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鸟Lv.27
陆马

春天还会远吗?

夏·秋

第 3 章
4 年前

 


“妈?”


 


曙光莹莹盯着眼前气喘吁吁的紫色独角兽,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学校的拐角撞见本应退休在家的母亲。


 


“怎么也不和我打声招呼?”曙光莹莹半埋怨地说,“就算想来看看也该提前通知啊,毕竟我不一定能正好出来接你。”


 


“有……黑袍小马……跑,跑进去了……”星光熠熠重心不稳,倒在自己女儿的怀里,“快……你爸,他……他还……”


 


星光追着神秘小马,绕过城镇街道,穿过石桥野地,转过几道弯,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友谊学园的大门前。一路上的狂奔几乎让年迈的独角兽散架,而那只穿着黑披风的神秘小马总是精准地与她保持距离,像是故意等她追上似的。冲进学校,在穿行的学生中,星光逐渐丢失了视野中的神秘身影,有些认出老校长的小马则亲切地与她打着招呼,星光挤出苦笑招蹄回应,被小马们半推着前进,正好在教学楼转角撞见了已经成为新校长的女儿——曙光莹莹。


 


“莹莹,你有没有看见,看见一只……”星光熠熠只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眩晕彻底搅乱了她的大脑。


 


“妈?妈!”曙光莹莹熟练地托起星光,“我先扶你去楼上吧。”


 


周围经过的学生窃窃私语着,讨论着枯燥校园生活中少见的新奇事。星光熠熠模糊的视线中许多陌生而稚气的面孔依次闪过,眩晕彻底淹没了这个可怜老马的意识……


 


……


 


“曙光校长?你母亲……”


 


“嗯。你们先去忙吧,我让她先休息会。”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白色雕花大理石墙壁,首先是塞拉斯蒂亚的半身画像,接着是那盆绿油油的吊兰,露娜公主的石膏半身像紧接其后,然后出现的是露娜的画像,下一幅,是紫色……新挂上去的,画得一点也不像我,哦,这是去校长室的路……


 


凌乱的画面与记忆交织,随颠簸破碎,碎片不断刺激星光熠熠模糊不清的意识,终于让紫色独角兽放下眼前的一切,沉沉睡去。


 



“嘿——”


 


“嘿——!”


 


“唔!……”我睁大双眼,往自己脸上来了两下子,终于将困倦赶出脑袋,“星光,会开的怎么样?”


 


“噗,无聊透顶,那些老头子整天就知道念经,一讲到我的改革方案就会含糊其辞。”星光灵巧一跳,坐在我办公桌的一角,“所以我刚才也像你一样,一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的样子。”


 


“咳咳。”我放下批阅文书的羽毛笔,飘起蹄边的黑糖咖啡闷了一口,“炎炎夏日的午后难免会困倦。还有这条改革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我不会放弃的。总有一天……”星光的视线飘向窗外,眉头微蹙,“话说,不觉得今天更热了吗?”


 


“是啊,明明夏天才开始呢。”


 


“吱——”


 


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烈日炙烤下,发白的天空逐渐扭曲,像火焰般熊熊燃烧着。近处几枝梧桐叶随风晃动着脑袋,顺带送来学生们远远的嬉笑声。


 


“你看,远处的街道好像有一滩水。”星光像孩子一样指向窗外,汗珠划过她粉紫色的皮毛,滴落在胸前。


 


不自觉品味着她的笑容,我缓缓开口道:“这叫海市蜃楼,本质是地表空气层温度与大气空气温度的差异达到一定程度引起的比光折射程度还大的全反射现象。常见于沙漠和夏季的道路。”


 


“哦,你蛮懂的嘛。”星光双蹄托腮,饶有兴趣地凑了过来。


 


“那当然,天空在界面处的发生的反射影像,看起来就像是水。原理就是太阳光从光密介质进入光疏介质发生的全反射。”我收起文书,缓缓将头靠近她,近到她发梢的青柠香驱散了我的燥热,“马路颜色深,吸热能力强,所以会在路面上空形成上层的空气冷、密度大,而下层空气热、密度小的分布特征。”


 


“所以只是光欺骗了我们的眼睛?”她歪头盯着我,精致的紫色双眸风情万种。温热的鼻息吹拂而过,扰乱了我的呼吸。


 


“我会说,那是光送给我们的小小惊喜。”


 


“可那是幻觉,是假的。”


 


“亲爱的,光是真实的,热是真实的,相会后的全反射怎么会不真实呢?你之所以觉得那是虚假的幻象,”我伸出蹄子撩拨她紧贴在额头上的几缕刘海,“是因为一开始你就抱着不切实际的愿望啊。”


 


“滚烫沙漠中突然出现的水洼,确实是奇迹一般的存在呢。”星光双蹄钩住我的脖子,温柔的触感如电流般回荡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嗯,小马们总是祈求着奇迹降临,固执地认为眼见为实,殊不知自己逐渐与真实渐行渐远。”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鼻梁上的眼镜已被她用魔法摘下,“不过,我一直在想,在生活中我们该怎么判断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温热的唇紧贴着我,我笨拙地回应着她,身子突然一阵僵硬又一阵柔软,她搂住我脖子的双蹄暗暗发力,似乎在催促。大脑一片空白,滚烫的冲动冲垮了一切,我不自觉起身,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桌子上。低头,她眼角闪烁着微光,双颊通红,急促的喘息声使我心底泛起一阵酥麻。


 


“吱——”


 


窗外的蝉叫唤着,昏热的风滚过舒展的卷云,洒在阳光下的梧桐婆娑,斑驳的倒影在墙面激烈的摇曳,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三两只鸟雀飞过,在空中相会、盘旋又分离,径直飞向未知的远方。


 


蝉鸣戛然而止。


 


远处街道上反射形成的水洼波光粼粼,随着炽热日光的照耀微微颤抖着。仿佛一切都迷离在这如梦似幻的光景中。


 



 



“对不起。”


 


惨白的四壁,刺鼻的消毒水,白蓝相间的整齐床铺,素色窗帘隔绝了窗外的世界,如牢笼般的病房中,寂然无声。


 


“医生,你们确定检查结果无误吗?”


 


“抱歉,”医生推了一下眼镜,漠然地重复着说辞:“经检查,很不幸,但星光熠熠小姐确实不具备生育能力。”


 


墙壁上闹钟的滴答声格外清脆。我只感觉一阵脱力,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想开点吧,现在流行丁克,不要孩子并不奇怪更不是罪过。”医生说罢,等了一阵,于是转身离去,带上了房门。


 


“咳咳,”我怔怔盯着自己的蹄尖,吞下一口唾沫,“没关系的,孩子什么的都无所谓。”


 


“……”


 


“你别太消极,这不是谁的错。”


 


“……”


 


“你看,萍琪家那几个,多让做父母的费心,其实我早就想不要了。”


 


“……”


 


“刚结婚那阵,你不也总提起不要孩子吗?就是我妈可能……”


 


“……”墙壁上闹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重重捶在我的心脏上。


 


鼓起勇气,转头看向她。


 


她坐在床边,并没有掩面哭泣,表情也找不到悲伤,只是,那表情里我找不到任何东西,我爱的那只小马就像被抽离了灵魂,眼神无光,银丝陡增,甚至连呼吸都弱如游丝。


 


默默走到她身边,跪下,平视着她,左蹄搭在她冰凉的右蹄上。除此之外,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不知时间过去了多少……


 


“被剥夺……”


 


“嗯?”


 


“被剥夺和选择不去做,完全是两码事。”她声音颤抖着,“是被剥夺的啊,根本就,就……”


 


她紧蹙眉头,粗暴地将痛苦吞下,埋头修复自己紊乱的呼吸,再抬头时,她只是淡淡地请求我拉开窗帘。


 


“哗啦——”窗帘展开,窗外的层层金黄渲染出秋天的气息,银杏树枝头伞状的叶子像是庇护着子嗣,饱满圆润的紧簇果实上点缀着白色小点,几乎要占据整片天空。相视而笑的爷孙、互相打趣的夫妇、上蹿下跳的孩子都走在红砖铺成的大路上,从窗前一一经过。


 


心底突然升起一阵恶意:为什么全世界都在折磨着我可怜的星光,能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哪怕一秒吗?很快,我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无妄之谈,她并不会希望这样。


 


“多好啊。”她只是淡淡地说,“简直像梦里的画一样美。”


 


“嗯。”


 


“就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妈?”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逐渐清晰,星光睁开双眼,身下的枕头已被泪水浸湿,冰凉一片。她现在正睡在校长的办公室里面,那是女儿特意给她准备的床铺。


 


“你没事吧?怎么还哭了?”曙光莹莹一边整理着文案上成堆的各种文件,一边询问着。昏黄的灯光打在女儿的脸上,竟然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梦里……医生说我不能生育……”星光呆坐在床边,脑袋一片混沌。似乎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噗!”曙光莹莹先是惊愕,随即便笑出了声,笑到连漂浮在空中的文件都掉在了地板上,“那现在是谁在叫你‘妈’呢?你最近老是爱做噩梦,之前给你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哦,看来真的是做了一场梦吧。”星光望向熟悉的天花板。


 


雪,已经停一阵子了。校园里依然喧闹着,大家似乎都在庆祝冬天最后一场雪终于过去,马上就能迎接春天。


 


“所以,为了追把老爸绑走的神秘黑袍小马你才回到了学校?”办公椅上的曙光莹莹忍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先不论谁有动机做这事,就那只黑袍小马我就敢肯定校园里绝对没有小马看见过。”


 


“可是我明明……”


 


“妈,你为这学校操劳了大半辈子,你做得很好,好好休息吧。”曙光莹莹轻声说道,她握住那满是皱纹的蹄子,让暖意流淌进母亲的身体,“黑袍小马,神秘纸片,老爸突然消失,这些都是你梦里发生的事情啊。你今天是来学校走走的,记得吗?”


 


“是……梦吗?”


 


……


 


星光怔怔地漫步在本应无比熟悉的校园里,蹄子下的青石板路蜿蜒而过,许多新奇的东西吸引着星光的目光。曙光莹莹陪在前任校长身旁一边指,一边讲解着。


 


“这是扩建过的图书馆和操场,多亏你和学生们那次联合运动。”曙光莹莹介绍着眼前最显著的变化——全新的标准操场和八层楼高的巨大图书馆,“改革之后的升学制度剔除了无意义的内耗,总算是把暮光殿下指导文件里的全面发展落到了实处。”


 


“哦,我还记得。那些老顽固最近还有在刁难你吗?“


 


“他们啊,爆发不了多大能量了。紧紧依靠着广大学生,不怕这些纸老虎。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当年闹得最凶的那会儿你还在上小学。我因为运动被撤职,是隙日顶住压力逐渐完善的改革,”星光熠熠扫过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学生,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站在学生队伍前头喊着口号的模样,那是一段火热的岁月,“他比我能沉住气。”


 


曙光莹莹点点头,继续边走边说:“不过你比他更有执行力。”


 


“哈哈,他常说……”


 


“咳咳,我们俩有对抗全世界的力量。”曙光莹莹清清嗓子,学着父亲推眼镜的动作和腔调说。


 


“他呀,完全不知道这样说话很羞耻似的。”星光熠熠摇摇头。望向图书馆门外的长椅,那里坐着橙色鬃毛的年轻雄驹。脑海中那个安静的雄驹与眼前陌生的学生重叠在一起,仿佛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微笑。


 


母女俩默契地驻足。阳光渗出黄昏的色彩,没有温度的风兀自穿过发梢。蹄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往事与眼前种种交织相融,莫名的厚重感安抚着星光熠熠脆弱的神经,让奔波一天的她得以安心。


 


“莹莹啊,你找对象的那个事情……”


 


“咳咳,妈——“


 


”知道了,知道了。妈也不想催你,可真没有看得上的小伙子吗?“


 


”妈!不是说好不聊这事吗……对了,马上要上课了,你先自己去湖边走走吧。”莹莹说罢,迅速逃离了催婚现场。


 


星光笑着摇摇头,向着学校中心湖走去。“湖边……”星光熠熠脑海中的拼图逐渐归位,冥冥中耳边似乎出现低语:我会在山楂树旁等着你。


 


脑中奇怪的刺痛感突然变得明显,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呼之欲出。催促着星光,使她的步伐不自觉加快。


 


曙光莹莹则停下蹄子,回头望向养母离开的方向,笑容中夹杂着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