章，上面刻着一只戴头盔的独角兽。露娜公主将这个梦魇之月的形象作为自己的标志，专门盖在寄给巡夜者特工们的信上。摘掉印章，我将信纸取出。
“暮光闪闪，
已收到并阅读你最新的任务报告，然而未被打动。相反，我们深感失望。
望尽快约谈。”
“就这些？！”我把信扔了出去。
去他喵的在楼下睡觉的斯派克！去他喵的深更半夜！
就这些？！
“看来你对信的内容并不满意。”
说话的这只也去他喵的吧！
站在阳台上的夜骐声音沉着又冷静，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在发脾气一样。考虑到他刚刚才精疲力竭、大老远地从坎特洛飞来，这态度确实值得称赞。我本来还期望他能稍微流露出那么一点点的轻蔑，但是没有：他保持笔直的站姿，脸上至始至终只有坚定，眼里除了漠然别无他物。露娜的夜守（Night Guards）果然万里挑一。
“对，”我回答，颤抖着控制住沮丧，然后继续抱怨，“我一点也不满意。等了整整三天！就这点东西？！”
“以防你不清楚情况，我想说明一下：我只被安排为信使，并不知道信件内容。”
他的声线依旧令我无比恼火，冷漠的托词更是火上浇油。我都快气炸了。
“而且我也完全不想知道。”他又补充道。
深吸一口气，我默数五下，然后尽量压制冲动：“那行，我确认已阅读并知晓了露娜公主所寄信件的内容。这样够了吧？”
“够了。”他点点头，张开翅膀。“祝您愉快，暮光闪闪。”说完便转身跳出阳台，飞进了布满繁星的夜空。
回到房间，我在床后找到了刚刚扔掉的信纸。我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检查，却依然没有新的发现：没有暗语；没有隐秘信息。通篇只有简单明了的严厉措辞，表达着露娜对我的强烈不满，以至于她都不愿签署自己的名字。
没有使用魔法，我直接用蹄子把卧室的书架推到一边。为了防止自己将整个图书馆拆掉，将火气撒在搬东西上算是不错的宣泄途径。
对普通的小马来说，书架背后只是一面图书馆里随处可见、被树皮覆盖着的墙壁——不过我早已脱离了“普通”的范畴。闭上眼睛，我念出咒语将暗门打开，露出藏在其后的小小储物架——以及我整整四年的心路历程。
架子的左侧，整齐摆放着每一封寄给露娜公主信件的备份，而右侧则是收到的回信。叹着气，我将最新的这封——或许也是最后一封了——正确归位。架子下面是我那老旧的黑色背包，磨损的边角与无数的划痕是多年来践行使命的证明。背包旁有一个巨大的棕色麻袋，它的开口被绳子紧紧绑住；袋子里装满了木片——全都来自精品屋的马体模型。
所以，故事到此为止了？
我一边想，一边看着这些奇怪的收藏品。该怎么处理这堆东西呢？要留下来吗？嘿，或许可以问问露娜，就在她…
可别再做错什么事让她失望，对吧？
我转过身，再次走到阳台。暗门和书架自动回到了原本位置，将那个令我担忧的小小储物间重新隐藏。
我坐到地上，盯向夜空，伸出蹄子摸了摸右脸。前几天战斗时被刀刃划出的伤口并未痊愈，触碰之处依然有着轻微的肿胀感。
那名夜守早已不见踪影，双眼所见只剩一片沉寂的小镇，安稳地躺在夜幕温暖的怀抱中。
地平线上，一大团积雨云正迎着星光徐徐飘来，将在不久后降下一场预定中的暴雨。
今夜，似乎没有妖魔作祟。
周围全是漆黑的民宅，只有远处的一间小屋还亮着模糊的灯。
等等。
我猛地起身，尽可能探出阳台，然后眯着眼睛、警惕又饶有兴趣地盯向那微弱的光点。
那是公墓边上守墓马的房子，早已荒废多时。
为什么还会有灯？
我其实并不想去检查。不过当我意识到这点时，身体就已经自发地穿过大半个小镇，走在前往那座“废弃”小屋的路上。
既然都走了这么远，也不好回头了，对吧？
* * *
雨下了个措手不及——路上太过专注于目标，等到冰冷的水滴落在身上，我才抬头发现：厚实的乌云早已遮蔽了天空。零星雨点很快就变成倾盆大雨，我的鬃毛不是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就是一条条地粘在一起，到最后我不得不将刘海分开，免得被遮住了视线。通常情况下，我确实很享受倾听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但这和被淋了个落汤鸡明显不是一回事。
守墓马的老屋和我印象中“家”的形象大相径庭，它仅仅由几个小房间略微有序地紧密排列而成。透过窗户，我能看到一间摆着大量蜡烛的客厅，闪烁不定的烛光照亮了四壁，就连墙边的储物架也被刻意清空为蜡烛腾出位置。客厅角落里放着一把铁铲，在它旁边，一张布料褪色、材质廉价的沙发正贴墙摆放。沙发前有一张与它同样年岁久远的小桌，其长度刚好足够让使用沙发的小马能将蹄子搁在上面。桌上盖着一本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沙发与桌子的对面是连接另一个房间的木门，我窥探的视线也就到此为止。除了这些静物，整个客厅便只剩下灰白的墙壁以及天花板上不断跃动的火光。看来想要进一步调查，得花点功夫进到屋内。
结果房门甚至都没有上锁。
我在门厅甩掉身上的雨水——这样或许挺没礼貌，但我相信房主肯定不会介意。进入小屋，我再一次检查了那间被蜡烛照亮的客厅，以防刚刚漏看了什么。结果除了摇摇欲坠的石膏吊顶以及破败的挂毯，并没有新的发现。
于是最值得调查的，便是桌上的那本书。书名为《五十度咴儿》（Fifty Bales of Hay），看得出应该是某部爱情小说的廉价发行版。书很新，纸张正努力撑住桌面，似乎想要将向下盖着的书身合起来。
屋子的“新住户”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我完全无法想象。
检查完客厅，我便走向那扇关着的门，接着将耳朵贴了上去。门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听起来像是金属的刮擦声，但因为木板的阻挡变得模糊不清、难以确定。我将魔法聚集到角上，准备好一发能量弹，然后猛地将门推开。差不多同一时刻，我听见“叮当”一声，似乎有什么金属的东西掉了下来。
但除了因木门旋转而扇到空中的灰尘，门后漆黑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角色。左侧靠墙摆着一张和其他家具同样老旧的木桌，离桌面高一点的地方则挂着一面穿衣镜。房间另一侧是一张款式过时、被单尺寸明显不合的床，其上放着一个看起来还蛮新的枕头。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扇没有被帘子遮住的窗户。
不同于那间点满了蜡烛、让整个老屋在黑夜里都闪闪发光的客厅，眼前的卧室没有一丝光源，而从前者照过来的昏黄光线也大都被我身影所遮挡。灭掉角上的魔球，我走进房间。
桌上放的东西很独特：一封已被开启的信以及一把锉子——后者可能是刚刚声音的来源。信加锉子？真是奇妙的组合。但对信封的进一步检查，却让我震惊到不知所措：封口处那已被拆坏的深蓝色蜡章上，赫然刻着梦魇之月的图案；而信件本身，却没了踪影。
我抬头面向墙上的镜子：布满裂痕的玻璃中，只反射出了自己湿透的毛发和写满恐惧的面容，看起来糟糕透顶。于是我避开眼，转身开始查看那张床铺。床上的被单满是褶皱，乱糟糟的，而且很明显并不属于这个屋子；枕头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却被放在了床沿上；配合被单上的痕迹，似乎是使用者将头拖过床面时，连带一起移动了枕头。
所以，要么是某个逃脱大师在这座属于死去老妇的屋子里看着小说，然后在我踏进房间之时表演了一场完美失踪秀，要么就是我已经陷入了某种极为险恶的境地。
如果刚刚待在屋里的是我，门被打开时会如何藏身呢？
反应过来后，我赶紧倒退几步，贴近地板看向床底——呼吸也随即变得急促。作为这世上最糟糕的藏身点，我在床板之下并未发现罪犯的踪迹，但却找到了他们留下的证物——一具卷缩在狭小空间中的躯体和一个破损的皮包。无视掉后者，我将那只雌驹拖了出来放到床上，迅速开始检查。
拂开独角兽火红色的鬃毛，我惊恐地发现一支注射器正扎在她的脖子上。稍作犹豫，我便顺应直觉将它拔了出来：针管是空的。我随即便用床单仔细裹住她的脖子，止住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然后把注射器放到桌子上，接着把耳朵贴近她的胸口。虽然异常缓慢，但心脏依然在跳动。突然，她张开嘴吸进一口空气，似乎就要醒过来；但随后她又回归平静，不再动弹。我看向她的可爱标记，想要确认这只雌驹的身份，可惜那个冰锥状的图案并未唤起任何印象。
就在这时，一道新的影子穿过地板出现在床脚。
我猛地转身，蓄积魔法，摆出进攻姿态。
昏暗的灯光从客厅照进卧室，在门口映出了一只陆马魁梧的身形。那只雄驹是如此高大，以至于他踏进房间时不得不低下脑袋。接着他便盯着我，脸上浮出笑容。
“不用在意床上的那位女士，”他的声音冷静又低沉，“雨时小姐没什么大碍。”
“你是谁？”我问道，准备开火。
“真是失礼，明明是你跑来找我的。”他说着，舌头在嘴里来回移动，仿佛在舔舐牙齿，“不过嘛，很高兴你最后决定出现，我还以为自己点的那堆蜡烛毫无用处呢。”
他举起蹄子，摊开一张纸——毫无疑问，正是那封失踪的信件。
“‘雨时，’”他读到，“‘我们特此派遣你’，这般那般，‘按之前的计划，去解决不死生物的威胁’，嗯，嗯，‘拜访特工暮光闪闪，并等待进一步指令’。”他抬头一脸好奇地看向我，“所以我猜，眼前这位就是暮光闪闪吧？”
“回答问题。”我角上的光变得更亮了。
“噢拜托，闪闪小姐，瞧瞧这屋子。”他指了指破旧的墙壁和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你该不会真打算在这里施法吧？”
“试试看啊。”
“那好，如果你确实感到威胁进而无法正常交流，请允许我给阁下行个方便。”
说完雄驹便转过身，把背朝向我。他的皮毛是浓郁的深灰色，似黑而非黑。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那雪白的鬃毛，长度适中、并且非常时尚地从额头一直留到脖子上。他的可爱标记看着像一盏亮着的灯笼——也可能是油灯；其造型异常古老，仿佛是从历史书中跳出来一样。就算按猜测他的年龄两倍于我，那样的可爱标记依旧显得过于失调。
“这样如何？”他坐到地上，只将头别过来。
“向前看。”我说，“最后问一次，你是谁？”
“我名叫天谕。”他回答，眼神中满是挑衅，“虽然我不觉得这对你有什么意义。”
收回蓄积的魔能，我迅速冲上前，从天谕蹄子里抢过信纸。信的内容不多，但却解开了部分疑惑：此刻躺在床上的，想必便是那只名为雨时的独角兽，而且同时也是一名特工。她来小马镇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就是和我取得联络；但她会带给我怎样的讯息目前任然是个谜。
然而，她的第二个任务却令我更加担忧。看起来露娜之前收到了另一名特工关于墓园的报告，她在信里提到了一个长期以来都在实践黑魔法的邪教团体。该团体声称在特定夜晚，亡者将掘开墓穴，重返世间；而小马镇正好属于受影响的地区。更麻烦的是，信中并没有说明具体该如何应对——就如这位“天谕”所念，只提到了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我再次看向那只雄驹，后者则挑起一根眉毛，脸上隐隐约约带着微笑。
“夜之子？”我质问道，“你们这些疯子。梦魇之月早就死了，不可能回应召唤的。”
“如此仓促定论真的好吗？”他翻了个白眼，“一只被打了镇静剂的母马，还有一封关于邪教复生死者的信，然后你就将第一次见面的帅气绅士当做那群疯子的一员了？”
“不是吗？”
“我现在浑身都在打颤，你提的那个名字令我无法自己。当然，可不是出于恐惧。”他笑着回答，“我能向你保证，在下出现在如此特殊的夜晚，完全是不幸的巧合。”他顿了顿，“不过坦白讲，击倒雨时小姐的确实是我。”
“说清楚点。”
“虽然很难相信，但在下与你、以及床上的那位一样，都是露娜的熟识。”
他在暗示自己也是特工吗？
“骗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露娜珍爱的巡夜者，从来只招募独角兽，对吧？她还真是守旧。”
天谕讲的没错。虽然在道义上说不过去，但这个规矩是有原因的。浮空术、闪现术、拟物术，就这么几个简单的法术便已经救了我无数次。无法使用魔法的特工几乎等于被宣告了死刑，露娜当然不会冒这个险。
“哎呀，”天谕继续道，“总而言之我和露娜之间有过一段故事。怎么说呢？我和她也算是同事关系，只是与你们有些不同罢了。”
“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问得好，闪闪小姐！”他突然站起来，转过身重新面向我，“问的太好了，事实上我为此准备了两个答案。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信件内容属实，那么此刻墓园内就已经爬满了僵尸。我相信你一定会需要帮助。”
要不是他刚刚自己承认弄晕了雨时，这话听起来还蛮有道理。“另一个呢？”我问。
“我有关于你父母死亡的线索。”
“什—”
“你没听错，闪闪小姐。这其实才是我最想讨论的话题。”
我一动不动盯着对方，然后用魔法将床底的皮包挪到身边，迅速打开瞥了一眼：里面除了一卷深蓝色的缎带什么也没有。
“你的东西？”我问。
“是雨时小姐带来的，”天谕回答，“不过看不出它和眼下的事件有什么联系。”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卷缎带的用途，但如果确实是特工的随身物品，那就一定有其理由。
我指了指门。“向前走。”
“恕我直言，闪闪小姐，你可能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你的——”
“向前走！”
天谕没有行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直到我的独角又亮起来，他才迅速转过身：“行吧。”
回到客厅后，我浮起之前发现的铁铲，猛地扔向天谕——要不是他找准时机接住铲柄，或许会被敲掉几颗牙齿。他叼住铲子回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顺便还笨拙地扫掉了桌上的书。
“先帮我摆平这些破事，”我说，“然后再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接着便指向大门，而天谕则皱了皱眉头。
“女士优先，”我命令，“快走。”
他没有抗议，慢慢走了出去，我则紧随其后，并用魔法关掉身后的门。屋外大雨依旧，没过多久我们全身的毛发便被彻底淋湿。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从表情来看，天谕也是如此。
“老实点。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遵命，‘公主殿下’。”他咬着铲柄，喃喃道。
既然这么称呼了，我便也代入角色，不再说话——像个公主一样。
将我带到老屋的山边小径也是穿过整个坟场的通道。包围在高耸的铁栅栏和巨大的双开门中，墓园本身仿佛便是囚禁复生者的完美牢笼。墓地里漆黑一片、门户洞开——最重要的是，对大部分僵尸来说，应该都不存在门和出口的概念。就此看来，考虑到当前墓园里并没有传出任何嘶吼，山下的小马镇也没有响起一丝尖叫，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信件是由这位“亲爱的”天谕先生所伪造，亦或灾变还没有开始。
集中注意力，我在头顶制造了一个光球。白色的光辉在连线的雨水中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场诡异的灯光秀。
走进墓园，我小心翼翼地关上装饰华丽的大门，金属门轴摩擦着铁锈，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条脏兮兮——或者说泥泞——的小径正通往山顶；每过一段，它便向两侧垂直延伸出岔路。纵横阡陌间便是墓碑矗立的地方，坟场由此被切割成了规整的网格。
我让天谕领头爬向山顶，顺便想看看能不能吸引出一两只吃脑子的饿鬼；而我则默默跟在其后，维持着监视所需的距离。
当站到了山坡上，我便转身俯视墓地：“说吧，天谕。僵尸在哪儿呢？”
相传语言具有魔力；我也总被告知自己的嘴似乎有些特殊效应。之所以会想到这点，是因为此刻我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晃动，含糊的呻吟声随即便从四面八方的潮湿墓穴中传了出来。
“好了，闪闪小姐，”天谕吐出嘴里的铁铲，“现在我们该做怎么做呢？像您这样漂亮的女士，想必不会准备敲碎那些头颅，把它们打得脑浆迸裂吧？”
真是奇怪又危险的家伙。不过他确实说到点子上了；阻止僵尸的最佳方法便是破坏它的大脑。
但今天不行。
“那不在计划之列。我们要做的是尽量避免对尸体造成任何非必要损害。明白了吗？”
“就是说只能用铲子温柔地敲打咯？”他一边问一边把铁器重新叼回嘴里。
“没错。要敢打碎一个脑瓜，我就照搬到你身上。”
“笑话不错，”他发出咯咯的声音，“不如我再给你讲讲——”
“注意力放到任务上。”我冷漠地打断。
与此同时，第一批僵尸正从坟墓中缓缓爬出，开始用肮脏、干瘪的蹄子触碰新鲜的空气。它们漫无目的徘徊于墓碑间，并未注意到天谕和我的存在。
“会吹口哨吗？”我问。
“当然。”
“那就快吹，”我命令，接着把皮包扔到地上，“有多响就吹多响。”
天谕盯着我，挑起一根眉毛。随即他便看向山坡下那群跌跌撞撞的行尸，然后深吸一口。
哨声差点震破了我的耳膜。
当他结束时，所有的僵尸都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目的眼眶、残缺的下巴以及腐败的皮肤——全都朝向了我们。大雨倾盆而下，灌进尸体上的每一个孔洞，让空气中的恶臭变得更加浓郁。
“上啊天谕！”我大喊，“冲冲冲！！”
“什—？你要我、我——”
“吸引火力？没错。请确保它们的目标是你。”
“你疯了吗，闪闪小姐？！”
一圈微弱的魔法让天谕短暂浮到空中。
“自觉点，”我告诉他，“不然就把你扔过去。”
满脸不情愿，天谕踩着滑溜溜的小路走下山头。
尸群很快便向蜂拥而上。一位腐烂到一半的女士张嘴嘶吼起来，尖叫声在暴雨中回响。她拖着自己沾满淤泥的破烂寿衣向天谕冲去，而后者则回应一记侧踢。其他僵尸也摇摇晃晃地走向目标，一路跌倒又爬起，但就算摔断四肢也没有停下。天谕做好防御姿态，而我也加入了战斗。
僵尸的呻吟、搏击时的怒吼还有金属拍击的声音，在墓地里此起彼；笨拙浮肿的怪物、腐败溃烂的躯体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新鲜”一点的移动速度明显比其他更快，偶尔甚至还会出现一两只能全力奔跑的敌人。
天谕挥舞铁铲的技巧如此高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尽管只能用嘴来操作，但他却十分得心应手，丝毫没有失误：出力恰到好处，既能确保击退敌人，同时又不打碎对方的骨头。而当铲子应接不暇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顺势将蹄子作为武器，用修长有力的腿部敏捷精准的踢中对手。但更令我好奇的是他的表情，露出牙齿的笑容自始至终挂在脸上，仿佛这与无尽尸潮的战斗正让他兴奋不已。
不过呢，虽然很欣赏他对付不死者时简单粗暴的战斗方式，但我也许要更高雅一些。向空中放出光球，控制它们在僵尸头顶飞行制造迷惑，同时也为战场提供照明；在用能量弹炸飞一只敌人后，我又浮起另一只将它砸到第三只身上——三具尸体无助地滚下山坡，筋骨寸断。我很同情这些怪物，所以一直在控制力道避免造成过度伤害；不过它们却似乎并不介意：一个个步履蹒跚，挣扎前行，对疼痛毫无知觉。
“别被咬了！”我一边冲天谕喊，一边把不知谁的祖父扔到空中。
“正有此意！”他回答，同时把铲子拍在一位祖母的脸上，“我可不想加入它们。”
“噢，我觉得，”又送一只下山，“那种事在当前不大可能发生。”
“哈？”天谕俯身横扫，折断四双大腿。“那为什么不能被咬？”
“因为会痛呀，老兄。”
“讲得真好！”
我们就这样折腾了很长一会儿，不断地把敌人击倒，又看着它们重新爬起。就此我意识到它们应该是某种基础降魂术的产物：这些不死生物完全没有智力，只知道朝任何发出声音的非同类物体前进。
“可别告诉我，”天谕说着再次踢翻一只怪叫的尸体，“这就是计划？我们是要在这儿干到有谁猝死为止吗？ 别忘了它们可是不死身哦！”
“我当然知道活尸的特性，”我回答，“但无论死者变成什么样，它们都应该受到尊重——这是露娜教导的第一堂课。”
“噢拜托，闪闪小姐。”天谕停下动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些家伙属于‘行尸’。”接着他又转身把铲子拍在袭击者头上，“‘活尸’指的是吸血鬼。”
“额，”我抱怨道，“‘行尸’、‘活尸’，都差不多啦。反正都是尸体，这才是关键嘛。”
“您说了算。”他应了一句，故意做出屈尊的样子。
真想“不小心”抓个僵尸扔到这家伙身上。
动动脑子，暮光，动动脑子。很快，我便不再刻意注意四周的激战，进入沉思状态。为什么露娜会让另一名特工来执行任务？为什么不直接派遣我？击倒一只冲撞而来的敌人。是因为她觉得我无力应付吗？她真就对我如此失望？天谕将一只僵尸踢飞，我顺势便把它甩向身后。这位天谕又是谁？是个邪教徒吗？可他又如此地了解巡夜者。他真是露娜的熟识？还是说，这些仅仅是拷问雨时得到的情报？
但他提到我的父母…
“虽然很不想放弃这个表现的好机会，”天谕突然说话，打断了我的思路，“但这样下去实在是太荒唐了！”他的动作幅度变得越来越大，用力也越来越强，很明显变得不再耐心。
露娜绝不会让特工去伤害尸体。所以我们该如何阻止这群怪物？在大前提下几乎不可能…等等！原来如此！雨时被派遣至此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赶紧浮起她那黑色的皮包，打开拉链：蓝色的缎带正等在其中。被光晕包裹，缎带飞到我眼前。虽然之前就知道它非常的长，而且几乎有我脸那么宽，但现在我更关注的是缎带上有没有记录它的用法。
于是我找到了：卷筒底端用黑色墨水清晰地写着：“通往收容所”。在屋里时太过匆忙，难怪没能发现。我立刻拉出一小截缎带并尝试将它撕开，发现它比看起来更加结实。而此刻的倾盆大雨也没能把它浸湿：水滴落到缎带上便自动流走，完全没有被吸收的迹象。
简直完美！
“把它压倒！”我冲正和僵尸缠斗的天谕大喊，“露出它的脖子！”
天谕问也没问便立即照做，大概是为事态终于有了转机而感到兴奋。在魔法的操纵下，一截缎带沿着僵尸的颈部绕了一圈，将它紧紧绑住。
“很好，”我说，“就这么继续，把它们都捆起来！”
“总算像个计划了，”天谕点点头，“应该不只是为了好看吧？”
“废话！还有，你别敢给我弄断了！”
结合天谕娴熟的技巧和我的魔法，尸体们很快便被长长的缎带紧紧绑在一起：有的被绕住脖子，有的被缠住胸口，还有一些则被拴住蹄子——总之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们像牧羊一般将越来越长的“尸串”赶到一堆，虽然它们不断挣扎想要摆脱控制，但胡乱地互相推挤并不能解开束缚。
随着被捆住的僵尸不断增加，卷筒上的带子也越来越少。当缎带耗尽时，我们也恰好拴住了墓园内所有复活的死马。
我和天谕站在半山坡上，看向墓地中心：魔法光源的照耀下，是一大群不断蠕动的怪物，彼此被可能是这世上最长的缎带给连在一起。它们依然在磕磕碰碰地尝试向我们靠近，但只要有一只摔进泥地，便会立即像骨牌一般拉倒身后的一群。
要不是小时候听过很多跟丧尸有关的恐怖故事，我现在可能会觉得这是场喜剧表演。我向天谕瞥了一眼，后者正站在不远处，同样面带微笑。虽然他的笑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停止过，但和之前相比，现在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玩弄”了，而是带着一丝成就感，以及一点点疑惑。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咱们刚刚干了什么。”果然，他向我发问。
“仔细瞧着吧。”
我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到缎带末尾。只需一小撮火花便足矣。当我睁开眼时，刚好看见了带子被慢慢点燃的过程。绿色的火光开始闪烁，倾盆大雨也无法将其浇灭。
这长长的缎带和我平时绑在信件上的丝绸用了同一种材料：只要点燃，它缠住的任何东西便会被送往指定地点。对我的信件来说，目的地是露娜的研究室。但等着这群可怜怪物的，却是个不那么温暖的地方。
坎特洛的山体之中，在比水晶地牢还要深的地方，便是我们巡夜者口中的“收容所”。像我这样的外派特工，也只听过关于那座设施的只言片语。据传里面关押着巨龙和恶魔，还有一群科学家正对奇怪的两足动物进行尸检，有时还会在狼怪身上做活体实验。
我对这类传言从来都嗤之以鼻。巡夜者是在露娜回归小马国后不久才成立的组织。就算收容所从那时起便开始建造，如此庞大的设施如今也一定远没有完成。况且，不管那些传奇故事背后都有怎样的真相，露娜肯定也愿意让它们保持神秘。我唯一确定的，只是那个地方的确存在，而我刚刚还给他们送了一大批无脑丧尸去处理。
火花沿着缎带迅速传递，当它接触到一只僵尸时，可怜的家伙便会瞬间炸成无数碎片，飘在空中闪烁着深绿色的荧光，仿佛烟花一般。就这样一只接一只，所有的僵尸最终都消失殆尽，没有血肉脏器，没有残肢断臂，只留下爆炸后的点点剪影。
墓地里的空气终于回归清新，我闭上眼深吸一口，品味了好一会儿后才把它慢慢呼出，然后总算放松下来。
危机解除。
* * *
“那么，闪闪小姐，”天谕突然出现，把我吓了一跳，“既然都有这种工具了，为什么没有爆发物流革命呢？”
“因为缎带的材料极其稀缺且难以制造，”我回答，“刚刚用完的那卷，已经比我过去见到的所有缎带加起来还长三倍。”
“另外我猜，接收方怕也是没怎么收到过‘活物’吧？”
“嗯，”我点点头，“缎带本来就无法传送‘活物’。”
“瞧我说的没错吧？”他一脸得意。
我迷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着便摇了摇头，咯咯笑着服输：“行吧行吧，是‘行尸’不是‘活尸’，算你赢了。”
“言归正传，”天谕继续说，“我已经按要求完成了任务，帮忙解决掉‘不死生物的威胁’。我现在希望的只是你能好好听完我的话。”
“啊不，”我纠正道，“这个无需多言。就凭你知道的太多这点，完全足够我抓你归案。到时候，露娜应该会很愿意亲自审问你。”
“但我已经说过，我和露娜很熟。”
“她和谁都不熟。”
天谕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想知道你父母的事吗？”他最后问。
“你胆敢再提到他们！”
狂风刮起，暴雨突然变得更加凶猛；尽管天谕近在咫尺，我却几乎看不清他。
“整页报纸都写满了，”他是如此平静，仿佛风暴中的雕像，“‘暮光丝绒（Twilight Velvet），两个孩子的母亲，开始与情夫会面。而她的丈夫夜光闪闪（Night Light），发现’——”
“闭嘴。”我小声说，但他似乎没有听见。
“‘他突然出现，目击了现场，然后从厨房拿走一把刀’——”
“闭嘴！！”我嘶吼着，猛地向前炸出光束把天谕击飞。
他摔倒在地，泥水四溅，身形在大雨中变得更加模糊。我慢慢走上前，而他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你还不明白吗？”疼痛让他喘息不已，身体难以平衡，“我想帮你找出真相！”
“我知道真相。”我喃喃说道，咬紧牙关忍住继续爆发的冲动。“我可是第一目击者，你知道的吧？是我发现他们三个满身鲜血，倒在卧室地板上。报纸上没写吗？”
“而后来你又做了什么，闪闪小姐？”天谕终于站稳脚步。
“试图找出真相。”我回答，“哥哥也是。”
“哈，”他发出胜利般的声音，“可你刚刚还说自己知道真相的吧？”
我突然感到后肢无力，倒退几步，径直瘫坐在地。
“我不相信，”我终于承认，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不断哽住，“妈妈她…妈妈和爸爸永远不会。他们不会那样…”
“最后你找到了什么，闪闪小姐？”
“死路。”我低着头，“全是死路，调查毫无进展。但我没有放弃。”
“然后巡夜者在你拜托他们之前便主动送上门了，”他说，“没错吧？”
“是露娜找到了我。她来邀请我加入。”
“可你还没回答最重要的问题。你最后到底找到了什么？”
“我本想让巡夜者帮忙。”
“而巡夜者又发现了什么？”天谕紧追不舍。
“他们早就做了彻底调查。”我抬起头来，“案件结论没有改变。这是露娜私下亲口告诉我的。”记忆中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回闪。
“从此我便不再安眠了。”
那一刻，我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天谕。他顾自走向远处，而我不知是没有注意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并没有追上去。
我就这么坐在泥地里，深陷回忆；与此同时，暴风雨终于停了。云中城的气象工程师确实值得称赞，他们把降雨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天空中的云团很快便散去，为月光星辰让出道路。一直飘在我身边的光球也逐渐变暗——已经不需要额外照明了。
“暗夜将至。”身后传来天谕的声音。
我转过头，发现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俯视着沉睡中的小马镇。
“你到底知道什么？”我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安静地坐下。
“我有很多的，应该称呼为，熟识。而他们已经这么口口相传很久了：暗夜将至。”
“那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末日、毁灭、黑暗，总是这些俗套的疯话。”
我点头表示同意：“确实。”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天谕把头朝向北方的群山，坎特洛的尖塔在黑暗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而且线索全都指向了国都。”
“可这和我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看着我：“他们是一切的起点，是第一例。”
我瞪大眼睛。“第一例？”
“因为不断听到关于都城的传言，我最终决定亲自调查，并在经过一段资料收集与查证后，发现了一些令我非常不安的事。”
我歪着头，认真听着。
“自你父母之后——愿他们安息，便开始有居民接连失踪。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只剩下被翻箱倒柜的房间。没有留言，甚至没有告诉过亲戚朋友。”他回头看了看坎特洛，接着又继续朝向我，“而媒体一概没有报道，这绝非巧合。”
我感到难以置信。“你是在说，他们被谋杀了吗？”
“没错，”天谕点点头，“一连串的事件看似毫无规律，但绝对存在联系；更何况，现在失踪案也并未停止。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什么？”我凑上前。
“我们亲爱的露娜公主总会牵扯其中。”
“不，”我后退了几步，“不可能。”
“你们这些巡夜者有没有注意到都城正发生的一些怪事？比如一些极不寻常的传闻？”
坏血
维妮尔提过的词突然闪进脑海。仔细一想，露娜似乎并未对此作出回应。
“没有。”我回答。
天谕挑起一根眉毛，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而我丝毫不为所动。
“你还真是难缠，闪闪小姐。”他最终叹了口气，“但你必须面对现实。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比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要诡异。你必须看清真相。信奉末日的邪教正在复苏，传播着黑暗时代的谣言，手段变得比以往更加狡猾邪恶。”他指着山下的墓园，“就像今晚。”
“你不值得我信任。”
“那我该做些什么来改变阁下的看法呢？”
“既然如此，”我说，“首先，天谕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微妙。那是你的真名吗？”
他皱起眉头，很明显有点恼火，但随即便看向天空，自顾自的笑了笑。“这个，闪闪小姐，”他转身露出背脊，“就是我的答案。”
“那好，天谕。”我点点头，“我把问题换个说法。你，到底是谁？”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像这样被问过多少次了。”他说着，用沾满泥水的蹄子拖住下巴。
“噢，拜托。”我翻了个白眼，“别演戏，你不可能那么老。”
“是吗？”他咧嘴笑着反问，“我可比看起来老多了。”
“你到底是谁？”我不耐烦地打断。
“对不同的小马，我是不同的存在。”神秘的雄驹如此说道，“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想帮忙。不仅为了你，也为了露娜。”
我狐疑地摇摇头，“你是在暗示露娜是谋杀案的幕后主使？你真的认为梦魇之月就要归来？”
“不，”他回答，“要真这么想，听起来不就和疯子差不多吗？虽然我并不排除你刚刚讲的可能性。众所周知，有句俗话叫‘眠者未亡’*译注1。”
“真是疯了，”我做出回应，“那雨时又是怎么回事？”
“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忏悔，但击晕她是必要之举。在与你碰面之前，我可不能被露娜的其他特工跟踪。我甚至都不想被除你之外任何小马看到，希望你能理解。”
“现在如你所愿我们见面了，那她接下来又会怎样呢？”
“大约六个小时后，雨时就会醒来。届时她将躺在马哈顿医院温暖舒适的病房中，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既然你对事件已经独自了解到这种程度，为何又跑来找我？”
“仅仅是因为目前调查陷入了瓶颈。而你，闪闪小姐，虽然我们可能从未相见，但你的故事我却早有耳闻。塞拉斯提亚的私家弟子，露娜最得力的特工之一，魔法元素的化身。我没有理由不来寻求帮助。”
“行，假设我权且相信了你刚刚讲的所有故事，天谕，你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我唯一希求的，就是阁下能尽全力跟进。”他如此回答。
“为何不考虑下这种情况：我找到露娜；把雨时，你，以及你刚刚的全部指控，都悉数上报？如果我依旧没有信任你，你又会如何行事呢？”
“真会如此吗？”
* * *
回到家时，黎明已然到来。我拿着钥匙捣鼓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一开始就没有上锁。走进图书馆后，我又顺势抬腿关上了门。
毛发上的泥点随着脚步不断坠落在地，我用力一甩，把水珠撒向四面八方。不知是因为自己此刻对痛觉变得敏感，还是伤口发炎了，右脸开始隐隐作痛。但不管怎样，我都毫不在乎。四肢就像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当路过斯派克时，蹄子踩在地板上的砰砰声让他醒了过来。我没有回头，开始爬上楼梯。
“暮暮？”小龙打着哈欠，“出-出了什么事吗？”他有点结巴，明显还没睡醒。
“摔了一跤。”我回答，然后锁住身后的门。
* * *
*译注1：
原文：“you know what they say about things which can eternal lie.”直译为：你知道他们说过，那个关于永恒长眠的典故。这句话出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名言:
That is not dead which can eternal lie, And with strange aeons even death may die.
翻译过来就是：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死者，在奇妙的万古之中，即便死亡亦会消逝。
感谢T总提供的译名。
在无尽之森的边缘，距离小马镇没有多远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是一间空荡荡的小屋，那里刚好也是镇公墓的大门。墓园的守墓马是一只年迈的雌驹，她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安静又孤独的日子。不过自从两年前夏天爆发的那场热浪，让她得以与另一个世界中的老友相聚后，小屋便一直荒废到现在。无马问津，只剩岁月留下的痕迹。
由于至亲都安葬在坎特洛，所以我没有造访过小马镇的公墓。虽说如此，我对老家——或者说坎特洛的墓园——也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另外我也没有任何为父母扫墓的打算：在调查他们死亡的真相时，我已经做过太多这类事情。我更希望能铭记住他们曾经的模样，而非终结之时的场景。
我从来都不喜欢墓园。
我知道它存在的意义，以及为什么别的小马会定期造访那里；但它就是不对我的胃口。太过压抑的氛围；满是痛苦与悔恨的空气；石板破败的光景以及植被腐烂的味道；还有那些细微又悲伤的啜泣声：无一不充斥着凄凉。真的让我难以忍受。
当然，除此之外，还会有僵尸这种东西。
* * *
封住信件的是一枚深蓝色火漆印章，上面刻着一只戴头盔的独角兽。露娜公主将这个梦魇之月的形象作为自己的标志，专门盖在寄给巡夜者特工们的信上。摘掉印章，我将信纸取出。
“暮光闪闪，
已收到并阅读你最新的任务报告，然而未被打动。相反，我们深感失望。
望尽快约谈。”
“就这些？！”我把信扔了出去。
去他喵的在楼下睡觉的斯派克！去他喵的深更半夜！
就这些？！
“看来你对信的内容并不满意。”
说话的这只也去他喵的吧！
站在阳台上的夜骐声音沉着又冷静，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在发脾气一样。考虑到他刚刚才精疲力竭、大老远地从坎特洛飞来，这态度确实值得称赞。我本来还期望他能稍微流露出那么一点点的轻蔑，但是没有：他保持笔直的站姿，脸上至始至终只有坚定，眼里除了漠然别无他物。露娜的夜守（Night Guards）果然万里挑一。
“对，”我回答，颤抖着控制住沮丧，然后继续抱怨，“我一点也不满意。等了整整三天！就这点东西？！”
“以防你不清楚情况，我想说明一下：我只被安排为信使，并不知道信件内容。”
他的声线依旧令我无比恼火，冷漠的托词更是火上浇油。我都快气炸了。
“而且我也完全不想知道。”他又补充道。
深吸一口气，我默数五下，然后尽量压制冲动：“那行，我确认已阅读并知晓了露娜公主所寄信件的内容。这样够了吧？”
“够了。”他点点头，张开翅膀。“祝您愉快，暮光闪闪。”说完便转身跳出阳台，飞进了布满繁星的夜空。
回到房间，我在床后找到了刚刚扔掉的信纸。我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检查，却依然没有新的发现：没有暗语；没有隐秘信息。通篇只有简单明了的严厉措辞，表达着露娜对我的强烈不满，以至于她都不愿签署自己的名字。
没有使用魔法，我直接用蹄子把卧室的书架推到一边。为了防止自己将整个图书馆拆掉，将火气撒在搬东西上算是不错的宣泄途径。
对普通的小马来说，书架背后只是一面图书馆里随处可见、被树皮覆盖着的墙壁——不过我早已脱离了“普通”的范畴。闭上眼睛，我念出咒语将暗门打开，露出藏在其后的小小储物架——以及我整整四年的心路历程。
架子的左侧，整齐摆放着每一封寄给露娜公主信件的备份，而右侧则是收到的回信。叹着气，我将最新的这封——或许也是最后一封了——正确归位。架子下面是我那老旧的黑色背包，磨损的边角与无数的划痕是多年来践行使命的证明。背包旁有一个巨大的棕色麻袋，它的开口被绳子紧紧绑住；袋子里装满了木片——全都来自精品屋的马体模型。
所以，故事到此为止了？
我一边想，一边看着这些奇怪的收藏品。该怎么处理这堆东西呢？要留下来吗？嘿，或许可以问问露娜，就在她…
可别再做错什么事让她失望，对吧？
我转过身，再次走到阳台。暗门和书架自动回到了原本位置，将那个令我担忧的小小储物间重新隐藏。
我坐到地上，盯向夜空，伸出蹄子摸了摸右脸。前几天战斗时被刀刃划出的伤口并未痊愈，触碰之处依然有着轻微的肿胀感。
那名夜守早已不见踪影，双眼所见只剩一片沉寂的小镇，安稳地躺在夜幕温暖的怀抱中。
地平线上，一大团积雨云正迎着星光徐徐飘来，将在不久后降下一场预定中的暴雨。
今夜，似乎没有妖魔作祟。
周围全是漆黑的民宅，只有远处的一间小屋还亮着模糊的灯。
等等。
我猛地起身，尽可能探出阳台，然后眯着眼睛、警惕又饶有兴趣地盯向那微弱的光点。
那是公墓边上守墓马的房子，早已荒废多时。
为什么还会有灯？
我其实并不想去检查。不过当我意识到这点时，身体就已经自发地穿过大半个小镇，走在前往那座“废弃”小屋的路上。
既然都走了这么远，也不好回头了，对吧？
* * *
雨下了个措手不及——路上太过专注于目标，等到冰冷的水滴落在身上，我才抬头发现：厚实的乌云早已遮蔽了天空。零星雨点很快就变成倾盆大雨，我的鬃毛不是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就是一条条地粘在一起，到最后我不得不将刘海分开，免得被遮住了视线。通常情况下，我确实很享受倾听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但这和被淋了个落汤鸡明显不是一回事。
守墓马的老屋和我印象中“家”的形象大相径庭，它仅仅由几个小房间略微有序地紧密排列而成。透过窗户，我能看到一间摆着大量蜡烛的客厅，闪烁不定的烛光照亮了四壁，就连墙边的储物架也被刻意清空为蜡烛腾出位置。客厅角落里放着一把铁铲，在它旁边，一张布料褪色、材质廉价的沙发正贴墙摆放。沙发前有一张与它同样年岁久远的小桌，其长度刚好足够让使用沙发的小马能将蹄子搁在上面。桌上盖着一本书，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沙发与桌子的对面是连接另一个房间的木门，我窥探的视线也就到此为止。除了这些静物，整个客厅便只剩下灰白的墙壁以及天花板上不断跃动的火光。看来想要进一步调查，得花点功夫进到屋内。
结果房门甚至都没有上锁。
我在门厅甩掉身上的雨水——这样或许挺没礼貌，但我相信房主肯定不会介意。进入小屋，我再一次检查了那间被蜡烛照亮的客厅，以防刚刚漏看了什么。结果除了摇摇欲坠的石膏吊顶以及破败的挂毯，并没有新的发现。
于是最值得调查的，便是桌上的那本书。书名为《五十度咴儿》（Fifty Bales of Hay），看得出应该是某部爱情小说的廉价发行版。书很新，纸张正努力撑住桌面，似乎想要将向下盖着的书身合起来。
屋子的“新住户”到底是个什么角色？我完全无法想象。
检查完客厅，我便走向那扇关着的门，接着将耳朵贴了上去。门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听起来像是金属的刮擦声，但因为木板的阻挡变得模糊不清、难以确定。我将魔法聚集到角上，准备好一发能量弹，然后猛地将门推开。差不多同一时刻，我听见“叮当”一声，似乎有什么金属的东西掉了下来。
但除了因木门旋转而扇到空中的灰尘，门后漆黑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角色。左侧靠墙摆着一张和其他家具同样老旧的木桌，离桌面高一点的地方则挂着一面穿衣镜。房间另一侧是一张款式过时、被单尺寸明显不合的床，其上放着一个看起来还蛮新的枕头。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扇没有被帘子遮住的窗户。
不同于那间点满了蜡烛、让整个老屋在黑夜里都闪闪发光的客厅，眼前的卧室没有一丝光源，而从前者照过来的昏黄光线也大都被我身影所遮挡。灭掉角上的魔球，我走进房间。
桌上放的东西很独特：一封已被开启的信以及一把锉子——后者可能是刚刚声音的来源。信加锉子？真是奇妙的组合。但对信封的进一步检查，却让我震惊到不知所措：封口处那已被拆坏的深蓝色蜡章上，赫然刻着梦魇之月的图案；而信件本身，却没了踪影。
我抬头面向墙上的镜子：布满裂痕的玻璃中，只反射出了自己湿透的毛发和写满恐惧的面容，看起来糟糕透顶。于是我避开眼，转身开始查看那张床铺。床上的被单满是褶皱，乱糟糟的，而且很明显并不属于这个屋子；枕头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却被放在了床沿上；配合被单上的痕迹，似乎是使用者将头拖过床面时，连带一起移动了枕头。
所以，要么是某个逃脱大师在这座属于死去老妇的屋子里看着小说，然后在我踏进房间之时表演了一场完美失踪秀，要么就是我已经陷入了某种极为险恶的境地。
如果刚刚待在屋里的是我，门被打开时会如何藏身呢？
反应过来后，我赶紧倒退几步，贴近地板看向床底——呼吸也随即变得急促。作为这世上最糟糕的藏身点，我在床板之下并未发现罪犯的踪迹，但却找到了他们留下的证物——一具卷缩在狭小空间中的躯体和一个破损的皮包。无视掉后者，我将那只雌驹拖了出来放到床上，迅速开始检查。
拂开独角兽火红色的鬃毛，我惊恐地发现一支注射器正扎在她的脖子上。稍作犹豫，我便顺应直觉将它拔了出来：针管是空的。我随即便用床单仔细裹住她的脖子，止住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然后把注射器放到桌子上，接着把耳朵贴近她的胸口。虽然异常缓慢，但心脏依然在跳动。突然，她张开嘴吸进一口空气，似乎就要醒过来；但随后她又回归平静，不再动弹。我看向她的可爱标记，想要确认这只雌驹的身份，可惜那个冰锥状的图案并未唤起任何印象。
就在这时，一道新的影子穿过地板出现在床脚。
我猛地转身，蓄积魔法，摆出进攻姿态。
昏暗的灯光从客厅照进卧室，在门口映出了一只陆马魁梧的身形。那只雄驹是如此高大，以至于他踏进房间时不得不低下脑袋。接着他便盯着我，脸上浮出笑容。
“不用在意床上的那位女士，”他的声音冷静又低沉，“雨时小姐没什么大碍。”
“你是谁？”我问道，准备开火。
“真是失礼，明明是你跑来找我的。”他说着，舌头在嘴里来回移动，仿佛在舔舐牙齿，“不过嘛，很高兴你最后决定出现，我还以为自己点的那堆蜡烛毫无用处呢。”
他举起蹄子，摊开一张纸——毫无疑问，正是那封失踪的信件。
“‘雨时，’”他读到，“‘我们特此派遣你’，这般那般，‘按之前的计划，去解决不死生物的威胁’，嗯，嗯，‘拜访特工暮光闪闪，并等待进一步指令’。”他抬头一脸好奇地看向我，“所以我猜，眼前这位就是暮光闪闪吧？”
“回答问题。”我角上的光变得更亮了。
“噢拜托，闪闪小姐，瞧瞧这屋子。”他指了指破旧的墙壁和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你该不会真打算在这里施法吧？”
“试试看啊。”
“那好，如果你确实感到威胁进而无法正常交流，请允许我给阁下行个方便。”
说完雄驹便转过身，把背朝向我。他的皮毛是浓郁的深灰色，似黑而非黑。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那雪白的鬃毛，长度适中、并且非常时尚地从额头一直留到脖子上。他的可爱标记看着像一盏亮着的灯笼——也可能是油灯；其造型异常古老，仿佛是从历史书中跳出来一样。就算按猜测他的年龄两倍于我，那样的可爱标记依旧显得过于失调。
“这样如何？”他坐到地上，只将头别过来。
“向前看。”我说，“最后问一次，你是谁？”
“我名叫天谕。”他回答，眼神中满是挑衅，“虽然我不觉得这对你有什么意义。”
收回蓄积的魔能，我迅速冲上前，从天谕蹄子里抢过信纸。信的内容不多，但却解开了部分疑惑：此刻躺在床上的，想必便是那只名为雨时的独角兽，而且同时也是一名特工。她来小马镇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就是和我取得联络；但她会带给我怎样的讯息目前任然是个谜。
然而，她的第二个任务却令我更加担忧。看起来露娜之前收到了另一名特工关于墓园的报告，她在信里提到了一个长期以来都在实践黑魔法的邪教团体。该团体声称在特定夜晚，亡者将掘开墓穴，重返世间；而小马镇正好属于受影响的地区。更麻烦的是，信中并没有说明具体该如何应对——就如这位“天谕”所念，只提到了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我再次看向那只雄驹，后者则挑起一根眉毛，脸上隐隐约约带着微笑。
“夜之子？”我质问道，“你们这些疯子。梦魇之月早就死了，不可能回应召唤的。”
“如此仓促定论真的好吗？”他翻了个白眼，“一只被打了镇静剂的母马，还有一封关于邪教复生死者的信，然后你就将第一次见面的帅气绅士当做那群疯子的一员了？”
“不是吗？”
“我现在浑身都在打颤，你提的那个名字令我无法自己。当然，可不是出于恐惧。”他笑着回答，“我能向你保证，在下出现在如此特殊的夜晚，完全是不幸的巧合。”他顿了顿，“不过坦白讲，击倒雨时小姐的确实是我。”
“说清楚点。”
“虽然很难相信，但在下与你、以及床上的那位一样，都是露娜的熟识。”
他在暗示自己也是特工吗？
“骗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露娜珍爱的巡夜者，从来只招募独角兽，对吧？她还真是守旧。”
天谕讲的没错。虽然在道义上说不过去，但这个规矩是有原因的。浮空术、闪现术、拟物术，就这么几个简单的法术便已经救了我无数次。无法使用魔法的特工几乎等于被宣告了死刑，露娜当然不会冒这个险。
“哎呀，”天谕继续道，“总而言之我和露娜之间有过一段故事。怎么说呢？我和她也算是同事关系，只是与你们有些不同罢了。”
“但我凭什么相信你？”
“问得好，闪闪小姐！”他突然站起来，转过身重新面向我，“问的太好了，事实上我为此准备了两个答案。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信件内容属实，那么此刻墓园内就已经爬满了僵尸。我相信你一定会需要帮助。”
要不是他刚刚自己承认弄晕了雨时，这话听起来还蛮有道理。“另一个呢？”我问。
“我有关于你父母死亡的线索。”
“什—”
“你没听错，闪闪小姐。这其实才是我最想讨论的话题。”
我一动不动盯着对方，然后用魔法将床底的皮包挪到身边，迅速打开瞥了一眼：里面除了一卷深蓝色的缎带什么也没有。
“你的东西？”我问。
“是雨时小姐带来的，”天谕回答，“不过看不出它和眼下的事件有什么联系。”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卷缎带的用途，但如果确实是特工的随身物品，那就一定有其理由。
我指了指门。“向前走。”
“恕我直言，闪闪小姐，你可能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你的——”
“向前走！”
天谕没有行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直到我的独角又亮起来，他才迅速转过身：“行吧。”
回到客厅后，我浮起之前发现的铁铲，猛地扔向天谕——要不是他找准时机接住铲柄，或许会被敲掉几颗牙齿。他叼住铲子回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顺便还笨拙地扫掉了桌上的书。
“先帮我摆平这些破事，”我说，“然后再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接着便指向大门，而天谕则皱了皱眉头。
“女士优先，”我命令，“快走。”
他没有抗议，慢慢走了出去，我则紧随其后，并用魔法关掉身后的门。屋外大雨依旧，没过多久我们全身的毛发便被彻底淋湿。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从表情来看，天谕也是如此。
“老实点。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遵命，‘公主殿下’。”他咬着铲柄，喃喃道。
既然这么称呼了，我便也代入角色，不再说话——像个公主一样。
将我带到老屋的山边小径也是穿过整个坟场的通道。包围在高耸的铁栅栏和巨大的双开门中，墓园本身仿佛便是囚禁复生者的完美牢笼。墓地里漆黑一片、门户洞开——最重要的是，对大部分僵尸来说，应该都不存在门和出口的概念。就此看来，考虑到当前墓园里并没有传出任何嘶吼，山下的小马镇也没有响起一丝尖叫，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了：信件是由这位“亲爱的”天谕先生所伪造，亦或灾变还没有开始。
集中注意力，我在头顶制造了一个光球。白色的光辉在连线的雨水中变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场诡异的灯光秀。
走进墓园，我小心翼翼地关上装饰华丽的大门，金属门轴摩擦着铁锈，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条脏兮兮——或者说泥泞——的小径正通往山顶；每过一段，它便向两侧垂直延伸出岔路。纵横阡陌间便是墓碑矗立的地方，坟场由此被切割成了规整的网格。
我让天谕领头爬向山顶，顺便想看看能不能吸引出一两只吃脑子的饿鬼；而我则默默跟在其后，维持着监视所需的距离。
当站到了山坡上，我便转身俯视墓地：“说吧，天谕。僵尸在哪儿呢？”
相传语言具有魔力；我也总被告知自己的嘴似乎有些特殊效应。之所以会想到这点，是因为此刻我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晃动，含糊的呻吟声随即便从四面八方的潮湿墓穴中传了出来。
“好了，闪闪小姐，”天谕吐出嘴里的铁铲，“现在我们该做怎么做呢？像您这样漂亮的女士，想必不会准备敲碎那些头颅，把它们打得脑浆迸裂吧？”
真是奇怪又危险的家伙。不过他确实说到点子上了；阻止僵尸的最佳方法便是破坏它的大脑。
但今天不行。
“那不在计划之列。我们要做的是尽量避免对尸体造成任何非必要损害。明白了吗？”
“就是说只能用铲子温柔地敲打咯？”他一边问一边把铁器重新叼回嘴里。
“没错。要敢打碎一个脑瓜，我就照搬到你身上。”
“笑话不错，”他发出咯咯的声音，“不如我再给你讲讲——”
“注意力放到任务上。”我冷漠地打断。
与此同时，第一批僵尸正从坟墓中缓缓爬出，开始用肮脏、干瘪的蹄子触碰新鲜的空气。它们漫无目的徘徊于墓碑间，并未注意到天谕和我的存在。
“会吹口哨吗？”我问。
“当然。”
“那就快吹，”我命令，接着把皮包扔到地上，“有多响就吹多响。”
天谕盯着我，挑起一根眉毛。随即他便看向山坡下那群跌跌撞撞的行尸，然后深吸一口。
哨声差点震破了我的耳膜。
当他结束时，所有的僵尸都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目的眼眶、残缺的下巴以及腐败的皮肤——全都朝向了我们。大雨倾盆而下，灌进尸体上的每一个孔洞，让空气中的恶臭变得更加浓郁。
“上啊天谕！”我大喊，“冲冲冲！！”
“什—？你要我、我——”
“吸引火力？没错。请确保它们的目标是你。”
“你疯了吗，闪闪小姐？！”
一圈微弱的魔法让天谕短暂浮到空中。
“自觉点，”我告诉他，“不然就把你扔过去。”
满脸不情愿，天谕踩着滑溜溜的小路走下山头。
尸群很快便向蜂拥而上。一位腐烂到一半的女士张嘴嘶吼起来，尖叫声在暴雨中回响。她拖着自己沾满淤泥的破烂寿衣向天谕冲去，而后者则回应一记侧踢。其他僵尸也摇摇晃晃地走向目标，一路跌倒又爬起，但就算摔断四肢也没有停下。天谕做好防御姿态，而我也加入了战斗。
僵尸的呻吟、搏击时的怒吼还有金属拍击的声音，在墓地里此起彼；笨拙浮肿的怪物、腐败溃烂的躯体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新鲜”一点的移动速度明显比其他更快，偶尔甚至还会出现一两只能全力奔跑的敌人。
天谕挥舞铁铲的技巧如此高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尽管只能用嘴来操作，但他却十分得心应手，丝毫没有失误：出力恰到好处，既能确保击退敌人，同时又不打碎对方的骨头。而当铲子应接不暇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顺势将蹄子作为武器，用修长有力的腿部敏捷精准的踢中对手。但更令我好奇的是他的表情，露出牙齿的笑容自始至终挂在脸上，仿佛这与无尽尸潮的战斗正让他兴奋不已。
不过呢，虽然很欣赏他对付不死者时简单粗暴的战斗方式，但我也许要更高雅一些。向空中放出光球，控制它们在僵尸头顶飞行制造迷惑，同时也为战场提供照明；在用能量弹炸飞一只敌人后，我又浮起另一只将它砸到第三只身上——三具尸体无助地滚下山坡，筋骨寸断。我很同情这些怪物，所以一直在控制力道避免造成过度伤害；不过它们却似乎并不介意：一个个步履蹒跚，挣扎前行，对疼痛毫无知觉。
“别被咬了！”我一边冲天谕喊，一边把不知谁的祖父扔到空中。
“正有此意！”他回答，同时把铲子拍在一位祖母的脸上，“我可不想加入它们。”
“噢，我觉得，”又送一只下山，“那种事在当前不大可能发生。”
“哈？”天谕俯身横扫，折断四双大腿。“那为什么不能被咬？”
“因为会痛呀，老兄。”
“讲得真好！”
我们就这样折腾了很长一会儿，不断地把敌人击倒，又看着它们重新爬起。就此我意识到它们应该是某种基础降魂术的产物：这些不死生物完全没有智力，只知道朝任何发出声音的非同类物体前进。
“可别告诉我，”天谕说着再次踢翻一只怪叫的尸体，“这就是计划？我们是要在这儿干到有谁猝死为止吗？ 别忘了它们可是不死身哦！”
“我当然知道活尸的特性，”我回答，“但无论死者变成什么样，它们都应该受到尊重——这是露娜教导的第一堂课。”
“噢拜托，闪闪小姐。”天谕停下动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些家伙属于‘行尸’。”接着他又转身把铲子拍在袭击者头上，“‘活尸’指的是吸血鬼。”
“额，”我抱怨道，“‘行尸’、‘活尸’，都差不多啦。反正都是尸体，这才是关键嘛。”
“您说了算。”他应了一句，故意做出屈尊的样子。
真想“不小心”抓个僵尸扔到这家伙身上。
动动脑子，暮光，动动脑子。很快，我便不再刻意注意四周的激战，进入沉思状态。为什么露娜会让另一名特工来执行任务？为什么不直接派遣我？击倒一只冲撞而来的敌人。是因为她觉得我无力应付吗？她真就对我如此失望？天谕将一只僵尸踢飞，我顺势便把它甩向身后。这位天谕又是谁？是个邪教徒吗？可他又如此地了解巡夜者。他真是露娜的熟识？还是说，这些仅仅是拷问雨时得到的情报？
但他提到我的父母…
“虽然很不想放弃这个表现的好机会，”天谕突然说话，打断了我的思路，“但这样下去实在是太荒唐了！”他的动作幅度变得越来越大，用力也越来越强，很明显变得不再耐心。
露娜绝不会让特工去伤害尸体。所以我们该如何阻止这群怪物？在大前提下几乎不可能…等等！原来如此！雨时被派遣至此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赶紧浮起她那黑色的皮包，打开拉链：蓝色的缎带正等在其中。被光晕包裹，缎带飞到我眼前。虽然之前就知道它非常的长，而且几乎有我脸那么宽，但现在我更关注的是缎带上有没有记录它的用法。
于是我找到了：卷筒底端用黑色墨水清晰地写着：“通往收容所”。在屋里时太过匆忙，难怪没能发现。我立刻拉出一小截缎带并尝试将它撕开，发现它比看起来更加结实。而此刻的倾盆大雨也没能把它浸湿：水滴落到缎带上便自动流走，完全没有被吸收的迹象。
简直完美！
“把它压倒！”我冲正和僵尸缠斗的天谕大喊，“露出它的脖子！”
天谕问也没问便立即照做，大概是为事态终于有了转机而感到兴奋。在魔法的操纵下，一截缎带沿着僵尸的颈部绕了一圈，将它紧紧绑住。
“很好，”我说，“就这么继续，把它们都捆起来！”
“总算像个计划了，”天谕点点头，“应该不只是为了好看吧？”
“废话！还有，你别敢给我弄断了！”
结合天谕娴熟的技巧和我的魔法，尸体们很快便被长长的缎带紧紧绑在一起：有的被绕住脖子，有的被缠住胸口，还有一些则被拴住蹄子——总之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们像牧羊一般将越来越长的“尸串”赶到一堆，虽然它们不断挣扎想要摆脱控制，但胡乱地互相推挤并不能解开束缚。
随着被捆住的僵尸不断增加，卷筒上的带子也越来越少。当缎带耗尽时，我们也恰好拴住了墓园内所有复活的死马。
我和天谕站在半山坡上，看向墓地中心：魔法光源的照耀下，是一大群不断蠕动的怪物，彼此被可能是这世上最长的缎带给连在一起。它们依然在磕磕碰碰地尝试向我们靠近，但只要有一只摔进泥地，便会立即像骨牌一般拉倒身后的一群。
要不是小时候听过很多跟丧尸有关的恐怖故事，我现在可能会觉得这是场喜剧表演。我向天谕瞥了一眼，后者正站在不远处，同样面带微笑。虽然他的笑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停止过，但和之前相比，现在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玩弄”了，而是带着一丝成就感，以及一点点疑惑。
“其实，我还是不明白咱们刚刚干了什么。”果然，他向我发问。
“仔细瞧着吧。”
我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到缎带末尾。只需一小撮火花便足矣。当我睁开眼时，刚好看见了带子被慢慢点燃的过程。绿色的火光开始闪烁，倾盆大雨也无法将其浇灭。
这长长的缎带和我平时绑在信件上的丝绸用了同一种材料：只要点燃，它缠住的任何东西便会被送往指定地点。对我的信件来说，目的地是露娜的研究室。但等着这群可怜怪物的，却是个不那么温暖的地方。
坎特洛的山体之中，在比水晶地牢还要深的地方，便是我们巡夜者口中的“收容所”。像我这样的外派特工，也只听过关于那座设施的只言片语。据传里面关押着巨龙和恶魔，还有一群科学家正对奇怪的两足动物进行尸检，有时还会在狼怪身上做活体实验。
我对这类传言从来都嗤之以鼻。巡夜者是在露娜回归小马国后不久才成立的组织。就算收容所从那时起便开始建造，如此庞大的设施如今也一定远没有完成。况且，不管那些传奇故事背后都有怎样的真相，露娜肯定也愿意让它们保持神秘。我唯一确定的，只是那个地方的确存在，而我刚刚还给他们送了一大批无脑丧尸去处理。
火花沿着缎带迅速传递，当它接触到一只僵尸时，可怜的家伙便会瞬间炸成无数碎片，飘在空中闪烁着深绿色的荧光，仿佛烟花一般。就这样一只接一只，所有的僵尸最终都消失殆尽，没有血肉脏器，没有残肢断臂，只留下爆炸后的点点剪影。
墓地里的空气终于回归清新，我闭上眼深吸一口，品味了好一会儿后才把它慢慢呼出，然后总算放松下来。
危机解除。
* * *
“那么，闪闪小姐，”天谕突然出现，把我吓了一跳，“既然都有这种工具了，为什么没有爆发物流革命呢？”
“因为缎带的材料极其稀缺且难以制造，”我回答，“刚刚用完的那卷，已经比我过去见到的所有缎带加起来还长三倍。”
“另外我猜，接收方怕也是没怎么收到过‘活物’吧？”
“嗯，”我点点头，“缎带本来就无法传送‘活物’。”
“瞧我说的没错吧？”他一脸得意。
我迷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着便摇了摇头，咯咯笑着服输：“行吧行吧，是‘行尸’不是‘活尸’，算你赢了。”
“言归正传，”天谕继续说，“我已经按要求完成了任务，帮忙解决掉‘不死生物的威胁’。我现在希望的只是你能好好听完我的话。”
“啊不，”我纠正道，“这个无需多言。就凭你知道的太多这点，完全足够我抓你归案。到时候，露娜应该会很愿意亲自审问你。”
“但我已经说过，我和露娜很熟。”
“她和谁都不熟。”
天谕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想知道你父母的事吗？”他最后问。
“你胆敢再提到他们！”
狂风刮起，暴雨突然变得更加凶猛；尽管天谕近在咫尺，我却几乎看不清他。
“整页报纸都写满了，”他是如此平静，仿佛风暴中的雕像，“‘暮光丝绒（Twilight Velvet），两个孩子的母亲，开始与情夫会面。而她的丈夫夜光闪闪（Night Light），发现’——”
“闭嘴。”我小声说，但他似乎没有听见。
“‘他突然出现，目击了现场，然后从厨房拿走一把刀’——”
“闭嘴！！”我嘶吼着，猛地向前炸出光束把天谕击飞。
他摔倒在地，泥水四溅，身形在大雨中变得更加模糊。我慢慢走上前，而他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你还不明白吗？”疼痛让他喘息不已，身体难以平衡，“我想帮你找出真相！”
“我知道真相。”我喃喃说道，咬紧牙关忍住继续爆发的冲动。“我可是第一目击者，你知道的吧？是我发现他们三个满身鲜血，倒在卧室地板上。报纸上没写吗？”
“而后来你又做了什么，闪闪小姐？”天谕终于站稳脚步。
“试图找出真相。”我回答，“哥哥也是。”
“哈，”他发出胜利般的声音，“可你刚刚还说自己知道真相的吧？”
我突然感到后肢无力，倒退几步，径直瘫坐在地。
“我不相信，”我终于承认，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不断哽住，“妈妈她…妈妈和爸爸永远不会。他们不会那样…”
“最后你找到了什么，闪闪小姐？”
“死路。”我低着头，“全是死路，调查毫无进展。但我没有放弃。”
“然后巡夜者在你拜托他们之前便主动送上门了，”他说，“没错吧？”
“是露娜找到了我。她来邀请我加入。”
“可你还没回答最重要的问题。你最后到底找到了什么？”
“我本想让巡夜者帮忙。”
“而巡夜者又发现了什么？”天谕紧追不舍。
“他们早就做了彻底调查。”我抬起头来，“案件结论没有改变。这是露娜私下亲口告诉我的。”记忆中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回闪。
“从此我便不再安眠了。”
那一刻，我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天谕。他顾自走向远处，而我不知是没有注意还是根本就不在乎，并没有追上去。
我就这么坐在泥地里，深陷回忆；与此同时，暴风雨终于停了。云中城的气象工程师确实值得称赞，他们把降雨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天空中的云团很快便散去，为月光星辰让出道路。一直飘在我身边的光球也逐渐变暗——已经不需要额外照明了。
“暗夜将至。”身后传来天谕的声音。
我转过头，发现他正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俯视着沉睡中的小马镇。
“你到底知道什么？”我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安静地坐下。
“我有很多的，应该称呼为，熟识。而他们已经这么口口相传很久了：暗夜将至。”
“那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末日、毁灭、黑暗，总是这些俗套的疯话。”
我点头表示同意：“确实。”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天谕把头朝向北方的群山，坎特洛的尖塔在黑暗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而且线索全都指向了国都。”
“可这和我父母又有什么关系？”
他转身看着我：“他们是一切的起点，是第一例。”
我瞪大眼睛。“第一例？”
“因为不断听到关于都城的传言，我最终决定亲自调查，并在经过一段资料收集与查证后，发现了一些令我非常不安的事。”
我歪着头，认真听着。
“自你父母之后——愿他们安息，便开始有居民接连失踪。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只剩下被翻箱倒柜的房间。没有留言，甚至没有告诉过亲戚朋友。”他回头看了看坎特洛，接着又继续朝向我，“而媒体一概没有报道，这绝非巧合。”
我感到难以置信。“你是在说，他们被谋杀了吗？”
“没错，”天谕点点头，“一连串的事件看似毫无规律，但绝对存在联系；更何况，现在失踪案也并未停止。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什么？”我凑上前。
“我们亲爱的露娜公主总会牵扯其中。”
“不，”我后退了几步，“不可能。”
“你们这些巡夜者有没有注意到都城正发生的一些怪事？比如一些极不寻常的传闻？”
坏血
维妮尔提过的词突然闪进脑海。仔细一想，露娜似乎并未对此作出回应。
“没有。”我回答。
天谕挑起一根眉毛，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而我丝毫不为所动。
“你还真是难缠，闪闪小姐。”他最终叹了口气，“但你必须面对现实。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比我们经历过的一切都要诡异。你必须看清真相。信奉末日的邪教正在复苏，传播着黑暗时代的谣言，手段变得比以往更加狡猾邪恶。”他指着山下的墓园，“就像今晚。”
“你不值得我信任。”
“那我该做些什么来改变阁下的看法呢？”
“既然如此，”我说，“首先，天谕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微妙。那是你的真名吗？”
他皱起眉头，很明显有点恼火，但随即便看向天空，自顾自的笑了笑。“这个，闪闪小姐，”他转身露出背脊，“就是我的答案。”
“那好，天谕。”我点点头，“我把问题换个说法。你，到底是谁？”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像这样被问过多少次了。”他说着，用沾满泥水的蹄子拖住下巴。
“噢，拜托。”我翻了个白眼，“别演戏，你不可能那么老。”
“是吗？”他咧嘴笑着反问，“我可比看起来老多了。”
“你到底是谁？”我不耐烦地打断。
“对不同的小马，我是不同的存在。”神秘的雄驹如此说道，“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想帮忙。不仅为了你，也为了露娜。”
我狐疑地摇摇头，“你是在暗示露娜是谋杀案的幕后主使？你真的认为梦魇之月就要归来？”
“不，”他回答，“要真这么想，听起来不就和疯子差不多吗？虽然我并不排除你刚刚讲的可能性。众所周知，有句俗话叫‘眠者未亡’*译注1。”
“真是疯了，”我做出回应，“那雨时又是怎么回事？”
“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忏悔，但击晕她是必要之举。在与你碰面之前，我可不能被露娜的其他特工跟踪。我甚至都不想被除你之外任何小马看到，希望你能理解。”
“现在如你所愿我们见面了，那她接下来又会怎样呢？”
“大约六个小时后，雨时就会醒来。届时她将躺在马哈顿医院温暖舒适的病房中，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既然你对事件已经独自了解到这种程度，为何又跑来找我？”
“仅仅是因为目前调查陷入了瓶颈。而你，闪闪小姐，虽然我们可能从未相见，但你的故事我却早有耳闻。塞拉斯提亚的私家弟子，露娜最得力的特工之一，魔法元素的化身。我没有理由不来寻求帮助。”
“行，假设我权且相信了你刚刚讲的所有故事，天谕，你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我唯一希求的，就是阁下能尽全力跟进。”他如此回答。
“为何不考虑下这种情况：我找到露娜；把雨时，你，以及你刚刚的全部指控，都悉数上报？如果我依旧没有信任你，你又会如何行事呢？”
“真会如此吗？”
* * *
回到家时，黎明已然到来。我拿着钥匙捣鼓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一开始就没有上锁。走进图书馆后，我又顺势抬腿关上了门。
毛发上的泥点随着脚步不断坠落在地，我用力一甩，把水珠撒向四面八方。不知是因为自己此刻对痛觉变得敏感，还是伤口发炎了，右脸开始隐隐作痛。但不管怎样，我都毫不在乎。四肢就像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当路过斯派克时，蹄子踩在地板上的砰砰声让他醒了过来。我没有回头，开始爬上楼梯。
“暮暮？”小龙打着哈欠，“出-出了什么事吗？”他有点结巴，明显还没睡醒。
“摔了一跤。”我回答，然后锁住身后的门。
* * *
*译注1：
原文：“you know what they say about things which can eternal lie.”直译为：你知道他们说过，那个关于永恒长眠的典故。这句话出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名言:
That is not dead which can eternal lie, And with strange aeons even death may die.
翻译过来就是：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死者，在奇妙的万古之中，即便死亡亦会消逝。
感谢T总提供的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