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闹钟叮铃作响。
黑色记号笔流畅地在台历上画了个圈，迟疑一阵，笔头敲了敲圈后面的两个小字——“立春”。
“立春啊……”
东方白，鸟鸣远。
靛蓝色的影轻轻罩着尚未苏醒的村落，将残雪染上极淡极淡的乌青。老式木屋仍在沉睡，院子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新雪，点点幽绿不经意渗出，像在回应着土地的呼唤。
清冷的风，跌跌撞撞，掠过稀薄晨光，打半个旋儿，闯进半启的窗。紫色独角兽打个寒颤，闭上窗子。
“今年冬天，真是长，长的像是过了一辈子。”星光熠熠说着，转身走进厨房，取出热气腾腾刚磨好的咖啡，熟练打开柜子抽屉，取出汤勺方糖开始调配清晨的必备品。
屋内弥漫着浓郁醇厚的咖啡香，香味中残留的一丝温存，冲淡了空气中的寒意。
“哝，老样子，三分黑糖不加奶。”星光把一杯咖啡推向对面，白色雾气氤氲着，模糊了视线。星光似乎还想接上刚才的话题：“不过还好，明天就立春了。再过几天，院子里的小小萝该抽新芽了，松土的事要考虑起来了。”
“……”
“对了，还有下周学校的大会，得去通知一下崔克茜，她呀，肯定又在某个公园里向小孩显摆魔术吧。”
“……”
“瞧我这记性，大会都是上周的事情了……周几来着？……哎，反正就是听老家伙们长篇大论，没意思。”
“……”
滴答滴答的钟声似乎是星光熠熠得到的唯一回应。
他还是老样子。
星光熠熠心里想着，抿一口咖啡。他还是一大早就起来，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读刚送来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日报，时不时推一下总是想要滑落的黑框眼镜，然后，看着自己的脸露出微笑——那种明明无事发生却自然而然浮现的，有点傻傻的微笑。
起初，星光熠熠免不了感觉怪怪的，然后疑惑地问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后来，她竟变得离不开这样的微笑了。再后来，她也会回敬给他这样的微笑，像小孩子怄气似的，一起花费许多时间在这样无聊的游戏上。而他总是拗不过她，放下报纸投降，转身去厨房准备可口的早餐或者俯身在她的眉心轻轻吻一下。
可现在，他做不到了。
“今天也不想喝咖啡吗……”星光熠熠放下咖啡杯，嘴里苦涩的味道仿佛被无限放大，“早餐想吃点什么？我最近和朋友学着做了一点苹果酱，虽然比不上你做的，但……”
星光熠熠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并没有任何开口回应的迹象，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一动不动。
笑容仍然是那样熟悉而亲切，但深爱她的小马——隙日，再也不能优雅地在厨房中穿梭起舞像使用魔法一般做出美味的佳肴，再也不能捧起她的脸告诉她自己就在这里，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一动不动。
星光熠熠别过头，将咖啡一饮而尽，尽力不让自己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医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以现有的医疗技术，我们已经尽力了，脑疾病的相关研究本身就是我们面前的一大难题。”
“那……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记忆？”
“也许能保留下一二，患者很可能会出现幻觉、记忆错乱、失忆甚至出现一整天发呆的症状……我们很抱歉。”
“别这样说，医生。我知道你们也有难处……”
“那就请回吧。珍惜当下的时光吧……”
“等一下，医生！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希望的方法，请您告诉我。”
“这，唉……你可以试着重现生活中的点滴，也许，我是说也许，这能刺激到患者的脑部，让患者暂时性恢复正常。”
“谢谢！谢谢医生！我不会放弃的，嘿，亲爱的，能听见吗？”
“……”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承诺吗？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
“……”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星光熠熠不自觉脱口而出。关掉水龙头，将冲洗干净的咖啡杯一一放入橱柜，眼角余光扫过，水池中正倒映着自己如今的模样：深紫与亮青相间的鬃毛夹杂银丝，像失去生命力的枯槁枝条，不见光泽，时光的雕琢已深入她的眉眼、脸颊、嘴角和每一寸皮肤。过去紫罗兰般曼美的双眸，已然浑浊。
回过神，星光熠熠的双眼已噙满泪水，她不为自己年老色衰流泪，只是一想到朝夕相处的伴侣会遗忘他们生命中那些最美丽的年华，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涌出。
拧开龙头，冷冽的水花飞溅，切割着水池中的小马，泡沫回旋消逝，被冲散的碎影重组出各种扭曲的形状，在涟漪中反复，反复……直到水面终于回归平静。
星光熠熠走出厨房，鼻子仍微微发酸。抬眼望去，她的内心突然空荡荡，那熟悉的笑容竟已消失不见！
他不在沙发上。
不在客厅，不在卧室里，不在地下室，院子里也没有任何小马的踪影。
星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丈夫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失不见！
走近沙发，上面除了一本《追忆似水年华》之外并无他物……等等，星光可不记得自己家有过这样一本书！刚翻开书，一张纸条便从中掉了出来。
“如果还想见到你丈夫，就单独到中央公园找我。”
纸上只有这用陌生花体字写成的一句话，纸片微微泛黄。
震惊，担忧，恐惧一股脑涌上星光熠熠的心头：恶作剧？还是绑架？趁我在厨房中时掳走了他吗？可是目的是什么？接二连三的疑问直让星光感到眩晕，头部隐隐作痛。
还有那个地点：中央公园……那里不是我和他……
星光熠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好衣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顶着严寒出门的。唯一明确的是，一个纯粹的想法占据着年老独角兽的脑海：我会找到他，然后……
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