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的葬礼
第二乐章“仲夏清风”
“仲夏清风”
我又从树下醒来。晕眩的日光在树叶间绽放,敞开的相册已经从我垂下的蹄中滚到双腿上,低下头,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何时而来,为何而来。我重新捡起那本厚相册,最近几年时光过得很快,恍恍惚惚,三十五岁的中年时光向我撞来。时间已不足构成能使我忧心的阴云,我不再害怕时间,只是越发困倦,我躺在记忆的弦琴上,柔和迷幻的乐声就这样将我浮起。大笑的日子已经过去,身体不可避免的衰弱下去,而后我开始遗忘,就像录像机的断带一样,一睁开眼,数天过去,走下楼时,屋里空空荡荡的,维尼尔早就出去了。
这段时间里,我开始幻想;我会走到后院里,城市中央的花园里,躺在苍翠柔软的草坪上,看着流云从天际拂过,我在想,天空也许是一条河,而云朵则是其上的泡沫,在激流中被任意摆布,吹散,磕磕绊绊的撞向下游,在石缝之间盘旋,只有少部分才能到达尽头,而大部分都在这无穷无尽的摆布和盘旋中沉落河底,成为一抹不会散去的幽白。
清风流来,我披在背后的发丝顺着水波摆动着,解开的衣领轻轻扰动脖颈。我脑袋晕晕的,抬起头,让迟钝的视线刺破树外的光晕,整个世界朝我奔来……
之后是水声潺潺。
水流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发出春雨般的扑朔声。
“我又回头来拉琴了,不过也就是给自己和朋友听听,至于演出的事嘛……”
耳边是电话的忙音,塔恩把电话挂了。我站起来,再度穿过房间的走廊。自从我再度提琴执弓后,二十七年来的记忆便带着她的拖尾猛烈的坠入生活当中;虽然我已不再演奏,但在这个乏味可陈的时代,就算是再食之无味的新闻也会被那些媒体当做食髓知味的佳肴,像泡泡糖一样在嘴里嚼个不停的。那时候,又是和我宣布罢琴时一样,许多人给我寄信来,还有许多收藏着的海报,一瞬之间,那些辉煌年代的记忆又再度回归,不只是我,似乎整个世界回到了我成为古典乐坛上的璀璨明珠的那一天。然后,三个月后,四个月后,便不再有人认得我了。
毕竟太阳底下无新事,不演奏,不声扬,艺术家的意义与记忆都会很快消失。
那时候,我发现随着回溯年月逐渐变长,那些错音也逐渐消失。可看着维尼尔脸上那强撑着的笑容,我便明白,这种理解,是用偏见和谬误换来的,像是沙漏——现在倒了过来,艺术,成为了我孤独灵魂所戴的那串由百年来所有艺术家灵魂碎片拼凑成的项链。
然而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那些属于二十七年中的回忆,如今已经腐烂在墙上,那只眨着眼,风情万种的年轻小马,如今也已经残破不堪,我用蹄子试图把那松动的海报推回去,那些腐烂的湿纸却黏在了我的蹄中,剩下的则死气沉沉的留在墙上。
夏天一直是很干燥的。
维尼尔不只一次暗示我应该叫个粉刷匠将这些墙上斑驳的污渍给剃掉。但她似乎比我更清楚那是我往日留下的最后尊严,于是一声声劝导,总是在她渐低的语调中被抛之脑后。可是,时间还是如约而至,腐蚀着我在世界上的一切痕迹,直到他们都变成那一滩黑色的黏液为止。我才突然发现,如今的日子,哪里是倒转?分明是在前进,以一种无可理喻的方法,朝着陌路的深渊奔去。日夜季节照常更替,而记忆与时光,也在照常慢慢衰去。
既然日夜不会因为时间倒转而产生过大的差错,那么,也许事物与记忆也不会。在我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我突然醒悟过来——根本就没有什么诅咒。那只不过是欺骗自己的借口罢了。实际上,日夜照常,历史延续,电影院每周五晚上仍然排满了爆米花电影,所有人的生活都按照着原本的轨迹运行着。也许,是失忆,也许,是错乱,将我编造出这段超现实而玄幻记忆的原因给删去了。
所以还是按下不表吧。
“笑一个?”
我注意到我斜对面草坪上坐着的一对父女,小驹乖巧的坐在那里,父亲半跪在旁边,相机遮住了他的半个面庞。于是我合上相册,小跑站到切割公园的小径上,以免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他们的画面里。
我想起来,以前还有人拉着我到照相馆去合影。我从未学过摄影,也从未将那些我摄下的照片看作艺术;就像我多年前早已意识到的那样,这些可悲的照片仅属于我,无论其中承载了多少信息,都难以让他人会意了。至于那些作品,也早都被忘得差不多了,在这漫长的旅途中,越是接近终点,我才渐渐意识到所抛下的一切究竟是何物:属于我的时间,以及,我的西礼服,那用着花体字写着奥塔维亚字样的名片,洁白的名片,在迎面而来的海风中,在海鸥群中拍着翅膀,飞走了。那时候,我只是付之一笑,可随着黑夜的蔓延,越来越多的记忆凌乱地从我裙尾处抖出去,直到有一天早晨,我在写信的时候,名字在那一瞬间被突然遗忘——我还记得,那时我咬着笔,额头上满是冷汗;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而那一刻,未知而使我恐惧的,却是源自于我的内心——我紧攥着胸口,却发现,那份不断提醒着我是谁的名片,早已翩飞,早已不在我的口袋里。
于是那封信便成为了一封无名信,直到后来,我终于重新想起名字时,却已经了无闲心再去为它署名了。
自我提着行李从车上匆匆走下的时候,那份于流光四溢的原野上心中暗生的超然便开始代替我的灵魂燃烧着,而显然时间不会原谅我这种狡黠取巧的方法,无论我将那份灵魂藏在如何日光不见处,它总有办法一点一滴的攫取着她。握紧生命之灯,换来的,便是困顿,渐渐的,我开始不再能理解街上的喧哗,吠城的廉价生活,甚至是坐在窗边时拂过我头发的微风,也不能在唤醒我流动的情思,就连吹拂到我脸上的发丝,我也不再着急抹去。
这些年来,曾经冬日的寒雪再度归来,在黑夜里,我看到怀中捧着那一盏娇小的夜烛,它将熄未熄的摆动着火苗,依仗在我的胸前,呦呦哀泣,蜡泪落到我空洞的胸前,然后,与血块凝结,慢慢的填补着我心之空无,于我怀中,于它怀中,虚弱,顽强而又不屈的,正是在风的暴虐下奄奄一息着的,于这千古历史时光坍塌毁灭中重获新生,不断翕动着的金黄色火苗,而我的身后,便是风雪莽莽。
如今,作为借口的超然已经燃尽,而我的灵魂,将随着我的躯体,一同在火刑架上,成为店铺门前被扬起的尘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原来你脚下踩着的尘土,正是曾经这只叫奥塔维亚的雌驹曾经存活过的一部分,你会记住她吗,你会怜惜她吗,你会……将它捧入蹄中,对着这抹尘土的过去想入非非吗……再伟大的尘土,也不过只是尘土,纵然千万金戈铁马的军队,在滚滚沙尘中拼杀的征服者,千百年来任何平凡,伟大的灵魂,都难逃时间的摧残,即使他们的灵魂已经超然,即使他们的精神在自己死后依然延续,可阻止他们在黄泉之上继续漫步浪迹的,仅有时间,也仅需时间。
时间会将一切都倾入宏伟的石磨,就像捣碎谷物般,将万千繁华与闪耀巨星碾为尘土。时间,是终将杀死自己孩子的辣手母亲,她的孩子,正是记忆,所谓弥足珍贵又一文不值的记忆。
这么多年来,在他人逐渐于我陌生的渐进中,我突然发现,似乎,把我遗忘的,只有我自己。我逐渐记不起来那些年轻时挥毫顿笔写下的乐章,曾经在皇家交响乐队中的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开始仅能靠肌肉记忆弹奏一些只存在于它的乐音中的练习曲。最后,当我于镜中审视那只名为奥塔维亚的小马时,才意识到一点:无论我如何如云雀般颂唱明天,明天也不会永远如期而至,无论如何我们也无法违逆自然的规律,我们总要生,总要死,艺术,歌曲,乐声,都一样,他们也和我们一般拥有一颗跳动的心脏,直到某一天,被放在博物馆中那些艺术大师的殿堂级作品被红色颜料涂上圈点,被撕碎然后唾弃地扔到水渠中后,他们的心脏,便就停止了跳动。
就像我最终会走向的结局一样。我很清楚的明白,我在万千夜晚中郁郁的窒息之梦中摸到死亡冰冷的门槛,上面猩红的玫瑰枝让我清醒过来,我旋即看到,那是一个晚上,毫无征兆的晚上,我会在那天晚上走出家门,步入日光不见的黑暗中,然后,昏然倒在春意盎然的花园中,而藤蔓花枝将作为我的摇篮,拥抱着我冰冷的躯体。在花蜜馨香中,我将如婴儿般酣酣睡去,然后,回归于大地。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五十四年来的遗产。
艺术家们向来总是很小气的,他们都希望自己的意志能在死后延续下去,这种欲望,不过是一种无形的碑文。但艺术家们是不愿死的,他们要手持长矛,直面死亡的风暴潮,他们要如石像般矗立,他们要成为自然,他们要成为四季一样踩着韵脚辗转复现的事物。他们要活着,哪怕是悲壮。哪怕是在烂泥中打滚,在啜泣中呓语,哪怕是尸骨无存,名声不再。他们要奔赴的是一个宏伟壮阔的世界,那里雾气氤氲,美酒畅流,云雀欢鸣,那里是不存在死亡杂念的纯粹伊甸乐土。可谁都知道那是谎言,只是诗人绝望的遐想;而我如今才意识到,包括我,所有的艺术家都是何其可悲,他们脚踏大地,却向往天空,他们幻想着终有一天,自己可以朝着天空落去,忍耐着一切不可忍耐的痛苦,寻求着一切不可完成的伟业。
原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遗产,只不过是逝者难堪死后的孤独而选择的弥留。
于是他们栽下的花朵就此凋落。所能挽留的只有生前的一切。我开始在脑内厘清我如今仍然拥有的东西,然后,一个冰冷的名字落入我的心涧。
维尼尔。
我彻底清醒过来。周围林立的大厦与机车喧嚣声一瞬拉开幽暗剧院的帷幕,时间流动起来,匆匆走过的信使撞上了我的肩膀,急忙致歉后便匆匆跑去。太阳已经东去,我到底在干什么呀,我拍了拍脑袋,在落幕的日光下朝公园门口跑去。我记不得了,那些东西乘风远去,我越清醒反而忘却的越多,我咬着牙,不想让人看到我的窘迫,我跑到大街上,在店铺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着,在一盏盏亮起的路灯灯光下飞奔着,那些沉重的思绪尽数飘离,而我如风,如幽灵般穿梭在街道上,街道尽头,太阳衰颓的垂下,天色显露出一股衰死发黑的血红,仿佛和太阳赛跑,白日骤然落尽,在这不断扭曲断裂的时间当中,我什么也不在意,那一刻,我只发了疯地想找到维尼尔,我唯一的朋友。我只感觉,脚下的地面越发冰凉,不,我不会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还远没有结束——
在我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串数字。我紧紧咬着这条地址,几乎将它视作祈福咒语般在喘息间仓促的重复着。我的心脏颤抖着,每走一步,天色便离熄灭愈进,仿佛落入无边之长夜,仿佛千百年来的循环往复将在此刻破碎,仿佛时间的潘多拉魔盒破碎,那些征服者和艺术家们再度从时间的裂缝当中活过来,哭泣的亡魂,高呼的逝者,从墓地中爬出的先祖,由碎片拼凑起的后代……我看到了地狱,尸体代替了行人,在空中苦苦摇曳的灵魂碎片从高楼上垂下的黑色藤蔓上摔下。世界已不再存乎生命,而死人则代替活人站起来起舞,我闭上眼,擦着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跑过,他们身上冰冷的鲜血将裸露在外的皮毛染成深红,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狂吸着这腐臭的寒气,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几近力竭,最后,我吸入的只剩下了窒息,但不能停下,我要抓住最后生的绳索。我明白如今,只有我自己才能挽救自己,哪怕最终仍然免不了被抛进那些征服者们修建的京观与死者为伴,我也要活下去,在时间前的每分每秒,在时间之后的永恒当中!我拐进巷内,跑上楼梯,无力的从我的口袋里抓出钥匙,那时,我已经听不到我急促的心跳声,我的心脏,仿佛早在夜晚之前,便已经从我的胸膛中滚落到街道上去了,现在,太阳要升起来了,一切谵妄,都将化作流水向西边流去,汇流到太阳巨人的脚下。我拉开门,这时,身后的亡魂抓住我的肩膀,我扭着身躯想把它甩开,却只是越来越虚弱。
然而,他们以振聋发聩的声音在我耳边喊着,我的五脏六腑也同时颤动起来,就像弦琴拨动。
他们大喊着:
“来共舞吧!”
然后他们消失,然后,太阳升起,我踉踉跄跄地跌进客厅,扑在维尼温暖的怀抱里,像孩子一样,泪流满面地哭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