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Mist星雾Lv.13
夜骐

音乐家的葬礼

第一乐章 “春时花舞”

第 4 章
4 年前
第一乐章

“春时花舞”



世界像一把宏大的提琴,

在一个壮阔爱吻的战栗里婉转飞吟!



——兰波,《太阳与躯体》






多年的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这里。万籁俱静,在日光下,我玩弄着蹄中的琴弓。这是最后一天,就像二十年前的第一天一样。后院临河,河面上浮动着太阳的影子,清风吹来,卷起一阵花浪馨香,桃红的花瓣从我身边拂过,有不少落在了我的提琴上,慢慢舒展着身躯,风休止,它们也一并滚落下去。又是四年过去,世界变得更加空白和孤独,回到小马镇,维尼尔也不再和我同居,我们又回到了那种各过各的生活的日子。也好,至少这样,在我死前我也不必太想念她,她也不必难堪的卧在我的病榻前和我告别。



市政厅上的铜钟声敲响。



我想,钟应该是自古以来首先被定义为乐器的东西。钟声浑厚雄壮,让大地颤动,让听众畏惧。真正的音乐,正是如此:它应该是一种由乐器引发,转而将世界染上色彩的颜料。自我出生开始的十六年,我每天正午都会听到这样雄壮的钟声,我记得,那时候我和同学们从学校往家里走,正好快到市政厅,敲钟人是个耳朵不灵的老头,自我母亲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敲钟了。我远远的看到他吃力的扭动身上僵硬的肌肉,一瞬间,躯体耸立起来,又像是雕像,却是颤抖的雕像,然后,宛若闪电撕开暴雨般的砸下,世界仿佛成为了一瞬闪电,狂暴地轰鸣着,我的胸腔仿佛成为了回音箱,连同心肺也一起颤动着,那是我第一次被音乐所浸润,尽管没有旋律,有的只是粗犷纯粹的力量,我却醉心如此,每天都将听钟视为一种乐趣,直到十六岁那年,我看着敲钟人的身影彻底成为了太阳下耸立的阴影,他仿佛逃离了时间,仿佛逃离了乐曲,万物皆颤抖于巨钟的淫威可他偏不,他便是要如顽固的石像般坚固,随后,那个身影慢慢消散,才露出背后的太阳来。



之后,我再也没听到过钟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小马镇根本没有铜钟,也从来没有人听到过钟声,真正的铜钟在我出生前就为了制成塞拉斯蒂娅的雕像给融掉了。



而现在,钟声再现。恭送这我的离去,迎接着我的归来。



清风第二次拂面而过,我知道,我该上路了。



我远远地从走廊的窗户处看见维尼尔的身影。她标志的蓝白相间的发泽也已经开始逐渐入冬花白,即使如此,她仍然笑脸相迎,只是不再戴耳机和墨镜,她换了一副蓝色的近视眼镜,这些年来,她靠帮别人调试设备为生,偶尔帮人写点小曲子挣钱,那些因为和唱片公司的矛盾而尚未发行的唱片,如今仍然放在她的抽屉中,她从未向我展示过那些唱碟。不过我想,这倒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也许她只是不愿再提起自己已经抛弃的过去,清楚“断绝”一词究竟代表着何等的力量。她朝我走来,就像那个十七岁的少女一般,只不过,这次,我将要反着穿过这道壁障,而它的背后,则是无法想象的孤独。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安抚下惶恐的心。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睁开时,维尼尔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她仍风韵不减,而我,则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我才发现她的脸蛋美的不像样,时间仿佛专门为她驻足,脸上的笑意,仍然是我认识的那个少女,穿着一身精简犀利的迪厅外套,脸上的不羁放浪此刻却让我怦然心动。



于是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一位复古主义者。也许曾经想到过,但也许,日长月久的遗忘已经让我把这项东西给一同忘却了。



我又想起来那个吠城的最后之梦。那是吠城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在那之后,我们便匆匆逃离。那个狂乱,血腥的初夏,如今似乎已经很远很远,那些诅咒和忧愁,如今也和美好与回忆一同被遗忘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碎屑,等待着风将植株树种携来,然后,在这梦的碎片中生根发芽。



我发现,我已经说不出太多话来了。我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我每说上一个字,就有一块记忆落入空白,然后,这座桥,便从另一端开始坍塌,我不断奔跑着,直到跑到中间,直到无路可退,那正是我的陌路。



但我已经不害怕了。我回头望了望向我送别的维尼尔,然后,起身。慢慢步入大堂,踩在那条红色地毯上,就在这条路可见的尽头上,那开阔的舞台正等待着我,我拖着琴,一步,又一步,在维尼尔的陪伴下走上前去,然后,她停下,我转过头去,朝她微笑着,我轻声与她道别,她摇摇脑袋,从侧面的门出去了。然后,我接着,一步一步地,朝着舞台,拖着提琴,慢慢走去,踩着阶梯,沐浴在灯光之下,一晃过后,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座无虚席,我已故的母亲和维尼尔坐在角落,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多年以来,我再次面向观众,鞠躬,然后,掌声雷动,聚光灯的光芒越发闪耀。



真是一座美丽的桥啊。



在这最后的荣光中,我持弓坐定,平静地看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太阳与世界。









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次





去为自己演奏吧





我的





奥塔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