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 5: The Art of Imperfection
       那个周一早上下了很大的雨，无序吃着自己的甜甜圈千层面一边在走廊上等着学生们。当然，来往的学生们忍不住注意到这位站在墙上享用自己的早饭的邪龙马，他则是敲打着手指，看向自己头顶的窗户。不仅如此，走过的学生们也不由得注意到了无序的着装：一件霓虹的黑袍，头上顶着被绾成髻的半个莫西干头。（马国对应日本的词是Neighpon）
       “你为什么穿着和服？”无序的注意力转向了地面，小蝶教授正仰头看着他。
       “啊！早上好，我的宝贝！”她的友人从墙上踱下来给了她一个拥抱。“我刚刚在自己的旧衣橱里找到了这件衣服，觉得会很适合今天上的课”
       “真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这件和服。”
       “直到作者决定之前我也不知道。”
       “啊？”
       “重点是，我穿着它是为了给今天的课程营造合适的氛围来方便教学的进行。”
       小蝶挑了挑眉毛。“所以…你是说你要教一些来自霓虹的观点？”他点点头。“我记得你似乎只教小马国西方哲学？”
       “何出此言？思想正因为其不受束缚才被称之为思想。真要说的话，我没有注意按照教学大纲来上课，而是教孩子们想学，以及更重要的：需要去学的。毕竟只要这些教学有所裨益，那么他们来自何方便不重要。”
       “你具体要教他们什么呢？”
       无序乐了。“陶艺。”
       小蝶眨眨眼。“我不太懂。”
       “明天我们茶话会的时候记得提醒我跟你说说。”随着上课铃回荡在学校里，两位教师互相道别。小蝶急急忙忙地跑向了自己的教室。
       几分钟后，他的早班学生来了，约娜瞧着无序的袍子问：“有人去世了？”
       “啊？”无序问。
       “老师穿着黑色的葬礼长袍。就像约娜的丧服一样。”
       “啊不不不。”他们的老师咯咯笑着，“还没人死。相信我，如果那种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会一直缠着死神不放直到他把友人的灵魂还给我为止。不，这不是丧服，我穿着的是今天上课内容对应时期的霓虹的传统服装”
       “霓虹？”奥赛璐丝看着自己复印的教纲。“可是我没看见任何——”话没说完她手中的复印件便自己折成一只千纸鹤飞走了。
       “不必担心这些。”无序告诉她。“我教的这些比教纲上更加有用，也许不如大纲上那些吸引人。因为东方对哲学的探究，与我们这里不同。所以请进吧，有一项活动需要你们所有人的参与。”
       老师打开教室的门，这次他们来到了一处四下有着竹林的花园里，饱满喜人的橙色，白色锦鲤在池塘中慢慢漂着，樱树，浅浅犁过的细沙，卵石，还有近处的草木。他们沿着一条木栈道走过，其下，花鸟虫鱼竞自由。
       “小马国等西方国家中，”无序介绍着，“我们倾向于从书本中学习。而霓虹等等东方国家，他们则在最最平常的事物与意想不到之处寻见智慧。就比如说这个源自事故之中的哲学。在我继续详细讲解之前，你们先要亲自动手，做一些艺术方面的活计。这样方便接下来的课程。”
       “当真？”阴燃依旧是那副死鱼眼。“我们要搞艺术和手工活？我以为那是瑞瑞教师的工作。”
       “这不一样。”他们的老师摆了摆手。很快，学生们瞧见了栈道尽头，那是一处圆形的平台，上面摆着好几个简易的基座。六只洁白的瓷瓶放在基座上。见到学生们的神情，无序便知道他们对这些物件的名称用途一概不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触碰其中的一个花瓶，并在脑海中构想出你一直渴求的完美，理想的生活。比如说完美的家庭，声名显赫，有钱，有情，你们一切想要的合理的事物。让想象力描绘出你们一直想要的生活。”
       银溪瞅着他们的老师。“仅仅是这样？”
       “没错，你们可以开始了。随便挑一个就好。”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沙坝第一个走到基座前，伸出蹄子触摸着冰凉光滑的釉面。与此同时，花瓶表面出现了蓝色线条勾勒出的形状与图案。在学生们的目光里，线条跃动着交错着，一副小小的肖像出现了，是沙坝和两位成年的小马还有加鲁斯在余晖中烤着棉花糖。随着学生们的靠近，他们还注意到这四位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比的喜悦。当陆马移开蹄子时，这蓝色线条刻画出的美妙时光定格了。
       “哦我想试试这个！”银溪来到旁边的花瓶前，轻触表面，蓝色的笔触回旋着构成图像。那是在毕业典礼上，暮光公主将证书递给她，周围的生灵，她的朋友和家人们都在为她欢呼。
       紧接着，其余四位学生都各自挑了一个瓷瓶描绘心中所想。阴燃举起了龙之领的节杖；奥赛璐丝与自己的家人们一同度过暖炉节的早晨；约娜和朋友们一同滑行在雪山之间；加鲁斯则是被财富环绕着，搂着沙坝一同庆祝。
       狮鹫表示：“说真的，这确实蛮酷的。”
       “我看到你们都喜欢自己画好的罐子。”无序评论着，打了个响指，学生们手中突然出现了一碗金色的液体和一把刷子。“现在是下一阶段。”
       “呃，无序先生？”奥赛璐丝看着自己怀里出现的新材料问道。“这些是干什么的？”
       “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在他们中有人能反应过来之前，无序径直拿走了瓷器。并在他们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时把花瓶砸碎在了地板上。随着一声巨响，他们的理想生活的图像碎成了无数片。
       “喂！”阴燃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便是今天的学习内容。”他们的老师解释道。“今天我们要从金缮的艺术中学习。这项工艺可以被解释成：‘用黄金修补’。没错，我这么做确实残忍了些，但为了学习其中的哲学，这是合理的。首先，我要让你们用碗里的胶水把碎片拼起来。但是请注意，有点很重要，你们不可以掩饰花瓶上的损伤。所有的断层和裂缝都要凸显出来。”
       在学生们把花瓶的残渣归拢起来时，约娜问道：“我们能从粘好碎花瓶里面学到什么？”
       “在你们收集碎片的时候我会向你们阐释这个观点从何而来。当小马国文艺复兴刚刚开始时，霓虹幕府的Watashi Wa Umadesu*将军意外打碎了自己钟爱的茶盏。但他并不愿意丢弃它或是寻找替代品，便将其送到小马国修复。当他终于再次拿到手时，却惊恐地发现茶盏是被胡乱粘起来的。所以他让自己手下的工匠寻找一个更加优雅的解决方案。结果便是他们不仅修复了茶盏，也没有掩饰损伤，反而使其更具有艺术性。”
       “呃…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银溪捡起一块碎片问道。“我不认为我们中有人以前修复过这种东西。”
       “只要你们小心点，在粘回去时考虑足够周到便好。”
       很快，学生们便开始把碎片边缘拼在一起并用闪亮的金漆粘住。“为什么要从碎陶片中学哲学？”沙坝问着，把两块碎片粘到一起。
       “很高兴你能问出这个问题。”无序绕着学生们走着，回答着他的问题。“那个时期的霓虹已经出现了开始盛行的哲学。与世界这一端重视完美，年轻活力与让星光熠熠的村子看起来像是仙境的幸福不同，另一端对于美的定义和我们有所差异。霓虹最震撼人心的东西都是有瑕疵，古旧而哀怨忧郁的。他们有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状态‘佗寂之美’。用小马国的话来说，最接近（粗糙）的翻译大概是‘成熟的忧郁*’。请注意，这和整天哭丧个脸没有半点关系。相反，把它当成一种成熟的，以优雅的姿态面对瑕疵、困顿和沮丧的方式。”
       “比如说？”约娜问道。
       无序滑行来到牦牛的花瓶前，看着她重新拼回的图案。“以你的成果举例。从雪山上和朋友一同滑下，其乐无穷的一天。画面上的不仅是你对未来的期望，还包括现实中可能发生的情况。然而，生活往往会给你的计划带来麻烦，因为差错在所难免。比如说有人受伤啦，或者你的朋友都不能来，又或者你们被雪崩活埋，要等到考古学家来才能重见天日？在诸如此类的打击下，你的梦想只会留下一些破碎的、似乎毫无价值的碎片。”
       阴燃乐了，拿起瓷片涂上胶水。“让我想起了到这学校的第一周。”
       “确实。”加鲁斯深表赞同，“我们开始以为终于到了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相反我们被困在一所无聊的学校里面对恶劣的老师，堆积如山的课本还有一个要关我们禁闭的老顽固。”
       “拜托，没那么糟。”沙坝指出。“我是说，尽管发生了这邪恶，我们还是成了朋友。学校也越办越好了。当然，我得承认不是所有老师都是那么完美的，但至少比过去好了。”其他的学生纷纷点头。
       一片一片，每位学生在瓷片边缘处涂上金漆，将其安回原位。无序不禁注意到学生们频频停下打量碎片的接口处，尤其是当碎片间有着被金纹连接着的，他们友人或家人的面孔时。虽然形状并不完美，有些漆太多或太少，无法重新连接，甚至不得不重新考虑下一块碎片的位置，但这些修复工作是非常用心的。
       既然你们差不多完成了，我最后在讲个故事为这堂课收尾吧。差不多在金缮技艺被发现后一百多年，一位倡导佗寂之美的哲学家，千利休在霓虹南部旅行时受邀参加晚宴，期间宴主希望通过自己购入的完美珍贵的古旧茶盏博得他的关注。然而，千利休却并没有正眼看他，相反，他选择去注视在风中摇曳着的树枝，花费数个小时与之对谈，欣赏。在那一餐的最后，主人沮丧地把茶盏摔碎了。然而他的客人却决定把碎片归拢，并通过金缮将其修复。当见到修复后杯上纵横的金纹时，千利休笑了。“现在，它美极了。”
       “是因为它碎了吗？”沙坝问道，他的老师微笑着看着他。
       “没错，因为它在完美时是相当无趣的，因为并没有与之相连，相接触的办法。然而当茶盏破碎再经过修复之后，它却因为瑕疵而更加美丽。他们从不认为破损是需要避免或是掩盖的，而是放开了去拥抱它们。毕竟，如果要说从这节课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瑕疵即是完美。完美的同时，你也会止步不前。但倘若你有缺陷，比如说不够聪明或者身体方面的问题，不够有创造力或者一口气拼出‘supercalifragilisticexpialidocious’。这不意味着你毫无价值，只是说明你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并不能阻止你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在震撼的沉默中，无序环顾着四周，看着那一双双眼睛。“喔啊，”加鲁斯喃喃地说出了他们的心声，“那…那真的很美。”
       无序耸耸肩。“毕竟你们几位对这些碎片有着如此之多的精心考量与喜爱，这应该能让你们尊重自身与周遭的人的损伤，瑕疵以及脆弱。现在，你们粘得怎么样啦？”
       约娜是第一个将最后的碎片放回原位的。“牦牛擅长陶艺…但这是我做过最好的花瓶。”这时所有人耳畔传来了一声啜泣，寻声望，沙坝正抹着眼角。“小马还好吗？”
       “没-没事。”他说着抹去眼角的泪。“我只是…很需要这个。“
       “为什么？”加鲁斯说着，为自己的花瓶补上最后一块。“上面有什…哦…”年轻的狮鹫瞥了一眼修复后的花瓶，着重看向了被粘在一起的两位成年马。他安慰地拍了拍沙坝的肩膀。“我知道了。”
       但无序没有。他允许学生们在粘好花瓶之后可以将其留作今日课程的纪念品。他甚至帮他们把花瓶传送到了各自的宿舍里。
       下课后，他让全班同学都走了，只有加勒斯留下来。空荡的教室里，惟余他和老师。
       “在你问之前，我告诉你，不，你没惹麻烦。”无序声明道。“我只是想问你两个问题。首先，为什么沙坝哭了？”
       “哦，呃…”小狮鹫揉揉后颈的羽绒。“我不知道这当不当说。”
       “这是什么方面的事？”
       “你瞧，作为他的朋友，我不可能全部透露出来。就让我说沙坝有点…家庭关系上的情况。和我的有点像。顺便说一下，我好得很。我很佩服你能不遗余力地帮他做我做不到的事”
       “毕竟我说过要根据对学生的考量和他们的需要来量身定制课程。这也引出了我的问题：你是否有总是想要知晓却没有人能准确解答的问题需要我教授吗？”
       拖着下巴想了想。“我没想到啥…除了…”
       “嗯哼？”无序靠近了些。
       “今天课上有些事一直在困扰着我。虽然修复花瓶教育完美应当拥抱瑕疵和随之而来的困顿。但我认为你忘记向我们展示。我是说，预料到一切都很糟糕是一回事，但你怎么处理那些不那么容易解决的问题呢?”
       这让他的老师也陷入了沉思。“虽然我有几种方法可以解决，但我想我知道几位可以回答你问题的人。”
       “呃，是你和他们相识还是…?”
       “没错。我知道一位小马，他一生都在与苦难作斗争，并为此写了一本伟大的书。一旦你了解他，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
      “那好极了，”加鲁斯问道，“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
       “死了。”
       这让他的学生皱起了眉头。“早该知道。我想他应该是挺古老时代的吧？”
       “好几千年吧，但他说的话依旧有用，对于你这样的情况，他甚至写下了能让你为止共情的语句”
       “好极了，不过我想我该赶快去上下一节课了。”
       “好极了，”无序送学生走到教室门口，“当你见到小蝶时代我向她问好。”
       学生一走，他就抽出一把刀砍出来一道时空隧道。另一头传来一声喊叫与一杆矛头。
 
“停，我是为和平而来。”无序飞快地对隧道那一头的小马说。“我需要借点-”
“是吗？”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质问着他。“如果我没记错，你上次差点害死我。还为帝国带来了痛苦。”
 
“把你的书借我一小时就好。”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爪子伸进隧道。“请允许我拜读一下你的一本大作，感受一下其中启迪世界的智慧，并保证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对面停顿了一下 “再也不见?” 无序向他保证确实如此。然后从时空中抽出一只卷轴。
 
“谢谢。” 他向对面的小马们道了谢，关闭了通道。
       在冻结时间之后，无序瘫在豆袋上，伸了伸腿打开了那标题只有一个词的卷轴：奥里利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