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无序倚着走廊上候着的乘客的豪华出租车。学生们走过转角时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便是这侧面写了“出租车”一词的黄色加长马车。紧接着便是穿得跟出租车一样的邪龙马：黄色马甲，有一圈黑白格子的礼帽。再之后是他举着的牌子上用鲜艳的颜色写着:“第一节课+星光”
“我记得载具是不允许出现在学校走道里的。”无序闻声回头，看见了拿着笔记板的星光。
“所以这出租车是干啥用的？”
“把所有人载到地方。显然我是要带你和学生们到实地走一趟，方便阐释今天的课程。”
“你经常带学生们实地考察吗？”
“如果你是指小马国境内……有时是的。其他时候如果有必要，我会带他们去其他的平行宇宙。这些都取决于课程内容。” 无序说着转向车门，如同司机一般为星光开好门。“如果你想来视察我如何上课的，你愿意一起来看看我是如何引导学生们的吗？”
星光把头探进车厢，看见了里面各种光鲜的内饰：柔软的坐垫，装满了饮料与零食的迷你冰箱，一条沙发，一幅无序的画像，吊灯，一棵暖炉树，一架小型三角钢琴，一丛小盆栽，火炉，以及一个暮光的摇头娃娃，上面写着：“只要不癫我就是最聪明的。”，每个座位上方还伸下来一只麦克风。
“这些都是干嘛用的？”星光问。
“当然是来自文明那令人舒适的分心之物。”
星光调笑道，“有点神秘啊今天？”
“早上好，无序先生。”一邪龙马一独角兽转过身看见了加鲁斯和他的同学们正打量着出租车。“这是您的座驾还是……？”
“既然人到齐了，大家先上车进行今天的课程吧。确保你们的蹄子爪子触手尾巴吻部鬃毛和尖耳朵等在行车过程中不要伸出去。不然可就不妙了。”
在学生们和他们的辅导员都登上车之后，无序坐到马车前面驱动着车辆驶出学校。离开校园范围之后，他试了下麦克风然后开口道。
“学生们和我希望能给她留下好印象确保自己不会再次开除的客人老师，早上好。今天的讨论中，我们将会谈到位曾一度呼吁终结文明本身的人。但意外的是，大众眼中的他并不被视为恶人。在今天的课上，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位中意感性而非理性的先生，极有可能发明了浪漫主义运动的人，卢梭先生。”
豪华的车厢内，哲学老师的肖像换成了另外一只陆马的素描，他身穿着三百年前的流行服饰，带着打着卷儿拍了粉的假发，披着一件有一堆扣子外套。整个马倚在一块岩石上，蹄中捧着一株植物。
奥赛璐丝举起蹄子，“呃，无序先生，您说他想要结束文明那是什么意思？”
“好的，我来介绍一下他的背景吧。”他们的老师答道，一边驾着马车穿过镇子，马车的速度也一点一点增加着。“你们各自所在的社会肯定大都信奉‘进步’这一观点。即生活水平是不断提升的；以电影为例，曾几何时不过数秒的黑白默剧逐渐变成今日声色动人的风景再现*；你挣得钱也越来越多，然后能买得起更多的奢侈品，但与此同时你也知道自己终将背负上要到曾曾孙辈才可能还清的债务,毕竟生活是如此美好。对身处这样的社会中的生灵而言，进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似乎文明正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从我们古老野蛮又无知的过去走向繁荣的未来。”
“但是，八世纪理性时代的一位哲学家对此种观点表示强烈反对。事实上，在法兰嘶，我们的卢梭先生在自己经常订阅的报纸上读到了一则征文，要求写一篇主题为世界因为艺术、科学和技术的进步而变得更好的论文。于是在一次顿悟之后，他意识到文明在自身的各种成就之外，并没有让身处其中的人们变得更好。相反，他觉得这让生活质量下降了。”
“呃，无序老师。”星光看着飞驰出镇子后又接连掠过森林和沙漠的马车，警惕地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马上就到地方了，嗯，我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关于论文什么的？”银溪也看着窗外因高速而模糊的风景。
“啊没错！”谢过银溪之后，无序继续说。“不过他没有说文明中的一切都是不好的。卢梭先生认为所有生灵，不论小马或者狮鹫，牦牛还是火龙或其他生物，他们生来便是善且美的。注意咯：他不是在攻击那些推动文明运作的人，而是针对他们所遵循的制度，这个制度造成了所有的腐败。我想这便是他那句‘万物生而自由，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的含义吧。为了阐明他的观点，我们第一站先要去一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车窗外的流淌的色彩与形状逐渐慢了下来，从模糊过渡到一方异国的风景。
视线所及之处满是茂密的枯草，偶有一两棵树立在其中。眼前的平原只有地平线上才有山的影子。出租马车速度渐渐减慢，最后停在一座山顶。无序示意大家这节课的主要内容就在车外。
当所有人都下车，星光用蹄子挡着刺眼的阳光问无序，“我们在哪儿？”
“这是位于斑马洲的草原。”无序说。“我们正位于这片草原的中央，我接下来要向你们展示的便是草原上万千部落中的一个。跟我来。”
好奇的学生们和星光在山顶发现了一架朝向远处山下的村庄的望远镜
“卢梭的论文里提供了一种简单的论据：个体是幸福快乐的，可一旦引入社会的观念，这两点都会被剥夺。他的论点建立在他自己所谓的‘自然状态’上，他想象了历史开始时的生活可能是什么样子。他用来展现这段辉煌的历史的资料之一来自他那个时代对世界各地的部落的调查记录，比如我们面前的这个”
“对此，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通过望远镜看一看那个村庄，并告诉大家你看到了什么。”
约娜第一个走向三脚架上的望远镜。她用后腿站着，向望远镜中看去。“这看上去像是一个村子。”她描述道，“一个不大的斑马村庄。牦牛看见几只雌驹在修屋顶，一旁小斑马在树下玩耍。”
“让我看看。”阴燃取代了她朋友的位置，抓住了望远镜。“唔，有一些各种尺寸和形状的棚屋。看起来很简陋但是他们用某种颜料在上面做了装饰。有看到一小群雄驹在村子外沿赌博着什么。不怪他们，因为这里似乎也没别的事情好做”
“能让我瞅瞅吗？”沙坝问道，轻轻点了点龙女的肩膀。她给沙坝让出位置。“我看不出来什么，但我眼里他们确实很幸福。但阴燃说的没错，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让自己不无所事事。”
接下来奥赛璐丝也站到了望远镜前。“至少对于一个小地方来说，他们似乎是一群充满活力的人。”她从望远镜中看着，评论道。
轮到银溪了，“我希望能去见见他们，他们看起来很友善。哦看啊！他们有一座种着我从没见过的植物的花园。”
“让我也看看，”加鲁斯说着用爪子接过望远镜。“说真的，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很富有的样子。我没看见他们有金属物品。仿佛他们还停留在石器时代。”
最后，星光来到望远镜跟前。“你们知道，我曾去过斑马洲几次，但这里的斑马穿衣打扮风格似乎和泽科拉不一样。”星光摩挲着下巴从望远镜旁走开。“我猜这是另一个部落？”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只是众多部落中的一个，所以不大可能正好是她的部落。”无序提醒她，“既然你们都看过这个部落了，我想问你们一个小问题：你觉得你认为下面那个村子里的居民，那些很少遇到来自外面文明社会来客的居民，比文明社会中的人生活得更好吗?”
小狮鹫抱着膀子。“无序先生说真的，我不这么认为。”
“哦？为何？”
“请不要误会。我想他们现在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但他们没有我们那些……呃我不知道该咋说……先进的药物？贸易？保质期更长的食物？或者可以改善生活的知识？”
在无序能回答他的问题前，星光打断了加鲁斯。“你是说拥有这些东西的人比下面村子里的人更优越吗？”
“我的意思是至少小马国有让生活更好的事物，并且有手段确保我们不会早早地丧失生命。”
无序耸耸肩。“这个观点很合理。”他说着走向出租马车。“但让我们先近距离看一看这个部落。各位，上车吧，我们下一站就是下面那个村子。”
在坐回加长的出租马车上之后，无序很快地把他们载到了村子边上，村民们也注意到了他们。在无序把大家领下车之后很快就有三只雄驹拿着长矛走了过来
中间的那只斑马上前一步：“Ngubani oza edolobheni lethu？” (来者何人？)
无序迎了上去，双手合十朝他点点头。“Sawubona. Ngingumfundisi, ngubani nabantu bami abafisa ukukukhombisa le ndawo. Ngibafundise ngezindlela zalaba bantu ukubasiza ukuba baqonde iqiniso elihle. Manje, ngikhuluma nobani?”（你好。我是一名老师，我想带我的学生们去看看这个地方。来教导他们这个部落的生活方式，帮助他们理解伟大的真理。想请问我在跟谁说话？）
在无序和为首的斑马交谈时，星光瞥了眼和她一样迷惑的学生们。他们听不懂无序和斑马的对话，只能从他们的表情上猜测一二。不一会谈话结束，中间那只斑马露出了笑容，三支长矛在地上点了两下便转身往村里走去。
“能解释一下吗？”阴燃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我在和……嗯，按我们的说法就是卫队长，解释我们是谁，为何来这里，我告诉他我们不会停留很久，因为我将会带着你们仔细观察他们的文化。”
一行人朝村子走去，星光和无序并排走着。“无序我都不知道你会说斑马语，还是他们的方言版。”
邪龙马耸了耸肩。“确实。像我这样的年纪，我已经学会了各种方言与行话。比如消亡了的，还在使用的，神秘的，古老的，新的，还没有被发明的，不可理解的，婴儿的，音乐和数学术语，官方说法，与之对应的未删减版，自创语言，外星人的语言和小马语。”
“比如说？”加鲁斯不太信服。
“秩序，统治与统一的语言”
星光以蹄覆面。“我就知道。“
大家走进了村子，村里的斑马们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中甚至不少人都伸出蹄子去摸来客的皮毛，羽毛，鳞片和皮肤。沙坝，加鲁斯和阴燃对此对此有些不习惯。银溪则在他们摸到痒点的时候咯咯地笑个不停。星光则是礼貌地和他们握了握蹄子，约娜则是把这理解成了给他们每只斑马一个熊抱。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虽然无序之外大家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学生们还是能了解到关于部落的一些信息。村子不大，大家注意到这是一个联系紧密的社群，仿佛一个大家庭，孩子们玩耍着，一旁的年长斑马在忙活蹄中活计时也留心着他们。这边是一对兄弟在劈柴；那儿，一撮姑娘们围在一位嬷嬷旁学着她把植物做成浆糊；她们头顶上的雌驹们则在用编织的手法修复被大风刮坏的屋顶。另一边，雄驹在花园里培育食物与草药，并用魔法使土壤肥沃。边上，一位青年正在树下练习着（也失败着）长笛，他身后的棚屋里，萨满正解读着种子中占卜出的信息。村子外围拄着长矛的雄驹们闲聊着，打趣着，跟着他们的孩子们则玩着石头和泥巴。
学生们注意到了村民们展示与介绍他们生活方式时脸上频繁出现的笑容。
这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看到了这个部落表现出善良是多么真诚，对家人的爱，对自然和神秘事物的谦逊与敬畏，以及他们对彼此的尊敬，他们似乎也向自己的家人致以尊敬。
在参观了一圈后，星光开口道，“好的，你向学生们展示全新的文化这点很棒，但我没看出这部分与卢梭的关系。”
在招呼学生们聚过来之后，无序解释道。“同学们，你们觉得这个村庄如何？”
“这里的大家都很友好！”银溪兴高采烈。“虽然听不懂，但他们的生活和互动方式很有意思。”
“也许这里生活方式有点原始，但直觉告诉我他们似乎看得很开。”阴燃评论道。
无序咧嘴一笑，“卢梭先生肯定很赞同你的话。他认为这个村庄便是我们祖先的生活状态。在把你的钱都骗走的商店和令人沮丧的报纸出现之前，世界上的各种生灵都过着简单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他们对自己的思想有着更深的理解。正如你们所见，因为很少有对他们基本需求的干扰。这个村庄，或者说这个部落完美地诠释了他对你们的祖先在文明出现前模样的想象。对于卢梭等人而言，这是自然应有的样子”
奥赛璐丝举起蹄子。“无序先生，到底为什么卢梭不喜欢文明？”
无序告诉他们，想要理解背后的因果，必须坐车到下一站。在向村民们告别后，他们再次登上了车。一阵飞驰之后，众人看见了车窗外截然不同的风景。
他们身处葱茏的山谷之中，远处的丘陵，树木与山脉连绵着，他们正对着的是一片熙攘的建筑，玻璃与金属建成的摩天大楼之间闪烁着光芒，喧闹声中成群的小马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奔波着。
星光的脸贴到了窗户上，瞅着外面的景色。“我们到马哈顿了？”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各色聚光灯打在了她身上，一旁的小号也跟着响成一片，无序高声说道：“恭喜你，星光！你在这个小小的猜谜比赛中胜出了！”
长叹一声，星光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好啦好啦，真是有趣。所以我们为什么到马哈顿来了？还到了时代广场？”
“同学们，”无序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我们现在身处车流之中，请大家看看周边的环境，你们对于这颗文明的宝石第一印象是什么？”
“这地方好大！”约娜望向窗外。
“我知道这座城市会很拥挤，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奥赛璐丝和朋友们一同张望着。“马太多了。”
“要我说，马哈顿这儿估计总是会给人无限的惊喜。”
银溪打开车窗，把头探到外面。“他们是怎么在这儿找到路——噢！亮晶晶！”
阴燃翻了个白眼，但然后她注意到了周围的景物：“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这些小马就是……嗯……看起来不大正常？这说得通吗？”
“你是指他们不在意周围的其他马？”沙坝问，他的同学点点头。
“小沙说的没错。”学生们见老师从之前没人注意到的一处逃生通道探出头来。“我们似乎被困在交通堵塞中了，所以爬到车顶上来吧，我给你们看些东西。”一个响指变出旋转楼梯，学生们和星光跟着邪龙马来到了出租车顶上，然后看见了仿佛延伸到无穷远方的马车和小马们。
“在卢梭先生眼中，当你的祖先从村庄来到了城市，一切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无序飘在学生们旁边。“自从文明出现以来，便有人注意到，像这样的地方越是试图简化他们的生活，生活就变得越复杂。随着时间推移，食物愈来充足，奢侈品也逐渐步入百姓家，最初的皇室，祭司和军阀们便开始追名逐利，尽其所能使自己维持在最上层的阶级，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物质。于卢梭而言，这一进步的进程激发了许多自恋的自爱，使人们追求这种满是自负、嫉妒和虚荣的人造生活”
此时阴燃举起爪子。“等一下，老师。您说……人造的？我不知道您是怎样，但自负，嫉妒与虚荣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不只有龙族才是这样。”
“当真如此吗？”无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告诉我，在那个村庄时，你有看见部落里的人有任何自负，嫉妒或者虚荣的表现吗？”
“你这么说……”龙女张开嘴想要反驳…但话语在脑海中翻滚一通后便意识到斑马们确实如此。她刚才没见着一只夸耀自己生活或者嫉妒他们又或是态度高高在上的斑马。“的确没有。”
“但是刚刚你差点就要说出相反的话了。”无序指出。“我想我知道其中缘由。虽然你们龙族对教化的理解和我们有所差别，但你在这方面的认识和你的同学们相差不大。”
邪龙马指向时代广场明亮的灯火，指向各色广告和带着轻慢神色的名流们，指向四下的商店与剧院。“看看吧，”他说道。“这些恶习似乎对你们而言稀松平常，因为你们生活的环境使你们认为这是正常的。卢梭先生认为这是文明中最突出的问题：你们一来到马哈顿这样的城市，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与周围的人作比较。不说优于他们，至少确保自己能融入其中。在数个世纪的沉淀后，自然状态反而变得格格不入。”
“那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加鲁斯问道。“我是说，村庄里的生活确实很平静，但您的意思是住在洞穴里比享受现代化生活更好吗？”
无序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加鲁斯，看看这些行人吧，我是说仔细盯着他们瞧瞧，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年轻的狮鹫（还有他的同学们）都转向人行道上匆匆往来的小马们，但小马们几乎没有理会这些视线。“好吧……呃，我看见他们中很多人都穿着制服。看起来都差不多。有的带着公文包或者背包。雌驹们……都戴着许多珠宝，还有些戴着帽子。这些帽子在我看来也都差不多……”在扫视了人行道之后，他补充道，“只有我觉得这些小马们打扮了却没什么人注意到这点很奇怪吗？好像他们都急着赶到什么地方去，就，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关心自己的活计？”
无序点点头。“很好，很好。现在将这群小马和部落做个比较，差别在哪里？”
在星光开口前，无序的爪子点了下她的嘴唇，示意她让学生们来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个开口的是银溪。“也许只有我这么想，”她说，“但是这些小马似乎很匆忙，好像连和新认识的人打招呼……或者做其他的事情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只关心自己。”
“是啊，”奥赛璐丝点点头，“就连那些广告也是，要么是为了挣钱，要么是为了彰显某个人。此外，这儿的环境非常容易使人分心。”
无序微笑着拥抱了她们俩。“你们两真是小天才！给你们一只曲奇鸟儿。”一声响指，两只巧克力制成的小鸟啾鸣着落到了两位学生头顶。
他们的老师继续道，“卢梭的意思是，受教化后的人们已经忘了思考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因而他们会花时间模仿自己周围的人。然后使自己困于无止境的工作中，变得苍白无趣，又或是在对地位与金钱的竞争中抛却了良知与人情味。这个过程中，他们于城市的喧嚣里忘记了自己的感知。”
星光挑挑眉。“你知道吗，你这讲的好像卢梭是一个宁可住在森林里也不到城镇中去的嬉皮士。”
“这些言论确实会让人这么想。”无序表示赞同。“但对此我要指出两点。首先卢梭哲学的核心是他对于美德的强调。他只是指出，虽然文明人可以声称生活越来越好，因为所有那些让你老了之后更加健康，和世界联系更紧密的新鲜的玩意和知识，所有的这些进步如果缺少高尚品德的推动，那么便没有意义。”
“真要说的话，他提出‘高贵的野蛮人’这个概念是为了精确形象地描述你们祖先的纯真与正直。现在想来倒也是非常讽刺。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部落人会被小马国国民称作蛮族，仅仅因为他们没有抽水马桶，报纸，或者为一头要求子民向她献祭蛋糕的天角兽修建宫殿。但如果你问卢梭先生，他会说部落比整个马哈顿加起来还要高贵，因为他们有更高水准的品德。”
“那另一点呢？”星光又问。
“他说这对于小马国而言是一种惩罚，或者（他那个时代）大革命前的法兰嘶。理性时代潮起潮落的那些年，王公贵族仍执掌着国家，他们比凡夫俗子有更大的话语权。当时到处是这种论证我们比所谓的‘蛮族’更好的文章，与此同时，我们自己的社会比斑马洲的部落、南露娜洋的岛屿、乃至是边远的北地还要荒唐不智。”
“不过卢梭并没有攻讦掌权者们而是把准星朝向了社会结构。所以当无能的国王被推翻，人们从零开始重建社会时，他成为法国革命的灵感源泉不是很正常吗？在他们到处砍下脑袋的同时也非常重视美德，这是有原因的。他们试图通过回归村庄的价值观来赋予文明新的首要事项：将目光投向天性让他们想到，感知到的事物。他曾说过‘大自然从来不会欺骗我们，欺骗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阴燃举起爪子，“我觉得卢梭还忽视了些东西。”
无序挑眉道。“哦？那是什么呢？”
“也许我很年幼，但要说对发展有什么认识，那便是我们不能走回头路。就连我和其他龙都注意到，一旦改变被做出，就很难再扭转回去了，尤其是当大部分人都对改变感到自在的时候。当然，你正在讲的这个家伙也许有些好点子，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到部落时代。”
“也许吧，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无法从过去吸取教训。进步的一大特点便是不断向前，但这不是说你不能通过保持真我来做到这一点，即使这样很困难。‘我们只有不断与自己抗争才能保有美德。’卢梭先生的意思是，不管你自认为有多开化，历史长河中的部落总有些你值得学习的地方。”
注意到时间不早了，师生们和星光都回到了出租车里。很快车子又以极快的速度开动起来。在他们回到学校的走廊上之前，喇叭里响起了无序的声音：“学生们请注意，在我们回到学校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和拜托各位。因为挂念你们的家长和监护人们刚刚得知是我在给你们上课，我将再次接受审查，看我是否有资格成为你的老师。”
车内哀嚎一片。
“我知道这令你们有些沮丧。”无序继续道。“但这件事我有预感会再次需要你们的帮助。”
“具体是做什么呢？”奥赛璐丝问道。
“明天，我会上一节特殊的课，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参加。但请不用担心，为你们准备的内容不会太过困难。因为明天我会让斯派克和你们一同参与到课堂中。”
“为什么是斯派克？以及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沙坝问道。
“保密。”无序答道，“但明天早晨，我们将会进行一场试炼，向你们的家长们展示为何不用担心我担任你们的老师。当然，课由我来上，但你们的参与是尤为重要的。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还有什么疑问吗？”
“无序先生，”银溪举起爪子。“明天我们要学些什么？”
无序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模糊的色块慢慢减速，变成学校走廊上的景象。“这是我准备的一个惊喜。车停稳之后，就算下课了。”
很快，车稳稳停在了无序的教室门口，他让学生们和星光下车。在和学生们道别后，星光来到隐去制服的无序面前。邪龙马问星光这节课如何。
星光看向笔记板上，“嗯，除去长途实地考察，你的教学内容贴近主题，并与学生有充分的问答和阐释等互动。对课程主题认识清晰，见地独到，总而言之，这节课上得很优秀。在我看来你完全胜任了这份教师工作。”
雌驹被无序跳到半空后突然出现的烟火吓了一跳。“芜~湖~！”然后看着他匆忙消灭掉火灾隐患。
“下次这么做的时候提醒一下好吗？”星光训了他一句。“总之，虽然你明显说服了我你能够胜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父母们心服口服了。”
“哦，别担心。我正有此意。”然后无序向前倾身。“不过我觉得我需要你和暮光。”
“为啥？我已经说了你能胜任——”
“不，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明天的课希望你们能到场。”
“你是说帮衬一下？”
无序捋捋山羊胡子，“差不多。”
“好的，”星光说着收起笔记板，“我很乐意帮你一把，但家长来的时候你自己跟他们沟通。懂？”
“哦我完全懂了，”无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真要说的话，我会把它变成我的优势。”
*
“我记得载具是不允许出现在学校走道里的。”无序闻声回头，看见了拿着笔记板的星光。
“所以这出租车是干啥用的？”
“把所有人载到地方。显然我是要带你和学生们到实地走一趟，方便阐释今天的课程。”
“你经常带学生们实地考察吗？”
“如果你是指小马国境内……有时是的。其他时候如果有必要，我会带他们去其他的平行宇宙。这些都取决于课程内容。” 无序说着转向车门，如同司机一般为星光开好门。“如果你想来视察我如何上课的，你愿意一起来看看我是如何引导学生们的吗？”
星光把头探进车厢，看见了里面各种光鲜的内饰：柔软的坐垫，装满了饮料与零食的迷你冰箱，一条沙发，一幅无序的画像，吊灯，一棵暖炉树，一架小型三角钢琴，一丛小盆栽，火炉，以及一个暮光的摇头娃娃，上面写着：“只要不癫我就是最聪明的。”，每个座位上方还伸下来一只麦克风。
“这些都是干嘛用的？”星光问。
“当然是来自文明那令人舒适的分心之物。”
星光调笑道，“有点神秘啊今天？”
“早上好，无序先生。”一邪龙马一独角兽转过身看见了加鲁斯和他的同学们正打量着出租车。“这是您的座驾还是……？”
“既然人到齐了，大家先上车进行今天的课程吧。确保你们的蹄子爪子触手尾巴吻部鬃毛和尖耳朵等在行车过程中不要伸出去。不然可就不妙了。”
在学生们和他们的辅导员都登上车之后，无序坐到马车前面驱动着车辆驶出学校。离开校园范围之后，他试了下麦克风然后开口道。
“学生们和我希望能给她留下好印象确保自己不会再次开除的客人老师，早上好。今天的讨论中，我们将会谈到位曾一度呼吁终结文明本身的人。但意外的是，大众眼中的他并不被视为恶人。在今天的课上，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位中意感性而非理性的先生，极有可能发明了浪漫主义运动的人，卢梭先生。”
豪华的车厢内，哲学老师的肖像换成了另外一只陆马的素描，他身穿着三百年前的流行服饰，带着打着卷儿拍了粉的假发，披着一件有一堆扣子外套。整个马倚在一块岩石上，蹄中捧着一株植物。
奥赛璐丝举起蹄子，“呃，无序先生，您说他想要结束文明那是什么意思？”
“好的，我来介绍一下他的背景吧。”他们的老师答道，一边驾着马车穿过镇子，马车的速度也一点一点增加着。“你们各自所在的社会肯定大都信奉‘进步’这一观点。即生活水平是不断提升的；以电影为例，曾几何时不过数秒的黑白默剧逐渐变成今日声色动人的风景再现*；你挣得钱也越来越多，然后能买得起更多的奢侈品，但与此同时你也知道自己终将背负上要到曾曾孙辈才可能还清的债务,毕竟生活是如此美好。对身处这样的社会中的生灵而言，进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似乎文明正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从我们古老野蛮又无知的过去走向繁荣的未来。”
“但是，八世纪理性时代的一位哲学家对此种观点表示强烈反对。事实上，在法兰嘶，我们的卢梭先生在自己经常订阅的报纸上读到了一则征文，要求写一篇主题为世界因为艺术、科学和技术的进步而变得更好的论文。于是在一次顿悟之后，他意识到文明在自身的各种成就之外，并没有让身处其中的人们变得更好。相反，他觉得这让生活质量下降了。”
“呃，无序老师。”星光看着飞驰出镇子后又接连掠过森林和沙漠的马车，警惕地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马上就到地方了，嗯，我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关于论文什么的？”银溪也看着窗外因高速而模糊的风景。
“啊没错！”谢过银溪之后，无序继续说。“不过他没有说文明中的一切都是不好的。卢梭先生认为所有生灵，不论小马或者狮鹫，牦牛还是火龙或其他生物，他们生来便是善且美的。注意咯：他不是在攻击那些推动文明运作的人，而是针对他们所遵循的制度，这个制度造成了所有的腐败。我想这便是他那句‘万物生而自由，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的含义吧。为了阐明他的观点，我们第一站先要去一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车窗外的流淌的色彩与形状逐渐慢了下来，从模糊过渡到一方异国的风景。
视线所及之处满是茂密的枯草，偶有一两棵树立在其中。眼前的平原只有地平线上才有山的影子。出租马车速度渐渐减慢，最后停在一座山顶。无序示意大家这节课的主要内容就在车外。
当所有人都下车，星光用蹄子挡着刺眼的阳光问无序，“我们在哪儿？”
“这是位于斑马洲的草原。”无序说。“我们正位于这片草原的中央，我接下来要向你们展示的便是草原上万千部落中的一个。跟我来。”
好奇的学生们和星光在山顶发现了一架朝向远处山下的村庄的望远镜
“卢梭的论文里提供了一种简单的论据：个体是幸福快乐的，可一旦引入社会的观念，这两点都会被剥夺。他的论点建立在他自己所谓的‘自然状态’上，他想象了历史开始时的生活可能是什么样子。他用来展现这段辉煌的历史的资料之一来自他那个时代对世界各地的部落的调查记录，比如我们面前的这个”
“对此，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通过望远镜看一看那个村庄，并告诉大家你看到了什么。”
约娜第一个走向三脚架上的望远镜。她用后腿站着，向望远镜中看去。“这看上去像是一个村子。”她描述道，“一个不大的斑马村庄。牦牛看见几只雌驹在修屋顶，一旁小斑马在树下玩耍。”
“让我看看。”阴燃取代了她朋友的位置，抓住了望远镜。“唔，有一些各种尺寸和形状的棚屋。看起来很简陋但是他们用某种颜料在上面做了装饰。有看到一小群雄驹在村子外沿赌博着什么。不怪他们，因为这里似乎也没别的事情好做”
“能让我瞅瞅吗？”沙坝问道，轻轻点了点龙女的肩膀。她给沙坝让出位置。“我看不出来什么，但我眼里他们确实很幸福。但阴燃说的没错，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让自己不无所事事。”
接下来奥赛璐丝也站到了望远镜前。“至少对于一个小地方来说，他们似乎是一群充满活力的人。”她从望远镜中看着，评论道。
轮到银溪了，“我希望能去见见他们，他们看起来很友善。哦看啊！他们有一座种着我从没见过的植物的花园。”
“让我也看看，”加鲁斯说着用爪子接过望远镜。“说真的，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很富有的样子。我没看见他们有金属物品。仿佛他们还停留在石器时代。”
最后，星光来到望远镜跟前。“你们知道，我曾去过斑马洲几次，但这里的斑马穿衣打扮风格似乎和泽科拉不一样。”星光摩挲着下巴从望远镜旁走开。“我猜这是另一个部落？”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只是众多部落中的一个，所以不大可能正好是她的部落。”无序提醒她，“既然你们都看过这个部落了，我想问你们一个小问题：你觉得你认为下面那个村子里的居民，那些很少遇到来自外面文明社会来客的居民，比文明社会中的人生活得更好吗?”
小狮鹫抱着膀子。“无序先生说真的，我不这么认为。”
“哦？为何？”
“请不要误会。我想他们现在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但他们没有我们那些……呃我不知道该咋说……先进的药物？贸易？保质期更长的食物？或者可以改善生活的知识？”
在无序能回答他的问题前，星光打断了加鲁斯。“你是说拥有这些东西的人比下面村子里的人更优越吗？”
“我的意思是至少小马国有让生活更好的事物，并且有手段确保我们不会早早地丧失生命。”
无序耸耸肩。“这个观点很合理。”他说着走向出租马车。“但让我们先近距离看一看这个部落。各位，上车吧，我们下一站就是下面那个村子。”
在坐回加长的出租马车上之后，无序很快地把他们载到了村子边上，村民们也注意到了他们。在无序把大家领下车之后很快就有三只雄驹拿着长矛走了过来
中间的那只斑马上前一步：“Ngubani oza edolobheni lethu？” (来者何人？)
无序迎了上去，双手合十朝他点点头。“Sawubona. Ngingumfundisi, ngubani nabantu bami abafisa ukukukhombisa le ndawo. Ngibafundise ngezindlela zalaba bantu ukubasiza ukuba baqonde iqiniso elihle. Manje, ngikhuluma nobani?”（你好。我是一名老师，我想带我的学生们去看看这个地方。来教导他们这个部落的生活方式，帮助他们理解伟大的真理。想请问我在跟谁说话？）
在无序和为首的斑马交谈时，星光瞥了眼和她一样迷惑的学生们。他们听不懂无序和斑马的对话，只能从他们的表情上猜测一二。不一会谈话结束，中间那只斑马露出了笑容，三支长矛在地上点了两下便转身往村里走去。
“能解释一下吗？”阴燃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我在和……嗯，按我们的说法就是卫队长，解释我们是谁，为何来这里，我告诉他我们不会停留很久，因为我将会带着你们仔细观察他们的文化。”
一行人朝村子走去，星光和无序并排走着。“无序我都不知道你会说斑马语，还是他们的方言版。”
邪龙马耸了耸肩。“确实。像我这样的年纪，我已经学会了各种方言与行话。比如消亡了的，还在使用的，神秘的，古老的，新的，还没有被发明的，不可理解的，婴儿的，音乐和数学术语，官方说法，与之对应的未删减版，自创语言，外星人的语言和小马语。”
“比如说？”加鲁斯不太信服。
“秩序，统治与统一的语言”
星光以蹄覆面。“我就知道。“
大家走进了村子，村里的斑马们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中甚至不少人都伸出蹄子去摸来客的皮毛，羽毛，鳞片和皮肤。沙坝，加鲁斯和阴燃对此对此有些不习惯。银溪则在他们摸到痒点的时候咯咯地笑个不停。星光则是礼貌地和他们握了握蹄子，约娜则是把这理解成了给他们每只斑马一个熊抱。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虽然无序之外大家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学生们还是能了解到关于部落的一些信息。村子不大，大家注意到这是一个联系紧密的社群，仿佛一个大家庭，孩子们玩耍着，一旁的年长斑马在忙活蹄中活计时也留心着他们。这边是一对兄弟在劈柴；那儿，一撮姑娘们围在一位嬷嬷旁学着她把植物做成浆糊；她们头顶上的雌驹们则在用编织的手法修复被大风刮坏的屋顶。另一边，雄驹在花园里培育食物与草药，并用魔法使土壤肥沃。边上，一位青年正在树下练习着（也失败着）长笛，他身后的棚屋里，萨满正解读着种子中占卜出的信息。村子外围拄着长矛的雄驹们闲聊着，打趣着，跟着他们的孩子们则玩着石头和泥巴。
学生们注意到了村民们展示与介绍他们生活方式时脸上频繁出现的笑容。
这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看到了这个部落表现出善良是多么真诚，对家人的爱，对自然和神秘事物的谦逊与敬畏，以及他们对彼此的尊敬，他们似乎也向自己的家人致以尊敬。
在参观了一圈后，星光开口道，“好的，你向学生们展示全新的文化这点很棒，但我没看出这部分与卢梭的关系。”
在招呼学生们聚过来之后，无序解释道。“同学们，你们觉得这个村庄如何？”
“这里的大家都很友好！”银溪兴高采烈。“虽然听不懂，但他们的生活和互动方式很有意思。”
“也许这里生活方式有点原始，但直觉告诉我他们似乎看得很开。”阴燃评论道。
无序咧嘴一笑，“卢梭先生肯定很赞同你的话。他认为这个村庄便是我们祖先的生活状态。在把你的钱都骗走的商店和令人沮丧的报纸出现之前，世界上的各种生灵都过着简单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他们对自己的思想有着更深的理解。正如你们所见，因为很少有对他们基本需求的干扰。这个村庄，或者说这个部落完美地诠释了他对你们的祖先在文明出现前模样的想象。对于卢梭等人而言，这是自然应有的样子”
奥赛璐丝举起蹄子。“无序先生，到底为什么卢梭不喜欢文明？”
无序告诉他们，想要理解背后的因果，必须坐车到下一站。在向村民们告别后，他们再次登上了车。一阵飞驰之后，众人看见了车窗外截然不同的风景。
他们身处葱茏的山谷之中，远处的丘陵，树木与山脉连绵着，他们正对着的是一片熙攘的建筑，玻璃与金属建成的摩天大楼之间闪烁着光芒，喧闹声中成群的小马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奔波着。
星光的脸贴到了窗户上，瞅着外面的景色。“我们到马哈顿了？”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各色聚光灯打在了她身上，一旁的小号也跟着响成一片，无序高声说道：“恭喜你，星光！你在这个小小的猜谜比赛中胜出了！”
长叹一声，星光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好啦好啦，真是有趣。所以我们为什么到马哈顿来了？还到了时代广场？”
“同学们，”无序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我们现在身处车流之中，请大家看看周边的环境，你们对于这颗文明的宝石第一印象是什么？”
“这地方好大！”约娜望向窗外。
“我知道这座城市会很拥挤，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奥赛璐丝和朋友们一同张望着。“马太多了。”
“要我说，马哈顿这儿估计总是会给人无限的惊喜。”
银溪打开车窗，把头探到外面。“他们是怎么在这儿找到路——噢！亮晶晶！”
阴燃翻了个白眼，但然后她注意到了周围的景物：“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这些小马就是……嗯……看起来不大正常？这说得通吗？”
“你是指他们不在意周围的其他马？”沙坝问，他的同学点点头。
“小沙说的没错。”学生们见老师从之前没人注意到的一处逃生通道探出头来。“我们似乎被困在交通堵塞中了，所以爬到车顶上来吧，我给你们看些东西。”一个响指变出旋转楼梯，学生们和星光跟着邪龙马来到了出租车顶上，然后看见了仿佛延伸到无穷远方的马车和小马们。
“在卢梭先生眼中，当你的祖先从村庄来到了城市，一切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无序飘在学生们旁边。“自从文明出现以来，便有人注意到，像这样的地方越是试图简化他们的生活，生活就变得越复杂。随着时间推移，食物愈来充足，奢侈品也逐渐步入百姓家，最初的皇室，祭司和军阀们便开始追名逐利，尽其所能使自己维持在最上层的阶级，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物质。于卢梭而言，这一进步的进程激发了许多自恋的自爱，使人们追求这种满是自负、嫉妒和虚荣的人造生活”
此时阴燃举起爪子。“等一下，老师。您说……人造的？我不知道您是怎样，但自负，嫉妒与虚荣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不只有龙族才是这样。”
“当真如此吗？”无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告诉我，在那个村庄时，你有看见部落里的人有任何自负，嫉妒或者虚荣的表现吗？”
“你这么说……”龙女张开嘴想要反驳…但话语在脑海中翻滚一通后便意识到斑马们确实如此。她刚才没见着一只夸耀自己生活或者嫉妒他们又或是态度高高在上的斑马。“的确没有。”
“但是刚刚你差点就要说出相反的话了。”无序指出。“我想我知道其中缘由。虽然你们龙族对教化的理解和我们有所差别，但你在这方面的认识和你的同学们相差不大。”
邪龙马指向时代广场明亮的灯火，指向各色广告和带着轻慢神色的名流们，指向四下的商店与剧院。“看看吧，”他说道。“这些恶习似乎对你们而言稀松平常，因为你们生活的环境使你们认为这是正常的。卢梭先生认为这是文明中最突出的问题：你们一来到马哈顿这样的城市，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与周围的人作比较。不说优于他们，至少确保自己能融入其中。在数个世纪的沉淀后，自然状态反而变得格格不入。”
“那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加鲁斯问道。“我是说，村庄里的生活确实很平静，但您的意思是住在洞穴里比享受现代化生活更好吗？”
无序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加鲁斯，看看这些行人吧，我是说仔细盯着他们瞧瞧，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年轻的狮鹫（还有他的同学们）都转向人行道上匆匆往来的小马们，但小马们几乎没有理会这些视线。“好吧……呃，我看见他们中很多人都穿着制服。看起来都差不多。有的带着公文包或者背包。雌驹们……都戴着许多珠宝，还有些戴着帽子。这些帽子在我看来也都差不多……”在扫视了人行道之后，他补充道，“只有我觉得这些小马们打扮了却没什么人注意到这点很奇怪吗？好像他们都急着赶到什么地方去，就，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关心自己的活计？”
无序点点头。“很好，很好。现在将这群小马和部落做个比较，差别在哪里？”
在星光开口前，无序的爪子点了下她的嘴唇，示意她让学生们来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个开口的是银溪。“也许只有我这么想，”她说，“但是这些小马似乎很匆忙，好像连和新认识的人打招呼……或者做其他的事情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只关心自己。”
“是啊，”奥赛璐丝点点头，“就连那些广告也是，要么是为了挣钱，要么是为了彰显某个人。此外，这儿的环境非常容易使人分心。”
无序微笑着拥抱了她们俩。“你们两真是小天才！给你们一只曲奇鸟儿。”一声响指，两只巧克力制成的小鸟啾鸣着落到了两位学生头顶。
他们的老师继续道，“卢梭的意思是，受教化后的人们已经忘了思考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因而他们会花时间模仿自己周围的人。然后使自己困于无止境的工作中，变得苍白无趣，又或是在对地位与金钱的竞争中抛却了良知与人情味。这个过程中，他们于城市的喧嚣里忘记了自己的感知。”
星光挑挑眉。“你知道吗，你这讲的好像卢梭是一个宁可住在森林里也不到城镇中去的嬉皮士。”
“这些言论确实会让人这么想。”无序表示赞同。“但对此我要指出两点。首先卢梭哲学的核心是他对于美德的强调。他只是指出，虽然文明人可以声称生活越来越好，因为所有那些让你老了之后更加健康，和世界联系更紧密的新鲜的玩意和知识，所有的这些进步如果缺少高尚品德的推动，那么便没有意义。”
“真要说的话，他提出‘高贵的野蛮人’这个概念是为了精确形象地描述你们祖先的纯真与正直。现在想来倒也是非常讽刺。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部落人会被小马国国民称作蛮族，仅仅因为他们没有抽水马桶，报纸，或者为一头要求子民向她献祭蛋糕的天角兽修建宫殿。但如果你问卢梭先生，他会说部落比整个马哈顿加起来还要高贵，因为他们有更高水准的品德。”
“那另一点呢？”星光又问。
“他说这对于小马国而言是一种惩罚，或者（他那个时代）大革命前的法兰嘶。理性时代潮起潮落的那些年，王公贵族仍执掌着国家，他们比凡夫俗子有更大的话语权。当时到处是这种论证我们比所谓的‘蛮族’更好的文章，与此同时，我们自己的社会比斑马洲的部落、南露娜洋的岛屿、乃至是边远的北地还要荒唐不智。”
“不过卢梭并没有攻讦掌权者们而是把准星朝向了社会结构。所以当无能的国王被推翻，人们从零开始重建社会时，他成为法国革命的灵感源泉不是很正常吗？在他们到处砍下脑袋的同时也非常重视美德，这是有原因的。他们试图通过回归村庄的价值观来赋予文明新的首要事项：将目光投向天性让他们想到，感知到的事物。他曾说过‘大自然从来不会欺骗我们，欺骗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阴燃举起爪子，“我觉得卢梭还忽视了些东西。”
无序挑眉道。“哦？那是什么呢？”
“也许我很年幼，但要说对发展有什么认识，那便是我们不能走回头路。就连我和其他龙都注意到，一旦改变被做出，就很难再扭转回去了，尤其是当大部分人都对改变感到自在的时候。当然，你正在讲的这个家伙也许有些好点子，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到部落时代。”
“也许吧，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无法从过去吸取教训。进步的一大特点便是不断向前，但这不是说你不能通过保持真我来做到这一点，即使这样很困难。‘我们只有不断与自己抗争才能保有美德。’卢梭先生的意思是，不管你自认为有多开化，历史长河中的部落总有些你值得学习的地方。”
注意到时间不早了，师生们和星光都回到了出租车里。很快车子又以极快的速度开动起来。在他们回到学校的走廊上之前，喇叭里响起了无序的声音：“学生们请注意，在我们回到学校前，我有一件事要宣布和拜托各位。因为挂念你们的家长和监护人们刚刚得知是我在给你们上课，我将再次接受审查，看我是否有资格成为你的老师。”
车内哀嚎一片。
“我知道这令你们有些沮丧。”无序继续道。“但这件事我有预感会再次需要你们的帮助。”
“具体是做什么呢？”奥赛璐丝问道。
“明天，我会上一节特殊的课，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参加。但请不用担心，为你们准备的内容不会太过困难。因为明天我会让斯派克和你们一同参与到课堂中。”
“为什么是斯派克？以及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沙坝问道。
“保密。”无序答道，“但明天早晨，我们将会进行一场试炼，向你们的家长们展示为何不用担心我担任你们的老师。当然，课由我来上，但你们的参与是尤为重要的。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还有什么疑问吗？”
“无序先生，”银溪举起爪子。“明天我们要学些什么？”
无序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模糊的色块慢慢减速，变成学校走廊上的景象。“这是我准备的一个惊喜。车停稳之后，就算下课了。”
很快，车稳稳停在了无序的教室门口，他让学生们和星光下车。在和学生们道别后，星光来到隐去制服的无序面前。邪龙马问星光这节课如何。
星光看向笔记板上，“嗯，除去长途实地考察，你的教学内容贴近主题，并与学生有充分的问答和阐释等互动。对课程主题认识清晰，见地独到，总而言之，这节课上得很优秀。在我看来你完全胜任了这份教师工作。”
雌驹被无序跳到半空后突然出现的烟火吓了一跳。“芜~湖~！”然后看着他匆忙消灭掉火灾隐患。
“下次这么做的时候提醒一下好吗？”星光训了他一句。“总之，虽然你明显说服了我你能够胜任。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父母们心服口服了。”
“哦，别担心。我正有此意。”然后无序向前倾身。“不过我觉得我需要你和暮光。”
“为啥？我已经说了你能胜任——”
“不，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明天的课希望你们能到场。”
“你是说帮衬一下？”
无序捋捋山羊胡子，“差不多。”
“好的，”星光说着收起笔记板，“我很乐意帮你一把，但家长来的时候你自己跟他们沟通。懂？”
“哦我完全懂了，”无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真要说的话，我会把它变成我的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