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淡蓝色光晕包裹的梅花三静静悬浮在半空。围观的三只幼驹放缓呼吸,睁圆明亮的眼睛,那紧张的架势,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呼呼!”
好似雷霆,梅花三瞬间变作一张灰色的小丑,灰色小丑再一转,按从小到大顺序排好的整整一副牌堂堂绽放!幼驹们纷纷张大嘴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哼哼,表演可远远没有结束哦。”蓝色独角兽得意一笑,摘下尖角魔术帽,同时掷出所有纸牌,纸牌划过一道道优美弧线后纷纷落入帽中,“接下来,有请我的老朋友——登场!”
帽子在魔术师灵活的蹄子中仿佛拥有生命,贴着蓝色独角兽身体绕了三圈之后,三只雪白的鸽子哗啦一声展翅从帽子中依次飞出,在孩子们的头顶排成圆圈盘旋着,仿佛起舞一般。
魔术师扶正尖角帽,昂起头,伴随一声轻快口哨,鸽子们分别稳稳停在三只小幼驹的脑袋上。
“哇!好厉害!”幼驹们水汪汪的眼睛明亮得几乎要蹦出星子。
“赞美吧!伟大而全能的天下第一魔术师——谦虚的崔克茜!”崔克茜自豪地甩甩蓝白鬃毛,声音虽年迈不如从前高昂,但气势丝毫不减,“本魔术师还有九百九十九种神奇的独家魔术哦。有谁想继续吗?”
“继续!”“再来一个!”“崔奶奶真是太厉害了!”
“好好好。”崔克茜歪头微笑着,回应着围住她的小小观众。忽然,她瞥见远处树下正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脸上又添了几分笑意。
“等一下哦。”崔克茜装作严肃,伸出右蹄,拨弄了一下眼前小雌驹的鬃毛。
“哇——”
收回蹄子,三颗彩纸包着的糖果赫然躺在蓝色的蹄子里。“今天的表演就先到这里吧,这些就当作赔礼吧。”
“嗯?崔奶奶,是你朋友又来了吗?”
“是啊。”崔克茜揉揉小幼驹毛茸茸的脑袋,吹声口哨,三只雪白的鸽子应声飞向街心,消失在远方,“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呢。”
老城区中央的公园。
冷青的石板路,锈迹斑斑的秋千,干枯的柳树成排,缓缓流动的小河,送走清晨匆忙赶去大城市的小马后,公园便安静下来,慵懒地沐浴着柔和阳光。枝头,一片落叶下落得好慢,好慢。
星光熠熠与崔克茜并肩坐在河边的木椅上。
“纸条?天哪,亲爱的星光校长,你不会真相信这么荒唐的事吧?”崔克茜轻笑一声,继续练习着花切,“幸好碰巧遇见我,不然你还真要在这里傻傻等一天吧。”
“可是,”星光熠熠紧盯着河面,“隙日不见了,他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写纸条的小马特意选在中央公园碰面……”
如刀出鞘,若干纸牌在空中被拉出一条直线。“你是想说,‘绑架犯’可能与以前发生的事有关系。毕竟那天,你和那个橙色笨蛋可是闹出了很大动静。”
“说起来,你不也是闹剧的一份子吗……”
“咳咳,那天主角可不是我。”
“是是是。但——现在我根本回忆不起得罪了哪些小马。”星光熠熠叹气道,“公园里也没有半点可疑小马的踪影……”
“嘿!”崔克茜突然从牌堆顶滑出一张纸牌,“看这里!我飘起的这张牌,是什么?”
“唔?红色小丑。”
“嗯哼。”崔克茜将纸牌重新插入牌堆,接着又展示了令小马眼花缭乱的切牌技术,然后将打乱的牌堆递了过来,“好了,猜猜现在第一张牌是什么吧。”
“崔克茜,这个魔术你表演过太多次了。”星光熠熠勾勾嘴角,用魔法摸出了第一张牌。
正是那张红色小丑。
“这个小魔术的秘诀就在抽出牌的动作,要抽两张牌,当两张牌紧贴在一起时,观众会以为只抽了一张。”崔克茜将牌收好继续讲解,“然后将观众看不到的牌插入牌堆打乱,无论多乱,第一张牌永远都是你看到的牌。”
“也就是说,结果是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崔克茜侧过脸说,星光熠熠看不清好友的表情,“即使只是隔着薄薄的一张纸,也不一定会察觉到,那明明近在咫尺的真相吧。”
“……”
“好啦!”崔克茜起身,抖抖披风,“与其傻坐在这里,不如沿着老路再走一圈,去找找‘绑架犯’和那个橙色笨蛋吧。”
星光熠熠点头起身,默默回味着好友的话。
崔克茜和星光熠熠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过往的回忆逐渐苏醒,蒙在记忆上的白纱滑落,逐渐消融,消融于浅草的嫩绿,消融于柳絮与柳条的纷纷扬扬,消融于舒云的纯白和天际的蔚蓝之中。
消融于那年春天——他和她的婚礼。
59分钟59秒……
60分钟整。
许多小马已经聚集在中央广场,大家的交谈声逐渐嘈杂,愣是让凉爽的初春添了几分燥热。街心不时有小马经过,但这场盛会的女主角却迟迟没有露面,她已经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低头看表的频率越来越高,本就不自然的笑容越来越僵硬,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集。正装什么的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啊,上一次穿类似的衣服好像是大学毕业典礼上……
时光飞逝,自从她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从水晶帝国到友谊学园,从青梅竹马到坠入爱河,再到步入婚姻,也许只是幻梦一场,不然熟悉的那只紫色独角兽为何迟迟没有出现呢?
硬着头皮推脱应酬,我挤出马群,走到小马比较少的场外张望着。
她的好友崔克茜也在那里,打了声招呼后,我们两个在场外的小马便并排站着,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逐渐变暗,乌云不断逼近地面……
“阿嚏!”
“可恶的柳絮!”崔克茜收起手帕,揉揉通红的鼻子,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团,“星光那家伙,怎么还没到……”
“要不要休息一下?你过敏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我递过一包抽纸说。
“谢啦。这鬼天气,刚才还晴空万里呢。”崔克茜接过纸,转头继续往街心的方向张望,“这家伙不会反悔了吧。”
“怎么可能……”我眯起眼睛,嘴角抽动,语气有些不自信。
“要不是忙着准备礼物,我早带她过来了。喂,话说你为什么不去接她过来?”
“她说要自己来,不用我管……”我挠了挠脑袋,突然意识到陪在她身边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
“她说自己来你就放着让她自己来啊?”崔克茜忍不住吐槽,“我的老天,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上你的……”
“亏我还准备了大礼……阿嚏!”崔克茜控制不住的喷嚏打断了她的话,“不行,我等不下去了!”
崔克茜正准备向前冲刺,远处的房顶上突然闪过一道紫色的强光,接着那紫光跳跃着又出现在附近的房顶上!
“嗖!”一道紫光闪过,星光直接出现在刚跑出两步的崔克茜身上。
“星光!”我连忙扶起她,“你没受伤吧?”
“怎么看受伤的都是我吧!”崔克茜搭着星光充满歉意的左蹄重新站起来,“我说你啊,自己的婚礼怎么都迟到啊?!”
“抱歉啊,服装店里的小马实在是太热情了,非要让我好好打扮一下,而且……”眼前这只身着雪白婚纱的小马忽然让我觉得陌生。
“而且还因为穿这一身很不习惯吧。”
“诶?”星光冲我摇摇脑袋,但我能看出她绝对受不了高跷一样的高跟鞋和华丽的拖地裙摆,还有在脸上涂抹一层又一层的化妆品。
“喂,看到未婚妻的精心打扮,第一句话就说这?”崔克茜双蹄抱胸道。
“诶?只是首先想到的确实是……”
“噗,”星光忍住笑容,“我们还是先到会场吧。”
看着她深一步浅一步地跑在前头,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我们小时候在树林里打闹的时光,她仍是一直飞舞在前方的紫色蝴蝶,无论是小时候教训欺负我的小马,还是帮我走出迷茫和颓废,抑或是带领友谊学园一起进步,她永远……
等等,小心!
没等我喊出口,星光已经一脚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整个身子飞向端着满满一大盘果汁的服务员!来不及用魔法!
“砰!”
五颜六色的果汁在空中抛洒出优美的弧线,映射着耀眼阳光,星光没有踩稳,高跟鞋应声而断,角上的魔法光晕随即消散,周围的小马们纷纷惊恐地张大嘴巴。
下一秒,漫天果汁轰然落下!
“啊啊啊!”“我刚换的衣服啊!”“对不起!对不起!”
拨开被橙汁打湿的刘海,面前毫不意外已经乱成了一片:星光起身没站稳又撞倒了倒霉的服务员,服务员砸在圆桌上,桌子翘起将上面的蜡烛送到了岳父的酒杯里,燃烧的酒杯落地点燃了放在一角的几箱烟花……等等,烟花?!
“我的大礼!阿嚏!”崔克茜独角上的光晕应声消散,最后的挽救机会也化作了泡影。原来这就是她准备的神秘大礼啊!糟了!
“咻——”一枚冒着蓝光的光弹正向星光极速靠近!
“轰!”烟花炸开,蓝绿色的火花四溅,中央广场的婚礼上空出现了成千上百朵盛开的烟火,连乌云都被渲染出美丽的色彩。
“隙日……”
脸上火辣辣的,有些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脸滑落,租来的正装也指定是报废了,但幸好在最后一刻挡在了她面前。
“其实我也早不习惯穿这么正式了。”我点亮独角,将她碍事的裙摆硬生生撕掉,然后伸出左蹄等待她的回应。
“婚礼还没结束呢。”
“嗯。”她甩掉高跟,湿润眼眶中的自责已烟消云散,将右蹄搭在我的左蹄上缓缓起身。
点点凉意打在我们的鼻梁上,空气中潮湿的尘土味甚至有些刺鼻,接二连三落下的雨滴,在烟花的照耀下闪烁着,马群的喧闹和烟花绽放的响声仿佛被隐去了。我们注视着彼此,传递着心跳的微微颤动。她夜空般浩瀚的眸子倒映着盛开的绚丽烟火,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新娘,你是否愿意这个橙色的迟钝笨蛋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新郎,你是否愿意这个笨手笨脚的独角兽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最后的烟花消散在雨中,不留一丝痕迹。
雨,逐渐滂沱。两只小马相依的轮廓逐渐模糊。
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婚礼,淹没了公园,淹没了城镇和街道,淹没了记忆里许下的余生……
点点洁白自空中飘落,星光熠熠伸出蹄子接住一片雪花,怔怔地望向天空,脑中记忆逐渐清晰。
“其实他当时完全不用撕烂婚纱的,”崔克茜挑眉说,“还记得他得知赔款数额的表情吗?”
“哈哈哈,当然记得。”星光继续往前走。
”不过那家伙肉身挡烟花的时候,还不错呢。“
“嗯,感觉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咕——”
“瞧啊,寻找你家笨蛋的侦察兵回来了。”三只鸽子从街心飞回到崔克茜的身边,停在了崔克茜的头顶,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怎么样?它们似乎想告诉你什么呢。“
“你们说什么?”听着鸽子咕咕叫的崔克茜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星光……”
顺着崔克茜震惊的眼神看过去,远处的街口,竟然有只身着黑袍的小马正探出半个身子盯着她们!
“星光!”
黑袍小马转身消失在街口,来不及阻止,紫色独角兽已经向街心冲去,不一会儿便跑出了蓝色独角兽的视野。
崔克茜缓缓放下伸出的蹄子,立在原地。雪随风起,无声席卷着老旧的城镇,亦如时间冲刷着往日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