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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玻璃天啊玻璃天,你可要振作起来…”浅黄色的蹄子不断敲击着地板,而它的主马正心烦意乱,“这根本不在计划之内!我只需要一个帮手……” 如魔法一般,此时的心月翻开了日记。 “高等学校的日子格外难熬。”她写道,“我还是想不到她是谁…一个朋友?同学?”她细细追寻着记忆,“不,没有线索。不过她一定可以被信任。”她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瞬间燃烧起来。忽然,蜡烛的光闪了一闪,灭了,只留下一摊毫不规律的烛泪。心月瞪了蜡烛一眼。家里没有别的蜡烛了。那本日记滑落下桌,扬起一片灰尘。转眼之间,她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身后。

……

 云中城,天气工厂。 机器千篇一律地轰鸣着。宛如一只失眠的困兽,百无聊赖地低低咆哮。它那金属灰色,打过无数补丁的外壳颤动着,似乎马上就要分崩离析一般。从它的侧边支出一根铁管,铁管边站着两只天马,面无表情地举着两个破旧的木桶,往机器里倒水。机器的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开口,连着一条活动带。从漆黑的开口中,运出的是一朵朵小巧的云,它们有呼吸一般轻巧地起伏着——当然,也不乏噼啪作响的雷雨云。带边的天马用蹄子把它们一一分类,当小云团聚集得够大了,离它最近的天马便会把它运走。噪音下,谁也听不见谁,大家都默默工作着,脸上的表情千篇一律。他们知道,这是一项维持了小马国平衡的工作。你若说,它太过压抑?是的,我们深知这点,可这是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放眼望去,这些小马的标记——云朵、水滴、云朵……这大概也理所当然吧?河舞望着眼前闪过的云团,感到力气一丝丝地从蹄尖被抽干。她在这儿工作一个早上了。她望向自己的标记——不错,水滴,真让马生气。河舞望向旁边的同伴,欲言又止——他们只顾埋下头工作,一言不发,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她翻了一个白眼,抱怨了一句。 “不许说话!”没错,巡监又来了。他的声音粗重而嘶哑,即使机器产生了巨大的噪音,天马们也听得清清楚楚。河舞对他吐了吐舌头。真烦,我只想休息,哪怕一会儿……她的视线转回来,发现一片足够大的黑云正立在旁边——极端天气,暴风雨云!而这云正缓缓向她飘来。 “谁,我?我才不收拾这云!”在同伴的目光中,她抗议着,可声音一下子被吞噬得一干二净。门边传来了蹄声——那个巡监!如果被他发现了,那就一定没有好下场。数以万计的天马们来这里谋求生计,却没有多少可以经得住巡监的严苛考验。“可恶。”河舞嘟囔道,用蹄子推着云消失在了门后。云翻滚着,侧面时不时炸出一道闪电。突然,它失去了控制,向另一处走廊飞去。“不!”河舞扑着翅膀追上去,云去的方向,正是天气工厂的核心!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她一个空翻,挡在了云团面前,推着它跑走了。可当她定一定神,看见云团中正在积聚的能量时,她怔住了。她没有时间丢开云团,所以她飞快地飞向目的地。说不定还有时间…… 她终于见到了那扇储存云朵的门。可也来不及了。她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云团推了进去。金光在她眼前炸开。剧痛模糊了她的视野。她没有让尖叫决堤,仰面倒在了地上。一切都会好的,会的……她只能这么对自己说。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

“让我来就好……” 员工休息室里,两匹小马正争执着。玻璃天干脆地拔开幻云的蹄子,“你回去吧,我来就行。”幻云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关心,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呢?它们流溢出的光彩更像是生硬的捏造。幻云开始犹豫了。这匹小马交际很广,可幻云却有些反感她——别这么想!她甩了甩头。玻璃天这么关心河舞,自己又怎么可以以怨报恩呢?或许只是玻璃天的性格直了一点而已,或许自己也太累了……幻云的头发卷成一堆,还有些烧糊了,左前蹄绑的丝带也摇摇欲坠。想起刚才玻璃天拼尽全力帮自己处理了那朵云,她更是为自己的想法愧疚。况且河舞也没太大事,自己大概可以……先回去。自己一听见河舞出事了,匆匆安置了雨滴就赶了过来,万一小雌驹也出了乱子,她又该如何是好?可怜的孩子,又看不见,也没有家,河舞已经托报社登了启事,这个室友总是最能让她放心的…… 看见幻云好久不回答,玻璃天眼中闪过了一丝慌乱。她摘下满是灰尘和划痕的单片镜擦了擦。模糊很快让她平复了心态。 “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在呢。”她用蹄子搂住幻云,“回去休息吧。”看看自己有些焦黑的蹄子,再看对方完好无损的蹄子、双翼、鬃毛,幻云没有再想太多,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家飞去。玻璃天目送着幻云远去。她的目光无意中转向了一旁的日历。今天……今天是幻云和河舞作为室友的“室庆日”,她们认识的日子!玻璃天知道,是因为去年、前年、前几年的这一天她都被邀请了!而今天,幻云却因为太累而忘记了。玻璃天眨眨眼,微笑着望向一旁沙发上的河舞。她还没有醒,没有来得及目睹这一切。 “好极了,好……”河舞的蹄子抽动了一下,“你又在自言自语了,玻璃天……”她坐在了河舞身边,轻轻地笑着。 笑了几声后,屋里忽然转入沉睡一般的寂静,只有古朴的水钟依然执着不苟地响着,将一个罐里的水滴入另一个罐中,不快一分,也不慢一分。 一道光,终于跳进了河舞的视野。她惊恐地扑到空中,却又重重地摔了下去。“哦,无聊。”她看看自己,抱怨道。她的长发显然被烧断了,系成短短的束绑在耳后。身上有许多处擦痕,一只翅膀软软地折着。她试着飞到空中,又想下来走出门去。还好,除了飞不远,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换了个发型,还更方便工作了。她伸出蹄子要打开门,却被玻璃天拦住了。 “室庆日快乐!虽然幻云似乎忘记了,但还是祝你开心!她说她和那个谁……雨什么的在一起,所以没来……”河舞呆住了。玻璃天得意地瞟了一眼门外,“真对不起,忘了给你带礼物,不过有这么一个室友也真好,因为她从来不会忘记你——”她拉长了音调,“我理解幻云,今年因为那只,咳,小雌驹,她才没来,我想一定很——忙吧。你看这样,我去拿礼物了,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河舞面对这一长串说辞,还没反应过来,玻璃天就蹦跳着出了门。幻云……雨滴……难道说,雨滴的介入使她们疏远了?而她并不是那么多疑的马。不知怎的,她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离开哥哥灯笼火后,她进入了学校,在那里,她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成绩的拔尖,渐渐让她养成了骄傲的性格。她还那么小,不知道自己的虚荣心,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份空虚。那样的一匹小马,也当然不会把年级公认的一个“差生”放在眼里。与别的同学擦肩而过,她也只是回头轻蔑一笑。可谁又知道,那个“差生”却也创造出如果此奇迹?那个春日的日出,那片毫无规则和美感的雪,说是跑题,却触动了所有小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成绩不好,又如何?曾经的差生,她的名字却一下无马不晓——落雪。落雪宽容地原谅了嘲笑过她的小马们,就如同她理解小马们无法忍受的冬天。可河舞却没有去道歉。小时候,一只小马的心思总可以那么玄乎。也许就因为那一点点的愧疚,一点点的迟疑,时光就挑弄似的把你的机会带走。她升入了高等学校。在那里,她结识了玻璃天,一只热爱欢笑的天马,如一抹彩虹给她的生活忽地添上了七种颜色。她们一起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可尽管是彩虹,也终有逝去的一天……毕业的那天,她和玻璃天一起笑,笑得一直到她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决堤。再平凡不过的工作,一天一天重复着,哥哥、落雪、玻璃天,难道他们就这样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即便是现在她所拥有的一切,也不知何时会逝去吧。多出来的那个孩子……你如此与她相似,雨滴,也许是天意,尽管我大大咧咧,早已把她忘记大半,而你又能否代落雪听见我的话?能否告诉她,那份迟来的抱歉?此时,雨滴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河舞出了什么事,可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坐下等待。她恍惚中,听见了一个声音……“你是特别的,永远都是,无论是在云中城还是皇家城堡,我永远等着你。”“我做不到……我只想证明我能做些什么……”一道光,忽然在她灵魂深处闪过!就像深夜里谁一下划着了火柴,又一下子把它吹灭了似的。可惜它什么也没有照亮,雨滴抬头去寻它时,看见的,却又只剩下黑暗了。神奇的是,当心灵的窗户——眼睛无法打开时,上天总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按这种神奇的规律,她的听觉异常敏锐。在错综复杂交织着的声音中,她能分辨出哪些是她所熟知的。于是,她便循着记忆走到窗台边侧耳细听。

天空很安静。马国建立不过一百多年,当空的初冬太阳也在云后蒙蒙地轻颤,只露出些许淡淡的金白色光圈。灰白的积云边缘像是有一支画笔伴随其旁,翻卷着勾勒柔和微亮的边缘线。这样的天气,大概不出几个月就将被大雪覆盖吧。幻云离家不远了。在她面前,是一栋矮房。已经有了些年头,里面的小马看上去搬进来不久,门关得很紧实,墙也不像其他云墙那样柔软。与自由漂浮的天气云朵不同,建筑用的云相比之下更加结构紧凑,但这片屋檐已是缺了几块。窗户倒是轻轻地反射出些许亮光,可灰暗的窗帘把它们遮得毫无缝隙。但这并不是一座毫无生机的房子,墙边还算新的云栏,湿润的土、几根花枝足以说明一切。风围着它日日不断地旋转,乐此不疲一般迟迟不肯离去。幻云不禁移开了视线。到底谁会住在这里呢……寒风好奇似的打量着这个新奇的来客,拉扯着她脖间唯一的装饰——一条布拼凑成的围巾。“我居然忘记了……”她稍稍低头,轻轻叹息着。这条围巾是她临走前匆匆拿到的,是要带给河舞的……她寻思着要不要折返回去,抚弄围巾,让它如旗帜般张扬,曲线优美得就像雨后天边涂抹的彩虹一般。怱然,风一下伸出手,淘气而贪婪地撕扯开那个松松的活结,转眼便把围巾抛出老远,并无抛物线的规律,而是如蚊蚁落水般纷乱地挣扎,怱而一跃,落在了那房屋门前。幻云伸出蹄去——然而是徒劳的。四下空空荡荡,只有那条围巾在云层上生命一般卷动。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降低了些高度。快了,快到了……她的蹄尖已然传来布料和云层挤碰的触感——不,依然没有。风在这最后一刻嘲弄地又吹走了围巾,它高举自己的战利品,向屋后绕去。一道粉色从后门闪出,回旋镖一般,惊险地斜掠过天空,从风中夺过围巾。它飞到幻云前,停住了,怔怔看了一会儿,不大好意思地递出围巾。风,梳理毕这粉色天马的鬃发,居然静静地离去了,她浅粉的双眼忽然扫去黯淡,对幻云闪动了几下,流露出久违的灵动和真挚。看不清那姿态,双瞳中曾饱含悲伤和绝望。她再次递出围巾。幻云愣了一下,接过围巾,抚平它表面被风扯乱的线头。“心月?”她不敢相信一般,却又浅浅漾着笑,细细回味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任回忆恣意倾泻。此处的相逢,没有综错,没有不解;却也不只单单的惊诧。“幻云……”心月如释重负般在心中低叹了一声,“是我。”声音带有复杂的意味,是欣慰?释然?叹息?……可她终究开口了。

她们是很久以前的同学了。 天马学校。 一只粉色小天马挥舞着用树枝临时做成的旗帜,信心满满地冲向校门。她,便是心月。 她望了同学们一眼,转身飞出校门。浑然不知的老师在另一块云上微闭着眼,同学们在嬉闹,她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并没有谁来阻止她。 可以去的地方很多。世界对她来那么大,没有什么可迟疑的,她纵身一跃,自由的感觉充盈着她每一缕鬃毛,每一根翼羽。她想放声笑出来,可纵然放弃了——沉默是金,不能被发现。她只是吹去嘴中的一根头发,转身俯落下去。 一抹狡黠的笑容闪过她的面庞。没错,这里就是天气工厂。虽说处处是危险,今天她既然到了,不妨去看看。 一千年前工厂初建,里面并没有多少小马看着,稀疏的木栅间刚好可以钻过一只幼驹。她挤了进去。课堂上,老师教过,这里很危险,可它定将成为天马们的骄傲。 回头看看吧,那里是蓝天…… 可她还是步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凌乱的工地余物、初建成的设备从侧面掠过,零零落落的阳光渐渐消失,她面前出现了一台巨大的机器。 几个熔罐散碎在地上,巨大的木齿轮和零件碎片散落四处;当她踏上地板时,地板有魔力一般掀起一波金色光尘,而又转瞬即逝。明明是夏天,这里却让她感到无尽的凉意。 心月的呼吸急促起来,猛然掉转头寻找出口之时,四周已是一片黑暗,分不清方向。 她惊吓得大喊一声,声音却如同水滴入了海绵一般消逝了。她的脚下这时出现了一点光。是暖暖的橙黄色,宛若冬日的炭火。心月俯下身去——是一绺头发。银白中夹杂了一抹水红的鬃毛。她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世界如此空荡,一下子静得可以听见灰尘的飘扬。她再跨进了一步。 可她所触到的,并非地板,而是空虚。 她一下子掉了去,在无限的空虚中坠了下去。她凭本能高喊着“救我”,可又有谁听见了呢?她感觉她正在风中变得透明、趋向虚无…… “哗啦”一声,她落入了水中,那么黑,那么猝不及防,湍急的水流挟着她飞奔着,氧气的缺失让她一次又一次挣扎,嘴里冒着气泡;双眼试着闭上,可水一次次地渗进,模糊使她痛苦不堪…… 终于,她挣出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这是工厂的排雨管道。 她又一次向下坠去,双翼沉重到抬不起来。她没有再挣扎,因为力气早已用光。 就这样坠落,遗憾于最后一次飞翔。 不知从哪里读过:“坠落,抑或是飞翔?”她恐惧,却又已然无法恐惧。 一片柔软的云,这时接住了她。她惊讶,却又不敢动弹,痴迷地伏在那柔软的触感之上,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它就将要消失一般。 一只小小的蹄子,碰了碰她的身体。她抬起了头。 逆着光,又隔了层水,只有一个模糊的小小剪影。天蓝的卷发,白色的皮肤…… “我们回去吧。” 她张张嘴,欲言又止,只是一扫平常的顽皮,木讷地点点头。 那只蓝白天马,便是幻云。 问她,为什么救了自己,只是简单的一句回答: “你在坠落。”

 ……… 心月在迅风离开自已后不久也离开了,却没有想过这只小马,绝望,匆忙得来不及说一声道别。 生活难道真的如此无情,当年自己的坠落,幻云......

4,79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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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年前

@StrawberryC-208

谢谢草莓aaaaaaaaaaa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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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年前

@CelestAI

谢谢建议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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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年前
第三章

河舞默不作声地降落在一道矮墙前。墙角铺满了白色夹杂着浅粉的落花。几年前,她也曾站在过这里目送那匹对她意义非凡的小马。

”哥,你为什么要走啊?“天真的银白色小雌驹不舍地拉住面前雄驹的尾巴年轻的雄马驹苦笑了一下。还在很久以前,在小马国四处流落的他发现了还是婴儿的小妹,能让她长大,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不远处树头绽出一团一团银白的花。花影投在她身上,显得分外凝重华丽。我的标记和你的标记都出现了。”他终于回答,“我们总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我要和你走嘛。”你不是说你不想在小巷里喝我的药水吗?”雄驹碰了碰妹妹的鼻子,一双碧绿的眼睛爱怜地瞅着她。这是命运,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临。“你的飞行考试过了,工作也会有了,愁什么愁。说完,他沉默了,只是固执地盯着一片片落花飘过。妹妹的生活确定了,而自已从此将步入黑暗之中。魔法师并不好当。他如火般橙红的标记在阳光下闪烁着。妹妹的蹄子缓缓垂下,她抬起头,欲言又止,只是挥了挥蹄子。哥哥没有再说什么。他望向自己的双蹄。只要再跨一步,出了这堵墙,他们就从此决别了。妹妹的眼睛湿润了。然面,她把嘴边的话,默默咽了下去,哥哥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动作那么慢,每走一步都要回一次头。终于,他拐过墙角消失了。“灯笼火!”妹妹的泪水决堤了。她不想,也没有力气离开。“河…河舞…”哥哥回过头来,此时,他只有尾尖还在阳光下。他的眼中闪过一道不舍,旋即飞快的往深巷里跑去。这是他们第一次互相叫对方的名字。

………

花,开了又谢了。只有几步,河舞就可以跨过矮墙去找哥哥了。她当然知道,矮墙后,是无尽的黑暗,雨水和偶尔露面的月光。多少次,她想随哥哥而去,但是她没有。她已然明白,他们有着不同的命运,迥异的性格。那一刻,说过,也过去了。又一阵风,花瓣铺天盖地般扑落而下。河舞突然想对深巷中喊上一声--不,她不能。灯笼火。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像咀嚼一根微苦的草茎一般。灯笼火,我等你。

雨滴走过桌子,坐在小沙发上。又是一个千年前的早晨。幻云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旁。

“河舞呢?”

“她大概出去了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幻云,你认为每只小马的命运是早就决定好的吗?”

幻云并没有想到一只幼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河舞在她会怎么说?她大概会心不在焉地说上几声“是的是的”,然后再去想心事吧。河舞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却偏要相信听天由命。最近她一直忧心忡忡的。可她并不是河舞。她和河舞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两种相反的观点。

 “或许吧。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的 一片落叶,它上了年纪,叶茎上晕开一点点的斑。它的边缘早已变成灰棕色,翻卷得不太成样,叶面上还有些许蛀洞。不知为什么,它竟落到了云端。幻云走近窗前,接住了那片叶子。“它的命运,本该是化作春泥吧。”她把叶子托在蹄上,让雨滴的蹄子触到它,然后她把叶子交给雨滴,领着她来到窗边。雨滴眨眨眼,疑惑地歪着头。

 只需轻轻一扇双翼,那片落叶便转着圈飞走了。雨滴惊讶地探出身去,可她能触到的,只有一阵微风。叶子的边缘轻轻颤动着,但它没有落下来,而是坚定不移地向云间飞去。风,会摧毁它吗?雨,会击打它吗?雨滴再次望向黑暗,这种感觉是迷茫吗?还是对于前途的未知?一匹小马,是否在得到标记后就被命运所禁锢了?她还没有标记,命运又是什么?黑暗的波浪又一次吞噬了她。幻云默默望着她……幻云张开双翼,紧随叶片而去。在叶片消失的前一秒,她却放弃了。雨滴这时停止了思考。幻云的卷发在风中向后飘动着,风穿过它们,轻轻的,冰凉凉的,触动了她的内心。飞行,多么令马放松。她隐约看见雨滴还在那里站着。这孩子,简直是第二个小落雪呢。她降落下来。

 “回去吧,我相信河舞在回来的路上了。她一定意想不到一份暖乎乎的早餐!”幻云冲雨滴一笑。对了,她看不见的。幻云差点忘了。但仿佛达成了共识一般,雨滴也向她笑了笑。这甜美的笑容,好像在那儿见过……

 “你能,再做一些吗?”

 这是谁?她在对谁说话?幻云的脑中,忽地浮现出一张脸--同样美丽的双眼,同样天真的笑容,这片记忆,为何却如此模糊?她只隐约记得当时自己很感动……

“哦,我想我们今天吃不上苹果了……”什么?幻云的思路被打断了。她飞奔到厨房只见雨滴趴在地上,不远处苹果洒了一地。“不,我们吃得上。”幻云柔声说 ,递给雨滴一个苹果。雨滴接过苹果的一瞬间,又呆住了。她的蹄子…雨滴咬了一口,苹果里的果居然是分叉开一粒粒的,果籽分布很均匀。为什么她拿苹果连身体也不用动?为什么苹果又是这样的…...雨滴怀疑地盯着苹果。这个苹果既不甜也不脆,只是异常多汁。可它摸上去.闻上去都像苹果,装它的盒子上也用突出的字写了“苹果”。“怎么了?”雨滴拍拍苹果:“没什么,只是我想到了一些‘苹果’…”幻云这时也盯着苹果,没有什么异常啊…她想道,随即放下了苹果。“你为什么不去写日记呢?昨晚你房里的灯很晚才关。”“可…现在是早上啊…”“我们不都这么写吗?日记,记的是昨天的经历啊!”幻云不解地看看她。昨天…?“哦,没,没事,我先走了!”望着风一般消失的雨滴,幻云只是抬了抬蹄子。希望我没说错什么。这个孩子,很特别。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边。

 此时,她们都不知道的是,两马已经达成一种共识。

 命运并不一定。让它来吧,我还有明天。

与此同时,那片落叶,随风悠然而下,如茫茫大海中一叶扁舟,无助却又坚定地落向大地,似乎已然白发苍苍的游子最终要长眠于故乡土地一般。它轻轻地拂过一扇窗,屋子里没有点灯。透过窗子,依稀可见一只年轻的天马,怅然所失般坐在窗边。她的粉色鬃毛失去了原来的形状,一绺绺散落着。昨晚,对于她来说,又只是一个不眠夜而已。她几乎记不清几时她曾安心地度过一天了。她唯一的朋友,迅风,已经离开了,自己又受到其他马的欺负……一片片凌乱的记忆从她脑海中飘过,忽然,一个身影浮现在她眼前。浅黄的身体,米白的眼镜,但遗忘已将它吞噬得支离破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吧!”只记得她曾对自己说过这句话,之后再苦苦寻觅,也找不到关于这只小马的记忆了。她叹了口气,转身拉上了窗帘。窗帘闭合的前一秒,阳光努力地想爬进窗子,却只是徒劳地一闪而过,映出一本破旧的日志。尘土覆盖下,在姓名那一栏上,留下的是一种颤抖的字迹:心月。那片落叶终于离开了这扇窗,继续飘悠而下。不一会儿,朝阳的初晖很快包围了它,仿佛往日的时光又回来了一般,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可一片千年前的叶子,又能有多少想法呢?它只能一声不吭地向下飘罢了。这时,河舞匆匆地飞过,双翼卷起的一阵风让叶片飞到了她的蹄上。她掉头一把抓住落叶。“做片书签也不错呢。”此时,幻云正在为雨滴读一本书。她的蹄子拂过书页,很轻,墨香让她沉醉一般抬起头,缓缓念出最后一句:“命运,如此多彩。”雨滴如梦似幻地听着,似乎已然忘记了自我,也忘记了一切。

2,35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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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年前
第二章

阳光洒进窗子,俏皮地爬上雨滴的面庞。鸟儿尖着嗓子,娇滴滴地啼啭着。雨滴有些不愿醒来。对她来说,这只是云中城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云朵铺成的床格外软。她伸出蹄子,想摸到床头柜上的那杯水。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床边什么也没有,就连床头柜也没有。她心里一惊,难道妈妈把它搬走了?她把身体向前倾去,还是什么也没有。她正疑惑着,忽然失去了重心,一头栽下床去。雨滴使劲扇动翅膀,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她愣了一下。

 这,并不像家。

 门,忽地开了。雨滴被吓得摔在了床上。进来的是一匹雌驹,一头卷发如天空一般湛蓝,清澈的双眼闪烁着,配上如丝巾般洁白光滑的皮肤,一双稍大的翅膀,显得格外可爱。她的脚步很轻,蹄上闪着金色的光芒,套着一双黄色的丝鞋。雨滴的脸顿时红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别马家里,她也不知道。“对不起,希望我没吓着你。”她的声音很轻柔,随着风飘摇,却不会迷失方向,“我在一块云上发现了你。当时马上就要下第一场雪了……你的眼睛怎么了?”“第一场雪?可昨天……?”“我确实看不见…”她并不害怕承认这个。“请问今天的日期……”待她听到那个回答后,她怔住了。醒来,雨滴!你在做梦……她敲着自己的脑袋,期望着这只是梦。可什么也没有发生。有那么几秒,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是云中城,没错。不过,是几千年前,久远到还是两位公主执政一百一十四年,永恒自由森林都还只是平原。

 突然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幻云,你在干什么?!”

 她听得出来者声音中有一丝愤怒。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刚才进来的天马,似乎被什么东西拖了出去。她扎进天花板上的云里,想听听发生了什么。

“这是谁?”

“我早上发现的她……”

“不要管她!”

“可是……她会冻着的……又看不见……”

 这个新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友善。

 这是一只特别的天马。她的头发从脸里侧垂下,颜色像即将转阴的天空一样,灰色和银色互相交织,融合着。她有着银白的身体,翅膀尖渐变成蓝色,几乎很少打开。她全身上下大多都是银白色,就连标记都是蓝白的水滴。她叫河舞(Rivershy),却不像名字那样温柔(shy)。

 “听着,幻云,我们作为室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理解你,但我们没有办法留下她。我不知道她从何处而来,但她一定有个家……”

 被叫做幻云的小马沉默了。

 雨滴并不生气,相反,她很泰然,可心中更多的是忧虑。

 这是千年以前,她生活的年代已是物是马非,在这里,似乎没有谁支持她。她默默离开,摸到一扇木窗,上面有着些许裂痕。清新的晨风钻进来,吹拂着她,掀起她冰蓝色的发丝。

 “求你听我一次,让她留下来……”谈话继续着,“你想过落雪吗?”这句话击中了河舞的内心深处。这次,沉默的是她。幻云的眼睛蓝得透明,流露出一种彩虹般的光彩。“她没有犯什么错。”河舞的眼中,不知是不是泪水,“我永远不都不该对落雪那么做。让她留下来吧。”她少有地用双翼盖在了幻云身上。她的眼泪是热的。幻云默想道。

 雨滴听见“落雪”两个字,不由得惊了一下。我怎么会忘记落雪生活在这里……这是落雪成年的时间啊!她的心中一阵欣喜,没想到自己的愿望成真了!我必须见到她……

 此时此刻,为了庆祝冬天的来临,一些心急的小马放起了礼花。阳光下纷飞的彩纸正如那初雪一般,飘飘扬扬地乱飞。天空静静地接纳了它们,任凭纸片舞蹈。河舞含着眼泪笑着。--面对未来,我们还有许多要做。

+++++时间分割线++++++

半年前

天,依然是灰白的。下了一夜的雨,现在清爽极了。落雪摆脱了令人窒息的黑暗,飞出了小巷。她的粗布斗篷依旧是湿的,带来些许凉凉的快意。她的心跳得极快,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吧。落雪的思想混杂了害怕、欣慰……但最多的应该是不舍吧。她怀里紧紧搂着那个罐子,里面银白的气体微微流动,均匀地上下翻腾,宛如一个弱小的生命在轻轻呼吸。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是一种温柔的安全感,仿佛全世界都为你停下了脚步。而当自己停止呼吸后,它依旧会活着——它是一片灵魂。落雪想到这里,慢了下来,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自己的灵魂是否从此不全了?

“落——雪——当——”一句话未完,落雪来不及躲闪,猛地被扑倒在一片云上。慌乱之中,她蹄中的罐子被扑飞了。由于离地不高,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抛物线,摔在地上碎了。清脆的碎裂声传入了落雪耳中时,她怔住了。“——不!这是我所能留下最珍贵的东西了……”一旁的浅黄色天马转过头去,目送着那若有若无的白色气体渐渐消逝,飞入时间的长河:“实在对不起,落雪……”她抓住落雪的双蹄,“就当我,玻璃天欠你的吧,太对不起你了……”“还是不用吧,那怎么好意思……”两马笑谈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带着遗憾,落雪终究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而玻璃天很客气地陪她一直到了家。

“她会回来找你的。”望着缓缓关上的门,玻璃天把目光投向了远方几颗即将消失的星星,“万物皆有这一刻啊……她到来之时,便是你的时刻了。”玻璃天居然轻轻笑了起来,声音很小,却可爱得令马怜惜,她的单片镜上闪过一道微光,“落雪……”

++++++回到现在++++++

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了。千年前的夜晚是那么不同,天气工厂的机器低低轰鸣,月亮明晃晃、颤巍巍地升上夜空,一颗颗星那么小,那么亮,虽缺少恢宏的气势,却也执着的闪着。雨滴也暂且住了下来。她的嘴中叼了一枝蘸了墨的光滑树枝,外面依稀可见小马国一家一家暖色的油灯。雨滴的屋里没有点灯,她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迎面扑来的是清清的墨香。

“亲爱的日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她的字稍稍有些潦草,“我知道这是梦对吗?在昨晚,我许愿我想见到落雪,而今天我就出现在了几千年前?”她笑了起来,如释重负一般,“我认识了幻云和河舞,她们让我留下来了。不过我不知道在今天妈妈怎么样了,”她吸了吸鼻子,一阵寒风吹进来,“她一定十分担心吧。还有玻璃雨老师,今天她会给我们上分享课,可我却又错过了。”千年前的风十分清爽,有些冷,不过很舒服,“感谢这神奇的魔法,不管怎样,我落在了这里,认识了善良的小马,这就很好了。”她正准备去关窗,却又想起了什么,旋即加上几句:“落雪,你知道我来了吗?”

窗外的几盏灯悠悠地灭了。依稀传来摇篮曲的柔调。雨滴呼了一口气,白气旋转、飘浮,消失在冰凉的空气中。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一般。“晚安,冬天。”静静地,在均匀呼吸声的回荡中,雨滴沉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

落雪放下蹄中的工具,长舒了一口气。一朵晶莹的雪花冰雕被抛进一个木盒中。她合上窗帘,向着月亮的方向笑了笑。这十几年来,她一直为小马国带来雪花,自从她还是小雌驹时就是这样,再说,自己也是小有名气的马了。她的脸一红,笑了起来。

门,突然“吱”的一声开了。由于背光,看不清来者的样貌,只见两点绿莹莹的萤火虫一般的微光在轻轻闪动。来者走进来,他的蹄子很不熟练地陷入云里。“你是谁?”落雪警觉地转过头。“别急,”他举起一只蹄子,“又是你!”落雪叹道,“你不是应该在巷子里配药水吗?”“不错,在下灯笼火。”他的绿色眼睛望着落雪,当然,她看不见。于是他稍稍提高了语调,“‘它’又回来了。它可不是那么好摆脱的。我来,是为了提醒你。它来时会与走时一样神秘,却大概也只有它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记住,得失只在一念之间。”落雪听不大懂,只是半信半疑地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伴着“啪”的一声,他消失了。落雪疑惑地思考着他难以捉摸的话。终于,她摇摇头,熄了灯。万物重新陷入了寂静与黑暗之中。

这马,本生就这样,就是如此洒脱不羁,如此神秘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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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年前
第一章 第五节

“下课了!同学们记得要带水瓶!下午就是实践课了……”老师对教室中窃窃私语的小天马们宣布道,“回家小心点!——雨滴,你还在学校吃午饭吗?”“不了,玻璃雨老师,我今天回家去。”雨滴匆匆收拾着书本。当她摸到一个瓶子的时候,她的同学雨虹追着蓝虹跑过,瓶子晃动了几下,落下了桌子。地板本应是云做的,可它却落在了讲台上,“啪”地摔成了碎片。雨滴呆呆地不知该干什么才好。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全班只有她记得,而老师唯一的礼物……她寻思,说不定它还没有破……可没走几步,蹄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又陷入了绝望。“老……老师……对不起了……”雨滴抽泣着跑到老师面前,“生日快乐……”她指向地上的一片狼藉,说不出话来。老师捧起地上的碎片,笑了起来:“你的云漏做得很棒,雨滴。”她的蹄子被云漏中掺杂的彩虹染成了彩色。“其实,你的文章才是我最好的礼物,我昨天带着你的作文去了杂志社……”雨滴颤抖的蹄子接过一本杂志,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里面一定是……她抱住老师,喜极而泣。 这一天,她到家到得格外晚。

雪,终于来了,直直地这么坠下来,一片一片地扑向大地。雨滴在家中窗边静静地望着大雪纷飞的天空。她推开窗子,纷乱的雪片打在她的脸上、蹄上……雨滴有些迷茫。这样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她天真地努力看着,心里希望远处能出现一点光,哪怕是一点儿也好!她连雪也没有见过!已经很晚上,她想着下午时间同学们对她的奚落——他们全都带来了花花绿绿的礼物!是不是自己的礼物根本就没有含义?她忽然想到了妈妈的故事——“落雪?”她叫出声来,她后来怎样了?落雪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大概也没有小马会知道吧。雪凉凉的,让她禁不住去想,它们是不是从星星上落下来的?今年的雪,实在不一样,如果她还在……月光映着她灰蓝色的双眼,她着迷地,却又迷茫地望着,望着天、望着星。一时间,她似乎忘记了同学的嘲笑和被拒绝的失望,不知方向地快乐着,中间夹杂着点点忧伤,快乐地有些忘乎所以。几千年以前,落雪是不是也看着这片天呢?是不是也一样地孤独呢?她不知道,却充满希望地猜想着。雨滴在朦胧之间,似乎看见了纷落的雪花,看见了这跨越千年的雪落。 在睡着前,她默默想道:我希望…我可以见到落雪… 她太需要一个知音了。虽然知道这不会是真的,但她还是满怀憧憬地想着。梦里,隐约出现了纷飞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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