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从她那乱糟糟的散发下探出头来，环顾卧室。毯子被推到了床脚，她独自度过了整个晚上。房间仍然很冷，斯坦并没有在她身边的被子底下，这让她很快就想起了昨天的发生事和那些情绪。

玛丽疲惫地逼迫自己起床，开始遏制一个即将到来的哈欠。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在朦胧阳光下的手，再次环视房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超脱感觉。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
玛丽睡眼惺忪地想道。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

连一眼都没仔细看，玛丽跳下了床，半梦半醒之间咕哝抱怨了一句，就开始了她的一天早晨。没有一丝晨光射过窗户，这已经是一个让人沮丧的早晨了。

玛丽听到有人已经醒了，就在厨房里，还有烤培根发出的咝咝声，这迎接她的声音让她不禁喜笑颜开。
斯坦在做饭？她赞赏地想。
即使在她看来双方都完全没有必要道歉。
但他似乎是在表达歉意；这个男人知道该怎么做这件事。

玛丽停下来在浴室门口嚷了一声，“早上好，斯坦，你在里面做早餐吗？”

果然，斯坦带着蓬乱的头发和胡子拉碴的脸从角落里突然现身。他瞪亮着眼睛盯着她，“早，玛，你怎么......”停顿了一下，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变得有点惊讶，“呃，你睡得怎么样……”他深深的眼袋显示出他度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他揉了揉眼睛，在回答完之后又眨了几下它们。

斯坦一定还很累，玛丽想。

“我昨晚睡得好极了，有那么大的床，我在想以后能不能一直都这样……”她腼腆地傻笑着。
当斯坦笑着回应时，她感到十分高兴，但他听起来有点紧张。

“我明白了……”斯坦简单回应道。

玛丽则笑着说，“那我就去洗澡啰！”虽然天色尚早，但玛丽还是感觉精力充沛。
可能是早睡的缘故吧，她暗想。

“呃，玛，我得问你点事儿……”斯坦现在正皱起眉头看着她，尽管她已经尽力在活跃气氛让他知道自已已经不再生气了，但他还是眯起了眼睛。

哦，不！他要开始说什么蠢话了吗？而且时间还这么早？玛丽实在是太了解她的丈夫了。
叹了口气，
没关系，亲爱的，这次，我会亲手拯救你的。

在空中挥了挥手，给他那过于严肃的老公一个大大的微笑，挥别了他的问题，“没时间了，亲爱的，我得赶紧了，洗澡，然后去叫醒那帮小鬼头！我待会再和你谈……”又一个微笑浮现，她希望这个平静的微笑能抚慰昨晚的伤痕。无论如何，她希望是如此。

“但是，玛，你不明白——”斯坦开始走出厨房，微微抬起一只手，似乎要拉住她。

玛丽皱起眉头，开始往浴室走去，
好吧，他在推诿。

“斯坦，晚点行吗，”她发出一声尬笑，“拜托，至少让我先洗完澡好吗。”
门在她身后被咔嚓一声关上，斯坦被阻隔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

“老实说……”避开他那行为古怪的丈夫之后，她终于可以自由进行卫生清洁和安静地洗个热水澡了。转向浴室的镜子，拉下一边眼皮，然后抓起牙刷，“至少我现在可以自由——”

敲门声响起，玛丽看过去。
斯坦……我——等一下。

她瞥到身旁的镜子，思绪完全僵住了。

斯坦被门阻隔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叫到，“玛，我想你误会我了，我想问你……那个……”

话音未落，浴室门就飞快地打开了，玛丽发现她的丈夫正站在门口，双臂交叉。
她几乎是一头撞向了斯坦，拉下脸，眼睛抽搐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斯坦！”玛丽愣住了，嘴巴大张，“什……什么？我的头发，是错的。”她向两边各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自己的头顶。

她丈夫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惊讶和困惑的神情，看着她所指的东西。
这是不寻常的情绪显露，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着沉稳冷静。
诚然，这种少数例外通常发生在他妻子身边。

斯坦只能结结巴巴地吐出他的问题，“我——我，嗯——”眼睛紧盯着他妻子头上的蓝白奶油色条纹，它们取代了先前的深棕色头发。“那么，你昨晚去染了个发？“斯坦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有！”
玛丽眼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她的瞪视钻进他的身体。她能感觉到愤怒正迅速取代她的困惑。她深吸几口气，肩膀不住颤动着，“斯坦，愿上帝保佑他，如果是鲍比干的——”

斯坦勇敢地举起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打断玛丽的话，“现在，我有点怀疑鲍比是否真的与此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让我和他谈谈，我会彻查此事的，玛……”

玛丽并没有太过注意她的丈夫。相反，她托起散披在面前的头发，审视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惊愕。她确信她的眼睛在撒谎，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玛？”斯坦再次发问，等待片刻后，他还是决定走开去找鲍比，这才是明智之举。
他离开了，快速退回楼上。

反正我还是得叫醒安娜和鲍比的
斯坦得下结论，摇了摇头。

不过，那颜色看起来也不坏。
让她知道这点是不明智的，但他允许自己对妻子的窘境偷乐一下。

丈夫走后，玛丽放开她抓着的那根头发，转身回到浴室。
她感到一阵恍惚，打开淋浴喷头。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里，那就是这恶作剧发生在她睡着的时候。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睡得那么死……

玛丽的目光再次锁定到镜子上。
哦，老天，这绝对是个丑东西。

她难以置信地拉起两边的头发，同时又看了看自己，五颜六色的头发如波浪般鬈曲，每一缕都要么是浓厚的乳白色，要么是明亮的浅蓝色。
我觉得这几乎都是天蓝色了，只是有点过于苍白了吧——

玛丽摇摇头，放下头发。

“我要洗掉这东西，赶快！”玛丽长叹道，眼睛大睁，思绪已经飘到了远方，
别人看到她后会怎么说？

“我不能让那个小怪物看到他的得意之作……”
拉开背后的窗帘，玛丽快速洗了个澡，期间，她骂骂咧咧地刷洗着她那让人恼火的长发。她对自己的头发的健康以及对它的养护十分自豪，她也用不着担心被染料困扰的问题。

头发分叉卷曲打结不是玛丽当下最担心的事。她沉浸在他们一家要在一个小时内赶到教堂的事实当中。他们不是那里的常客，但她一直在努力让他们定期去那里。实际上，上两个周末他们都没有去，玛丽拿定主意今天绝不能再发生这种事。

“拜托……”玛丽凶狠地咆哮着。手忙不迭地在头发上一遍又一遍洗刷，坚决要冲掉这发色。
但几分钟过去了，头发依然如故。
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眼睛狠瞪着手中仍然是蓝色的头发，眼球暴突。
怎么会这样？！

片刻后，她腕表上发出的嘟嘟声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玛丽垂头丧气地靠在浴室墙壁边，绝望地望着天花板；她已经没时间了，而肥皂和水对她头发里的玩意毫无效果。淋浴器——今天很幸运能工作——被关上了。
当玛丽走出浴室时，雾气随着她逸散出来。她气恼极了，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染料还是留在上面。

玛丽的脸在愤怒中扭曲起来，她用一条毛巾裹着自己，另一只手攥着毛巾愤怒地擦去墙上镜子的雾气。她靠在台面上，看着这天早晨凭空出现的，至今仍然保持本色的蓝白相间头发。

镜中她的头发颜色与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都没有稍稍褪色一些。

玛丽盯着她的映像，咬牙切齿地说到，“我要宰了他！”
同时挂念着自己的身躯。

玛丽的头发仍然干的很快，而且没有那种她知道的染发伴随着的毛躁感。至少在这点上，她还是相当感激的。穿着浴袍走出来，他发现斯坦就坐在厨房的桌旁，楼上再次传来淋浴器被使用的声音。

“怎么样？”玛丽气恼地问道。

斯坦从他的早餐上抬起头来，迎上了她愤怒的目光，“哦，鲍比，”他挠着后脑勺，承认道，“他发誓自己没有这样做，玛……听起来他好像没在撒谎……虽然有点奇怪。”在盯着她的同时又插起一块鸡蛋塞进嘴里。

玛丽喘着粗气，眉头紧皱，“头发可不会无缘无故就在一夜之间变成这种颜色，斯坦！就是不会，这是不可能的！”在她继续争辩时，拳头叉在腰间，“你在给他打掩护吗？”

斯坦摇头否定，“当然不是，我知道头发不会，我也不是在暗示它……我不知道，亲爱的，你必须得自己和他谈谈，但在我看来他对此完全不知情。”
耸耸肩，他向后靠了一些，然后幽幽地来了一句，“……嘿，看起来还不错嘛……”

玛丽一甩头，大声呻吟，“啊——”
然后冲出了房间。

在她离开之后，斯坦觉得自己能听到她在念念有词，抱怨男人这男人那的，忍不住窃笑。

尽管她已经走了，但他还是喝下口咖啡收起了那副好笑的表情。

玛丽决定藏起她彩色的新造型，因为她没法使之恢复原状。
如果这染料是永久的，我明天得买一些把它给染回来。
她把头发盘成了她所能做的最好的发髻，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她成功了；她还进一步打算戴上个太阳帽。

穿衣打扮得体之后，玛丽去吃为她准备的早餐。在楼梯口，她发现鲍比也在往那里走，这一切糟心事让她一时忘了对他的不满，但现在这一切又涌上她的心头。
与此同时，她儿子的目光也锁在她的彩发上。

鲍比懒洋洋的步伐停了下来，“哇哦，”他惊呼，伸手拉开长长的刘海，“爸爸是说真的？头发不错，妈妈。”他那难以置信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不慌不忙地踱向厨房。

玛丽却仍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他走到冰箱前拿出橙汁，才意识到她还在瞪着他。

“……什么？”鲍比慢悠悠地问道，警惕地看着他母亲从客厅一路走来。

在此期间，在餐桌边，当玛丽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斯坦蜷起身子，低头看着他的盘子。鲍比向他的父亲耸耸肩，当他母亲走近时，叛逆地扬起一边眉毛以表担心。

玛丽停下了接近鲍比的脚步，“你什么意思？就这样吗？这就是你想说的……关于这个的全部吗？”她指着复活节主题似的发髻强调。

鲍比转转眼睛，大步走过玛丽来到餐桌旁，坐到为他准备好的盘子边。“你还想让我说什么？我有点猜到你早晚会精神崩溃的，妈妈，或者之类的什么事。”他的语气随意，大部分话语透露着无聊。

“薄冰，鲍比……”斯坦在桌子对面疲惫地埋怨道。

玛丽的表情在她儿子说话时又阴沉了几分，同时警告地瞪了斯坦一眼，仿佛在说“不要帮他”。

然而，鲍比确实收到了这个暗示，咳嗽一声。把自己的声音调到一个更加得体和充满歉意的语气。“不是我干的，妈妈，我发誓，如果你认为这有用的话。另外，我真的为昨天的事感到十分抱歉，我偷偷溜出去而且还说脏话；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他甚至拉开那乱发帘子，面对面地和玛丽讲话。

玛丽屏住呼吸，对她儿子的道歉感到有点惊讶，然后不一会就放松下来。平复心情，她和家人们一起入座并把盘子拉向自己，“我接受道歉，鲍比。我也不会假装知道是什么让你会这样干的。”就目前而言，提起昨天的事比她今天的坏头发更重要。

玛丽继续说道，“但是，我请你不要再在这样做了，特别不要对你的妹妹这样做，你知道吗，他是你唯一的亲妹妹。”说话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鲍比端出来的橙汁。顿了顿，她又说了下去，做最后的挣扎，“你是说，你真的……与此事无关？”

玛丽没有任何动作，让她儿子得以将目光瞥到她头发的方向。

斯坦趁着这个空当主动拿起纸盒放回冰箱。

鲍比如往常那般回答他的母亲：单调的语气。“不是，根本不是我。昨晚我就只是呆在我的房间里。”

培根是冷的，而且味道也怪怪的，玛丽对此苦笑了一下，
斯坦一定是放了太多的黄油。

玛丽疲惫地靠在一条胳臂上，用叉子搅着自己的炒蛋，看着对面的儿子
他说的是真的吗？不可能，你肯定会做的更好，先生。

在她看来，没有别的解释，因为安娜肯定做不到，而斯坦不敢，她知道，没有别人有她家的钥匙，除了……

然而，她想到了另外一种解释。

好吧，赫伯特肯定会做这种事。
她得出结论；他曾经在几年前的一次聚会上给自己和斯坦画了个小丑脸，让那次聚会完全失控了。不过，她的公公是否就是她要找的罪魁祸首，这点仍然存疑。

玛丽下定决心，
如果鲍比不想承认，毕竟他就是这样的；这一次……我会让它过去。毕竟我的头发没有被毁掉。

“呃，妈妈？”鲍比问道，身体后倾，满脸担忧。

玛丽从晃神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思考时一直在盯着她那小捣蛋儿子看。
“嗯？哦，没什么。现在，请你快点准备好，我们不能再错过礼拜了。希望能在康拉德神父那里挽回点面子。”她心中暗喜，决定让他赢下这一轮。
不过，下一次嘛……
她静静地想，缓缓搅动着她的食物。
下次就是你的婴儿照片了。她决定。
别再生气了，想个法子报复一下他。

斯坦突然大步走进来，硬着头皮走过桌子，同时整理了一下领带，“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他问道，试图吸引家人们的注意力，“一切都解决妥当了没？”

“是的，是的，”玛丽回答，站起身来。伸手抚平她的衣服。希望那顶太阳帽能遮住她的彩发。

鲍比只是耸耸肩，然后起身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的着装对于一个礼拜来说有点太随意了，而且他那发型也十分标新立异，就像玛丽现在带着奇怪颜色的头发一样。不过，他父母也清楚，为了这个问题而争论毫无意义……黑色休闲裤和一件衬衫是他们能塞给他最得体的衣物了。

玛丽眨眨眼，拿起她的钱包，总感觉漏了些什么，“哦，安娜呢，斯坦？”她迅速环顾四周，期望看到她女儿在附近像他们一样准备出发。

作为回应，斯坦的眼睛瞪得老大，然后平静、缓慢地闭上，僵硬的下巴嘶嘶吐出一口气。

鲍比笑看他父亲蹦起来，以惊人的优雅姿态窜上楼梯，毫无疑问是去接他那被遗忘的女儿。

玛丽气愤地抱怨一声，“我想，我还是去发动汽车吧。”
她尽力保持乐观的心态。我相信我们不会迟到了……再一次。

家里的两个剩下的人，安娜和斯坦，跟着匆匆挤进汽车里。安娜没有辜负她的祖传血统，拒绝下床。
当然，他们上路的时间比斯坦所期望的要晚一些，但也没有耽误太久，一些小挫折算不上什么。

车子开得很顺利，很快就赶到了，这天同样也很不错，他们也没有迟到。

在副驾驶座上，玛丽开始为自己扇风，她迅速扇动着自己的园艺帽，而一旁的斯坦则平静地朝教堂驶去。
今天天气奇热无比，她正试图从确信只是紧张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玛丽简单回忆了一下她宗教信仰的转变，当她几年前被带进莫里斯家族并与斯坦结婚前，玛丽一直是一个无神论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如此。她的父母都不笃信宗教，到最后他们三个人都不信教了，在她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

对斯坦的家庭来说也是如此，但对于参加宗教活动而言，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可能是她再次变得有点虔诚的原因。
赫伯特去年在他们家的十字架上放了些圣诞节装饰品以表庆祝，然而，艾格尼丝一看到就马上把它们撕掉了。
玛丽回忆起这事时还不由得偷乐。

教堂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这是他们一家共度时光的好去处，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这也是一个能让孩子们在周末能起床的好办法。在更小一点程度上，它也为她提供了些许平静。玛丽从未真正相信过一个看不见的全能造物主的教义，但是，享受组织良好的宗教的慰藉和友善也不坏。虽然很怀疑，但她仍抱着希望，希求教会能给鲍比灌点积极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她认为他学到的只有如何睁着眼睛睡觉。

她伸手抹了抹额头，惊讶地发现那里有一丝湿气，意识到那是汗水，“哦……”

“玛，你还好吗？”斯坦在车上往外面通向教堂的小路瞥了一眼。

玛丽在座位上抬起头，正用帽子给自己扇风，“还好，我感觉不错……车里好像有点热，不是吗？”边说着，摇下车窗，让风刮进来，她觉得有点太暖和了。

后座上的孩子们不禁打了个寒颤，两人立刻对这突然的寒冷大声抱怨。

鲍比哼哼着抗议，“天哪，妈妈，拜托，就好像外面有五十度一样。”

“妈妈­——，关上窗户。”安娜喊道，然后呵出一口气表示强调。

“孩子们，”斯坦严厉地开口，“让你们妈妈安静待会，一点寒冷又不会杀了你们。”他又瞄了一眼他的妻子，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路上。

玛丽微微皱眉，感到有些内疚，“抱歉，孩子们，嗯，我补偿你们一下如何？如果你们表现的好，注意集中，我们午餐就去下馆子。听起来怎么样？”

“成交！”鲍比立刻赞同，
而他妹妹的反应则更加大声，更加兴奋，
“呜呼！”
一顿不健康的饭菜的承诺就让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镇上的各种快餐店。

玛丽不由得对他们被收买产生的举动感到好笑。
还是有点逃避的意思，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她想到。

这家人的车很快就停在了教堂的停车场里。

斯坦也不必用他接受的紧急车辆驾驶技术训练来让他们按时到达，但他还是稍稍提了一点速度。
“好了，大家快进去，但别乱跑。”
由于迟到，他们不得不把车停在街上，停车场已经爆满了。

“那你到底要不要我们快点？”鲍比笑着讽刺道。

斯坦只是对他儿子哼了一声，大部分精力放在控制安娜和玛丽的情绪上。四个人一起匆匆下车，走进教堂。孩子们的父母只是简单地示意一下，就把他们带进去了。

玛丽看到仍有一群去做礼拜的人在门外徘徊，不禁舒了口气。
感谢上天。她想
几乎是飞快地爬上石阶来到入口。
那意味着我们就不用在圣餐仪式时尴尬地坐到长椅上；或者更糟糕的是在布道中。不过，我怀疑康拉德神父不会这么快。仪式通常以唱诗班的歌曲开始，快速读一遍圣经，然后——

玛丽和她的家人一起走进去，她的内心独白很快就被一个老太婆的嘲笑声打断。“哦，我的上帝啊，玛丽！我的大明星，是你吗，你对你的头发干了什么？”

玛丽当即意识到她的帽子没有按计划遮住她的头发。
哦，不。

她迅速且适当地反应过来。
心想，上帝啊，请杀了我吧！

听力所及范围内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玛丽和她的家人。事实证明，她的帽檐不足以抵御这些目光。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哦，为什么是我……？
静静的，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说话者在房间的另一头，她驰名整个小镇，虽然不是因为良好的声誉或者邻居风度，不是；菲斯·约翰逊，是小镇上的八卦头子。
正巧就是我需要看见我没戴帽子容貌的人，完美。
玛丽酸溜溜地自言自语道。

菲斯靠过来，对着玛丽微笑，“来吧，亲爱的，你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解释，毕竟，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哦……”

在玛丽眼里，目中无人甚至都没法形容这个女人的语气；她的一只眼睛在帽檐下直发抽。

玛丽身旁，斯坦一只手挡在鲍比面前，他看起来几乎要张开嘴说话了。对于他儿子脑袋里的整活想法，这位警长有种敏锐的第六感。所以，他开口道，“这只是个恶作剧而已，菲斯。”缓缓地，斯坦把他的家人带过那帮挡路的女人，“如果你能原谅我们，谢谢你。”

玛丽松了一口气，领着安娜走进现在已经清空了的大门。

斯坦接着说，“我向你保证，绝对没什么可担心的。”话音刚落，他就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他们。

在她身后，玛丽可以听到那群母鸡正热火朝天地咕咕叫着。
接下来的十年里，我都会听到这种声音，真棒……

正是这种破事让她讨厌住在这种还不如说是农村的地方。

教堂的大厅到处都有座位，即使这个小镇只有一个浸信会、卫理公会和他们自己这三个教会。教堂并不拥挤，他们是那里仅有的几个家庭之一。大部分是老人和其他一些形形色色的人。

不过，玛丽确实发现了艾格尼丝，就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最左边的位置。她向他们挥手致意，面带灿烂的微笑；奇怪的是，赫伯特没和她在一起。

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玛丽对她自己承认到，赫伯特更喜欢的拜祭方式就是，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为一个大瓷坛献上贡品”。
她叹了口气，想着她婆婆选择了这样的愚蠢的生活方式。艾格尼丝是怎么忍得了他这么久的？至少斯坦很安静，又成熟……
过了一会，她调整了这个想法，大部分时候吧。

玛丽坐在她孩子们的一侧，自嘲地笑着，而斯坦则坐在另一侧。这样一来，就减少了他们消失的机会，而在仪式进行之间捉迷藏是玛丽这位做母亲的最讨厌的活动。

当仪式开始时，房间里的玛丽霎时变得寒冷无比。她伸手在前臂上揉了揉，因为她正开始发抖。
哦，拜托，简直荒谬。她想。看到斯坦身体前倾，在他的位置上向她扬起一边眉毛。

玛丽使劲摩擦着她的胳膊，转过头来笑笑，然后随意地招招手，想装作无事发生。然而，她的牙齿不住颤抖起来，她迅速忍住了。
我生了什么病吗？但我感觉还好啊。
她再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尽力不去看斯坦的方向。她转过身去，开始凝神研究那些彩绘玻璃窗。
我这是怎么了……？

突然，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站起来，她的注意力又跳到当前的仪式上，也站起来。她甚至是跟在孩子们后面这样做的，而她的孩子们对参加仪式并不热心。
我得集中注意力……
一股眩晕感席卷了她，甚至掐断了她的思路。

有人喊着她的名字……然后眩晕再次袭来，她确信自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玛！”

“嗯，什么——？喂，谁在那儿？孩子们，我们去教堂要迟到了，我要你们……我要你们穿好衣服，去准备一下，然后……”
她感到一只手正捧着她的脸，她突然颤抖了一下。眨巴眨巴睁开眼睛，看见教堂的灯光。

“玛丽，你能感觉到我吗？”斯坦在给她把脉。

玛丽坐起来，现在感觉神智清醒，也发觉到有几个围观者在一旁。

“嘿，”斯坦开口，一只手撑着她，“我现在举着几根手指？你还好吗？你哪里疼吗？”
在她身后，鲍比面带震惊之色，安娜则在痛哭。玛丽望过女儿的肩膀，没有认出在更远一排的那位老妇人。

“我很好，我很好，发生什么事了？”玛丽问道，意识到她仍然坐在一个进行礼拜的教堂里。

“你……昏过去了，你能走路吗？”斯坦满脸担忧。

玛丽审视了他片刻，迷惑和不解仍在她心中流淌。她点头回应，斯坦去扶她站起来。

“我们要去哪儿？”环顾房间，很明显，整个仪式已经停止了。她看到康拉德神父拿着个电话站在门口。

“我们要回家，或者去医院。”斯坦声音平淡，但他的表情让他的内心暴露无遗。

玛丽对他摇头；她不需要去医院，她感觉很好，“但是……”她颤抖着说，
我真的只是昏过去了吗？
在她后面，那位老妇人正领着她的孩子们离开。

当斯坦和玛丽大步走过时，神父问道，“莫里斯先生，你们需要救护车吗？还有什么帮助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的吗？”

玛丽礼貌地微笑，摇摇头，被带着走过他。康拉德神父带着理解的担忧表情。
“不必了，谢谢您，神父。我……斯坦，走慢点……”
在她身后，她听到菲斯独特的嗓门大声叨叨。也可能是她的幻想，但她觉得听到了“毒品”，“虐待”这两个词。

他们到达了前门，整段路上玛丽都在大声抗议。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带到了外面。大门打开，他们沐浴在灰蒙蒙的天色之中。

“妈妈……你还好吗？”安娜在斯坦身后问道。

玛丽转身面向她的女儿，说话带着奇怪的——她震惊地发现那其实是艾格尼丝。
我没认出她吗？

这个想法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困惑，连这种平常的事都没注意到。
我真的昏过去了……

玛丽急忙回答安娜以弥补她的愣神，“是的，亲爱的，我很好。我就只是晕了一下，然后……坐回去了，我想，我……”发觉自己无话可说，就只是让自己被领到车上。一进那里，她就坐到座位上，车门开向人行道，她的丈夫跪在她身边，眼睛里充满关切。放低话音不想让孩子们听见，“嘿，你要去医院吗？”

玛丽明白他为什么要小声说话，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吓到孩子们。她可能就只是起身太快了，“我感觉很好，斯坦！真的，我想……我就只是站起太快了而已。”对他咧嘴而笑，俯身拍拍他的肩膀。

玛丽转过身来面对她的孩子们，“我很抱歉，我没想要吓到你们，我很好，真的。”

安娜的脸颊湿润了，但她一声不吭，站在鲍比和艾格尼丝之间。

玛丽抬头看着艾格尼丝，试图挤出一个放心的微笑，这位老妇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眼睛里仍然存有相当的怀疑。

“你还好吗，艾格尼丝？”玛丽抛出问题补充道。

艾格尼丝摇摇头，又点点头，“哦，当然，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担心……你确定你没事吗？”

玛丽再次点头，在安娜扑到她身上拥抱的时候，微笑了。
惊讶中，艾格尼丝继续开口。“那么，我就回教堂去了，稍微控制一下损失，我觉得我们最爱的知更鸟小姐又开始乱叫了。”艾格尼丝又迅速朝她微笑，然后转向斯坦，“好吧，今天在教堂里闹的事够多了。照顾好她，斯坦，我稍后会打电话跟进，确保你们都没事。”

斯坦抬起头来，“哦，妈妈，你没必要——”

艾格尼丝朝他摇摇手指，打断他的话，“我今晚再和你谈！”
她挥手道别，并拍了拍鲍比的头，尽管他要略高一些。他对此不屑一顾，试图躲开她的手。

斯坦站起身来，一只手安慰地搭在妻子的肩膀上，“呃……你确定你没事吗，玛？”
玛丽仍抱着安娜，她向后微倾，抹去女儿脸上的几滴泪水。
“是的，斯坦，我向你保证，我好得很。如果我感觉不适的话我会说出来的。”
他们俩相视而笑。

玛丽还没有意识到无论她说什么，斯坦肯定都会担心，尽管现在她就只是晕过去而已。
她也痛苦地察觉，她的帽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掉了。
太好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我看起来就像麦当劳叔叔一样了……我只想回床上呆着。

她挫败地叹了口气，为糟糕的今天而微微摇头。

玛丽低头看看安娜，她仍然紧紧抱着她，“来吧，和你哥哥蹦跶到后面去，好吗？”

安娜警惕地抬头看她，“那你还好吗，妈妈？”她问道，带上了一丝乐观的语气。

玛丽笑着点头，然后啵了一下她女儿的鼻子，“当然，我肯定没事。我真的很抱歉就那样站着打盹。”
当她的女儿翻白眼作为回应时，她笑了。

鲍比走到后门边，却停下了脚步，越过车门看着他母亲，喜笑颜开，“妈妈，谢谢你顺便把我们从教堂里弄出来。”

玛丽看着他，拧起眉毛，“我可以随时让你留下来，和娜娜一起坐车回家。你愿意吗，鲍比？事实上，我觉得这是个好主——”
在他身边，安娜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鲍比摇头，身体沉入他的座位，“别啊——，好吧。”

“行了，”斯坦跳进车里，“说够了，伙计们。你们的妈妈要回家好好休息。”

“当然，是的。”玛丽说，听到鲍比在上车时候对安娜悄悄嘀咕些什么，忍住不笑出声来。在鲍比之后帮安娜登上车，自己也钻了进去。
她浑身疲乏，解开发髻，让它们自由散落。玛丽用手拨弄那些五彩缤纷的头发，散披在肩上。
她看起来一定可笑极了，她肯定，斯坦甚至在用余光盯着她。

汽车发动，斯坦在开车回家之前还捏了捏她的手。
我肯定我现在感觉良好……她自我安慰道。

在回家的路上，鲍比建议，如果玛丽真如她说的那样感觉不错，他们还是应该去吃饭。
但斯坦还是坚持应该直接回家；所以，他们就这样做了。

然而，安娜永远是个外交家，说服了他履行快餐的诺言。
玛丽马上就后悔在安娜解释他们表现得如何好之后就立下的承诺。当然，安娜的推理回避了他们只在教堂呆了15分钟的事实。
她的孩子们肚里空空，在早餐后就立马吃垃圾食品，尤其是安娜。

但这种饥饿感对她自己来说不同寻常。怪异的是，她绝对是感觉到饥肠辘辘，即使不久前才吃过早饭。
在她吃完自己那一份后，她还是很饿，但她也没有说什么暗示的话。

斯坦则低声抱怨他食物的口感糟糕，把它放回袋子里。

“好吧，”玛丽瞅准机会，“如果以你警察的高标准看不上它，斯坦，那就给我吧。”
她贪婪地伸手划过她丈夫的脸，瞄向放在他身旁的食物袋。

斯坦目不转睛地开车，一只手推开她的侧脸。

玛丽瞪大双眼，大叫抗议，“啊，不公平！”她缩回座位，成功挡下了攻击。
暂时，后面的孩子对这些大人提起了兴趣。

斯坦傻笑着，视线仍然紧盯道路，“拿开你的手，别让司机分心，宝贝。”

鲍比往前一靠，“为什么你们就可以打架，我们每次这样做就会挨骂？”

“等你长大了我就告诉你。”斯坦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鲍比则向后躺在椅背上，哈哈大笑。

玛丽咕噜噜叫的肚子打断了父子间的嬉笑玩闹。

玛丽睁大双眼，怯生生地看了看她的丈夫，他的目光从路上移开看过来。
“哦，呃，抱歉。”她缓缓面向窗外的远方，“咳咳。”

玛丽一回到家就换了身衣服，说服斯坦她身体十分健康，可以自己解决这些烦心事。
她的孩子们立即散开；鲍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重金属吉他乐声淌过楼梯流下来，墙壁，天花板和他自己的房门也只是勉强抵挡而已。
安娜在问她是否可以去她朋友梅根家玩，打过一通电话之后，她就骑着自行车走了。她当然知道要问过父亲才能去做什么事。

另一通电话打来，但这次是打给另一个人。斯坦办公室的铃声响起。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斯坦俯下身抓起办公室的电话接听，正好玛丽也在这时从卧室走出客厅。

“你好，这里是莫里斯的家——“
斯坦的声音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语气中满是担忧。
“哦，你好，玛吉。”他问候道。

听闻丈夫大声说出这个名字，玛丽愣在原地。
他现在正在他面前挥手打断她的凝视以引起注意。

“是的，稍等，没有，她还好——好吧，等一下。”斯坦靠在办公椅上，电话背在脑后，“玛，找你的！”他叫道，“那个神秘怪人！”

玛丽目光投向天花板，对他的榆木脑袋叹了口气，“斯坦，说实话，她听得到你说话。”
玛丽接过电话，贴在耳朵上，“你好，玛格丽特！你怎么样”
她握着电话走到远离斯坦的地方，以免他再整出什么新活。

“玛丽！我的天哪，我听说了你发生的事，你还好吗？你今晚还会来参加我们的挂毯聚会吗？哦，请你说你会来，我还有那个新图案要给你看呢。所以你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
玛丽静静地等待她那年老朋友完成她的大喊大叫，她早在几年前就学会了更好的方法，而不是中途插嘴。不过斯坦还没有意识到打断她是徒劳的挣扎，总是半途插话。

按照顺序，玛丽一一回答了这一大串杂乱无序的问题，除了她的重复问题；这已经屡见不鲜了。
“是的，是的，玛格丽特，我很好。我只是起身太快晕倒了，没什么好怕的。我…….是的，我可以解决。我知道我最近跳过的事情有点太多了。那你是怎么听说的？除了拿牧师开开玩笑，你和教堂扯不上任何关系。”
她自嘲地笑了笑，在餐厅里来回踱步；玛吉通过牧师们的妻子与他们建立了有趣的友谊，在全镇都很有名。

玛吉对她的诚实逗乐了，继续说下去，“哦，好吧，我从卢西尔那里听来的，但她是在菲斯那里得到的消息……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在吸毒，玛丽！还有，嗯……关于你生下你儿子时的年龄的蜚语，似乎卷土重来了。”

玛丽疲惫地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唉声叹气。她没法相信这些天来的破事对人们来说是怎样的新闻。就像电视上的明星政客的各种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一样引人注目。

“好吧，就这些吗？没别的事了吗，玛吉？”玛丽暗笑，怀上鲍比的想法激起了她短暂服役生涯的回忆。自从她从加拿大搬来与斯坦组建家庭以来，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但他的家乡仍然是那么迷人。

电话线的那一头，玛格丽特冷笑着，
“没有，夫人，根本没有！好吧，虽然……好吧，一听就知道我在扯谎，卢西尔还说你的头发是长春花的蓝色！一条奶白条纹穿插其中。老实说，她们为啥要瞎编这种东西？”
玛吉在另一边突然大笑起来，玛丽都感觉到有东西溢出来了。
“嗷，该死的妖怪……我的茶撒了。好吧，我要溜了，玛丽，很高兴听到你没事，挂了！”

线路咔哒一声挂断，玛丽缓缓放下电话。

她伸手拿起她的头发，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
我必须要搞清楚这事……头发与这一切没有联系，对吗？

玛丽意识到她仍然很饿，这也是她听说过的最奇怪的病；这是当然。

“玛，你在干啥？”斯坦的声音在附近问道。

玛丽正在餐厅的地板上爬行，抬起头来，她叹口气，又把脑袋伸到家具下边；电筒扫过餐桌底和附近的一个古董，她调转手电，指向一个书架下面。
一无所获的她冷哼一声，站起身子，掸去膝盖和手上的灰。

斯坦走过去，插起双臂，对她挑起一边眉毛，“有什么问题吗？”他又问道，“你是弄丢了什么吗？”

玛丽气恼地扫视房间，然后把电筒咔的一下摔到厨房的桌面上。
我都找遍了。它能跑到哪里去？

斯坦仍在等待着答案，扭动脖子试图吸引她的目光。

“是的，”玛丽终于回答，话中浸着不耐烦和沮丧，“我弄丢了我的手机，斯坦，又丢了。它绝对不会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
叹息一声，伸手捋了捋那彩发。她的钥匙和别的东西都在钱包里，在属于它们的位置，唯独手机下落不明，这是唯一耽搁她的东西，她现在正要去买一些染发剂；她的头发不能是这个样子。

“啊，我明白了，”斯坦揶揄道，“或者说，我没看到。”他允许自己对电话丢失幽上一默。

玛丽很快回过神来，“这很糟糕，亲爱的。干好你的事。”
她摇摇头，再次检查餐厅，“也许是孩子们拿走了？我得问问他们……”

斯坦低沉的笑声响起，“安娜以前确实拿过一次，用来通讯。”
笑声戛然而止，“呃嗯，那个月花的可不少……我去给梅根父母打个电话，待会见，玛。”

玛丽对她丈夫的推论翻了个白眼。如果记忆没错的话，电话费事件发生时安娜才五岁。
她跟在丈夫后面，拉起皮包跨在肩上。
“好吧，那你好好玩吧，我走了。”

斯坦在到达他在房子另一头书房里的办公桌后转过身来。
等一下。他心想。
迅速沿原路返回追赶玛丽。他在后门追上了她，一只手搭在门柄上。
“你确定你可以开车了吗，亲爱的？”

玛丽惊讶地看着斯坦。他的大方脸都因为担忧而拧了起来，她的惊讶很快融化成一个温暖的微笑，就在她要机智地吻他之前。“我很好，真的！没事的，斯坦。”她的丈夫则低头对她回以微笑，然后紧紧地拥抱她。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斯坦迟疑了一会，然后继续说，“如果凑巧菲斯传的东西是真的，你应该分享出来给大家乐呵乐呵。”
玛丽推开他，给他肩膀来了一下，当他躲开时再次挥拳打去。

“成熟点，好吗？！你这傻大个。”玛丽抱怨着，一边摇开后门，放脚在那里正好可以再次向斯坦发起攻击防止他靠得太近。

带着一贯低沉的笑声，斯坦退回房子里躲避更多拳头。他的笑声似乎终于感染了玛丽，也对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玛丽舒出一口气，半推门走出去，“我很快就回来，疯子，爱你。”

“我也爱你，玛，我现在开始烤肉，好吗？”斯坦咧嘴而笑，挥手作别。

玛丽很快就开到了，杂货店离她的家不算太远。
把车停进停车场，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哦，不……她懊悔地想。盯着自己的映像。
我把帽子给忘了。

她的后视镜和侧视镜开始侮辱似的提醒她五彩斑斓的窘境。

玛丽紧张地喃喃自语，局促不安地摆弄着她的散发。“会好起来的，玛丽。他们只是里面的一群陌生人而已，反正你很可能也不认识谁。”
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根本就不可能藏住她的头发。
“我是说，这当然只是个小镇，一眼就能认出别人。”
汽车对她发出“噗”的一声，表明它被锁上了，她就直直地朝商店走去。
“但你根本不会担心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想法或者说法，对吗？对吗，当然，你一点你也不关心。”

玛丽刚走进门，一对正要出门的老夫妇就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毫不掩饰。

坚强点，玛丽……
抽噎着，继续给自己加油打气，让这段旅程能早点结束。
你的头发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了！

她开始搜寻来这里唯一要找的东西：染发剂，然后你的糟心事就会结束了。

玛丽不由得对她这彻头彻尾的谎言感到好笑。一个收银员听到了她的笑声，往这瞥了一眼，然后公然盯着她的头发看。那人没能成功把一瓶莎莎酱装袋，而是掉到地板上摔了个粉碎。收银台前面的那一群人爆发出一阵惊呼。

玛丽吓了一跳，加快脚步，一溜烟跑到卫生清理和美发产品的过道里。
“诶呀……”继续前进，尽可能快速地找到她的圣物，目标到手，玛丽赶快跑到收银台。

玛丽注意到玛格丽特今天没当班。感谢上苍。
而且她也没认出任何一位收银员，他们似乎都是周末勤工俭学的高中生。快速感谢了一下老天爷，顺便为好运能保持做了祈祷。她讨厌在今晚的挂毯聚会上给她的朋友们解释发色问题。
然而，那个出纳员……
“哦，哇哦……您的头发可真漂亮，小姐。”那位女孩扑闪着星星眼看向玛丽的头发，“那是什么染料？”她激动得都喘不过气了。

玛丽咳嗽一声，对她嘟囔一句谢谢，但没有其他回应。她把挑选的棕色染发剂滑向女孩，然后随手拿起一本杂志，试图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

女孩拿起美发产品，准备过机，但动作停了下来，“哦，别啊！”她绝望地喊道，“请不要告诉我你要把这颜色染掉，它真的太漂亮了！”女孩摆出的悲伤表情都可以终止一场战争了。

“哦——嗯……”玛丽蜷起肩膀，竭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还是回以微笑。在她身后的队伍中，其他人也在应和女孩的话。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玛丽黯然地想。

玛丽的车安静地在车道边刹住，她把车停在车库外的空地上；是那辆锈红色卡车一直所处的位置。
她熄灭引擎，接着躺倒在汽车后座上。在尴尬和羞愧中狠狠拍打双颊。
会没事的，玛丽，只要进去把头发染了，你就再也不用蹚过陌生人的海洋了，再也不用被问他们是否可以摸摸你的头了。
至少在这点上，玛丽相当确定。

由于先前的所有怪异关注给她的心灵带来的打击，玛丽精疲力竭，她打开车门向家里走去。
再过一会儿，她就可以回到她安全的隐私王国里了。
我一进去就把这东西染掉……

钥匙插入后门，玛丽渴望着休息。不过在她进门之前就停住了，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鲍比站在洗衣机旁，正在叠衣服。

玛丽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男孩，而他也一脸茫然地回望。过了一会，他才转身回到刚刚正在忙活的事情。她挣扎着寻找合适的话语，门就这样大开着。

鲍比先开口了，声音比嘀咕高不了多少，“别太激动，妈妈，只是爸爸在惩罚我。”

玛丽吐出了她憋着的那口气。
哦，那就说得通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微笑着走到儿子身边，亲吻他的脸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鲍比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啊！恶心，离我远点！你自己折你那该……倒霉衣服吧！”她那身穿重金属乐文化衫的儿子扔下他刚刚折的毛巾，然后一溜烟跑开了，大概率是溜回他楼上的避难所里了吧。

玛丽忍不住在他后面坏笑；她听到他上楼的声音，然后是斯坦阻止他的声音，脑海里构出这样一副景象：
“嘿，孩子，你干完我嘱托你的事了吗？”
他儿子回答说：“呃……”
然后斯坦说：“快回去！”

玛丽心中暗喜，因为当她在挂上钱包的时候看见她儿子正从餐厅的角落里探出脑袋来。

很好，这里没出什么变故。如果还出什么乱子，我就真的绷不住了。

“斯坦，不，不，不，还是，不。”玛丽停顿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说完，
“不！”
她的丈夫就坐在客厅的皮椅上，生着闷气，面无表情。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他还是在壁炉里生起了火；反正是个小火而已。斯坦叹了口气，那悲伤的眼神转向她。过了一会，他使用了她确信是他的秘密杀手锏。
“嗷哦，但是姑娘，你的头发让上帝他老人家和他最伟大的造物都自惭形秽。”斯坦的语调中带上了一丝丝诱惑，虽然听起来不足以让人信服。
“当然……你可以深埋于心底，但让你这个可怜的老苏格兰人再在它的光辉下多享受一个晚上吧！”他的拙劣表演被随之而来的窃笑打破了。

叹口气，玛丽转过身去，离开她那通常是性情温和的丈夫，开始走向浴室。他的口音调子尾随了一会，在她明显无视之后就打住了。

斯坦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纠缠她，要她保持那五颜六色的头发。最开始只是一个小时，后来变成了另一个小时，再后来又是一个小时……
安娜在晚餐时间回到家，他们吃了他准备的烤肉。玛丽很快就收拾好准备去参加她的聚会了，玛丽这才意识到斯坦让她的头发保持原样。现在根本来不及染发。

现在，她要顶着一头就像被泼过油漆的头发去参加聚会；或者干脆就不去了……
遗憾的是，她当然还是给玛吉打电话说自己不去了。

那是一个小时前，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鲍比的音乐照常在头顶上响起，安娜很可能也已经沉入了梦乡，同样如常。

玛丽弹开浴室灯，开始打开染色盒。

“你知道你这样不坏，”斯坦在门口说。

倒在浴室柜台的一条手臂上，玛丽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呻吟。这位被彻底玩坏的妻子猛地直起身来狠瞪她那粗野的丈夫，后者则对她热情地笑着。斯坦神态轻松，但当她的眼神传出眼睛别盯太久的时候，眉毛就不住发颤。

“斯坦！我不能——我不能让我的头发是这个样子。太疯狂，太奇怪了！我看起来……我看起来就像个精神崩溃的疯子。”玛丽又深吸一口气，一脸严肃，尽管斯坦只是在对她说轻松的俏皮话。

“哦，我不知道……我觉得这对树立你的形象有大用。也许，你接下来可以试试消防车的红色？”斯坦咧嘴而笑，向前跨出一步。

玛丽为此揪了一下他厚厚的臂毛。

“嘿，诶呦，这不公平。”
一边轻笑，他走进房间，做出要把她捞起来的样子，但被躲开了。

玛丽利用多年的训练技巧，侧身闪开。她摇摇头，当他再次尝试的时候，躲进了浴室更深处。
“斯坦，这很严重！我讨厌这玩意！”但她意识到这是个错误，他现在开始玩起捉人游戏了。
她双眼大睁，厌恶地指着头发，附加上说明。
但这没什么威慑力，他只是抬头瞄了一眼她的手所指的地方，摆上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我不是要贬低你以前的工作，女士，但你和以前一样漂亮，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甚至更漂亮。”

啊，又来……玛丽绝望地想。
他的丈夫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啊，他认为他已经赢了吗？大错特错！

他在玛丽挥拳向他肚子之前就拉开了距离。

斯坦惊讶地大喊一声！

同样迅速地，双手环抱住他的妻子，将她困住。

玛丽气急败坏地哀嚎，“啊，拜托，斯——坦——。过去那几天我一直都深陷一大打危机之中。一个女孩就不能自由染她想要的发色吗？”

“嗯，当然可以。”斯坦停下，就只是抱着她，“虽然你和我的父母一同工作，但就让它保持一个星期有什么坏处呢？你已经向整个世界展示过它了。”咧嘴一笑，他的脸颊轻蹭那违规的头发以示强调。
“当我说它在你身上看起来很美的时候，我是认真的，我爱你。”

玛丽把头倚在他的胸脯上，双手环抱着他，回报他的拥抱。
她挫败地叹口气，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这对我来说根本称不上好，但……既然这个疯子喜欢它，我还有什么可争辩的呢？

“好吧，好吧。就今晚，而且就只是因为时间太晚——”

玛丽的话被一个印上她嘴唇的吻打断了。

那天夜里发生了件怪事儿，在斯坦和玛丽·莫里斯的卧室里，一道温暖的紫光汇聚在墙上。
而他们俩都没有因为这扰动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