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棂_wLv.1
独角兽

千年雪落

第四章

第 8 章
7 年前
“玻璃天啊玻璃天,你可要振作起来…”浅黄色的蹄子不断敲击着地板,而它的主马正心烦意乱,“这根本不在计划之内!我只需要一个帮手……” 如魔法一般,此时的心月翻开了日记。 “高等学校的日子格外难熬。”她写道,“我还是想不到她是谁…一个朋友?同学?”她细细追寻着记忆,“不,没有线索。不过她一定可以被信任。”她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瞬间燃烧起来。忽然,蜡烛的光闪了一闪,灭了,只留下一摊毫不规律的烛泪。心月瞪了蜡烛一眼。家里没有别的蜡烛了。那本日记滑落下桌,扬起一片灰尘。转眼之间,她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身后。
……
 云中城,天气工厂。 机器千篇一律地轰鸣着。宛如一只失眠的困兽,百无聊赖地低低咆哮。它那金属灰色,打过无数补丁的外壳颤动着,似乎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一般。从它的侧边支出一根铁管,铁管边站着两只天马,面无表情地举着两个破旧的木桶,往机器里倒水。机器的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开口,连着一条活动带。从漆黑的开口中,运出的是一朵朵小巧的云,它们有呼吸一般轻巧地起伏着——当然,也不乏噼啪作响的雷雨云。带边的天马用蹄子把它们一一分类,当小云团聚集得够大了,离它最近的天马便会把它运走。噪音下,谁也听不见谁,大家都默默工作着,脸上的表情千篇一律。他们知道,这是一项维持了小马国平衡的工作。你若说,它太过压抑?是的,我们深知这点,可这是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放眼望去,这些小马的标记——云朵、水滴、云朵……这大概也理所当然吧?河舞望着眼前闪过的云团,感到力气一丝丝地从蹄尖被抽干。她在这儿工作一个早上了。她望向自己的标记——不错,水滴,真让马生气。河舞望向旁边的同伴,欲言又止——他们只顾埋下头工作,一言不发,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她翻了一个白眼,抱怨了一句。 “不许说话!”没错,巡监又来了。他的声音粗重而嘶哑,即使机器产生了巨大的噪音,天马们也听得清清楚楚。河舞对他吐了吐舌头。真烦,我只想休息,哪怕一会儿……她的视线转回来,发现一片足够大的黑云正立在旁边——极端天气,暴风雨云!而这云正缓缓向她飘来。 “谁,我?我才不收拾这云!”在同伴的目光中,她抗议着,可声音一下子被吞噬得一干二净。门边传来了蹄声——那个巡监!如果被他发现了,那就一定没有好下场。数以万计的天马们来这里谋求生计,却没有多少可以经得住巡监的严苛考验。“可恶。”河舞嘟囔道,用蹄子推着云消失在了门后。云翻滚着,侧面时不时炸出一道闪电。突然,它失去了控制,向另一处走廊飞去。“不!”河舞扑着翅膀追上去,云去的方向,正是天气工厂的核心!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她一个空翻,挡在了云团面前,推着它跑走了。可当她定一定神,看见云团中正在积聚的能量时,她怔住了。她没有时间丢开云团,所以她飞快地飞向目的地。说不定还有时间…… 她终于见到了那扇储存云朵的门。可也来不及了。她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云团推了进去。金光在她眼前炸开。剧痛模糊了她的视野。她没有让尖叫决堤,仰面倒在了地上。一切都会好的,会的……她只能这么对自己说。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
“让我来就好……” 员工休息室里,两匹小马正争执着。玻璃天干脆地拔开幻云的蹄子,“你回去吧,我来就行。”幻云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关心,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呢?它们流溢出的光彩更像是生硬的捏造。幻云开始犹豫了。这匹小马交际很广,可幻云却有些反感她——别这么想!她甩了甩头。玻璃天这么关心河舞,自己又怎么可以以怨报恩呢?或许只是玻璃天的性格直了一点而已,或许自己也太累了……幻云的头发卷成一堆,还有些烧糊了,左前蹄绑的丝带也摇摇欲坠。想起刚才玻璃天拼尽全力帮自己处理了那朵云,她更是为自己的想法愧疚。况且河舞也没太大事,自己大概可以……先回去。自己一听见河舞出事了,匆匆安置了雨滴就赶了过来,万一小雌驹也出了乱子,她又该如何是好?可怜的孩子,又看不见,也没有家,河舞已经托报社登了启事,这个室友总是最能让她放心的…… 看见幻云好久不回答,玻璃天眼中闪过了一丝慌乱。她摘下满是灰尘和划痕的单片镜擦了擦。模糊很快让她平复了心态。 “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在呢。”她用蹄子搂住幻云,“回去休息吧。”看看自己有些焦黑的蹄子,再看对方完好无损的蹄子、双翼、鬃毛,幻云没有再想太多,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家飞去。玻璃天目送着幻云远去。她的目光无意中转向了一旁的日历。今天……今天是幻云和河舞作为室友的“室庆日”,她们认识的日子!玻璃天知道,是因为去年、前年、前几年的这一天她都被邀请了!而今天,幻云却因为太累而忘记了。玻璃天眨眨眼,微笑着望向一旁沙发上的河舞。她还没有醒,没有来得及目睹这一切。 “好极了,好……”河舞的蹄子抽动了一下,“你又在自言自语了,玻璃天……”她坐在了河舞身边,轻轻地笑着。 笑了几声后,屋里忽然转入沉睡一般的寂静,只有古朴的水钟依然执着不苟地响着,将一个罐里的水滴入另一个罐中,不快一分,也不慢一分。 一道光,终于跳进了河舞的视野。她惊恐地扑到空中,却又重重地摔了下去。“哦,无聊。”她看看自己,抱怨道。她的长发显然被烧断了,系成短短的束绑在耳后。身上有许多处擦痕,一只翅膀软软地折着。她试着飞到空中,又想下来走出门去。还好,除了飞不远,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换了个发型,还更方便工作了。她伸出蹄子要打开门,却被玻璃天拦住了。 “室庆日快乐!虽然幻云似乎忘记了,但还是祝你开心!她说她和那个谁……雨什么的在一起,所以没来……”河舞呆住了。玻璃天得意地瞟了一眼门外,“真对不起,忘了给你带礼物,不过有这么一个室友也真好,因为她从来不会忘记你——”她拉长了音调,“我理解幻云,今年因为那只,咳,小雌驹,她才没来,我想一定很——忙吧。你看这样,我去拿礼物了,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河舞面对这一长串说辞,还没反应过来,玻璃天就蹦跳着出了门。幻云……雨滴……难道说,雨滴的介入使她们疏远了?而她并不是那么多疑的马。不知怎的,她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离开哥哥灯笼火后,她进入了学校,在那里,她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成绩的拔尖,渐渐让她养成了骄傲的性格。她还那么小,不知道自己的虚荣心,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份空虚。那样的一匹小马,也当然不会把年级公认的一个“差生”放在眼里。与别的同学擦肩而过,她也只是回头轻蔑一笑。可谁又知道,那个“差生”却也创造出如果此奇迹?那个春日的日出,那片毫无规则和美感的雪,说是跑题,却触动了所有小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成绩不好,又如何?曾经的差生,她的名字却一下无马不晓——落雪。落雪宽容地原谅了嘲笑过她的小马们,就如同她理解小马们无法忍受的冬天。可河舞却没有去道歉。小时候,一只小马的心思总可以那么玄乎。也许就因为那一点点的愧疚,一点点的迟疑,时光就挑弄似的把你的机会带走。她升入了高等学校。在那里,她结识了玻璃天,一只热爱欢笑的天马,如一抹彩虹给她的生活忽地添上了七种颜色。她们一起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可尽管是彩虹,也终有逝去的一天……毕业的那天,她和玻璃天一起笑,笑得一直到她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决堤。再平凡不过的工作,一天一天重复着,哥哥、落雪、玻璃天,难道他们就这样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即便是现在她所拥有的一切,也不知何时会逝去吧。多出来的那个孩子……你如此与她相似,雨滴,也许是天意,尽管我大大咧咧,早已把她忘记大半,而你又能否代落雪听见我的话?能否告诉她,那份迟来的抱歉?此时,雨滴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河舞出了什么事,可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坐下等待。她恍惚中,听见了一个声音……“你是特别的,永远都是,无论是在云中城还是皇家城堡,我永远等着你。”“我做不到……我只想证明我能做些什么……”一道光,忽然在她灵魂深处闪过!就像深夜里谁一下划着了火柴,又一下子把它吹灭了似的。可惜它什么也没有照亮,雨滴抬头去寻它时,看见的,却又只剩下黑暗了。神奇的是,当心灵的窗户——眼睛无法打开时,上天总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按这种神奇的规律,她的听觉异常敏锐。在错综复杂交织着的声音中,她能分辨出哪些是她所熟知的。于是,她便循着记忆走到窗台边侧耳细听。
天空很安静。马国建立不过一百多年,当空的初冬太阳也在云后蒙蒙地轻颤,只露出些许淡淡的金白色光圈。灰白的积云边缘像是有一支画笔伴随其旁,翻卷着勾勒柔和微亮的边缘线。这样的天气,大概不出几个月就将被大雪覆盖吧。幻云离家不远了。在她面前,是一栋矮房。已经有了些年头,里面的小马看上去搬进来不久,门关得很紧实,墙也不像其他云墙那样柔软。与自由漂浮的天气云朵不同,建筑用的云相比之下更加结构紧凑,但这片屋檐已是缺了几块。窗户倒是轻轻地反射出些许亮光,可灰暗的窗帘把它们遮得毫无缝隙。但这并不是一座毫无生机的房子,墙边还算新的云栏,湿润的土、几根花枝足以说明一切。风围着它日日不断地旋转,乐此不疲一般迟迟不肯离去。幻云不禁移开了视线。到底谁会住在这里呢……寒风好奇似的打量着这个新奇的来客,拉扯着她脖间唯一的装饰——一条布拼凑成的围巾。“我居然忘记了……”她稍稍低头,轻轻叹息着。这条围巾是她临走前匆匆拿到的,是要带给河舞的……她寻思着要不要折返回去,抚弄围巾,让它如旗帜般张扬,曲线优美得就像雨后天边涂抹的彩虹一般。怱然,风一下伸出手,淘气而贪婪地撕扯开那个松松的活结,转眼便把围巾抛出老远,并无抛物线的规律,而是如蚊蚁落水般纷乱地挣扎,怱而一跃,落在了那房屋门前。幻云伸出蹄去——然而是徒劳的。四下空空荡荡,只有那条围巾在云层上生命一般卷动。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降低了些高度。快了,快到了……她的蹄尖已然传来布料和云层挤碰的触感——不,依然没有。风在这最后一刻嘲弄地又吹走了围巾,它高举自己的战利品,向屋后绕去。一道粉色从后门闪出,回旋镖一般,惊险地斜掠过天空,从风中夺过围巾。它飞到幻云前,停住了,怔怔看了一会儿,不大好意思地递出围巾。风,梳理毕这粉色天马的鬃发,居然静静地离去了,她浅粉的双眼忽然扫去黯淡,对幻云闪动了几下,流露出久违的灵动和真挚。看不清那姿态,双瞳中曾饱含悲伤和绝望。她再次递出围巾。幻云愣了一下,接过围巾,抚平它表面被风扯乱的线头。“心月?”她不敢相信一般,却又浅浅漾着笑,细细回味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任回忆恣意倾泻。此处的相逢,没有综错,没有不解;却也不只单单的惊诧。“幻云……”心月如释重负般在心中低叹了一声,“是我。”声音带有复杂的意味,是欣慰?释然?叹息?……可她终究开口了。
她们是很久以前的同学了。 天马学校。 一只粉色小天马挥舞着用树枝临时做成的旗帜,信心满满地冲向校门。她,便是心月。 她望了同学们一眼,转身飞出校门。浑然不知的老师在另一块云上微闭着眼,同学们在嬉闹,她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并没有谁来阻止她。 可以去的地方很多。世界对她来那么大,没有什么可迟疑的,她纵身一跃,自由的感觉充盈着她每一缕鬃毛,每一根翼羽。她想放声笑出来,可纵然放弃了——沉默是金,不能被发现。她只是吹去嘴中的一根头发,转身俯落下去。 一抹狡黠的笑容闪过她的面庞。没错,这里就是天气工厂。虽说处处是危险,今天她既然到了,不妨去看看。 一千年前工厂初建,里面并没有多少小马看着,稀疏的木栅间刚好可以钻过一只幼驹。她挤了进去。课堂上,老师教过,这里很危险,可它定将成为天马们的骄傲。 回头看看吧,那里是蓝天…… 可她还是步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凌乱的工地余物、初建成的设备从侧面掠过,零零落落的阳光渐渐消失,她面前出现了一台巨大的机器。 几个熔罐散碎在地上,巨大的木齿轮和零件碎片散落四处;当她踏上地板时,地板有魔力一般掀起一波金色光尘,而又转瞬即逝。明明是夏天,这里却让她感到无尽的凉意。 心月的呼吸急促起来,猛然掉转头寻找出口之时,四周已是一片黑暗,分不清方向。 她惊吓得大喊一声,声音却如同水滴入了海绵一般消逝了。她的脚下这时出现了一点光。是暖暖的橙黄色,宛若冬日的炭火。心月俯下身去——是一绺头发。银白中夹杂了一抹水红的鬃毛。她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世界如此空荡,一下子静得可以听见灰尘的飘扬。她再跨进了一步。 可她所触到的,并非地板,而是空虚。 她一下子掉了去,在无限的空虚中坠了下去。她凭本能高喊着“救我”,可又有谁听见了呢?她感觉她正在风中变得透明、趋向虚无…… “哗啦”一声,她落入了水中,那么黑,那么猝不及防,湍急的水流挟着她飞奔着,氧气的缺失让她一次又一次挣扎,嘴里冒着气泡;双眼试着闭上,可水一次次地渗进,模糊使她痛苦不堪…… 终于,她挣出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这是工厂的排雨管道。 她又一次向下坠去,双翼沉重到抬不起来。她没有再挣扎,因为力气早已用光。 就这样坠落,遗憾于最后一次飞翔。 不知从哪里读过:“坠落,抑或是飞翔?”她恐惧,却又已然无法恐惧。 一片柔软的云,这时接住了她。她惊讶,却又不敢动弹,痴迷地伏在那柔软的触感之上,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它就将要消失一般。 一只小小的蹄子,碰了碰她的身体。她抬起了头。 逆着光,又隔了层水,只有一个模糊的小小剪影。天蓝的卷发,白色的皮肤…… “我们回去吧。” 她张张嘴,欲言又止,只是一扫平常的顽皮,木讷地点点头。 那只蓝白天马,便是幻云。 问她,为什么救了自己,只是简单的一句回答: “你在坠落。”
 ……… 心月在迅风离开自已后不久也离开了,却没有想过这只小马,绝望,匆忙得来不及说一声道别。 生活难道真的如此无情,当年自己的坠落,幻云救了自己;如今她历经了太多,却也在生活中坠落了如此之多,幻云,我对不起你。 “对……对不起。” 心月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嗫嚅着。 不,不可以,不可以让她、让我、让任何小马坠落如此。 她抬起眼,打开屋门走了回去。 “砰”,门关上了,幻云不解地望着…… 哦,不,她理解了…… 幻云笑了一笑,张开双翼,向那个终点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