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瑞的梦魇（上）
她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疲倦的呻吟。“怎么了，亲爱的？”她低声说道。尽管语气稍显单调和生硬，但温柔的呼唤依然让我安心不少。
“今晚我能和你们一起睡吗？”我害羞地问。
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那是爸爸正在翻身。他勉强地抬起脑袋晃了晃，想要从被打断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尽管身处黑暗，我依然知道他正从妈妈身后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气，只是略带一丝失望。不过那个时候，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告诉过你，暮暮。”他说，“噩梦都不是真的。它们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东西，伤不到你的。”
“你当然能和我们一起睡。”但妈妈无视了爸爸的话，面带倦意地点点头回应我的请求。“爬上来吧。”
于是我爬了上去，又一次躺在了他们之间那个完美的位置上——就像在故事书里最棒的章节留下了书签。被两个温暖的高墙怀抱，我觉得格外安全。拉上毯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再次进入梦境，因为我相信这坚不可摧的堡垒能从任何我想象到的妖魔鬼怪中将我保护。
“你都这么大了，”爸爸轻轻抱怨着，“真的应该——”
“随她去吧，”妈妈打断了他，“就再来这么一次。”
我听见爸爸发出一阵无奈的叹息，接着是一声柔软的闷响，代表他重新把昏沉的脑袋放到了枕头上。“做个好梦，暮暮”他耳语道。
“做个好梦。”我也如此希望，爸爸。我真的希望。
但如今黑夜依旧，我却再也得不到您的守护了。
我又看了一眼我们的最后一张全家福：相框旁点着三支蜡烛，舞动的烛光照亮了照片里的笑脸。这张照片拍摄在悲剧发生仅仅几个月前，那时候妈妈、爸爸、银甲闪闪和我都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知觉。尽管深知不可能，但如果能为那只在夜里温柔地注视过我、现在也在相框里温柔地注视着我的紫色母马换个身份，我应该会好受很多。不过父母的离去并没有让我们产生太多改变，反而帮我和银甲认清了自己，明确了成长的方向。
至少我愿意这么去想。
我闭上眼睛，用蹄子轻轻触碰着相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眼看向前方。
银甲，你曾宛如一座灯塔为坎特洛最黑暗的岁月带来希望。
而暮光，你也不再是那个惧怕黑暗的小姑娘。事实上，现在是黑暗在惧怕你了。
爸爸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
我从照片上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的月光。第四支蜡烛在身后轻轻漂浮着，随着我眼睛一闪，一小撮火花便点燃了烛芯。我按照相片里自己所在的位置把蜡烛放到桌上，让它能有一生挚爱陪在身边。
透过图书馆的窗户，隐约能看见皇城在群山之中黑暗的轮廓。
那一夜后已经四年了，银甲闪闪。
希望你现在过得比我更好。
* * *
我的双眼紧闭，独角传来阵阵刺痛。在我的四周，有一圈模模糊糊、五颜六色的圆环正高速旋转；而斯派克为了躲避则站得远远的。
听着那如音乐般悦耳的书页翻动声，我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旋转着的书本瞬间便停了下来，安静地悬浮在空中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弧。而就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正是刚刚心中念想着的那本。我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必须承认，这比想象中的有趣多了。斯派克充满激情的掌声也让我更加得意。
“真厉害！”他赞叹道。
“没什么，”我说，“熟能生巧罢了~”
“所以这次又在找什么呢？”
我用蹄子将那本书托起来，吹掉封面残留的灰尘。与此同时，浮在我周围的其他书籍则开始自己移动，按顺序一本本飞回了各自的架子上。
“是瑞瑞让我帮忙带给她的，”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这本老旧的图书转向小龙助手。在已经褪色的深蓝色封皮上，有几个同样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的烫金大字：《站直了：后古典时代的奇妙时尚》。
斯派克眨了眨眼睛，“这里面是关于啥的？”
“和标题一样，”我翻开泛黄的书页，浏览着上面关于奇怪服饰的描述和插图。“我自己是从来没读过，但对熟知这些东西的小马来说，应该会是个有趣的阅读体验。”
“把整个早上花在从一本满是灰尘的老书里研究远古时期的时尚品味。也就你才会觉得有趣了。”小龙顿了顿，揉着下巴略有所思，“不过…你是打算和瑞瑞一起看…”
“其实我也很久没读过这类书了。”说着，一个崭新褐色背包从房间的角落飞到我身边，“只是发现终于能挤出时间和朋友一起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我真心感到兴奋罢了。”想到这话背后的含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把《站直了》放进包里。“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直都在…忙着学习。”
“说到这点。就你每晚那样闭门读书的干劲儿，很惊讶居然没看过这本书。我以为你至少都读过两遍了。”
“啊-啊啊，”我紧张地打起哈哈，“大概是因为时尚的东西让我提不起劲吧？这不正好有机会来读读看吗？”说着，我赶紧故作从容地向大门走去。
“你说了算吧，暮暮”斯派克耸耸肩，“和瑞瑞玩的开心。我呢，就留在家好好做个图书馆守卫。”
“哟，好像有谁在嫉妒？”我不忘冲他狡猾地笑了笑。
“什么？”斯派克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想多了吧！我只是…算了还不赶紧走。”然后他便嘀咕着把门关了起来。
* * *
沿着小路，我愉悦地向旋转木马精品屋前进。“没有吸血鬼，没有幽灵，没有恶魔，”我满心欢喜，“只是和朋友一起读读书，聊聊天，平凡又美好的一天！”
但就在瑞瑞开门的瞬间，我才想起生活总是喜欢开些恶劣的玩笑。
她就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我进屋。但透过热情的姿态和温柔的笑容，我看到的是一只几近崩溃的雌驹：特意整理的毛发任然难以遮挡她臃肿的眼袋；蹄子上的距毛已经好几天没有修剪；而在那平时总是精心梳理的鬃毛间，不少杂乱无章的发丝正出现在它们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所认识的瑞瑞宁死也不可能露出如此模样。
然而除了她那糟糕的装扮，还有另外一件事让我更加忧虑：她的眼角能看到点点黄斑——这就足够令我确信，情况并没有“忘记梳毛”那么简单。什么事还能找上瑞瑞？看书可以稍后了，得先把这问题搞清楚。
“你不进屋吗？”她好奇的歪了歪头。
“啊，就来。”我这才回过神，走进屋里。
“快找个座儿，别客气。”瑞瑞指着左边的一张小桌子，“我猜书就在包里吧？”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
“当然，图书馆里唯一一本叫《站直了》的书。”我点点头打开背包，然后略带紧张地问：“是这本没错吧？”
“嗯？你猜猜看呢？”她俏皮地笑了笑，“不过麻烦稍等一下亲爱的，貌似我忘记准备茶水了。我这就去煮点，用不了多久。”话一说完，瑞瑞便向厨房走去。
她的言行出奇的戏剧化，简直太热情了！我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在故作正常。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又或许她知道，但不想让我发现。甚至她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无所谓——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真的到了严重的地步。
瑞瑞不在旁边，这给了我观察房间的机会。店铺宽敞而又明亮，阳光透过桌子上方的玻璃照射进来，与屋里深紫色的墙壁还有四处悬挂的浅粉色幕布相得益彰。不远处是一间更衣室，门口展示着各种各样的服饰。至少乍看之下，精品屋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没什么异常。
在房间的另一头，若干具造型各异的马体模特被金属杆吊离地面悬挂在空中。瑞瑞总是出奇地喜欢这些模特，时常能见到她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给它们穿衣打扮、缝缝补补，沉迷于工作。
当然作为时尚专家，这些模特对瑞瑞来说可不仅仅是无聊时的玩具，更多是为了给那些路过精品屋的小马展示她最新的服装设计。不过很奇怪，其中有一只从腰部到后蹄都套在一个层叠状的圆锥形罩子里，把下半身遮了起来，在周围精装打扮的模特中显得格格不入。即使忽视掉它奇怪的姿势，我依然很难想象会有哪只小马对它身上的这件衣服感兴趣。所幸可怜的模特不会说话，不然早就提出抗议了吧。
很快瑞瑞便从厨房里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盛着精美茶壶的银色碟子；在她身旁，两个茶杯以及它们各自的茶托被青色的光晕包裹着漂浮在空中。她在我对面坐下，并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又用浮空术将其中一套茶具移到我面前。杯子与桌面的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我保持着沉默，决定暂时——尤其当着她的面——不提桌上没有桌布这件事。
我仔细观察着瑞瑞：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壶眉头紧锁，似乎正竭尽全力想要将它浮起来——但却始终没有成功。与此同时，她依然把微笑挂在脸上，似乎整个表情都僵住了。我挑起眉头，把视线也移到桌上。当我的紫色魔法绕住茶壶并让它离开了碟子时，瑞瑞竟然疑惑地张望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看向我，仿佛刚刚从梦中清醒似的。
“你没事吧？”我问，同时为自己倒了一些茶。
“没事。”她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于是又故作镇静地眨了两下眼睛。
随后的几秒，我都紧紧盯着瑞瑞，好像要把她看穿一样；而后者则依然保持微笑。
“喝茶吗？”
“噢，谢谢。”她点点头。
于是我给她也倒了点茶，同时打开背包。把茶壶放回到碟子上后，我将它们挪到了桌子边上，为从包里取出的书腾出位置。
“那么跟我讲讲吧，为什么你会想读这本书？”我说，然后看了看那具穿着奇怪罩子的模特：“是和那个东西有关吗？”
“没错。”她回答，“你说的‘那个东西’，正穿着一条裙衬。虽然样式老了点，但如假包换就是一条裙衬。”
“额，裙什么？”
“裙衬。所谓裙衬就像是…”她想了想，“架子，衣服的架子。裙衬的目的是为了把衣服撑起来。再讲得简单点，就我们现在正谈论的话题来说，是为了撑住裙子将它维持在特定的形状。这是一种从古代钻石狗贵族阶层流传下来的穿衣时尚。”
“哦？可是你看，”我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个模型，“穿着它你都没法走路了！当然我知道钻石狗是两足动物，这类衣服对他们来说还算是合理的设计。但是穿在小马身上？在你前蹄着地的时候裙子就会被扯坏，变成几片破布。”
“暮暮，还记得它的标题吗？”瑞瑞把书往自己拉了拉。
“《站直了》。”我恍然大悟。
“正是如此。”瑞瑞得意地说。
她迅速翻动书页，直到找到了一张最能说明问题的插图，然后把书转到我面前。书页上是一公一母两只小马，他们周身的服饰被精细地画了出来。两只小马都用后蹄站立着，并用前蹄将对方挽住：这是一幅“两足舞蹈”的写实画作。
“瞧，”瑞瑞指着书页，“‘双蹄站立’在过去某个时代可是非常流行呢。”
“当真啊？”我有点震惊。
“还有个更为绝妙的地方。对钻石狗来说，裙衬只是为了撑起裙子。但对小马来说，则有两方面的作用。它不仅能为你的裙子塑形，配合上当时流行的一种束身衣，它还能帮你用后蹄站起来。”
“但那样肯定很不舒服吧？”我对此作出评论，“要实现你说的目的，裙衬的材质必须得很硬不是吗？同时还得有一定的重量。”
“完全正确，暮暮。事实上…”瑞瑞看了看模型，然后又回过头来，“算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好奇地扬起眉毛，但最终还是把已到嘴边的疑惑吞了回去：我不想让她感到任何形式的压力。于是我换了另外一个应该更好回答的问题：“那公马呢？公马既不穿束身衣也不穿裙衬，他们又是怎么站起来的？”
“公马想要保持这个姿势需要强大的腰背力量。所以实际中，他们会经常性地靠在母马身上，就像图上画的那样，这给母马的体力和裙衬的支撑性能又增加了不少负担。”她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白眼，“于是这股‘后蹄站立’的热潮来得猛，去的也快。”
“意料之中。”我讽刺地说，“不过为什么你想看这本书？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衣服？我不清楚它们的历史，但我知道在它们现在肯定是‘历史’了。”
“噢，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一周前收到了一份订单而已。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接这类单子的，但客户是坎特洛的某位独角兽贵族，他说想把这件衣服作为礼物送给心爱的女士。尽管订单很奇怪，但我觉得还挺甜蜜的。”瑞瑞用蹄子撑住下巴，看向别处，“不过呢，哎，总而言之最近工作进度慢下来了。”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吗？”我问，“有多慢？”
她看起来吃了一惊。
“就随便问问。”话题转移确实有点唐突，于是我小心地补充道，试着缓和氛围。
“这个月其实没几件衣服要做，虽然乐得清闲，不过接受挑战能让我更开心。”
“你已经弄了多久了？”
“大概有那么几天吧，”瑞瑞回答，然后重新看向书上的图片。“裙衬上的支架麻烦得像个噩梦。”
“那但愿你别真的被搞到失眠。”我急忙试探道，然后等待她反应。
“失-失眠？”她抬起头，打着结巴：“不-不，当然没有。”
尾巴露出来了。
瑞瑞用两只蹄子颤抖着捧起茶杯，笨拙地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使不出魔法、几近崩溃的表情、出乎意料的不修边幅、对失眠话题的敏感——这些都指向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结论：瑞瑞最近没睡好，现在正精疲力竭。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更不用提她眼角的黄斑：我比谁都清楚失眠带来的症状。
我用魔法浮起自己的杯子，闭上眼喝了一口。茶很香，确实有提神的功效，但却不是我闭眼的真正原因。用喝茶作掩饰，我开始释放另一个法术，让色彩在眼睑下的黑暗中渐渐聚集起来。我的正前方是一团散发着芬芳花香、若隐若现的灵光——那是瑞瑞的化身。作为她的好友，我可以肯定坐在桌子对面如假包换正是瑞瑞，而非某个穿着她皮囊的伪装者。
但蓝色的灵光很快就被一阵隐约的声音打乱。那声音仿佛拥有实体，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宛如雾气一般压在我的脑海中。它充满了整个一楼，而且看起来二楼也没能幸免。不管是什么在发出这个声音，一定与屋子本身脱不了联系。
更令我不安的是，空气中这些轻薄的雾气似乎也是让瑞瑞憔悴的罪魁祸首。如果最近生意不多，那她一定不会主动找事做。我太了解瑞瑞了，她绝不会放过任何睡美容觉的好机会。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让她无法安眠。
瑞瑞必须得离开这里。
不过这个方案需要瑞瑞的认同，但又不能说得太直接以免激起她怕麻烦的性格。我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而瑞瑞内心深处肯定也隐约察觉到了。所以现在要做的只是让她彻底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最终，我决定表现得稍微强硬一点。
喝完茶，我用蹄子握住茶杯然后结束施法，接着睁开眼睛。
“瑞瑞，你真的没事吗？”
“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她回答，很明显被吓到了。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就跟好几周都没合眼一样。”
“什么？我当然睡了！而且刚刚也说过，最近又不忙。你怎么就觉得我没睡呢？”
“听着。”我用简短的语句引起她的注意，接着将茶杯移到桌子边上。这是个珍贵的瓷器，做工精良，可能还是蹄工制品——瑞瑞绝不会任它摔坏。
“我现在开始数数，”我继续道，“当数到三，就会把它扔下去。”
“什—”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一。”
她慌张地张开嘴：“可是—”
“二。”
“暮光—”
“三。”
“别！”她叫了出来。
我松开蹄子，杯子开始向地面坠去。瞬间，一道蓝色的光芒出现在杯子周围，减缓了它下落的速度。然而顷刻之后，光芒便难以战胜无情的重力，闪烁着消失了。瑞瑞随即捂住眼睛和耳朵，以免目睹宝贝摔碎的过程。
但茶杯却毫发无损地飘回到了杯垫上。
“瑞瑞？”我轻声问。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杯子，最后又把视线移到我身上。“你这是怎么了？”尽管声音中带着怒气，但她依然保持着镇静。
“你又是怎么了？”我反问道：“我想帮忙，但需要你对我说实话。”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依然在嘴硬。
“这样吧，”我无视掉她的反驳，“很明显你最近都没休息好。我想不然你给自己放个假，别再碰那件奇怪的衣服，然后到图书馆里住一晚。或许换个环境能有助于你的睡眠。”
瑞瑞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就当是次睡衣派对。”发现事情有了起色，我继续补充道，“只不过没有阿杰，而且睡觉的时间多一点。”
她挡住眼睛，低头看向地面，避免着目光交流。
“嗯，暮暮…”她终于抬起头来，一脸释然，“尽管我现在对睡衣派对没什么想法，但去图书馆过上几夜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终于露出了我期待已久的优雅笑容，但随即又停下来开始向别处张望。她不断地环顾四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几秒过后，她又重新回过头，紧紧盯住我的眼睛。
“我得离开这里。”
* *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为房间增添了一份柔和的朦胧感。
“太可怕了！”瑞瑞一边抽泣，一边在我的床上翻滚，被单跟着皱成了各种形状，我的枕头也被泪水浸湿。“连欧宝也逃跑了！我都好几周没见到她了！”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安慰地说。
她像个婴儿般蜷缩着，张嘴喘息却发不出声音，睁大眼睛却流不出泪水，就这样一动不动、呆滞地盯着前方。
看到好友被折磨到如此地步，我心里也无比难受。把话都说出来吧瑞瑞，有我陪在你身边。
“感觉就像…”几分钟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但随即又再次开始哽咽，“就-就像我已经死了一样。”
“关于事情的起因，你有什么想法吗？跟我说说吧。”我递上纸巾，以便瑞瑞能擦干泪水，“我会保密的。”
“我不…”她大声抽泣着，“我不知道。”然后把纸巾盖在眼睛上，“我都没法思考，头痛的要炸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继续问，希望多少能得到点线索。
瑞瑞深吸一口气，“几周前吧。我想。”接着发出一声叹息，“我说不准，”然后又开始低声喃喃：“我真的说不准。”
对话就这么继续着。为了回答我的问题，瑞瑞不断强迫自己吐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她的喉咙为了发声而上下抽动，但嘴唇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个小时后，她终于进入了久违的安眠。
在陷入梦境前，瑞瑞还是说出了少许关于她所患失眠症的情况。她说总是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仿佛在被监视着，这让她难以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不久后，她的正常生活也开始受到影响，就算是睡觉也总是被噩梦折磨。但她无法回想起梦境的内容，只记得自己不断地在夜里惊醒，周身冒着冷汗，心里充斥了对梦境中某种存在的恐惧，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然而即使遭遇了如此可怕的经历，她依然固守自尊，不愿寻求帮助。
别担心我的朋友。暮光闪闪，即刻出马。
我留在床边继续观察了一个小时，想看看她会不会又因为噩梦而惊醒。直到发现她睡得像个婴儿，才终于放下心来。我轻轻离开房间，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站在门外的是等待已久的斯派克。我明白他想要帮忙的心情，但如今我唯一能告诉他的，只有不要进屋，免得打扰到瑞瑞休息。
夜幕降临时，瑞瑞依然睡得很安稳。渐渐地，窗外的灯光也开始熄灭，只剩下明月和繁星还照亮着小马镇的街道。不久，斯派克也下楼睡觉去了，而我决定效仿他。
当然，就“效仿”到他完全睡着为止。
在确认小龙已经陷入梦境后，我便起身悄然离开了图书馆。
* * *
独自走在前往精品屋的路上，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或许将瑞瑞留在房间里不是个好主意。倒不是担心那些让她睡不着到东西找上门来，而是害怕她会发现那个装满了尖锐器械的黑色背包。如果只有那张弩，倒还能辩解一下。但那些镀了银的箭头？难免会引起怀疑。
不过我很快就抛掉了这些胡思乱想：背包藏得很好，一只虚弱又疲倦的小马在深更半夜里是找不到它的。
就这样我抵达了目的地店。夜已深，小镇的街道一片漆黑，意料中的毫无生气——倒是便于我隐匿行踪。可是透过窗户观察商店内部时，我依然感到一阵紧张。尽管精品屋看起来空荡又平静，我明白一旦进入屋内就必须得小心行事。指不定待会儿会遇到什么。
我推了推门，发现它被锁上了。瑞瑞真是细心。
当然，如果一把小小的锁就拦得住我，咱也妄称巡夜者了。用独角轻轻一点，念几句简单的咒语，然后在适当的位置稍微用力，大功告成。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打开，为我让出道路。走进商店时，我特意没有把门完全关上，毕竟一旦情况有变，这可是条重要的逃生通道。
我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店铺里依然是白天离开时的模样。不过那些平常看起来充满暖意的装饰物，在不知从何处照进来的冰冷月光中也变得略显阴森。事实上，黑夜里的精品屋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然而除了温度之外，一切似乎没什么异常。
释放出闪光术将黑暗点亮，我开始在空无一马的精品屋里探索起来。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快就用上魔法：不论寻找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我都不想惊扰到它。我甚至希望它最好还陷入在因为瑞瑞的消失而引起的困惑中。
不远处，茶桌正摆在它白天所在的位置上。房间的另一头，马体模特们依然衣冠楚楚，被杆子固定在空中摆着造型。我小心翼翼地窥视了更衣室的每一个角落，接着又到厨房检查了每一个柜子。看来店铺的一楼似乎是安全的。
“似乎”这个词真是非常准确。坐在空荡又冰冷的房间角落，我却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只有当我死死贴着墙壁，才能完全驱散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后背的感觉。身经百战的我一般很难感到害怕，所以要么是我早已麻木的神经选择在今天死灰复燃，要么就是那个让瑞瑞失眠的存在也开始影响我的精神。就在我坐在地上思索时，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动。我赶紧四下张望，但除了被月光照耀着的房间，什么也没看到。而当我终于意识到声音的来源时，又不由自主的傻笑起来：那是我的两排牙齿正在打颤。
厉害，我想。真是厉害。
既然已经暴露，我干脆闭上眼睛，释放了早些时候用过的那个法术。果不其然，之前还若隐若现的雾气，现在已经变成病恹恹的黄色，弥漫到了整个房间——我几乎能尝到那股诡异的味道。白天还只是一些喃喃低语，漂浮在小马国原本就满是魔法电波的空气中，被背景噪音干扰到几乎难以识别。而现在，那些低语变得无比清晰，仿佛一条围绕在你耳边的河流。只不过河床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小马的哭泣，遥远又似乎永不停息。最重要的是，河流的源头就在楼梯之上。
我睁开眼，开始向二楼走去，一边踩着阶梯，一边思考接下来的目标和计划。但我的身体却似乎在拼命反抗：从踏上楼梯的第一步起，便开始大口喘息；四肢完全不受控制，每次离地都在不住地颤抖，蹄子完全没法平稳地放到木板上。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似乎也想将我吓退。不过除了这些惊吓元素，整段路程其实没什么难度。很快我便到了二楼，然后径直走进了瑞瑞的卧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答案是：没错，确实有那么点罪恶感。但是一想到此刻瑞瑞也在我的床上躺着，嗯，私闯她的闺房似乎还是很公平的。
我点亮一个魔法光球，开始检查房间。比起杂乱这个词，混乱不堪似乎更能形容这里的情况。不管瑞瑞是不是原本就不爱收拾，还是因为长期失眠影响到了她的生活——都给我的调查增加了不少麻烦。我小心地走在满是各种织物、书籍以及其他小玩意儿的地板上，躲过一把把剪刀、一根根缝衣针以及另外一具模特，尽量避免碰到太多东西。
瑞瑞的床上铺着漂亮的床单和被子，但同样也是一片狼藉，似乎已经好几周没被打理过了。枕头被肆意扔在地板上；床单皱巴巴的，甚至到处都能发现撕破的痕迹：看得出瑞瑞已经痛苦了相当长的时间。
可惜直到最后，除了早已从她口中了解到的那些情况，卧室里并没有更多线索。我甚至用魔法照亮她的衣柜，期待某个妖怪能自己尖叫着冲出来。可惜并没有。
就在这时——想都想得到——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猛然回头：只见大门紧闭，而房间又重归平静。三步两步跳过地上的杂物，我赶紧跑上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鸦雀无声。
没什么比这更糟的了，刚刚楼梯还被我踩得嘎吱直响，现在怎么就如此安静？
应该把刀带上的！还有我的弩！哪怕会吵醒瑞瑞也不该把它们留在家里。礼节这东西真是要命！
深呼吸。快冷静下来！
我紧盯着前方，向后退了几步。当与门有了一定距离后，便释放了拖曳术，将一圈紫色的光环绕在门把手上。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任何一丝可能异样，然后用力把门拉开。
什么也没有。房间外毫无动静，过道空空如也，我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于是我走出卧室，小心翼翼地来到楼梯边，想要做进一步侦查。
多么愚蠢的决定。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自己被某个冰冷的东西推了一下。当我反应过来时，整个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我试图用传送魔法让自己停止下坠，但只能放出几点零星的火花，然后就这么无助地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已经无法动弹。周围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有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
随即便响起了抽泣声。不需要感知魔法，这一次它直接冲破了耳膜，让我无处可逃。
很快，抽泣变成了哭嚎，接着却又突然消失，让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几秒可怕的沉默后，炸响的是雷鸣般的狂笑，仿佛汹涌的潮水将我的一切意识冲刷殆尽。
我知道它们正看着我。
冰冷的触碰让我的脊柱不住颤抖，胸腔中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仿佛快要爆炸一样。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希望它真的炸了。
好黑。
从未觉得如此孤独。
好冷。
妈妈？爸爸？你们怎么——
那只公马他又是——
为什么？
鲜血溅满了房间。床单被染成深红。血液正凝固在刀刃上。
是场噩梦吗？
我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但他们死了。
都死了。
这不是梦。
她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疲倦的呻吟。“怎么了，亲爱的？”她低声说道。尽管语气稍显单调和生硬，但温柔的呼唤依然让我安心不少。
“今晚我能和你们一起睡吗？”我害羞地问。
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那是爸爸正在翻身。他勉强地抬起脑袋晃了晃，想要从被打断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尽管身处黑暗，我依然知道他正从妈妈身后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气，只是略带一丝失望。不过那个时候，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告诉过你，暮暮。”他说，“噩梦都不是真的。它们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东西，伤不到你的。”
“你当然能和我们一起睡。”但妈妈无视了爸爸的话，面带倦意地点点头回应我的请求。“爬上来吧。”
于是我爬了上去，又一次躺在了他们之间那个完美的位置上——就像在故事书里最棒的章节留下了书签。被两个温暖的高墙怀抱，我觉得格外安全。拉上毯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再次进入梦境，因为我相信这坚不可摧的堡垒能从任何我想象到的妖魔鬼怪中将我保护。
“你都这么大了，”爸爸轻轻抱怨着，“真的应该——”
“随她去吧，”妈妈打断了他，“就再来这么一次。”
我听见爸爸发出一阵无奈的叹息，接着是一声柔软的闷响，代表他重新把昏沉的脑袋放到了枕头上。“做个好梦，暮暮”他耳语道。
“做个好梦。”我也如此希望，爸爸。我真的希望。
但如今黑夜依旧，我却再也得不到您的守护了。
我又看了一眼我们的最后一张全家福：相框旁点着三支蜡烛，舞动的烛光照亮了照片里的笑脸。这张照片拍摄在悲剧发生仅仅几个月前，那时候妈妈、爸爸、银甲闪闪和我都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知觉。尽管深知不可能，但如果能为那只在夜里温柔地注视过我、现在也在相框里温柔地注视着我的紫色母马换个身份，我应该会好受很多。不过父母的离去并没有让我们产生太多改变，反而帮我和银甲认清了自己，明确了成长的方向。
至少我愿意这么去想。
我闭上眼睛，用蹄子轻轻触碰着相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眼看向前方。
银甲，你曾宛如一座灯塔为坎特洛最黑暗的岁月带来希望。
而暮光，你也不再是那个惧怕黑暗的小姑娘。事实上，现在是黑暗在惧怕你了。
爸爸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
我从照片上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的月光。第四支蜡烛在身后轻轻漂浮着，随着我眼睛一闪，一小撮火花便点燃了烛芯。我按照相片里自己所在的位置把蜡烛放到桌上，让它能有一生挚爱陪在身边。
透过图书馆的窗户，隐约能看见皇城在群山之中黑暗的轮廓。
那一夜后已经四年了，银甲闪闪。
希望你现在过得比我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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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眼紧闭，独角传来阵阵刺痛。在我的四周，有一圈模模糊糊、五颜六色的圆环正高速旋转；而斯派克为了躲避则站得远远的。
听着那如音乐般悦耳的书页翻动声，我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旋转着的书本瞬间便停了下来，安静地悬浮在空中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弧。而就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正是刚刚心中念想着的那本。我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必须承认，这比想象中的有趣多了。斯派克充满激情的掌声也让我更加得意。
“真厉害！”他赞叹道。
“没什么，”我说，“熟能生巧罢了~”
“所以这次又在找什么呢？”
我用蹄子将那本书托起来，吹掉封面残留的灰尘。与此同时，浮在我周围的其他书籍则开始自己移动，按顺序一本本飞回了各自的架子上。
“是瑞瑞让我帮忙带给她的，”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这本老旧的图书转向小龙助手。在已经褪色的深蓝色封皮上，有几个同样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的烫金大字：《站直了：后古典时代的奇妙时尚》。
斯派克眨了眨眼睛，“这里面是关于啥的？”
“和标题一样，”我翻开泛黄的书页，浏览着上面关于奇怪服饰的描述和插图。“我自己是从来没读过，但对熟知这些东西的小马来说，应该会是个有趣的阅读体验。”
“把整个早上花在从一本满是灰尘的老书里研究远古时期的时尚品味。也就你才会觉得有趣了。”小龙顿了顿，揉着下巴略有所思，“不过…你是打算和瑞瑞一起看…”
“其实我也很久没读过这类书了。”说着，一个崭新褐色背包从房间的角落飞到我身边，“只是发现终于能挤出时间和朋友一起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我真心感到兴奋罢了。”想到这话背后的含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把《站直了》放进包里。“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直都在…忙着学习。”
“说到这点。就你每晚那样闭门读书的干劲儿，很惊讶居然没看过这本书。我以为你至少都读过两遍了。”
“啊-啊啊，”我紧张地打起哈哈，“大概是因为时尚的东西让我提不起劲吧？这不正好有机会来读读看吗？”说着，我赶紧故作从容地向大门走去。
“你说了算吧，暮暮”斯派克耸耸肩，“和瑞瑞玩的开心。我呢，就留在家好好做个图书馆守卫。”
“哟，好像有谁在嫉妒？”我不忘冲他狡猾地笑了笑。
“什么？”斯派克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想多了吧！我只是…算了还不赶紧走。”然后他便嘀咕着把门关了起来。
* * *
沿着小路，我愉悦地向旋转木马精品屋前进。“没有吸血鬼，没有幽灵，没有恶魔，”我满心欢喜，“只是和朋友一起读读书，聊聊天，平凡又美好的一天！”
但就在瑞瑞开门的瞬间，我才想起生活总是喜欢开些恶劣的玩笑。
她就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我进屋。但透过热情的姿态和温柔的笑容，我看到的是一只几近崩溃的雌驹：特意整理的毛发任然难以遮挡她臃肿的眼袋；蹄子上的距毛已经好几天没有修剪；而在那平时总是精心梳理的鬃毛间，不少杂乱无章的发丝正出现在它们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所认识的瑞瑞宁死也不可能露出如此模样。
然而除了她那糟糕的装扮，还有另外一件事让我更加忧虑：她的眼角能看到点点黄斑——这就足够令我确信，情况并没有“忘记梳毛”那么简单。什么事还能找上瑞瑞？看书可以稍后了，得先把这问题搞清楚。
“你不进屋吗？”她好奇的歪了歪头。
“啊，就来。”我这才回过神，走进屋里。
“快找个座儿，别客气。”瑞瑞指着左边的一张小桌子，“我猜书就在包里吧？”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
“当然，图书馆里唯一一本叫《站直了》的书。”我点点头打开背包，然后略带紧张地问：“是这本没错吧？”
“嗯？你猜猜看呢？”她俏皮地笑了笑，“不过麻烦稍等一下亲爱的，貌似我忘记准备茶水了。我这就去煮点，用不了多久。”话一说完，瑞瑞便向厨房走去。
她的言行出奇的戏剧化，简直太热情了！我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在故作正常。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又或许她知道，但不想让我发现。甚至她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无所谓——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就真的到了严重的地步。
瑞瑞不在旁边，这给了我观察房间的机会。店铺宽敞而又明亮，阳光透过桌子上方的玻璃照射进来，与屋里深紫色的墙壁还有四处悬挂的浅粉色幕布相得益彰。不远处是一间更衣室，门口展示着各种各样的服饰。至少乍看之下，精品屋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没什么异常。
在房间的另一头，若干具造型各异的马体模特被金属杆吊离地面悬挂在空中。瑞瑞总是出奇地喜欢这些模特，时常能见到她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给它们穿衣打扮、缝缝补补，沉迷于工作。
当然作为时尚专家，这些模特对瑞瑞来说可不仅仅是无聊时的玩具，更多是为了给那些路过精品屋的小马展示她最新的服装设计。不过很奇怪，其中有一只从腰部到后蹄都套在一个层叠状的圆锥形罩子里，把下半身遮了起来，在周围精装打扮的模特中显得格格不入。即使忽视掉它奇怪的姿势，我依然很难想象会有哪只小马对它身上的这件衣服感兴趣。所幸可怜的模特不会说话，不然早就提出抗议了吧。
很快瑞瑞便从厨房里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盛着精美茶壶的银色碟子；在她身旁，两个茶杯以及它们各自的茶托被青色的光晕包裹着漂浮在空中。她在我对面坐下，并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又用浮空术将其中一套茶具移到我面前。杯子与桌面的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我保持着沉默，决定暂时——尤其当着她的面——不提桌上没有桌布这件事。
我仔细观察着瑞瑞：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壶眉头紧锁，似乎正竭尽全力想要将它浮起来——但却始终没有成功。与此同时，她依然把微笑挂在脸上，似乎整个表情都僵住了。我挑起眉头，把视线也移到桌上。当我的紫色魔法绕住茶壶并让它离开了碟子时，瑞瑞竟然疑惑地张望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看向我，仿佛刚刚从梦中清醒似的。
“你没事吧？”我问，同时为自己倒了一些茶。
“没事。”她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于是又故作镇静地眨了两下眼睛。
随后的几秒，我都紧紧盯着瑞瑞，好像要把她看穿一样；而后者则依然保持微笑。
“喝茶吗？”
“噢，谢谢。”她点点头。
于是我给她也倒了点茶，同时打开背包。把茶壶放回到碟子上后，我将它们挪到了桌子边上，为从包里取出的书腾出位置。
“那么跟我讲讲吧，为什么你会想读这本书？”我说，然后看了看那具穿着奇怪罩子的模特：“是和那个东西有关吗？”
“没错。”她回答，“你说的‘那个东西’，正穿着一条裙衬。虽然样式老了点，但如假包换就是一条裙衬。”
“额，裙什么？”
“裙衬。所谓裙衬就像是…”她想了想，“架子，衣服的架子。裙衬的目的是为了把衣服撑起来。再讲得简单点，就我们现在正谈论的话题来说，是为了撑住裙子将它维持在特定的形状。这是一种从古代钻石狗贵族阶层流传下来的穿衣时尚。”
“哦？可是你看，”我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个模型，“穿着它你都没法走路了！当然我知道钻石狗是两足动物，这类衣服对他们来说还算是合理的设计。但是穿在小马身上？在你前蹄着地的时候裙子就会被扯坏，变成几片破布。”
“暮暮，还记得它的标题吗？”瑞瑞把书往自己拉了拉。
“《站直了》。”我恍然大悟。
“正是如此。”瑞瑞得意地说。
她迅速翻动书页，直到找到了一张最能说明问题的插图，然后把书转到我面前。书页上是一公一母两只小马，他们周身的服饰被精细地画了出来。两只小马都用后蹄站立着，并用前蹄将对方挽住：这是一幅“两足舞蹈”的写实画作。
“瞧，”瑞瑞指着书页，“‘双蹄站立’在过去某个时代可是非常流行呢。”
“当真啊？”我有点震惊。
“还有个更为绝妙的地方。对钻石狗来说，裙衬只是为了撑起裙子。但对小马来说，则有两方面的作用。它不仅能为你的裙子塑形，配合上当时流行的一种束身衣，它还能帮你用后蹄站起来。”
“但那样肯定很不舒服吧？”我对此作出评论，“要实现你说的目的，裙衬的材质必须得很硬不是吗？同时还得有一定的重量。”
“完全正确，暮暮。事实上…”瑞瑞看了看模型，然后又回过头来，“算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好奇地扬起眉毛，但最终还是把已到嘴边的疑惑吞了回去：我不想让她感到任何形式的压力。于是我换了另外一个应该更好回答的问题：“那公马呢？公马既不穿束身衣也不穿裙衬，他们又是怎么站起来的？”
“公马想要保持这个姿势需要强大的腰背力量。所以实际中，他们会经常性地靠在母马身上，就像图上画的那样，这给母马的体力和裙衬的支撑性能又增加了不少负担。”她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白眼，“于是这股‘后蹄站立’的热潮来得猛，去的也快。”
“意料之中。”我讽刺地说，“不过为什么你想看这本书？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衣服？我不清楚它们的历史，但我知道在它们现在肯定是‘历史’了。”
“噢，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一周前收到了一份订单而已。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接这类单子的，但客户是坎特洛的某位独角兽贵族，他说想把这件衣服作为礼物送给心爱的女士。尽管订单很奇怪，但我觉得还挺甜蜜的。”瑞瑞用蹄子撑住下巴，看向别处，“不过呢，哎，总而言之最近工作进度慢下来了。”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吗？”我问，“有多慢？”
她看起来吃了一惊。
“就随便问问。”话题转移确实有点唐突，于是我小心地补充道，试着缓和氛围。
“这个月其实没几件衣服要做，虽然乐得清闲，不过接受挑战能让我更开心。”
“你已经弄了多久了？”
“大概有那么几天吧，”瑞瑞回答，然后重新看向书上的图片。“裙衬上的支架麻烦得像个噩梦。”
“那但愿你别真的被搞到失眠。”我急忙试探道，然后等待她反应。
“失-失眠？”她抬起头，打着结巴：“不-不，当然没有。”
尾巴露出来了。
瑞瑞用两只蹄子颤抖着捧起茶杯，笨拙地送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使不出魔法、几近崩溃的表情、出乎意料的不修边幅、对失眠话题的敏感——这些都指向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结论：瑞瑞最近没睡好，现在正精疲力竭。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更不用提她眼角的黄斑：我比谁都清楚失眠带来的症状。
我用魔法浮起自己的杯子，闭上眼喝了一口。茶很香，确实有提神的功效，但却不是我闭眼的真正原因。用喝茶作掩饰，我开始释放另一个法术，让色彩在眼睑下的黑暗中渐渐聚集起来。我的正前方是一团散发着芬芳花香、若隐若现的灵光——那是瑞瑞的化身。作为她的好友，我可以肯定坐在桌子对面如假包换正是瑞瑞，而非某个穿着她皮囊的伪装者。
但蓝色的灵光很快就被一阵隐约的声音打乱。那声音仿佛拥有实体，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晕，宛如雾气一般压在我的脑海中。它充满了整个一楼，而且看起来二楼也没能幸免。不管是什么在发出这个声音，一定与屋子本身脱不了联系。
更令我不安的是，空气中这些轻薄的雾气似乎也是让瑞瑞憔悴的罪魁祸首。如果最近生意不多，那她一定不会主动找事做。我太了解瑞瑞了，她绝不会放过任何睡美容觉的好机会。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让她无法安眠。
瑞瑞必须得离开这里。
不过这个方案需要瑞瑞的认同，但又不能说得太直接以免激起她怕麻烦的性格。我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而瑞瑞内心深处肯定也隐约察觉到了。所以现在要做的只是让她彻底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最终，我决定表现得稍微强硬一点。
喝完茶，我用蹄子握住茶杯然后结束施法，接着睁开眼睛。
“瑞瑞，你真的没事吗？”
“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她回答，很明显被吓到了。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就跟好几周都没合眼一样。”
“什么？我当然睡了！而且刚刚也说过，最近又不忙。你怎么就觉得我没睡呢？”
“听着。”我用简短的语句引起她的注意，接着将茶杯移到桌子边上。这是个珍贵的瓷器，做工精良，可能还是蹄工制品——瑞瑞绝不会任它摔坏。
“我现在开始数数，”我继续道，“当数到三，就会把它扔下去。”
“什—”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一。”
她慌张地张开嘴：“可是—”
“二。”
“暮光—”
“三。”
“别！”她叫了出来。
我松开蹄子，杯子开始向地面坠去。瞬间，一道蓝色的光芒出现在杯子周围，减缓了它下落的速度。然而顷刻之后，光芒便难以战胜无情的重力，闪烁着消失了。瑞瑞随即捂住眼睛和耳朵，以免目睹宝贝摔碎的过程。
但茶杯却毫发无损地飘回到了杯垫上。
“瑞瑞？”我轻声问。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杯子，最后又把视线移到我身上。“你这是怎么了？”尽管声音中带着怒气，但她依然保持着镇静。
“你又是怎么了？”我反问道：“我想帮忙，但需要你对我说实话。”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依然在嘴硬。
“这样吧，”我无视掉她的反驳，“很明显你最近都没休息好。我想不然你给自己放个假，别再碰那件奇怪的衣服，然后到图书馆里住一晚。或许换个环境能有助于你的睡眠。”
瑞瑞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就当是次睡衣派对。”发现事情有了起色，我继续补充道，“只不过没有阿杰，而且睡觉的时间多一点。”
她挡住眼睛，低头看向地面，避免着目光交流。
“嗯，暮暮…”她终于抬起头来，一脸释然，“尽管我现在对睡衣派对没什么想法，但去图书馆过上几夜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终于露出了我期待已久的优雅笑容，但随即又停下来开始向别处张望。她不断地环顾四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几秒过后，她又重新回过头，紧紧盯住我的眼睛。
“我得离开这里。”
* *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为房间增添了一份柔和的朦胧感。
“太可怕了！”瑞瑞一边抽泣，一边在我的床上翻滚，被单跟着皱成了各种形状，我的枕头也被泪水浸湿。“连欧宝也逃跑了！我都好几周没见到她了！”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安慰地说。
她像个婴儿般蜷缩着，张嘴喘息却发不出声音，睁大眼睛却流不出泪水，就这样一动不动、呆滞地盯着前方。
看到好友被折磨到如此地步，我心里也无比难受。把话都说出来吧瑞瑞，有我陪在你身边。
“感觉就像…”几分钟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但随即又再次开始哽咽，“就-就像我已经死了一样。”
“关于事情的起因，你有什么想法吗？跟我说说吧。”我递上纸巾，以便瑞瑞能擦干泪水，“我会保密的。”
“我不…”她大声抽泣着，“我不知道。”然后把纸巾盖在眼睛上，“我都没法思考，头痛的要炸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继续问，希望多少能得到点线索。
瑞瑞深吸一口气，“几周前吧。我想。”接着发出一声叹息，“我说不准，”然后又开始低声喃喃：“我真的说不准。”
对话就这么继续着。为了回答我的问题，瑞瑞不断强迫自己吐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她的喉咙为了发声而上下抽动，但嘴唇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个小时后，她终于进入了久违的安眠。
在陷入梦境前，瑞瑞还是说出了少许关于她所患失眠症的情况。她说总是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仿佛在被监视着，这让她难以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不久后，她的正常生活也开始受到影响，就算是睡觉也总是被噩梦折磨。但她无法回想起梦境的内容，只记得自己不断地在夜里惊醒，周身冒着冷汗，心里充斥了对梦境中某种存在的恐惧，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然而即使遭遇了如此可怕的经历，她依然固守自尊，不愿寻求帮助。
别担心我的朋友。暮光闪闪，即刻出马。
我留在床边继续观察了一个小时，想看看她会不会又因为噩梦而惊醒。直到发现她睡得像个婴儿，才终于放下心来。我轻轻离开房间，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站在门外的是等待已久的斯派克。我明白他想要帮忙的心情，但如今我唯一能告诉他的，只有不要进屋，免得打扰到瑞瑞休息。
夜幕降临时，瑞瑞依然睡得很安稳。渐渐地，窗外的灯光也开始熄灭，只剩下明月和繁星还照亮着小马镇的街道。不久，斯派克也下楼睡觉去了，而我决定效仿他。
当然，就“效仿”到他完全睡着为止。
在确认小龙已经陷入梦境后，我便起身悄然离开了图书馆。
* * *
独自走在前往精品屋的路上，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或许将瑞瑞留在房间里不是个好主意。倒不是担心那些让她睡不着到东西找上门来，而是害怕她会发现那个装满了尖锐器械的黑色背包。如果只有那张弩，倒还能辩解一下。但那些镀了银的箭头？难免会引起怀疑。
不过我很快就抛掉了这些胡思乱想：背包藏得很好，一只虚弱又疲倦的小马在深更半夜里是找不到它的。
就这样我抵达了目的地店。夜已深，小镇的街道一片漆黑，意料中的毫无生气——倒是便于我隐匿行踪。可是透过窗户观察商店内部时，我依然感到一阵紧张。尽管精品屋看起来空荡又平静，我明白一旦进入屋内就必须得小心行事。指不定待会儿会遇到什么。
我推了推门，发现它被锁上了。瑞瑞真是细心。
当然，如果一把小小的锁就拦得住我，咱也妄称巡夜者了。用独角轻轻一点，念几句简单的咒语，然后在适当的位置稍微用力，大功告成。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打开，为我让出道路。走进商店时，我特意没有把门完全关上，毕竟一旦情况有变，这可是条重要的逃生通道。
我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店铺里依然是白天离开时的模样。不过那些平常看起来充满暖意的装饰物，在不知从何处照进来的冰冷月光中也变得略显阴森。事实上，黑夜里的精品屋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然而除了温度之外，一切似乎没什么异常。
释放出闪光术将黑暗点亮，我开始在空无一马的精品屋里探索起来。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快就用上魔法：不论寻找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我都不想惊扰到它。我甚至希望它最好还陷入在因为瑞瑞的消失而引起的困惑中。
不远处，茶桌正摆在它白天所在的位置上。房间的另一头，马体模特们依然衣冠楚楚，被杆子固定在空中摆着造型。我小心翼翼地窥视了更衣室的每一个角落，接着又到厨房检查了每一个柜子。看来店铺的一楼似乎是安全的。
“似乎”这个词真是非常准确。坐在空荡又冰冷的房间角落，我却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只有当我死死贴着墙壁，才能完全驱散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后背的感觉。身经百战的我一般很难感到害怕，所以要么是我早已麻木的神经选择在今天死灰复燃，要么就是那个让瑞瑞失眠的存在也开始影响我的精神。就在我坐在地上思索时，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动。我赶紧四下张望，但除了被月光照耀着的房间，什么也没看到。而当我终于意识到声音的来源时，又不由自主的傻笑起来：那是我的两排牙齿正在打颤。
厉害，我想。真是厉害。
既然已经暴露，我干脆闭上眼睛，释放了早些时候用过的那个法术。果不其然，之前还若隐若现的雾气，现在已经变成病恹恹的黄色，弥漫到了整个房间——我几乎能尝到那股诡异的味道。白天还只是一些喃喃低语，漂浮在小马国原本就满是魔法电波的空气中，被背景噪音干扰到几乎难以识别。而现在，那些低语变得无比清晰，仿佛一条围绕在你耳边的河流。只不过河床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小马的哭泣，遥远又似乎永不停息。最重要的是，河流的源头就在楼梯之上。
我睁开眼，开始向二楼走去，一边踩着阶梯，一边思考接下来的目标和计划。但我的身体却似乎在拼命反抗：从踏上楼梯的第一步起，便开始大口喘息；四肢完全不受控制，每次离地都在不住地颤抖，蹄子完全没法平稳地放到木板上。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似乎也想将我吓退。不过除了这些惊吓元素，整段路程其实没什么难度。很快我便到了二楼，然后径直走进了瑞瑞的卧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答案是：没错，确实有那么点罪恶感。但是一想到此刻瑞瑞也在我的床上躺着，嗯，私闯她的闺房似乎还是很公平的。
我点亮一个魔法光球，开始检查房间。比起杂乱这个词，混乱不堪似乎更能形容这里的情况。不管瑞瑞是不是原本就不爱收拾，还是因为长期失眠影响到了她的生活——都给我的调查增加了不少麻烦。我小心地走在满是各种织物、书籍以及其他小玩意儿的地板上，躲过一把把剪刀、一根根缝衣针以及另外一具模特，尽量避免碰到太多东西。
瑞瑞的床上铺着漂亮的床单和被子，但同样也是一片狼藉，似乎已经好几周没被打理过了。枕头被肆意扔在地板上；床单皱巴巴的，甚至到处都能发现撕破的痕迹：看得出瑞瑞已经痛苦了相当长的时间。
可惜直到最后，除了早已从她口中了解到的那些情况，卧室里并没有更多线索。我甚至用魔法照亮她的衣柜，期待某个妖怪能自己尖叫着冲出来。可惜并没有。
就在这时——想都想得到——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猛然回头：只见大门紧闭，而房间又重归平静。三步两步跳过地上的杂物，我赶紧跑上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鸦雀无声。
没什么比这更糟的了，刚刚楼梯还被我踩得嘎吱直响，现在怎么就如此安静？
应该把刀带上的！还有我的弩！哪怕会吵醒瑞瑞也不该把它们留在家里。礼节这东西真是要命！
深呼吸。快冷静下来！
我紧盯着前方，向后退了几步。当与门有了一定距离后，便释放了拖曳术，将一圈紫色的光环绕在门把手上。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任何一丝可能异样，然后用力把门拉开。
什么也没有。房间外毫无动静，过道空空如也，我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于是我走出卧室，小心翼翼地来到楼梯边，想要做进一步侦查。
多么愚蠢的决定。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自己被某个冰冷的东西推了一下。当我反应过来时，整个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我试图用传送魔法让自己停止下坠，但只能放出几点零星的火花，然后就这么无助地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已经无法动弹。周围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有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
随即便响起了抽泣声。不需要感知魔法，这一次它直接冲破了耳膜，让我无处可逃。
很快，抽泣变成了哭嚎，接着却又突然消失，让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几秒可怕的沉默后，炸响的是雷鸣般的狂笑，仿佛汹涌的潮水将我的一切意识冲刷殆尽。
我知道它们正看着我。
冰冷的触碰让我的脊柱不住颤抖，胸腔中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仿佛快要爆炸一样。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希望它真的炸了。
好黑。
从未觉得如此孤独。
好冷。
妈妈？爸爸？你们怎么——
那只公马他又是——
为什么？
鲜血溅满了房间。床单被染成深红。血液正凝固在刀刃上。
是场噩梦吗？
我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
但他们死了。
都死了。
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