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
第 3 章
4 年前
262她醒了,却仍然什么也看不见,视野里一片空洞,只有一串长久尖锐的尖叫声,那声音隐没在黑暗中,她焦虑地转过身去,奔逃着,朝着远处不存在的地平线奔逃,那是一条极尽黑暗却从周围的黑夜中脱颖而出的横线,在最深的黑夜当中散发着更加晦暗的光芒,她看不清脚下的泥路,身上冻得仿佛结了霜,那尖叫却越发清晰,越发恐怖,她想捂上耳朵却不由自主的奔逃着,她想面对却不得不逃向无处可逃的世界边缘。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将她的耳膜震出血来,那尖啸中充斥着讥讽与冷漠,似穿着幽白色轻袍的来自塔特罗斯的使者般将要去她性命,在这尖叫中,她不顾一切地奔逃着,她要逃出去,她要去见她的朋友们,这一切究竟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她最后甚至不再能听见任何声音,只感觉自己的耳道里有一股炽热的液体正在奔涌,那条无法触及地晦暗地平线永远位于那泥地边缘,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枉费,摔倒在地,打了好几个滚,紫色的毛发上沾满了潮湿的黏土,胸膛爆炸般的颤动着,四肢落在地上,仿佛解体一般滚落四周,那惨叫终于停下,她呆滞地注视着天空,那是最深的深渊与最无望的绝望,没有风声,没有乌鸦,没有残阳,没有光彩,没有群星,就连天空本身都不存在,只有如虚空一般的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深渊用墨色的眼睛凝视她,她赤身裸体般躺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股寒冷逆着热流从脊椎处贯穿全身,她颤抖地摆动着自己已精疲力竭的身躯却一点力也使不上,她痛恨着自己的无能,憎恨自己就连这种小事都无法完成,无奈的闭上双眼,躲避进另一个黑暗当中,她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一个紫罗兰色的身影突然从她的身边走来,她漫步走来,用着嘲弄却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那是她,不,那不是她,那是一只独角兽,那只早已被放逐的独角兽,她张嘴露出自己的尖牙利齿,上面粘着点点血迹,她被吓得清醒过来,却发现那骇人的牙齿消失了,可那嘲弄而又怜悯的笑容却没有变,她张嘴了,用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音调说,你以为你可以甩掉我吗,我的公主殿下,不,我的,女王殿下,瞧瞧你在你那愚蠢的角色扮演游戏里都入迷到什么程度了,她们离开了,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将责任交付到了你身上,她们的离开是命中注定的,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您也别这么一厢情愿,听听你那天早上说的蠢话吧,她模仿起她的语调,现在你是你,我是我,懂得分寸的话,就永远别来了,你还不明白吗,你无法抛弃我,我就是你的影子,一个来自过去的影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现在不行,永远不行,即使等你过去所铭记的一切都如烟尘般飘散的时候也不行,因为,我可爱的公主啊,你是永恒的,你是不朽的,你将要升起那千年的日月,将要走到那时间的尽头,在没有任何生命的地方去窥探一瞥,在这途中,你不会放弃,你不能放弃,你不会遗忘,更不能遗忘,历史因为你的铭记才得到意义,因此,我不会离开的,我的公主,即使一切走向终焉,我也乐意奉陪,她的声音最后几近咆哮,说罢,她背过身去,恢复了她本该有的冷静,我的公主殿下,这也绝非无可选择,要么,你成为我,要么成为你自己,二者择其一,抛不下任何最后只会输掉所有,我不会害你的,公主,因为害了你自然也就害了我自己,所以请你务必好好思考,这辈子你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从此之后拥抱那至高无上的玉石王座,不再怯懦,不再犹豫,割裂自己的曾经,放任这种记忆坠于深渊,或者拥抱你的本性,把工作全都抛给那些内行的政客,然后放弃权力,戴上那愚蠢却备受追捧的王冠,忘掉愚蠢的自以为是,然后回到乡下去,待在自在的水晶城堡里,一直任友谊学院的校长直到其不得已关闭,说到这时,她有意转回头来看着她,你是怎么想的呢,公主,她抬起头来,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里似乎缠绕着幽暗的火焰,那只独角兽诡异地笑着,独角上燃起黑色的光彩。她站起来,滚吧,咬着牙喊道,恶魔,你休想再引诱我步入歧途,听着,不管是在哪,我都会找到你,我会让你知道羞辱我的下场,我会的,我绝不会饶过你,我会把你锁紧首都的高塔里然后把钥匙扔下悬崖,我不会放过你,我会以小马里亚至高无上的女王身份审判你,我要将你丢进塔特罗斯,让你饱受煎熬之苦,我会,她气的说不出话来,而那只独角兽则不住地冷笑着,黑色的魔法光流在身边环绕着,将她包裹起来,别跑,她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朝她扑去,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耳边只剩下那猖狂的冷笑,她抬起头来,又垂下,将自己的头埋在臂弯的黑暗中,一动不动,一直到时间的尽头。她醒了,冰冷的月光照在她的面颊上,病房中,白色的起居用品与单调的壁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朋友们都不在,斯派克正酣睡在床尾,已经是凌晨,窗外枫树繁茂的枝条在风的抚摸下轻轻拍打着她的窗户,发出几点噼里啪啦的响声,似乎几只立于树梢的小驹正顽皮地折着树枝。床头的长夜烛默默燃烧着,一点萤火般的光芒在墙壁上描绘出了房间的模样,她坐起来,看着那墙中静默的影子,那浮动的光影之间,她的影子仿佛走出墙面,可一仔细看却又迅速隐匿于光与影间的缝隙了,一股宿命已定的不祥之兆突然浮上脊椎,冷冰冰的命运,那她一直否认的命运,她这一生一直盲目地逃避着这一刻,可如今,她才可悲地发现这并非她所能决定,那滚滚而过的江流自会将她推向命运的隘口,她再不能逃避,无论是现实亦或是梦之疆域都不再是她的庇护所,她必须做出选择。于是她轻轻爬起,看着窗外的缺月,那抹不谐的黑暗似乎吞噬了月亮本身而非光影作乱,她叹了口气,拉开窗子,朝着夜幕中的城堡飞去,在夜里纯洁湿润的空气中,一抹馨香笼罩在窗外的空气间,她警觉地嗅了嗅,却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因为她很清楚,那是她花园中的紫罗兰花香,她全力煽动着自己的双翼,循着那迷梦般的气息,奔向那不再现实的城堡,巨大的穹顶与金色的塔楼在她眼中扭曲摇晃着,她脑海中空空荡荡,只有那株细小的星点紫罗兰花,她穿过门厅,滑过连廊,随着一阵带着露水与花香的微风卷进花园,她看着那株原初的紫罗兰花,花瓣散落在它脚下的泥土中,悲凉的命运与时间给了它最后一击,它昏昏沉沉地低落下头,艳丽的色彩退去,只于虚影般的雾色萦绕于其间,她突然被一声呼唤所惊醒,那只栗色头发的白色雌驹在她身旁俯身致意着,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她了,她已不再年轻,皱纹慢慢爬上了她的眼角,扎起的头发中掺杂着的白丝在月光下闪着粼粼银光,公主殿下,我要提醒您一声,前些日子您计划说于明天开展今年夏日庆典策划会议,代表们今晚已经抵达皇城,但您的朋友也是这几天来,我担心您可能因为得陪朋友所以要推迟这次会议,我知道您会来的,所以我今晚一直在这里等您,想照您拿个准,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能尽早通知代表们,她抿着嘴角,十分不情愿的将眼珠向上翻,眼中的疲倦与晦暗吓到了我,于是我小声提醒着,公主,朋友,她打断了我,不,瑞雯,这样很好,明天一早就让他们来城堡集合,不推了,就这么做,明天我不希望他们任何人缺席,你现在就通知下去,她沉默片刻,语气间有些颤抖,注视着她的面颊,早点休息,好吗,瑞雯,答应我,以后别因为工作操劳自己了,如果工作太忙,我立刻给你安排助手,只是,千万,千万别再伤害自己了,她含着一种伤感的哽咽小声说着,我疑惑地点点头,转过身小步跑了出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我回头看去,花园中央,那她原来站立的地方,只剩下几缕淡紫色的魔法辉光,飘散在苍白的月色与花影之下。她卧在自己由麒麟进贡的丝绸编制成的锦红百花床褥上,将头垂在前蹄上,紧闭双眼,不愿见,不愿听,不愿想,因为,她知道,既恐惧又深切,既极力逃避又渴望地得知,仅有如此,才能让那缠绵数千夜的噩梦不再显现,她必须杀死自己心中的恶魔,为了她,为了小马里亚,为了她的所有朋友们,于是在这种坚定的颓唐中,她抱着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睡去,醒来后,太阳照常升起,世界也未曾改变。她睁开眼,欣喜的发现噩梦不再,蹄上却尽是泪痕,双眼酸胀,她拖着自己麻木的躯体走进了淋浴间,她扶着把手,有些吃力的打开花洒,冰凉的液珠连接成水珠,劈头盖脸的落下,打湿了她的睫毛与脸颊,也洗去了那股腐败的酸苦味,她蹄中攥着的那支枯死的紫罗兰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半个身子贴在浴室的瓷砖上,还未从完全从睡醒的迷茫中醒来,呆呆地看着镀金水管中的倒影,看着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里面充满着惶恐与不安,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因为她知道,她很坚强,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而现在轮到那只恶魔开始发觉不详了,直到她发现那倒影正是她自己时,她笑得更大声了,最后不得不俯下身来狠狠咳嗽两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甚至忘了将水温调热,她的身子已经完全冷透了,可她根本不在乎,只是继续笑着,前仰后合得直到滑倒在地,肌肤贴在冰凉的浴室地砖上,胸膛前的皮毛疯狂的鼓动着,被冰水浸湿的胸腔涌起一阵寒意,牙唇间含着呛出来的唾液与冰水,却还是笑,是解脱的笑,是嘲讽的笑,是悲哀的笑,她没有陷入癫狂却胜似癫狂,只有在这不顾一切地狂乱中,她才能真正洗净自己心中的污秽,唯有笑,是的,唯有笑,唯有将这难以言说的情绪彻底宣泄,她才能活在自己的生活中,活在自己的躯体中,她笑,不是因为她留恋过去,而正是因为要拥抱未来,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再也笑不出声来,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喘气时,她才扶着墙慢慢爬起,浴室到处都是她散落的毛发和水渍,她的每一根毛发都重重地向下垂去,在自己逐步均匀的呼吸当中,她终于寻回了自己的理智,那数年来她所缺失的,她所渴求的理智,她闭上双眼,缓缓地扯过一条鹅毛白的浴巾擦干自己的面颊,泪痕不再,犹豫不再,而今,我已重生,不再犹豫,不再胆怯,她裹上那雪白的浴袍,扎好自己的头发,推开嵌着水晶窗的浴室门,窗台外的晨风轻轻拂过她柔顺的发丝,阳光轻吻着她的蹄尖,她微笑着走过去,正与自己数月前那种豁达如出一辙,只是这次,不再犹豫,不再寒冷,温和的日光拍打在她的双颊上,眉间的水珠被微风带走,换来一阵阵清凉,她仔细嗅着,阳台下花坛的栀子花的清香在晨雾中飘扬着,她终于第一次走进了自己的生活中,走进了自己的身份中,她不是什么女王,那只是她为了逃避而给自己贴上的标签,她是公主,她是全小马利亚的唯一统治者,她将要升起日月,将要保卫疆土,将要孤独的在这世界的至高之城当中,继续升起一千年的日月,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享受着苦涩的无奈,她将成为永恒,她将在失去一切与得到一切中辗转反复的活着,为了小马国,也为了她自己,她绝不能软弱,她绝不能妥协。于是她回头,推开了那扇巨大的金边木门,斯派克早已在门外等待,她挺直腰杆,轻轻摸了摸斯派克的脑袋,脸颊上露出一抹笑意,她身着金丝编织的银白色礼服,端身坐在会议大厅的巨大屋顶下的圆桌主座上,看着那些代表们在开开闭闭的大门处涌入,这间会议大厅是在姐妹执政的末期修建的,千盏水晶灯从锥形的屋顶垂下,众星拱月般萦绕着那交织环绕着的琉璃日月,墙壁上工艺精湛的彩色壁画徐徐讲述着小马国千年来的历史变迁,在那些隐秘于墙壁的空隙中,日月最闪耀的光芒会不偏不倚的落在它们之上,折在圆桌中央那镶嵌着六色宝石的地方,她看着那一桌穿着严肃的代表们,满意地点了点头,情况比她刚刚就任的时候好多了,于是,先生们女士们,她说,我很高兴你们今天都能来到这里商定夏日庆典的举办,她让斯派克将那一叠刚印出来的纸递给各个代表,上面写着几个城市的名字,随后,她下达了投票的指令。她知道,如果放任他们带着自己的职员来争吵的话,便会像前几年那样争吵个几天才在妥协与不满中得出结果,那时的她却软弱的坐在主座上,试图温柔地调解他们的冲突,可是不会有任何声音搭理她,多么可怜,多么卑微,既然他们学不会尊重她,那么,她就要让他们学会敬畏她,如今她已下定决心,她默念道,那个恶魔般的声音也同时在她心中念道,不再软弱,不再妥协。可是,直到她推开城堡宴会厅的门时,她最脆弱的心弦在那一刻还是动摇了,派对礼炮的声音和彩纸一齐向她飞来,对着门的宴会桌上摆着一块黄白色的大蛋糕,上面缀着一颗硕大的草莓,她的朋友都在这儿,壁炉中的火光在远处闪耀着,寂寞的光笼罩在其面前的宴桌与地毯上,如藤蔓般缠绕在墙上的灯带闪烁着,最后一缕日光从苍白的石拱窗中射入,一切都很寂静,一切仿佛定格,唯有太阳落下,她忍受不住朋友们那关切与期待的眼神,尖叫一声后就落荒而逃,喂,等等,我朝她喊道,可她片刻间已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我扇起翅膀迅速追去,却发现走廊两侧却空空如也,唯有落在窗沿上月光下的那一盆盆紫罗兰,我失落的回了宴会厅,大家都垂头丧气地望着地面,那只天马掩着面,独自啜泣着从窗口离开,派对小马蓬松的鬃毛又垂落地面,另一只陆马同伴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他们从左门离开了,最后,只剩下我和独角兽,她很矜持地站在那儿,翘起的睫毛不住抽动着,可是她没哭,于是只剩我们了,我们都无言地叹息一声,可是,如今的我们到底怎么了,这比起我们十几年的友谊这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可打心底的,她为什么要这样躲着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离我们而去,我不知道,而我面前那只独角兽也不可能知道了,于是我们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站在皇家园林前的露台上,台阶下板岩铺成的喷泉里倒映着缺月,夏日的清风拂过水面,洁白的荷花在水中飘荡着,明天你要走了吗,她问我,嗯,我说,她突然拥我入怀,将头靠在我的肩头上,面颊上留下的眼泪浸湿了我肩上的礼服,我轻抚着她的背,自己却也哽咽着说不出来话,许久,我们彼此分开,她眼睑下那条极细小的黑色泪痕如伤疤一般让我一阵心疼,一夜无话,我们立在大理石围栏后,透过古罗马式廊柱间的缝隙,看着惆怅的皇家园林,直至白昼再来,曦日渐起,我们两栋僵硬的老东西才喘出一口气,她扭过身去,本想走之一了百了,却不自觉地停了脚步,她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说,黛西,再见,然后快步穿过那扇门栏,踩着地上柔软的红毯头,头也不回的离开,只剩她如雕像般矗立在那,而她,坚强如她,终于再难作坚强,伏在冰冷的栏杆上呜呜哭泣着,而她,站在观星台上,从那根细长的望远镜中,目睹着这一切,由夕至旦,一夜未曾合眼,她嗅到了那恐惧,酸腐与堕落的气息,瞳孔中如火焰灼烧般刺痛,她很快便再也不敢目视日光,她如那只独角兽一样背过身去,亮起独角,狠狠地将观星台的露台门摔上,离开吧,离开吧,她的内心朝自己喊道,全都走,走,谁也别留下,派对结束了,没有永恒的派对,没有什么能活过永恒,只有时光自己本身才是永恒,欢愉结束了,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朝着观星台那拱窗外看去,那刺眼的火辣日光正从山海的尽头爬上,她用蹄子遮着自己的额头,瞪大双眼,哪怕如何刺痛也绝不退缩,她突然惨笑起来,朝着那日光,朝着那无尽的远方与云霞,朝着那皇城之外的无尽原野,她知道,生活将在那里发生,而她,于生命与永恒间拯救了她们,最后一次为她们奉献,最后一次救赎了自己,而这,却让她明白,那看不见的锁链,如今已将她的生活紧紧包裹,而自己的生活,也与她们再毫无瓜葛。于是,就这样吧,公主垂下自己高傲的头颅,不让一滴眼泪流出,她决不能,也绝不会在为此流下一滴眼泪,她必须坚强,她必须独孤,她必须如同灯塔般高高耸立,永世不能动摇。于是,她将自己囚禁在这千秋之城中,连同一切回忆与泪珠,全都吞下了肚,然后,闭上眼,任由重力摆布,纵身坠入无梦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