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英奇可以肯定，那个用词刻板，听上去无比生硬的声音就是属于晴晴星愿的。但是晴晴星愿可不会把朋友粗暴的丢到床上，也不会这样粗暴的使用魔法，更不会把门锁起来充满压迫感的审讯他——至少在商量好要捉弄一下谁之前不会。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凌晨五点，而晴晴星愿平时总要等到八点才能起床。虽然大家都愿意买她的冰沙，独居在有灯塔当住处的时候开销应该也很小，可英奇还是忍不住怀疑她能否支撑起这样悠闲的生活。他又有些走神；没有在工作或者准备工作的时间里，晴晴究竟在干些什么事呢？
“英奇，英奇？”刚一切换回有些许亲昵的称呼，晴晴就完全掩盖不了自己的声音在困惑中流露出的疲惫，但英奇完全想象不出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呃，只是听到了你在……你的……叫声？”英奇的声音也充满困惑，再混合进些许不知所措与尴尬。连串的转折下来，他已经有些忘记了那声尖叫是怎么样的了。那时恐惧吗？又或者是惊喜？好吧，现在他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哦！哦。哦……不，我只是在——”
晴晴似乎明白了什么，在椅子上扭捏着支吾了好一会儿，才想要犹豫地吐出几个连贯的词句。然而还没等到她开始编织自己刚考虑好的谎言，便又有一阵直入骨髓的冻风从还没关上的窗外突如，把那一滩文件铺开到了整个房间。明明更是夹杂着细雪，英奇却觉得不如之前的那次冷，还分得出心思去观察飘到眼前的那几张……东西。出乎意料的是，它们看上去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暖炉节庆典已经预定多时的活动计划表。最特别的一张，也不过是胡乱涂抹着几团杂乱线条而已。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只是晴晴想给自己在好几个月之前就通过的提案做些修改，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英奇此刻的所见并不赞同这一点。如同线路短接般的数次瞬息明灭后，晴晴的发带骤然断裂，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显然，那只是用魔法做出的临时替代品。随着束为一体的规整鬃辫开始向外卷曲膨胀，她眼眶周围原本抹平了褶皱的皮肤也显露出被隐没的偏茶色，低垂的耳缘，佝偻的身躯，灰暗的色调，全都只反射出整夜饱经失败折磨后的困乏感。
“——我只是，崩溃了。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晴晴沮丧的话语和毫无指向的敌意贯穿了他的头脑，现在英奇注意到的细节与矛盾全都合拢了：她大概一整晚都没睡，甚至不止一整晚，想不出她怎么还能保持清醒。洞开的窗户提供了一条线索，整洁而冰冷的床是另一条，和室外没什么差别的温度同样是一条。
“你就坐在这儿吹了一整个晚上的风？！”
就连躲在他身后的那群小家伙在听到英奇的结论后都惊叫了好一会儿，但晴晴却完全无视了英奇的责问。最后，他又只好充当那个先一步开口的角色。
“晴晴，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不可能只是简单地因为一个没修改完的策划案，英奇心里清楚，“拜托，告诉我们好吗？我们是朋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件事。”
“发生什么了？我这么会知道发生什么了，”晴晴重复着，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有些大声的低语，“不如说，是什么要发生了？你知道吗，这听上去像是我在父亲临走之前会问一样。如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她的确只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想让谁听清，英奇分辨了好一阵才明白了那些浑浊的嗡鸣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是阿盖尔(Argyle)只是这么离开了，没有一点预兆或者可能的迹象。他突然就离开了。”
她的父亲，那匹总是和蔼的小马，英奇当然知道。他过去总研究些大家称为痴妄的东西，但现在晴晴已经证明了那就是历史。独角兽，天马，魔法，友谊，谁都可以看到，真实不虚。但那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等等，现在？
“那些故事，那些传说，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是不是真的——我的意思是，它们当然可能是真的，我当时深信不疑，就像大家当时都相信它们不是真的。阿盖尔也一样。而且他那么聪明，所以他肯定能在里面留下些线索什么的，对吧？”晴晴的声音突然有了些活力，然后便压抑得更低，“所以我就一心扑在那些我当时根本看不完也看不懂的书里面，有多少时间看多少时间，就好像只要我从里面看懂些什么，他就会回来一样。”
而直到现在，她的父亲也没回来。他不可能从那里回来。但这不一样，小马们已经开始重新生活在一起，魔法也再次回归。她做到了。
“记得以前的冬天吗，英奇？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冷，没有谁会在这么冷的天买冰沙。实际上还是有些的，都是很老的顾客，或者真的很喜欢在冬天吃冰沙，”她继续说着，故意让英奇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成功了，英奇的确记得。当他跟菜头(Sprout)在和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见过晴晴，每个冬天都一样，“所以我就在这里面待着，对着阿盖尔留下的笔记出神。其实用不着在客厅里，卧室的空间足够大，但我总想着让整个灯塔都暖和起来，因为他在的时候就会这么做。有时候真的睡过去了，炉子里的柴不够，火就会灭掉。”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玛泰湾很早就没有使用火炉了，灯塔是最先安装好电热供暖系统的。这或许是某种古典的隐喻，她最讨厌的那种，逻辑之间的链条一碰就松。晴晴可能真的把自己冻糊涂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抽掉了友谊这根柴，魔法的火焰就会消失掉，而这最终总是会发生的？”英奇试探着。这太简单了，甚至不能称为一个问题，“可我不觉得我们现在所作的只是虚幻，晴晴，我们已经让世界改变过了。我们一起做到了。”
“不，不，你误会了，”晴晴几乎笑了出来，但接踵而至的话语远比他想象得要沉重，“这不是比喻，我当时真的在用火炉。有时候冬天太长，再怎么宽限也交不起整座灯塔的电费，所以要烧柴。很可笑不是吗？”她这么说着，一点也不像是想笑的样子，“我当时真的很想让阿盖尔回来，所以为了多在那些文本上白费些功夫，就让自己挨冻。这不是说我后悔了，要是有用，我可以多忍几个冬天。”
“他是不会回来的，我后来知道了，却已经习惯上相信那些东西。所以我一有空就去宣传天马和独角兽不是那样的，大家要和平共处，友谊的魔法可以战胜一切困苦，”英奇感觉到有什么在她的眼中晃动，也有什么在自己的脑中晃动。他觉得自己就快听到真正的原因了，“但为什么我不先和周围同样的陆马们先交朋友呢？”
就是这个。英奇的确不太明白，可晴晴并不是什么孤僻古怪的小马——虽然宣扬那些东西在当时已经够古怪了，不过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活泼开朗不是吗？
“因为对于认知以外的事物抱有负面的刻板印象是不对的？因为过往的传说和魔法都终将再度归来？才不可能是这些幼稚的东西，”英奇可以听到晴晴激动的情绪呛在喉咙里，不断鼓动着她对自己喷出又一阵恶毒的诘难，“因为天马和独角兽不会真的和我交朋友，甚至可能不存在；就像阿盖尔不会回来一样。我可以靠着这些不存在的事物继续坚信着友谊的神奇力量；只要这个谎言不被打破，我就能像这样继续活着，可我不相信友谊，一点也不。”
不是真的。她在哭。晴晴似乎确实是崩溃了，她过去绝对不会认为这是所谓的幼稚东西，而英奇几乎只在某些罕见的教材上浏览过这种以彻底否定作为攻击方式的自责。那不是任何一匹小马应该接触的东西。
“然后伊兹就来了，然后奇普和皮普也来了，所有我以为是臆想的一切都出现了。我那时甚至以为连阿盖尔都会回来了，”晴晴掩着眼睛，语气故作镇定，这对英奇来说毫无作用，“但是没有。那些水晶能成为很好的装饰品，是灯塔上可以拼在一起透镜组，让我真的交到了好几个朋友。它们似乎唯独和魔法无关，反而让阿盖尔的研究彻底被踩进了土里。就像字面上的意义一样，灯塔倒了，把它们全都埋下去了，”英奇已经看到了那些泪滴，他甚至不需要故意这样做，“我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应该离开关于魔法的幻想，认真地去在周围交几个朋友。如果我早这么做，情况本该比这片混乱的废墟好上许多。就像是我该对所有的糟糕事负责。”
英奇的蹄子举了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在想出办法之前，晴晴的蹄子就拉着他向前倾倒过去，被迫直视双眼。她的神情中展露不出任何称得上是快乐的东西，只有一片虚无。
“我知道现实不会这样运行，没有谁真的能那么特殊。接着魔法就回来了，还把我变成了那个特殊的家伙，”她的哭腔颤抖着，压抑的企图让那特征更加明确，“我不讨厌这样。因为友谊是真的，魔法也是真的，我喜欢这样！但那些想法，它们不会轻易就像阿盖尔一样走掉。我想我必须得负责，”没有什么奇异的联系建立在它们之间，只是情绪被倾倒而出，“然后再次，就只是些微的几处摩擦，矛盾开始扩大，魔法就又消失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都不知道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魔法交给陆马！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把现在的这一切全毁掉！”
他有些明白了。虽然这论证的各处都薄弱不堪，结论导致的恐惧却是真实的。那对于一匹因为睡眠不足而在精神上受到了严重打击的小马来说已经足够了。英奇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没办法独自在这里让她的心理问题好转过来，所以他要用上一些物理疗法。
他把蹄子搭上了晴晴的额头。当然，是没有被攥住的那只。除了冷以外，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体温。
“晴晴，你知道外面现在的温度吗？”
“零下十三点四摄氏度。英奇，那不是——”
完全出乎意料的精准，也出乎意料的冷。为了准备暖炉节，晴晴特意雇了许多天马来进行额外的降雪，结果现在却还是怪罪到自己头上。这么折腾一晚上还没发烧，连感冒的样子都没有，或许这就是天角兽？
“晴晴，你已经多久没睡了？”
“——八十个小时，大概吧。可这一点意义都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啥？认真地？
英奇大概知道她的情况有多严重了。为玛泰湾策划了整个庆典流程，并且期间没休息过一天的家伙这么说，天知道在想些什么。考虑到那位伟大的赛拉丝蒂娅公主早就没在管理小马国，按照最坏的情况估计，恐怕不会有谁知道她在失眠挨冻以前是不是就已经傻掉了。
没办法，他在巨大的责任感中压下叹气的冲动，是时候履行作为朋友的义务了。
“别折磨自己了，”英奇走下床，给了这匹流着泪的忧郁小马一个深刻的拥抱，“没必要把问题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就算发生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解决，”他紧贴着晴晴冰冷的皮肤，希望温度可以起一点作用，“快去睡一觉吧，你现在就需要这个。”
她点了点头，顺从了这个提议。于是英奇试着把她抱了起来，不是很重，但也没有这匹天角兽把自己拎起来丢出去的时候那么轻松。再把听完了全程结果半个字也没听懂的动物们从床上赶走，正好留下了合适的温度。接着让她躺平到足够舒适的位置，再盖上被子，事情的这部分就算解决了。出乎意料的简单，但他似乎本就不觉得晴晴会让自己面对什么困难。
最后，或许是出于某种私心地，英奇揉了揉她不知何时重新变得柔顺的头发。那一缕本该如虹彩般的刘海此刻正陷入灰暗，但却意外地让这无从拒绝的改变不再像刚出现时那么刺眼。
他低下头，只在耳畔说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更多是在说给自己听，晴晴被抱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睡过去了，现在刚好被辉煌的太阳照在脸上。那不知道何时已经展露真容的热球正漂浮在天空中，无差别地将温暖的希望与光芒播撒传递。
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好。
但他不是这样的。
英奇可以肯定，那个用词刻板，听上去无比生硬的声音就是属于晴晴星愿的。但是晴晴星愿可不会把朋友粗暴的丢到床上，也不会这样粗暴的使用魔法，更不会把门锁起来充满压迫感的审讯他——至少在商量好要捉弄一下谁之前不会。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凌晨五点，而晴晴星愿平时总要等到八点才能起床。虽然大家都愿意买她的冰沙，独居在有灯塔当住处的时候开销应该也很小，可英奇还是忍不住怀疑她能否支撑起这样悠闲的生活。他又有些走神；没有在工作或者准备工作的时间里，晴晴究竟在干些什么事呢？
“英奇，英奇？”刚一切换回有些许亲昵的称呼，晴晴就完全掩盖不了自己的声音在困惑中流露出的疲惫，但英奇完全想象不出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呃，只是听到了你在……你的……叫声？”英奇的声音也充满困惑，再混合进些许不知所措与尴尬。连串的转折下来，他已经有些忘记了那声尖叫是怎么样的了。那时恐惧吗？又或者是惊喜？好吧，现在他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哦！哦。哦……不，我只是在——”
晴晴似乎明白了什么，在椅子上扭捏着支吾了好一会儿，才想要犹豫地吐出几个连贯的词句。然而还没等到她开始编织自己刚考虑好的谎言，便又有一阵直入骨髓的冻风从还没关上的窗外突如，把那一滩文件铺开到了整个房间。明明更是夹杂着细雪，英奇却觉得不如之前的那次冷，还分得出心思去观察飘到眼前的那几张……东西。出乎意料的是，它们看上去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暖炉节庆典已经预定多时的活动计划表。最特别的一张，也不过是胡乱涂抹着几团杂乱线条而已。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只是晴晴想给自己在好几个月之前就通过的提案做些修改，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英奇此刻的所见并不赞同这一点。如同线路短接般的数次瞬息明灭后，晴晴的发带骤然断裂，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显然，那只是用魔法做出的临时替代品。随着束为一体的规整鬃辫开始向外卷曲膨胀，她眼眶周围原本抹平了褶皱的皮肤也显露出被隐没的偏茶色，低垂的耳缘，佝偻的身躯，灰暗的色调，全都只反射出整夜饱经失败折磨后的困乏感。
“——我只是，崩溃了。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晴晴沮丧的话语和毫无指向的敌意贯穿了他的头脑，现在英奇注意到的细节与矛盾全都合拢了：她大概一整晚都没睡，甚至不止一整晚，想不出她怎么还能保持清醒。洞开的窗户提供了一条线索，整洁而冰冷的床是另一条，和室外没什么差别的温度同样是一条。
“你就坐在这儿吹了一整个晚上的风？！”
就连躲在他身后的那群小家伙在听到英奇的结论后都惊叫了好一会儿，但晴晴却完全无视了英奇的责问。最后，他又只好充当那个先一步开口的角色。
“晴晴，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不可能只是简单地因为一个没修改完的策划案，英奇心里清楚，“拜托，告诉我们好吗？我们是朋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件事。”
“发生什么了？我这么会知道发生什么了，”晴晴重复着，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有些大声的低语，“不如说，是什么要发生了？你知道吗，这听上去像是我在父亲临走之前会问一样。如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她的确只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想让谁听清，英奇分辨了好一阵才明白了那些浑浊的嗡鸣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是阿盖尔(Argyle)只是这么离开了，没有一点预兆或者可能的迹象。他突然就离开了。”
她的父亲，那匹总是和蔼的小马，英奇当然知道。他过去总研究些大家称为痴妄的东西，但现在晴晴已经证明了那就是历史。独角兽，天马，魔法，友谊，谁都可以看到，真实不虚。但那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等等，现在？
“那些故事，那些传说，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是不是真的——我的意思是，它们当然可能是真的，我当时深信不疑，就像大家当时都相信它们不是真的。阿盖尔也一样。而且他那么聪明，所以他肯定能在里面留下些线索什么的，对吧？”晴晴的声音突然有了些活力，然后便压抑得更低，“所以我就一心扑在那些我当时根本看不完也看不懂的书里面，有多少时间看多少时间，就好像只要我从里面看懂些什么，他就会回来一样。”
而直到现在，她的父亲也没回来。他不可能从那里回来。但这不一样，小马们已经开始重新生活在一起，魔法也再次回归。她做到了。
“记得以前的冬天吗，英奇？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冷，没有谁会在这么冷的天买冰沙。实际上还是有些的，都是很老的顾客，或者真的很喜欢在冬天吃冰沙，”她继续说着，故意让英奇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成功了，英奇的确记得。当他跟菜头(Sprout)在和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见过晴晴，每个冬天都一样，“所以我就在这里面待着，对着阿盖尔留下的笔记出神。其实用不着在客厅里，卧室的空间足够大，但我总想着让整个灯塔都暖和起来，因为他在的时候就会这么做。有时候真的睡过去了，炉子里的柴不够，火就会灭掉。”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玛泰湾很早就没有使用火炉了，灯塔是最先安装好电热供暖系统的。这或许是某种古典的隐喻，她最讨厌的那种，逻辑之间的链条一碰就松。晴晴可能真的把自己冻糊涂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抽掉了友谊这根柴，魔法的火焰就会消失掉，而这最终总是会发生的？”英奇试探着。这太简单了，甚至不能称为一个问题，“可我不觉得我们现在所作的只是虚幻，晴晴，我们已经让世界改变过了。我们一起做到了。”
“不，不，你误会了，”晴晴几乎笑了出来，但接踵而至的话语远比他想象得要沉重，“这不是比喻，我当时真的在用火炉。有时候冬天太长，再怎么宽限也交不起整座灯塔的电费，所以要烧柴。很可笑不是吗？”她这么说着，一点也不像是想笑的样子，“我当时真的很想让阿盖尔回来，所以为了多在那些文本上白费些功夫，就让自己挨冻。这不是说我后悔了，要是有用，我可以多忍几个冬天。”
“他是不会回来的，我后来知道了，却已经习惯上相信那些东西。所以我一有空就去宣传天马和独角兽不是那样的，大家要和平共处，友谊的魔法可以战胜一切困苦，”英奇感觉到有什么在她的眼中晃动，也有什么在自己的脑中晃动。他觉得自己就快听到真正的原因了，“但为什么我不先和周围同样的陆马们先交朋友呢？”
就是这个。英奇的确不太明白，可晴晴并不是什么孤僻古怪的小马——虽然宣扬那些东西在当时已经够古怪了，不过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活泼开朗不是吗？
“因为对于认知以外的事物抱有负面的刻板印象是不对的？因为过往的传说和魔法都终将再度归来？才不可能是这些幼稚的东西，”英奇可以听到晴晴激动的情绪呛在喉咙里，不断鼓动着她对自己喷出又一阵恶毒的诘难，“因为天马和独角兽不会真的和我交朋友，甚至可能不存在；就像阿盖尔不会回来一样。我可以靠着这些不存在的事物继续坚信着友谊的神奇力量；只要这个谎言不被打破，我就能像这样继续活着，可我不相信友谊，一点也不。”
不是真的。她在哭。晴晴似乎确实是崩溃了，她过去绝对不会认为这是所谓的幼稚东西，而英奇几乎只在某些罕见的教材上浏览过这种以彻底否定作为攻击方式的自责。那不是任何一匹小马应该接触的东西。
“然后伊兹就来了，然后奇普和皮普也来了，所有我以为是臆想的一切都出现了。我那时甚至以为连阿盖尔都会回来了，”晴晴掩着眼睛，语气故作镇定，这对英奇来说毫无作用，“但是没有。那些水晶能成为很好的装饰品，是灯塔上可以拼在一起透镜组，让我真的交到了好几个朋友。它们似乎唯独和魔法无关，反而让阿盖尔的研究彻底被踩进了土里。就像字面上的意义一样，灯塔倒了，把它们全都埋下去了，”英奇已经看到了那些泪滴，他甚至不需要故意这样做，“我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应该离开关于魔法的幻想，认真地去在周围交几个朋友。如果我早这么做，情况本该比这片混乱的废墟好上许多。就像是我该对所有的糟糕事负责。”
英奇的蹄子举了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在想出办法之前，晴晴的蹄子就拉着他向前倾倒过去，被迫直视双眼。她的神情中展露不出任何称得上是快乐的东西，只有一片虚无。
“我知道现实不会这样运行，没有谁真的能那么特殊。接着魔法就回来了，还把我变成了那个特殊的家伙，”她的哭腔颤抖着，压抑的企图让那特征更加明确，“我不讨厌这样。因为友谊是真的，魔法也是真的，我喜欢这样！但那些想法，它们不会轻易就像阿盖尔一样走掉。我想我必须得负责，”没有什么奇异的联系建立在它们之间，只是情绪被倾倒而出，“然后再次，就只是些微的几处摩擦，矛盾开始扩大，魔法就又消失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都不知道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魔法交给陆马！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把现在的这一切全毁掉！”
他有些明白了。虽然这论证的各处都薄弱不堪，结论导致的恐惧却是真实的。那对于一匹因为睡眠不足而在精神上受到了严重打击的小马来说已经足够了。英奇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没办法独自在这里让她的心理问题好转过来，所以他要用上一些物理疗法。
他把蹄子搭上了晴晴的额头。当然，是没有被攥住的那只。除了冷以外，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体温。
“晴晴，你知道外面现在的温度吗？”
“零下十三点四摄氏度。英奇，那不是——”
完全出乎意料的精准，也出乎意料的冷。为了准备暖炉节，晴晴特意雇了许多天马来进行额外的降雪，结果现在却还是怪罪到自己头上。这么折腾一晚上还没发烧，连感冒的样子都没有，或许这就是天角兽？
“晴晴，你已经多久没睡了？”
“——八十个小时，大概吧。可这一点意义都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啥？认真地？
英奇大概知道她的情况有多严重了。为玛泰湾策划了整个庆典流程，并且期间没休息过一天的家伙这么说，天知道在想些什么。考虑到那位伟大的赛拉丝蒂娅公主早就没在管理小马国，按照最坏的情况估计，恐怕不会有谁知道她在失眠挨冻以前是不是就已经傻掉了。
没办法，他在巨大的责任感中压下叹气的冲动，是时候履行作为朋友的义务了。
“别折磨自己了，”英奇走下床，给了这匹流着泪的忧郁小马一个深刻的拥抱，“没必要把问题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就算发生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解决，”他紧贴着晴晴冰冷的皮肤，希望温度可以起一点作用，“快去睡一觉吧，你现在就需要这个。”
她点了点头，顺从了这个提议。于是英奇试着把她抱了起来，不是很重，但也没有这匹天角兽把自己拎起来丢出去的时候那么轻松。再把听完了全程结果半个字也没听懂的动物们从床上赶走，正好留下了合适的温度。接着让她躺平到足够舒适的位置，再盖上被子，事情的这部分就算解决了。出乎意料的简单，但他似乎本就不觉得晴晴会让自己面对什么困难。
最后，或许是出于某种私心地，英奇揉了揉她不知何时重新变得柔顺的头发。那一缕本该如虹彩般的刘海此刻正陷入灰暗，但却意外地让这无从拒绝的改变不再像刚出现时那么刺眼。
他低下头，只在耳畔说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更多是在说给自己听，晴晴被抱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睡过去了，现在刚好被辉煌的太阳照在脸上。那不知道何时已经展露真容的热球正漂浮在天空中，无差别地将温暖的希望与光芒播撒传递。
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好。
但他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