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第 4 章
4 年前
248 前几天,小萍花来找我,希望我能给她写封信,因为她的姐姐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自从大战开始的第二年她离开后便再也没了音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独自躲到远方生活了,还是加入军队在前线拼杀,黛西也入伍了,闪电飞马没有特例,瑞瑞带着甜贝尔去了马哈顿,初雪已经落下,大地结霜,密林枯萎,我从未感觉周围的魔法如此衰弱过,那时候,我以为事情绝不会更糟,友谊学院关门了,EAA带着勒令来的,当然那时候学校也已经没什么学生,于是我从校费里面拿出最后一点钱给同学们发了回家费,慢慢地贴着走廊的墙壁走过,锁上了每一扇所经过的门,无数扇窗户之外,那虚弱的日始终没有升起。最后我回在二楼的校长室中,拉开桌后的椅子,沉默的坐下,侧身看着窗外,已经断电了,屋内漆黑一片,外面雪已经逐渐从窗沿处爬上,窗户上肉眼可见的凝着霜,屋檐上的冰花也顺着墙角一路结了下来,在黯淡的日光下,窗外脆弱的雪花闪着淡黄的微光,庭院中到处都是积雪,我想起来,秋日的雪,是不会来得这么早,我坐在这里的第一年暖炉前夕,还捧着热可可看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们摒弃差异,其乐融融的在夜灯的暖光下清扫着积雪,那尊立在喷泉中心的天角兽头上雕像早已沾满了污渍。窗外的浓雾一片暮紫,让我想到前几年就在战前时作为教育要员去灭绝领外务访问的时候那庙中弥漫着的紫色熏香,没有一束透彻的阳光,似乎世界沉落于窒息的海底,周围的油污物化作一絮絮紫色飘带浮在空中,我有些晕闷,于是从抽屉里猛地抽出那根钥匙,朝着校长室尽头掩上的门走去,我走的很慢,蹄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让我一瞬间猛地清醒过来,随后再次被阴郁的光彩拖回沉寂,我一直低着头,直到独角碰到了那扇木门的边缘,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那灰色的办公桌,桌上的花盆空空的,它死了,我紧紧闭上眼,稍稍抬头,努力不为伤感,不为过去留下任何一滴眼泪,然后,我关上了门,颤抖地将锁插进了锁孔,随着锁芯转动的声音突然鸣起又立刻归于平静,我知道,我是把我过去十几年的生活全都锁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了。走出校门,道路两侧的树影树枝摆动着,叶片早已不见,寒风扑面而来,雪花在落下前就化作雪水飘落地面,远处天空一片白茫,十月的风带着寒意,水池的水早已排空,水晶城堡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那扇门已经紧缩了十几年,没有她的允许,我们谁也不能进去,哪怕里面空无一物,她染上了一种怀疑的怪病,再也不愿在公共场合露面,不愿让仆从见到她,不愿出席外务会面,不愿站在中心城城堡最高的露台上面向群众演讲,不愿再见朋友互诉苦恼,不愿再见学生传授学识,她变了,而我在生活中也太久没在听到她的名字了,她的五位朋友后来都不再将她挂在嘴边,谁也不知道中心城发生了什么,在世界逐渐凋死之时,那座山巅之城却仍然在呼吸着,当我勉强抬头想再望去一眼时,发现远处的山脉早已被浓雾所遮蔽,再看不到背后的世界了。小马谷很荒凉,蛋糕一家已经搬走了,萍奇和他们一起走的,她去了南方,因为那里还未如同塔特罗斯一样悲凉冷漠,黄沙与树林之中仍有嬉笑声的留身之地,二三十年过去,她,自身便以化作了欢笑,没有欢笑她就会消失,就会死,就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同一个由精神力量苦苦支撑的幽灵,于是自那后,我再没见过她。街道封起的房门比比皆是,结霜的玻璃后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昔日幸福的家园成为了居民争先恐后逃离的废墟,可是又能逃到那里去呢,我叹息着,嘴边扬起一阵水雾,裹紧了自己的衣袍,转身朝着路中央那家冒着热气的酒吧走去,这里曾经叫糖块屋,从前的主人都离开后就变为了镇上唯一的酒馆,在那里,我果然找到了那只蓝色的独角兽,她正喝的烂醉,一只蹄子将自己的头撑起,有些神志不清地和擦杯子的酒保说着什么,面前的炸食盘已经吃的干净,我默默坐到她身边,她那双通红的双眼看向我,少了往日的疯狂,只剩下如今的颓唐,我向酒保要了一杯热可可,偷偷把他拉到一边,问她欠了多少钱,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我薄薄的钱包,一并付给了他,现在的巧克力饮料也大多是工厂的调味产品了,喝起来也不像曾经那样香醇提神,可这也是唯一能安慰我,迷惑我仍处于过去世界的东西。一切都在短缺,就连供电都成了问题,干燥的木柴成了抢手货,从南方运来物资的马车很快就被便被疯抢一空,物件上的铁板被拆下来换面包,上个月我刚看到一群走私犯驻扎在河边,而此时,酒店外仍然不时传来混乱的喧嚣声,中心城给我们的回复永远只有我们正处于一场艰难的战争里,谁也不知道前线的情况究竟如何,惶恐操纵了所有小马的判断力,以及这场北方永不消散的冷雾,在这深秋之中,我们祈求和平,我们期待着凯旋而归的消息,我们紧紧地和其他定居点团结一致,企图共渡难关,但到头来我们还是孤单地被困在这白雾之中,除了我们身边的彼此谁也看不到,除了我们以拥有却仍在慢慢流去的一切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是流放之徒,今年苹果园的收成很不好,奶奶回了苹果鲁萨养病,初春的时候苹果园冻死了一大片果苗,明年也许田苹果园就得关门了,那时候谷仓什么的都会被拆掉当做木柴,贫瘠的土地很快便会被积雪覆盖,失去建筑的地基很快也会被掩没在泥灰之中,他们过去的回忆与家族存在的一切都会被燃烧殆尽,化作屡屡余烬,再埋入土地之间。于是我大口喝着杯中的热饮,热气冒上鼻头眼眸,那一刻我沉浸在烟雾的海洋之中,我将整个脸颊都深深埋入杯中,脸上的冰霜缓缓融化着,那种感觉我好舍不得,仿佛身处儿时水汽弥漫的厨房,炸洋葱的烤土豆的味道扑鼻而来,烙饼透着淡奶油香,锅炉中浓郁的蔬菜炖汤正沸腾地敲击着锅炉盖,窗外的冬风拍打在窗户上,室内却温馨诱人,露出的胳膊上全都是湿湿滑滑的水珠,父母们在灶台上忙碌着,火花与翻炒的记忆让这落于氤氲中的世界愈发模糊,但让我真实的感觉到自己活着,而现在,它已招致埋没,消失在口鼻离开温热的马克杯中的那一瞬间,便是永远地消失了。窗外传来一阵纷杂喧闹,我回头看去,一位面带苍白色面具身着华丽侍服的士兵走进来,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的火花声仍然噼啪作响,他走到我面前,无言地递给我一卷封好的卷轴,我展开来,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落在桌面上,那是她的水晶书签,随着它应声坠下的,还有我那颗心,也随着残日落下,落入无边无形无可视的冰海之中,我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于是哀伤地抬起头,她已醉倒在桌上,脸颊通红,茫然地看着我,看着她的无知与对接下来一切与一切的迷惘,我心虚了,于是不再敢看她,颤抖地捻着蹄中的卷轴,上面是无比秀丽的字体,至少这还没变,我依稀能认出她的字样,我的余光一直看着她垂在桌上的白色鬃发,却不敢读下去,那份蕴藏着无上之权力的书签让一切都沉寂下去,太安静了,我捻着纸张,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请转交给星光熠熠女士,我已任命你为中心城皇家魔法学士,请见此信后即刻前往皇城任职,见此书签,如见我亲面,凭此书签,所言皆为我之意志,佩此书签,皆为我之臣属,呼我之名,皆为我之学徒,钦此。我僵硬地坐在木椅上,捧着卷轴的双蹄冷下,一滴泪水从我脸颊上滑下流落信纸,最后,又是我孤单一人,她伏在桌上,睡着了,我也没看见她那通红的双眼,于是,我捧着书签,回头看向那站姿端正的卫兵,恳求着我是否能带她一起离开,或是拒绝这份地位,但他冷漠地摇摇头,军令如山,否则,按军法处置,女士,她忘记了,只记得我的名字么,我说,我要求与她见面,他说,一切等女士您前往皇城后再谈,现在,请您上车,我无望地攥紧着那水晶书签,咬着牙,向他发号施令道,卫兵,我以她的名义要求你,他打断了我,我只服务于她亲面与她的亲笔信笺,而这辆马车,只为您服务也只能携带您,我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低下头去,不堪抱怨,只是默默将心脏的碎片咽下,将我柔软的喉咙划得血淋淋,哀叹一声,回头看去,她已经躺在最深的深渊底部,昏倒着,随时将被黑暗吞没,于是我将我腰间挂着的钱夹取下,悄悄的放在她身边。于是你走出去,外面的寒风冷冽,坐上了那辆立于十月冷漠空气中的马车,没有雨,没有雪,只有轰隆穿过街道的风,你试图回头看去,但那雾气遮住了你所有的幻想与回忆,在那半身高的栅栏门上,只有不停向外吐出的雾气,于是地图上有一点被你画上了叉号,世界上有一处屋子为你关上了门,回忆连同回忆所涉及的一切都从你的世界永远消失,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与天空中云雾的缭绕,你摸摸脑袋,逐渐再想不起这一切,因为已经消失的一切不会再以任何形式,无论是记忆,情绪,回荡在你的脑内,你如何都没有想到,一切来的如此突然,而一切去的又如同轻风般柔和迅速,你抓不住任何碎屑,正如你也如何都没想到,第一个离开她的,竟是瑞雯,因为,那是那数十年间的第一场葬礼。你依稀记得那是个阴郁连绵的秋日,你独自一人,从墓地外快步走来,黑色的衣裳拖在地上,天气烦躁极了,雨点滴答的声音单调得可怕,仿佛不断敲击着同一个键位的万架钢琴般轰鸣着,雨一开始很小,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袍,脸上朦胧着与衣服同样面料的面纱,站在卫队仆从的护卫下,斯派克站在她身旁,安静地撑着一柄黑伞,墓地中,百余棵枯木耸立着,目光聚焦在那座矮小的坟碑上,她的逝去也并非意外之事,只是来之猝然,令谁也没有防备,自塞拉斯蒂娅时代起便伴君左右,这位宫廷助理已经经历了太多,心力憔悴的工作使她未老先衰,秋日湿冷的气候让她患起肺病,最终咳出血来,后来,她虚弱地靠在病床上,握着她的蹄子,她将头埋进这只年长秘书的皮毛当中,那种衰败的气息是她不曾感受过的,瑞雯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作为那十余年来少数几位有幸能与其一同生活的小马,她早已成为她的依赖,这份依赖什么都无需她供奉,只需要她好好的站在哪儿,只需要每天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便能拥有无限的力量,而如今,这种力量正在随她一同衰败下去,她突然咳嗽起来,用蹄子掩住嘴,上面满是斑斑血迹,她抬起头来,双眼里却全是惊骇,用自己的独角尝试释了几个咒语,可那只让你感到更糟,你的喉咙被粘稠的血浆堵住,声音沙哑低沉,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你尽力做出一个微笑,希望她坚强起来,医生今天早上离开了,公主,你轻声呼唤着她,微微睁着眼,看着那窗外浑浊的日光,眼泪从她眼里涌出,她缓缓地回答着,是,尽力不让自己抽泣起来,我抱着她的蹄子,看着她,恳求她,请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我的公主,还请珍惜您身边的一切,好吗,她默然的看着我,然后,点点头,低头呜咽着,数十年来,她从未如此悲伤的哭泣过,她并非不再会爱,而是将那份诚挚紧紧握住,她渴望着,渴望着拥有,渴望着被爱,却永远在失去,失去,失去身边的,失去自己所有的一切,她栗色的发丝垂下,闭上双眼,屈身坐在那哭泣中,紧握着的蹄子松软下来,垂落,时间就这样凋亡,就这样衰落,然后,殆尽。雷电不住地击穿天幕,将水汽化作无尽的泪流注下,狂风愈发猛烈,你垂在地上的长袍被吹起,天色愈暗,墓园中点点星灯燃起,无人踱动一步,画中只有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大地与碑坟,雨一直这样下了一夜,闷得几乎无法呼吸,直到第二天,没有黎明的白夜悄然来临,那些官员么才轻声离开,留下的大多数是她的朋友亲戚,直到傍晚,如约而至的夕阳浮上天边时,墓园里,只剩下了你和她,还有那只如雕塑一般沉默的巨龙,你默默地和她并肩而站,你看不清她在那黑色面罩下面庞,十余年来的岁月让你不再年轻,却让她更显优雅,她认出了你,好久不见,我的学生,那句话,如此熟悉又陌生,如此平静,如此淡然,仿佛将那十几年身世与情绪的起伏一并抹平,那一刻你心似渴,想将自己心里那无数无穷无尽的怨诉与思绪一并诉出,你既思念这自己年轻时最好的良师益友,又怨恨她让你抛下了一切来到皇城后又弃之不理,你既感恩她在这世界尽数衰败的时刻让你搭上了最后的方舟,又反感那她只让一切更加悲伤的多愁善感,你心中回响着哀怨,有无数思无数亿无数怨无数感无数悲无数伤却只让你有口难言,可最后,你还是叹下一口气,说了句,是啊,就算了事,那些陈年旧事也飘散于时间之风中,你已经不再年轻,再算年轻的账又有何用,她始终目视着那块方尖碑,从这个角度,你远远地看到那碑下放着一束几乎枯死的紫花,那株她曾经种满全城的星点紫罗兰,如今却大面大面的凋零,就像那墓中之马一样凋零,请节哀,公主,你终于说出了一句话,生命终逝,她摇了摇头,不,有些事物注定要走向永恒,是您吗,你惨笑道,她没有回答,只是掀开了自己的面纱,转头向你望来,你惊讶于她的外貌几乎和数十年前完全一致,还是那么的年轻漂亮,除了精神有些萎靡外,她还是那么的完美。星光,她低声呼唤着我的名字,如同曾经教导我时那样亲切温柔,那一刻,她还是她,而我仿佛又还是我,那年轻自由的灵魂将我驱散,我几乎流下泪来,在惊喜中哽咽着回答道,是,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恨我吗,她突然问道,你恨我不顾你的生活,不顾一切地将你带到皇城吗,你是否恨我忘记你那最亲密的朋友,再夺去你的一切后又再夺去你的一切吗,你是否怨恨,她喘着气,再难冷静,怨恨我改变了你的命运,改变了你自己本该走的道路。那一刻,眼眶中不自觉的落下泪来,那感情的激流冲破了堤坝与踯躅,我颤抖地跪下身来,却又不知要如何道尽那曾熊熊燃烧,如今却早已冷如死灰唯留余烬的怨恨之焰,只是不住忧郁地哀叹,她明白了,于是点点头,将我扶起,把我抓在怀里拥抱着,她双臂是如此的用力,将我当做了那宏伟宫殿的最后支柱,一切都在坍塌,她紧紧拥着我,将自己寒冷得吓人的身体紧贴着我,我几乎分不清是我在颤抖还是她在颤抖,那一刻,我,还是我,她却仿佛还是她,我从未想象过她会如此脆弱,仿佛不是她在安慰我却是我再安慰她,她小声说着,抱歉,星光,抱歉,我以为我至少还能拯救你可,我搞砸了,对不起,我搞砸了一切,我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却还对过去执迷不悟,我好心却办了错事,到头来谁也没能拯救,只是让你与我一同毁灭,只是让你在深陷于我的踟躇中,对不起,星光,对不起,原谅我,她哀求道,我只能祈求你的原谅,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所有的一切,那些我曾有愧的,如今早已离我而去,而唯有你,却仍愿意见我一面,原谅我吧,星光,原谅我,她落下泪来,脸上散乱的鬃发彻底摧毁了她弱不禁风的伪装,极度的恐惧,迷茫与惶恐让我几乎认不出她来,如今,这样的她,却如失巢之鸟般拥在我怀中,失去一切,也无可体恤之理,就这样在我面前苦苦哀求着,如同她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女王,而是徒行朝圣,渴求救赎的罪者,如同是路边穿着破败的乞丐哭喊着,我心软了,那一刻一切与一切都化作沙像,在重力与微风中洒落四散,于是点点头,将她紧拥在怀中,无论她那躯体再如何冰冷,也不言怨,短暂的力量,要比永恒更加强大,我们就这样拥抱着,直到最遥远的暮色都黯淡下来,我们才不舍地慢慢松下那双蹄,因为,我们都明白,在这一刻直到我们失去自己,我们所拥有的,也只有彼此而已,她沉默地转过身去离开,而我心却煎熬着,怕这再见成为最后的言语,不愿回头面对,只是看着远处拥挤却孤寂的坟墓,乌鸦从夜色下穿过,隐没入天际黑色的洪流。星光,她的声音传来,其间带着一丝如我那般的惨然,你知道吗,走向永恒的永远不是我,我,已经死了。我呆滞地望着那些夜烛,直到幻想中的脚步声也消失才悻悻转过头去,我只记得,那夜,风也十分冰凉,我裹在被褥中,无力地看着最后一滴蜡从烛头流下,随后世界流归那黑暗之河。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彻亮,许久不见的明媚阳光直挺挺地从窗处射入,将房内沾满灰尘的地板照的透亮,将如水面之后的油状日光折入我眼中,这样的日子,自我来到中心城后,还未曾见过,窗外鸟雀在树间戏耍着,除此之外,如在图书馆般宁静,这种祥和的日子也是许久之前的了,桌上瓷蜡盘的蜡水溢了出来,在桌上的那份已经泛黄的卷轴上烙下蜡印,我艰难的爬起来,身上的毛发却不再响应这自然的呼唤,还是杂乱张扬的翘着,花洒中流下的凉水却洗不净我躯壳的麻木,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恍惚,那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曾今属于我的记忆,如今只剩垂下的藤蔓。我再没回去过家乡,我不知道父亲如何,但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也要被这绵延湿冷不尽的湿冷天气折磨得死去活来,不过今天也许他就能松口气,躺在院子里,把那收起数十年且已经有些发霉的躺椅从落灰的储物间里搬出来晒晒太阳了吧。他也许多年没了消息,你努力回想着那个自己无比思念也无比熟悉的名字,你知道他是谁,你还记得他的模样,一点不差,你只是想把它的名字说出来而已,虽然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已经失去了他。他是和韵律一家一起失踪的,我只能每夜在那黑暗,冰冷的炉火之前,祈祷着他安然无恙,我关停水阀,不再让那瀑布般的落水之声铺满整个世界,披上浴巾,梳顺自己沾水后重重垂向地面的毛发,然后凭借着清风拂过耳边水珠带来的清醒,挺直了自己酸痛的腰背,朝楼下走去,你定的餐很早就到了,报童将它们一并放在你挂在门口的小收纳盒中,里面是一瓶由金色丝带装饰的白色玻璃瓶热牛奶和一块用报纸裹着的奶油面包,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咬着面包,然后将那每日的报纸拆下来阅读的习惯,现在的日子不再容许惬意,特别是皇城的学者,报纸上对于前线的报告总是那么含糊不清,而魔法的研究早已背离了谐律的初衷,但这也是当今世界的必然,在一个谐律早已四分五裂的时代,我们又是谁,又凭什么妄称谐律呢,于是我们不再清白,我们是屠夫,我们亲蹄将致命的魔法与器械递交上去,我们迷失在初心与责任与本分与命令中,我们四散逃离,我们不愿面对这种不愿面对的事实,后来,我发现,我成为了唯一那个出席每次会议的学士。可在这四分五裂的时代,又有谁能独完呢,我拖着疲倦的身躯又坐回了工作台前,带上那支雕花铜框眼镜,扫开桌上的杂物,开始书写着那华美却致命的文字,我缩着脑袋,不去想,不去思考,只是木讷地凭借着我的本能完成这份作品,真是可悲,我的本能呵,本能,就这样如此吗,就这样在历史的掩埋之下顺应潮流滚滚而去吗,我没写几句便顿下笔,闭上眼,稍抬起头,淋浴着那沉重的负罪感和晕眩,它将我吞噬,将我蹂躏,让我喘不过气来,但我知道我别无选择,谁都别无选择,只能发了疯般的麻木,只能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任由时间之流将你疲惫的身躯拾起,前往你永远不愿意前往的地方,活着,便是适应,便是生存,我意识到,那刺骨的深秋,已经刻入我们间所有的心底,衰败秋日已经成为了我们所有的监牢,即使是那明媚的阳光,也不再可能唤醒了,因为那秋雾已经让它迷失,那枯叶已经将它掩埋,那秋霜已经将它冻结,那初雪已经将它扑灭,我睁开眼,窗外阳光依旧,透过那扇巨大的方窗,笼罩了整个桌面与我的身躯,垂在两肩的发泽却不再熠熠生辉,而是朝着灰色衰退过去,那从睡梦中复苏的躯体,却冷的僵硬,颤抖着,本能地,用羽毛笔,在黄色的卷轴上写下那一行行笔记,那一刻,恐惧彻底扑倒了我,冷汗冒了一身,只想逃离,无论去哪,是死也可以,却被禁锢在了那椅上,抛不去其他,抛不去身上的铠甲,我将头垂在那只不断书写的蹄上,可这不管用,它只是一直写着,一直写,一直写,只是被无形之力支配着地,本能地写下去。我将它卷好,放在一旁,我看着那不属于我却出自我的作品,口干舌燥,只是颤抖着,叹息着,我早已无法回头,又何谈逃离,只能走下去,就这样走下去,因为时间没有回头路,因为世界没有反悔,没有如果,没有所谓的避风港,没有梦寐中的避难所,我们被抛在历史与社会的洪流中,在死亡与生存的缝隙中,不断的行走着,不断地被驱赶着,不断感知,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不断给予又不断索取,但我们不能停下,我们必须奔跑,我们不能停下,即使如何风狂雨骤,我们的来路被封锁,我们的退路顷刻间化作尘埃,我们站在时空的边缘,不能停下,否则便要在破碎的世界中坠落,于是我们被驱赶着在那黑夜中找不见路,最终走向末路,走向属于我们自己的尽头,而又似乎并非我走向终结,而是属于我的终结走向我。我将头埋进臂弯,我不想哭,却再也抬不起头,像是三十年前那个任性的小女孩所做的事,只是,这一刻,不一样了,不再是对世界的任性,而是无力,不再是无畏,而是畏惧,畏惧我,畏惧如今的我,畏惧如今让我合理存在着的这个世界。于是在这沮丧与麻木中,许多个年岁又匆匆忙忙恍恍惚惚过去,在报纸面包与温热牛奶中,时间涓涓的滚落高脚杯,朝下低落而去,世界发生在那无数张灰色的,拼满墨印的纸上,历史也滚滚而过,我感受不到时间,只是一日,一日,冰冷的过下去,颓唐的睁开无数次双眼,恐惧地嗅着自己身上与床褥散发出那抹不尽的腐败味,随后在无数次熄灭的烛光下闭上眼,在瑟瑟秋夜中无助的颤抖着,最后在尖叫声中昏去,只是无数次的重复这些动作,我这几年仅此而已,什么也留不下来,什么也记不住。但我还勉强记得那一天,第二场葬礼在我眼前发生的那一天,那一天清晨,外面下着微微细雨,穿过街道的大风敲得我面前的窗户支支吾吾地呻吟着,窗外没有阳光,那株第一次葬礼后她送我的紫罗兰植株奄奄一息的趴在花盆里,它的茎秆变得苍白失色,我不断地给它浇水,希望它能活过来,希望这代替她以陪伴我的植株能活下去,可无论我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它还是不可避免的衰弱下去,茎秆再也无法挺立,最后它如同濒死者般从花盆边缘垂下,枝叶枯萎,花瓣落尽。我将在烛光下工作的疲惫双眼抬起,看向窗外楼下的街道,一块做工良好的棺木正在披着黑色葬服的皇家卫兵们围着,朝着街道尽头走去,街道上只有吹打着沿街竖立旗帜的风,只有最为尊贵的皇室成员死后才配由皇家卫兵们出殡,可这仪仗却又如此简朴,除五六位身披黑衣的礼仪队外,毫无其他,平整的棺木上没有刻下任何名字,也没有任何亲属或挚友执灯跟在队伍最后,似刻意安排的般,似一枚如灰尘般从历史这厚重古书上滚下的金沙,只是无足轻重的落入墙角门缝中,似乎它那作纪念用的葬礼,就是为了遗忘,我喃喃着自己也无法理顺的残言断语,一股莫名的温度点燃了我心中的引线,于是我下定决心,揉揉自己因为久坐而酸痛的腰背,披上那件挂在门口衣帽架上许久未动的黑色斗篷,步入多年来我始终恐惧步入的寒风之中。那日,空气中阴郁的水雾让我浑身上下都酸痛着,这些年来我健康状况恶化得比我想象中要严重,我在这丛林中追逐着他们的步伐,花花落下的枝叶与无尽无数的树枝将他们的轮廓隐没起来,我尽我最大努力奔去才勉强跟上他们,直到我走到墓地时,雨已经停了,可眼前却是一片朦胧,我感到有些羞耻,试图抹掉却发现那不是我的泪滴,是墓园的,是世界的,墓园为死者哭泣着,泪滴淹没了,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将天空抹花,而在碑林间穿梭的秋风也为她呜呜鸣唱着哀曲,你再一次看到了那位书记员的墓,奇怪的是,这栋棺木和那位她无可替代的仆从葬得很近,你想了很久,却始终无法猜透它的身份,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棺木被恭敬的放在墓穴当中,没有任何亲友前来吊丧,没有悼词,士兵只是站在墓前,垂头默哀,而你,呆滞在风中,污秽不整的发丝在风的鼓动下轻轻挠着你的脸颊,你却当无事发生,只是耸立在原地,看着远处那跨越生死的时刻,当你缓过神来时,那些卫兵已经离开,墓穴中的泥土也被填平,刚刚还立有许多活物的地方现在唯余两块方碑,你走过去,首先看到的是瑞雯的那块,用玉白之石雕砌得极为精美,碑文似乎如同刚刻上去一般铆劲有力,再其上,她用着最为哀伤却华丽的字体亲笔写着,瑞雯,谢谢你多年以来的陪伴,你朝碑下看去,那是一株快要枯死的紫罗兰花,但显然才摘下不久,它苍老的花瓣上仍垂着一丝露水,却也如她一样,奄奄一息地躺在石座上,等待着自己的于自己的终结走近,悲凉的洪流冲得你不知如何开口,眼中刺痛,于是转头看向刚刚埋下坟墓的石碑,那只是一颗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花岗石方尖碑,只是由工匠打磨得棱角分明,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特殊,灰扑扑的碑面上什么也没留下,你围着它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似乎它的遗忘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似乎,它的下葬者,只是无力地想要挽回最后一点它的灵魂,却还是只能让它从蹄间流逝,然后,独自坐在雨中,茫然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任由泪水由眼眶涓涓流出,落在地上,与泥水混在一起,仿若未曾存在,于是,能容下她悲伤的最后之物,也只剩下了自己的呜呜哀泣,在庞然雨声中埋没,独自被黑暗吞噬着。你回到自己的塔楼,将那株几进死去的紫罗兰埋葬在院后的土地里,然后举头望去,那群山之上的宏伟宫殿被暗淡的灰雪笼盖,山野远处的林木枝叶尽落,于皑雪山脉之上的巨阔天际层云凝固,卷曲的身形将天空遮蔽,日月不现,细碎的雪伴着风飘荡在空中,缓缓自不见的云端落入尘土,世间一片晦暗,冷清,仅有城外传来的窸窸窣窣的行军声和呼啸的山风贯穿皇城的嘶吼声,我的腿几近半麻,不知道看了多久,不知道立了多久,并非我忘不尽过去,只是,于这恍惚中,于这不断衰败,不断逝去的世事和秋景中,我看不到,我什么也看不到,不是白昼,不是黑暗,不是过去,不是未来,而是现在,我们早已死亡,于这死亡中,又撞向另一个死亡,背过身,我行将就木地爬上椅子,将自己安顿在那木制靠椅上,挥动魔法,将室内的所有蜡烛点亮,这几年来我的学术尚未荒废,却早已不如以往,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回忆一直垂在我胸膛之间,可却也只是回忆,因为支撑起曾经那个世界的身影们,都已经离去,徒留我独自徘徊在逐渐沉落的天空下,苍白冷光自窗外照来,一股莫名的悲伤浮上,但也仅此而已,我的泪早已流尽,如今,是不再会落下了,汐潮又再度浮上,远处,在海平面上下,我看到了那不存在的颓日,她已暗淡,随后激流涌上,我的脊柱被压得颤抖,胸腔与肺里灌满了海水,我痛苦地垂下头,在隐约与迷影之中,瞥见了那最后一片白月被黑暗击碎,随后彻底坠入海底,世界落入影中,那痛苦的窒息尤在,数十年来的一切回忆的残影从我心中涌出,不同的是,那些不复存在的身影,这时,已经彻底消失,我挣扎着,咆哮着,希望能最后挽回哪怕一寸我时光之尺上的最宝贵的躯干,却只是被暗流越拖越深,看着那些如玻璃球般的回忆,看着那逐渐坠落的星辰,坠入海水中,短暂的爆发出自己炙热的闪光后便重归寂寞,仿佛一切从未存在,直到那记忆被彻底剥离,所有群星也陨落天际,那暗潮终于扑来,连同我的意识与躯体,一同吞没。当我从昏睡中觉醒时,只觉浑身酸痛,而那数百枚蜡烛也尽数熄灭,窗外,已是沉沉薄暮,而那梦中的可怕行军声,又靠近了一步,铁靴的践踏与生锈器械的轮胎滚动使我面前的窗子不断颤动,不知谁敲响了门,我拖着自己的身躯走去,门外,站在一位着装华贵的贵族,久违地看到自己同类的面庞,让我稍稍清醒了些,片刻记忆又再度回滚而来,嘴中尝到了一丝苦涩的铁锈味,那白雾后的脸颊逐渐浮现,向我递上一张请帖,那张请帖几乎是从十余年前活过来的,上面雕琢着金红相间的玫瑰花纹,似书信,又似令牌,自我来到皇城后,从未参与过任何正式的聚会与派对,但也却跟着片刻喘息时在宫中遇到的那些名流贵族们学了不少礼节规矩,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正面上,用湛蓝色颜料画着一只紫色的凤凰,那曾经是皇室的宠鸟,如今仅剩下风尘在这片广袤的大路上寻找己乡的生灵,它的眼睛则是由一块货真价实的且几乎毫无厚度的琥珀薄片点缀,无论是这样的做工,亦或是如此聚会的请帖,都已经是战争时代前的事物了,我翻到背面,突然心作绞痛,僵住了,在那平整的紫色背面,只是平淡地,几近虚弱地写着一串字,回忆,身影,记忆中的话语,同时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最原初的二十年的回忆一一不断的扫过,是她,是她的笔记,是,公主么,那个名字,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究竟是什么,究竟是谁,星光熠熠,我小声喘息着,我永远也不会忘了她那慈祥的面庞,清脆的声音,可是,如果你还记得我,我忘了她的名字,几乎呼之欲出却被海水卷走,我认识她,我认识她,不,我认识她,就请来皇宫吧,我咬着牙,不由自主的尖叫一声,抬起头来,那个影子朝我微笑着,却是不断坍塌,不断虚化,最终,消失在了世间之中,我试图搂住他,可只是枉然,他什么也没留下,他,并不存在。我抬起头,再望那远处撑起天幕的山脊,那沉默的宫廷,那千年之秋,那不断溢上的潮水,如今都不断的,不断的浮现在我眼前,而今,真实不再真实,过去与未来取代了现在,远处的战吼与号角声让世间的一切都为之颤抖,而那座白石宫殿,那已经颓死的心脏,仍存在着最后的真理,只是,讲述者和被讲述者,都将灭却,你披上自己的斗篷,二十年来,久违的清醒再度走入你的意识中,如同那二十年前站在雪地中,鬃发被凌凌寒风吹拂着的英雄一般,你下定决心,要在一切衰亡之前,要在自己的意识趋于毁灭之前,要在那最后的启示尚未到来之前,将自己与过往的记忆一并拾起,在生存与死亡的暮色中,你要用最后一丝力量点起篝火,于是,你将房门锁死,再次,将自己如烂泥般十余年的生活锁在里面,然后再度出发,背着城外的拼杀声,缓缓的,一步一步地爬上那通往山巅皇庭的千级阶梯,每一步,都如履平地,而每一步,却都将你拖像那未知的终结,你的怯懦与无畏拼凑起了自己的躯体,一步,一步,你明白自己在走向何方,这趟无畏的旅程,终点却只有未知,又一步,身后的拼杀声却追逐上来,又一步,皇宫离你越发接近,又一步,路边的枯死的紫罗兰只剩下灰色的干枯躯干,又一步,时间的乱流从你身边拂过,将你的斗篷与鬃发打乱,又一步,灰色的积雪爬上阶梯,又一步,那些曾经的身影从背后奔来,又一步,那两面坟碑又出现在你的眼前,一步,又一步,又是一步,不断沓来的黑白琴键如同条条丝带般朝身后滚坠下,跳动的旋律来回往复,你闭上双眼,企图将那些现实的幻想驱离,你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正在结霜,而斗篷也逐渐冰冷下来,刺骨的秋风如同利刃般刺穿了你的胸膛,永冬的诅咒已经降下,冬至之日已经陨落,最后,那仅存的炉火也彻底熄灭,你睁开眼,恍然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也不知自己还剩下什么,而你,已经走到了那庞大的宫门面前,宫门敞开着,室内所有窗帘都已落下,再看不到光影的变化,而那条绯红色的地毯,朝着王座厅为未知的黑暗延伸去,你垂下头,缓缓步入,直至踏入黑暗,那绯红地毯却似有无尽之长,引领着你朝着黑夜走去,内心的梦魇也一并奔逃而出,它们讥笑着你,撕挠着你的内心,你却不以为然,因为,一旦遗忘,记忆便再也无法伤害你,你再度闭上双眼,将那些于无光之夜中显形的碎梦抛去,捧着自己的心,朝着更远的深处走去,直到四周的红焰突然燃起,你才见到了那居于王座之上的她,她的前发微微垂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面色阴晴不定,一身点缀着星辰的斗篷垂到王座之下,她端身坐在王座上,往日的威严不再,如今一切都黯淡下来,荒瘠之风穿行于宫中,四周的巨窗均被红色的帷幄所遮住,唯有从天窗中落下的苍白之光让你能勉强看清她的面目,她的躯体几乎是垂在王座之上,缩在王座上,显得无比娇弱,无比憔悴,唯一仍能认清她从旧世界来的标志,只剩下了自己胸前的那一金日月勋章,但两位怀抱着日月的公主早已离去,如今,日月也在雪与雾之间消散,那最为金耀且鲜活之物,却只是空壳,星光,她突然开口,韵调中含着百年之孤独与衰败,我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眼里已是泛着闪烁泪光,怜惜,恐惧与孤寂化作飞鸟般于我们身边盘旋,而在她王座的巨大阴影后,三个身形各异的阴影慢慢于地面被分离,慢慢于无尽的反射来的阴影中凝聚,首先是捧着王冠的斯派克,当你辨认出他身后的那两个身影时,不禁由此为之一震,被冬军装裹起来的黛西与身着一套水手服时装的瑞瑞,她们,以你从未想象过的方法,再度出现在你的面前,令你万分感慨,羡慕,诧异的是,她们的样貌仍如二三十年前那再难追回的岁月中那样标志年轻,岁月专门为他们驻足,让他们的生命停在了过去,就这样,留下剩下的小马,孤独前行,孤独地走向未来,我们并肩坐在王座的基石上,王座之上的天窗中射下的点点光束径直的落在我们的肩头上,我们,五位朋友,或许是最后的五位朋友,在沉默中看着那粼粼泛光的地面,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的呼唤,也只是呼唤,到头来却只是无言,因为未言之事,早已在这逝去的年华中淡忘,最后只剩下了那个未见的身影,我呼唤着她,试图用距离将早已远去的过去拉回,可是最终,却绝望的发现,那些已经离去的东西,便是永远离去了,而我的朋友,我所有的朋友,如今坐在我身旁的朋友,他们已不再是我力量的泉源,即使是对他们,我的喉咙也不再能发出欢愉的呼喊了,如今,即使只有我们寥寥数者,我却再难说上什么,我已经高歌太久,现在留给我的,便只剩沉默。来许个愿吧,星光,你想要什么,我鼓起勇气来勉强朝她微笑着,她叹了一口气,随后做出一个微笑,将蹄子放在自己嘴边,环顾着四周,思索了一会,我吗,我想,我打断了她,有些心虚的害怕,不说好,星光,说了就不灵了,我们来打牌吧,开心点,好吗,我们好不容易重聚一次,她点了点头,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与一叠纸牌顷刻间便从王座前落下,随后王座隐没于黑暗,世界间只剩下了我们四者,桌上,于不可见的黑暗深处落下一盏荧灯,我们落座,她与我各坐南北,瑞瑞和黛西则坐东西,十三张牌梭梭从座中落到我们各自面前,她很谦逊,开牌叫将只叫了一红心,瑞瑞身体前倾,眼眸中流露着不可小觑的好胜与玩味,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牌客,是啊,她可没少打牌,斟酌片刻,语中没有丝毫犹豫地喊了二红心,而下一轮则到我,我努力回想着那数十年前我与皇城贵族们学来的蹩脚牌技,在看她时,她的双眼却迷茫地盯着桌上的灯影,我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蹄子表示跳过,黛西则笨拙地用着她的蹄子粗心地整完了牌,瞥了眼瑞瑞,于是咧嘴一笑,喊了三红心,而她没有犹豫,则是质疑加倍,于是瑞瑞耐人寻味地看着她,选择跳过,而到我,我蹄中却只握着一张红心,其余牌都小的可怜,再看向她时,发现她却是质疑地看着黛西,于是我再挥挥蹄子,要跳过这一轮,我相信她蹄中的牌,可黛西却继续往上叫着四红心,而她再一次喊出了加倍,黛西努努嘴,没说什么,而瑞瑞却温柔地哼哼笑起来,别这样怀疑我们呀亲爱的,那么这样,我再加倍好了,现在的叫品已经很大了,而她却没有露出任何自己的底牌,只是在质疑与掩盖中思虑着一切,我作为她的对家,却对她一无所知,于是我仍然挥挥蹄子,而黛西则和上一轮如出一辙,仿佛要和她赌气般的叫了五红心,瑞瑞突然瞪了她一眼,有些着急地微微朝前倾去,镜框背后的双眼瞪得极大,额头紧张地冒出汗滴,而她却没有立即加倍,这一次,她思考了许久,直到外面喧嚣起来,她才睁开双眼,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吐出一句,六无将,瑞瑞点点头,紧皱的眉头松开,朝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不叫,不叫,不叫,我将牌摆好,随后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一轮轮的博弈与失误,他们算计,掩饰,欺骗,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牌客,可却让我感到一丝迷离,在重重纸牌的堆叠与幻象中,第一轮游戏结束,外面的喧嚣更大,她输了,输的很惨,却笑得很开心,我却只是肃立在一旁,看着她,看着那两位一并欢笑着的小马,星光,快来呀,咱们再来一轮,她闭上双眼,不,这个字几乎是她咬紧牙关说出来的,我惊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不,我说,醒醒吧,公主,我点亮独角,挥舞着将周围的幻想一并驱散,她的双眸间尽是惶恐,扑上去试图拥抱着那两位正在消散的幻想,却未如愿以偿,王座恒久地屹立在那,而她,则委身伏在地毯上,忧郁的气息再度从她散落的发丝处飘散而来,都结束了,你还没听到外面那些呐喊声吗,她抬起头来,双眼直瞪着我,请,请你原谅我,他们像极了活生生的小马,但却不像是你的朋友,公主啊,何必如此,我无奈地叹息着,背过身去,那些打斗和叫喊声更加清晰,星光,她啜泣着勉强喊道,喘息声几乎掩盖了她话语间的语调,却显得更加凄惨,听我说,留下来吧,请你留下来,别出去,我保护你,在这里很安全,他们伤不了你的,我顿足下来,轻轻转过头,一股无以言喻的悲伤突然将我笼罩,我只是不得不这么做,公主,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你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的,那么,我几乎落下泪来,抬起头,让那些脆弱落回心中,再回头,她趴在地上,一只蹄子朝我尽力伸来,我的声音发颤着,喉咙几近沙哑,却还是以最冰冷的告别收场,公主,再见了,然后扭过头去,泪滴自脸颊滑下,随后便是杀死一切的沉默,我颤抖着点亮独角,看着那未知的黑暗,踏出了第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于是,一步,又一步,孤身步入那最深邃的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