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大灰狼Lv.5
夜骐

太阳的灵魂 【原创】【中长篇】

第四章

第 5 章
4 年前
塞勒斯缇娅睡得很少。

看着窗外惨淡无光的天空,呼吸着干燥且沉闷的空气。连续很多天都没有日光,天上密集了厚厚的积云,时不时飘下一阵雪花。冷冰冰的雪,尚未落地就已经融化,反射着来自宫殿长明灯的光芒,越发显得深邃。

“我得去找几本书。”塞勒斯缇娅的发鬓好似枯萎的水草一样散乱着,风吹了过来,她发鬓的末梢轻轻摆动。

监视着她的两名卫兵点点头,其中一位点亮了一直放书架上备用的鲸油提灯。书房里的油灯基本上都是以鲸油作为燃料。每年夏季,斑马的海船都会远渡重洋,来到艾奎斯垂亚,而他们向独角兽们出口的重要商品,就是在航海路途上捕获的鲸鱼。只有睿智的斑马们才有能力制造可以俘获白斑鲸,或者虎鲨鲸这种巨无霸的帆船。

鲸鱼的肉通常被腌制后,出口到狮鹫国,换取铁铜矿,或者进贡到北境的龙族栖息地,以维系与高傲的龙们的和平。大量的鲸油则被用来点亮夜晚的城市。相比于煤油,鲸油带有淡淡的清香味,燃烧的光芒更为明亮,而且很少产生烟雾。

卫兵提着灯,看护着塞勒斯缇娅,一前一后将雌驹夹在中间。白色的独角兽披上了褐色的袍子,咋一看,就像位来御书院研习的普通学者。

现在时间还太早,书院里并没有太多学者,绝大多数小马并不知道幽如深渊的天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还以为太阳沉在地平线下,依然在忙碌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御书院的图书堆放区只点着暗黄晦暗的萤石长明灯,所以,前来找寻书目的几名低阶法师要么点亮了角,要么也提着油灯。交错的光芒照亮了一整排的书架,那些厚重的橡木书架漆着透明的防蛀胶,看起来十分光滑,散发出香樟的气味。

偏蓝色的鲸油灯光拉长了塞勒斯缇娅的影子,在安静的御书院里显得格外落寞。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感叹命运的造化。不过雌驹依然挺直了背脊。

走过这一排图书区,塞勒斯缇娅转身进入了档案区,那里有一名仆从正在小心翼翼地翻动羊皮卷。高阶法师们则很少亲自来找寻自己需要的书籍,这些琐碎的事物通常都交由他们的仆从来打点。这些仆从会在高大的书架里翻阅杂乱的书堆,将一本一本的书籍放进银质的托盘里,毕恭毕敬地呈给他们的主子。

仆从们没有着袍的权利。如果某一天,他们侍奉的主子特别开心,没准能赏赐给他们一件经过生石灰漂白过的褐色亚麻布袍,这是身份的象征。这样他们才有资格学习高阶法术。

塞勒斯缇娅迈开步子,在书架爬梯旁侧身,偷偷举起前蹄,与那名仆从微碰擦。

一枚小水晶块瞬间易蹄。

无序想要送进来的东西几经接力,终于落到了塞勒斯缇娅的袍子里。随后她随意抽取了基本看起来不算厚的书,急急忙忙地回到书房。

塞勒斯缇娅这几天来所做的事情跟在无序导师哪儿时别无二致,主要还是学习。星璇每天都会来,但都呆不长,总是稍稍交流便很快离开,他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塞勒斯缇娅的进度。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好在星璇的书房本身就很宽敞。趁着卫兵不注意,她将无序送进来的水晶块抖落在桌面散乱的羊皮卷上,她还假装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这块水晶只是个容器,里面所容纳的,正是圣殿的蜜翠玉法阵里献祭的灵魂。

准确的说,只是那枚可怜灵魂的一小块碎片。经过萃取,那枚灵魂碎片已经失去了活力,被固定在水晶容器之中,可以方便地读取灵魂的记忆。

“那么,就让我开始吧。”她自言自语道。守卫在书房里的两名卫兵早已习以为常,自顾自地躲到门边去了。卫兵们倒不是很担心他们看护的囚犯会逃跑,在他们看来,那匹雌驹弱不禁风,而且还没有可爱标记。这样的对手几乎不值得费力防范。

塞勒斯缇娅深吸一口气,侧身趴在书桌上,假装是在闭目养神,让独角接触到水晶块。

与星辰魔法一样,任何碰触到灵魂层面的法术都是禁忌,这里面自然包括萃取灵魂,并且将其封装在水晶中的法术。正统法师们将这些禁术称之为巫术,并且将他们认定的巫术师赶尽杀绝。

水晶是一种很好的灵魂介质,少数拥有高超技艺的巫术师可以将水晶块打磨得恰到好处,阅读水晶块里面的记忆时,连魔法都不需要。恰好,无序正是这样的一匹独角兽。

水晶块跟触觉敏锐的独角接触时,雌驹预料之外地涌出一丝熟悉的感觉。那是用大理石研磨水晶块带来的磨砂一样的触感。这是无序的独创,无序说,使用大理石打磨水晶,能让之与独角贴合得更紧密,不会因为蹄子抖,或者脖子抖而在读取中途让独角滑走。

在许多相关的巫术禁书中,都强调应该使用锉刀一层一层的打磨,因为锉刀能够在水晶上磨出棱角,减少独角与水晶的接触面,这样在读取记忆的时候精确度也会更高。塞勒斯缇娅也不敢妄下评论说究竟怎么做才算最好,她只是觉得,像无序这样的法师,总归是有一点只属于他自己的矜持。

可惜的是,那本禁书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例行来平民家里搜寻禁书的卫兵们找到了。无序向那那一群卫兵们泼了一桶沥青,塞勒斯缇娅也忘记施法,只身冲上去就用身体去撞,然后跟那些卫兵们在滑腻的沥青里摔得颠三倒四。无序和露娜随蹄抓了点值钱的家当,然后拽起塞勒斯缇娅的尾巴夺路狂奔。

所有的禁书都在那一次“搬家”后丢失了。

虽然那段时光总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可那也是塞勒斯缇娅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

独角与水晶块边缘接触的一瞬间,耳边响起蹄子在大理石上踩踏的声音,咚、咚、咚的步伐,凌乱而又急促。她还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和星璇的声音。他们两在交谈。

所有的声音都有一定程度的扭曲。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她意识到这一段是关于自己与那位白胡子先知在圣殿上谈话时的记忆。

她需要把时间提前一点。

不能使用魔法,也不需要使用魔法。独角接触到水晶块上不同的位置,就能读到不同时间段的记忆。说起来简单,可真做起来,就会发现想要把水晶移动出适合的距离并非易事,不过凡事儿都有技巧,这件事儿也不例外。塞勒斯缇娅闭上一只眼睛,这样就能用另一只眼睛的余光勉强看到独角的角尖,脑袋保持不动,用前蹄去拉动垫在桌子上的羊皮纸卷,这样就能更好地控制时间区域。

“只需要稍微,往前,一点点。”塞勒斯缇娅嘀咕道。

不多时,她便听到了有谁在祈祷。一个厚重低沉的声音在向光明神驹祈福。塞勒斯缇娅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偶尔会有不连贯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塞勒斯缇娅赶紧集中注意力,感受那模糊的视觉和听觉。这次,她看到的是蜜翠玉法阵的地面。应该就是这匹独角兽被献祭的时候了。视角处在至高圣殿较为边缘的地方,应该是在寻星台附近的石阶上,所以勉强可以概览整个圣殿的状况。御前议会的骄阳们都集中在法阵里,白金公主则站在寻星台上。

随后,画面定格在了至高圣殿的最中央。祭祀台。那上躺着另外一匹被五花大绑的独角兽,那匹可怜的马驹正试图挣脱着。祭祀台旁边,站着一位红袍法师。其他法师们,包括大祭司,都围着祭祀台旁的这两匹独角兽站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听不出一句有意义的句子。

随后,塞勒斯缇娅把注意力放到了那位唐突的衣着红袍的法师身上。

红袍子,意味着这名独角兽在帝国的官僚体系中职位并不算低,但袍子上没有日月装饰的花纹,表示他并非是一位骄阳。他是谁?

剧烈抖动的画面让雌驹有些头晕目眩,她很想休息休息,不过还是咬着牙忍着。

紧接着,画面中的祭司点亮了角,躺在祭祀台上的那可怜的家伙像是被点燃一样,微微发出红光,痛苦地惨叫。整个献祭过程很快,几乎就是一瞬间,被献祭的牺牲品犹如融化的蜂蜡,跟黄油在煎锅里化开一样,整匹马液化了一般灌注进了蜜翠玉法阵。

蜜翠玉由于吸取了生命力,闪烁着柔和饱满的幽光,仿佛还回荡着死者绝望的呼喊声。随后,那名红袍法师站上了祭祀台,御前议会的骄阳们已经各自站在了法阵的预定位置上。

“万岁!”红袍法师突然喊了起来。与此同时,骄阳们也点亮角,势不可挡的魔力在法阵中涌动。突然,站在祭祀台上的独角兽也发出了暗红色的光芒,红色的长袍失去了支撑,掉在了地面。

那名法师也被献祭了。

月光暗淡,蜜翠玉法阵的幽光却更加明亮,也更加凌厉,光芒也更加偏白,与狰狞的白骨一个色调,就像一面镜子,仿佛可以看到世间的一切苦难在集聚。随后,法阵内的魔力犹如泄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直冲天际。法阵由于耗尽了生命力而黯然无光。

过了很久,御前议会里地位最高的橙袍尊者踱步走上了寻星台,向着白金公主说着什么,不过声音太小,听不清,只能听到那名尊者似乎在说什么什么失败了。

“通往光明的道路崎岖,诸君再接再厉。”白金公主点点头,尊者也点点头,在场的所有骄阳们也点点头。

通往光明的道路?为什么要通往光明?

最后的画面,则是大祭司将一直都被绑着,躺在寻星台旁的牺牲品送上了祭祀台。一阵阵的寒意袭来,她猛然有了一股莫名被掏空的感觉。献祭结束了。

头晕。塞勒斯缇娅抬起头,身子靠在椅背上。她轻轻揉着眼睛,只觉背脊痉挛。

水晶块里的萃取记忆肯定是不会出差错的,她所看到的都是事实。但事实只是事实,她还需要找到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的事情都缺乏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直觉告诉她,弄清楚在太阳熄灭之谜,这就是切入点。至少这件事有了眉目。

当时在场的马驹中,她唯一能够接触到,并且有机会质问的,只有星璇这位先知。可就算问了,他会说吗?她表示怀疑。

那么那位被献祭的红袍法师呢?塞勒斯缇娅决定调转思路。红袍,意味着官阶至少是贤者,甚至是先知,这样高级别的法师一定会留下大量的记录。她翻了翻桌子上的卷宗,找到了一份日历。这是关于至高圣殿的一些日常记录。依据帝国法律,像是升降日月和活体献祭这样重要的事件,必须留下正式的文书记录,而负责进行记录的,是星辰御前议会的某位骄阳。

这些记录作为珍贵的档案资料保存起来,塞勒斯缇娅仔细翻看那一天的记录,却大失所望。几日之前的记录都翔实可信,唯独那一份记录含糊其辞,大量的细节都被省去,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说日出前举行了一次献祭,然后降下月亮,升起太阳云云,没有任何有帮助的信息。全文的字迹十分匆忙,透露出一股焦躁的情绪。

而且,那天的献祭名册上,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塞勒斯缇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每一匹献祭到法阵里的独角兽,都会留下名字记录。如果献祭了三匹马驹,就应该留下三个名字。可这儿只有一个名字。

故意把记录写得这样潦草而且失真,只能说明那些骄阳们试图掩盖什么。

继续往前翻记录,至少被她发现有蹊跷还有两处。其中一处是在几周前,也是在关于献祭的名录上,出现了一处删改。那是被记录者用刀小心翼翼地刮掉了原来的字迹,然后补上了新内容。羊皮纸上留下的不均匀的划痕露出了些许蛛丝马迹。

另一处则是一个月前,骄阳们进入圣殿的时间太早了。那些星辰法师们至少在至高圣殿里磨蹭了两个小时,才开始轮换日月。

是在进行法术研究么?可这样的话,为何又要如此遮遮掩掩?而且,白金公主的那句“通往光明之路”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光明?塞勒斯缇娅心事重重地合上卷宗,身子陷进了椅子里。

看来这场阴谋牵扯的方面太多。独角兽王室,帝国的高阶法师,星辰御前议会,究竟是什么把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联系到一起的?艾奎斯垂亚向来都是一个暗流涌动的地方,表面上,三族小马一团和睦,实际上,各族的宗派,政坛的派系复杂如泥潭。

说不定就连太阳毁灭这事儿,都不是一件偶然。

雌驹提起笔,在羊皮纸的空白页写下了“通往光明之路”。

光明意味着什么?塞勒斯缇娅试着写下一些与之有关联的事物。太阳?星光?不对,她划掉了刚写下的几个词。

那么光明的反义词是什么?白色的独角兽在纸上写下了“黑暗”。什么东西又跟黑暗联系上?恐惧,欲望,贪婪,以及……死亡?她沾了沾墨水,在“恐惧”上划了个圈,又在“死亡”这个词下着重涂了个下划线。

黑暗——恐惧——死亡,那么光明……塞勒斯缇娅扔到羽毛笔,任凭那上面的墨水滴落到桌上。她长叹口气,然后将这一小块羊皮纸撕掉,放到油灯上点着。白色阴沉的火光瞬间变成了暗黄,爬满了整张纸条,散发出毁灭气质的火焰在金色的魔光包围下显示出某种坚不可摧的美,好似一团虚影,与现实的世界隔绝。

当然,很多很多年后,每每想起这个炎热的夏季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塞勒斯缇娅都会感到心中爬满了凉意,如坠冰窟,警觉得竖起翅翼。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并没有作好接受这些事实的准备。从来没有。

谎言永远也遮盖不住真相,它只会遮住愚昧者的双眼。这是导师教给塞勒斯缇娅众多市侩哲学之一。

通往光明之路……这里面的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塞勒斯缇娅觉得若是有足够的资源,顺着这条线索一路追踪下去,一定会有非常非常有趣的收获。但自己现在真的有这等闲工夫?怕是没有。她对自己的处境感到茫然。

隐藏在背后的阴谋她已经能够猜出一丝脉络,真相就像一条隐藏在浑浊湖水中的三头蛇,在水中游走,她知道湖底隐藏着什么,湖底巨兽散发出神秘的气息,牢牢地抓住她的神经,驱使着她向着真相窥视。然而,真相依然沉寂在黑暗之中。她只是摸清了大致的方向,当她朝着这个方向迈出步伐时,却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她还缺乏诸多的细节,以及整个事件的全景蓝图。

查下去。

这个念头钻进了塞勒斯缇娅的脑海,深深地扎了根,让她心跳加速。她想要继续追查真相,她想要。

可她不能。现在她更需要的是把有限的的注意力调动起来,解决当下的困境。她需要制定一份逃亡计划。

塞勒斯缇娅试图驱赶脑中那个“追查下去”的念头,然而它拒绝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