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第 2 章
4 年前
379自那彗星掠过后的十几余年间,民众们将其称为亲政年代的日子里,她并未因为失去了庇护的阴影而变得弱小胆怯,那一夜后,她回到了皇城,如同她晨间离开时的那样,如千古以来的那样,那些白墙金瓦仍未改变,可她却已不再胆怯,她怒视着,面对着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庞然暗影,她已经厌倦了退却。她抓紧了那两支羽毛,将它们轻轻放在了那本摊开的友谊日记原稿上,放进了风吹不过的书桌抽屉里,她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她,她要将她割裂,将她抛弃,战胜它,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影子中,今天开始,她下定决心,自己将再也不是那怯懦自卑,优柔寡断的友谊公主,现在,她是,也只是全小马利亚唯一的,统治着一切臣民的女王。那份属于她的真正笑容数年来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脸上,将自己的过去全都抛入了那个一直缠绕着她的影子,她接纳了新的自己,站在自己梦之疆域的边缘,看着那个站在中心的黑色影子,她冷哼着,你再也没法缠上我了,现在你是你,我是我,懂得分寸的话,就永远别来了,她又自言自语道,话语间,那个黑色的影子化作一滩黑色的泉流渗入土地,她满意的点点头,从梦幻的世界中退出来,阳光依旧,花香飘散,她迫不及待地冲上阳台,将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欣赏着那寂寥的远方山谷与无尽的天际,这将是她在这一千年来要统领的地方,她从未感觉视野是如此开阔,迈着阔步朝门外走去,她喜悦地与见到的每一位侍从和大臣打起招呼,这一天,她赶在斯派克之前找到瑞雯,要她将今日的代办清单原封不动的交给自己,随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在那晨间接见还未开始之前,她提起羽毛笔,从未如此畅快地处理着文书工作,从那天之后,她仍然出席着贵族的奢华派对,但大多都会在会上与某位纸醉金迷的大臣商讨政务,一步一步的收着自己的权力绳网,于是不再有任何一位官员敢于忽视这位坐在王座上的曾经忧郁女王,于是任命自己最亲密的瑞雯和斯派克为她的秘书,而日常的接见与事务安排也逐渐有组织地安排起来,所有臣民,无论是大臣还是平民,都会看到一个不同的我,我会让他们知道的,她重新戴起了那顶皇冠,却不再让日月的光辉掩盖她的本我,一改他日的萎靡不振与面色苍白,也不再深居宫中,她会常常飞过皇城居民区尖锐的屋顶上方,留下一片惊讶的呼喊声,王座,那曾经如镣铐般将她囚于宫中的巨石,如今变为了她无尽力量的源泉,她变得果敢而大胆,如曾经两位君主般气质不凡,不再委屈自己以满足所有恳求者的愿望,她不需要自己的秘书建议或帮忙就能用最委婉的话语回绝那些贵族们的邀请,有时飞往山下,站在皇城巨大的阴影下,踩在最为平坦的原野上,突然想起那个观星台的梦境,一片赤红的地平线上,没有海平面,一辆火车从干燥的铁轨上轰轰驶过,巨日在其背后缠绕的云层中爆发着迟暮却仍然雄壮的光芒,她在属于她的寂静当中坐下,看着野草在焚风的吹拂下窸窸窣窣的摇动着,一节一节从她面前驶过的车厢,携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有条不紊的随着前面的车厢,沿着山谷缓缓爬升,她眯上双眼,沐浴在这种秩序与自然当中,自她接过王冠来的第一次,一股自豪感从内心最深处升起,第一次,她不再感到卑微无能,第一次,自己没有辜负她的希望,您会看到的,您会的,她抹掉自己无意识地流下的泪水,看着火车过后露出的金色地平线,如释重负地笑了,是那么的爽朗,那么的无奈却又勇敢,是那么的坚强。当雄日沉落,她又回到宫中,抹去眉间疲惫的神情,沐浴净身,重新穿上那镶着金边的厚重朱红色长袍,插好发卡,在侍从的迎接中走入一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瑞雯和斯派克就坐在主座两侧,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炉火在房间尽头的壁炉当中熊熊燃烧着,几乎所有的部长与首要贵族都来了,她得意地举起桌上的红酒杯,在饭前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一切部长级以上的事项,都必须先与她的贴身秘书报告,由她批准才能执行,随后下达了进食指令,于是她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加繁忙,可每当她因工作而感到疲倦时,她才能感到满足,似乎自己的长久的生命终于留下了一丝痕迹,并且更加疯狂的投入工作当中。瑞瑞来了,有一天早晨斯派克告诉她,她才想起自己忙得已有数个月没有与自己的朋友们通过书信,她悔恨自己怎么工作一忙就忘了那些曾经一路扶持她来到这个位置的朋友,她脑海中回想起那五张漂亮年轻的脸蛋,她们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在皇城现身过,船只就这样漂泊在海上,闯进了属于自己的海域,那条曾经将它们紧密连接的纽带断裂了,关系朝着形同陌路的悬崖又近了一步,不,她摇摇头,叫瑞雯推掉了明天所有的待办事项,和斯派克漫步在花园中,曾经那株矮小的紫色花朵如今已经遍布院内,就这么办,斯派克,就这么办,你去叫瑞瑞来,我们六个老朋友也该聚一聚了,加上星光,她要是学校那边有事的话就算了,我已经让瑞雯把事情都推掉了,你放心去办,我希望她今天晚上七点能来一趟,快去吧,斯派克去了。晚上七点,她站在威严的宫殿大厅的楼梯上,那扇敞开的宫门正以最高礼仪迎接着来宾,卫兵沉默地站在两侧,她则抬头,从拱形的窗口处看着外面的星空,夜色晴朗,明月高照,春日已去,夏日将至,自东方的季风流迫不及待地从宫门处吹拂过她的耳畔,朝着远西奔涌而去,夏日庆典又快到了,今年在哪里办呢,开个会吧,下周就召集代表,去年在北方,今年该换到南方了,吠城么,好像她最后一届主持的夏日庆典就是那时候开的,距今还没过五年,那要到更南方了,她思索着。这时,卫兵们将自己蹄中的戟叩击地面,发出雄厚而悠长的声音,瑞瑞来了,她身着斑斓宝石缀紫袍,凛雪白丝绸披肩,项链上那一颗血红色的棱形宝石透露着前卫与锋利的气质,精心烫染过的头发柔顺的滚下,肌肤如妙龄少女那般雪白紧绷,睫毛中抛洒着无尽的魅力与妖艳,美得让我窒息,现在,没有谁会质疑,她便是马哈顿时尚界唯一的女王,她便是潮流本身,她从阶梯上越下,与她紧紧相拥,我们好久没见了,她说,是啊,已经有快半年了吧,她回答,很抱歉这段时间没与你通信,没关系,谁都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嘛,她推了推公主,打趣道,马哈顿还不够你待嘛,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来看看你,顺便应邀来出席一场时尚评鉴会,你知道吗,现在他们可对我的作品爱不释手了呢,你知道,她没再听下去,只是看着眼前这只滔滔不绝的白色独角兽,甜滋滋地犯起迷糊来,还是她,她还是她,这是对她最大的恩泽了,数年过去,虽然她们长时间都天各一方,那份她们心间的赤忱真情却从未变化,她,还是那个最慷慨的时尚设计师,而她,似乎仍然是那个从图书馆中被拽出来的小书呆子,耐心地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自己抱着经典的曾经从未了解过的时尚前沿,直到她说完后,她才回过神来,笑着拉着她的蹄子,你这次待多久,她问,两周,大多数时候都很有空,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叙叙旧,如何,好极了,她笑着朝厅内走去,斯派克就在前厅等着呢,你今晚就留在这里睡吧,好啊,不如把她们也叫来吧,当然可以,他们见到了斯派克,那我去写信,半小时后宴会厅见,好呀,于是她走上回自己办公室的楼梯,激动得颤抖,她很少会用这间位于城堡楼上的办公室,可侍从们还是每天都会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靠在墙角的木质沙发的扶手上吊坠着华丽的雕花,两只天角兽的雕像静静的立在那张回归年代前的古典黑石长桌上,她们怀抱日月,身上的铠甲由被打磨的昂贵金属制成,在日复一日的抛光后显得格外耀眼,她最喜欢的便是她们的两对眼睛,用着比例最合适的黑白玉石贴合而成,双眸在烛光下仍流光溢彩,看上去便犹如她们真的立与此地一般,她们的双眼中,蕴藏着慈祥,决心,蕴藏着那深不可测的智慧与千年来的疲惫,与她们的目光相接,没有马能不因其千年的威严而低头致意,这栋雕像似乎让她们再度复活,再度活在这个世界中,扬着她们坚毅不屈的头颅,仍然注视着整个小马利亚,仍然用自己慈祥的目光扫过皇城的臣民,仍然怒视着那遥远阴云后退却的风魔,让它们再也不敢来犯这片落与日月光辉之下的土地,她用魔法点燃灯烛,油亮的木地板正夸耀着自己的洁净,墙壁上挂着许多幅壁画,这间房子的布置是对照她在友谊学院时的办公室构造的,于是那时候的许多壁画就这样被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只是画框换的更加精致,玻璃则更加锃亮,在房间的尽头,正对着房门处,是一架小型的天文望远镜,末端是一面拱形的玻璃幕墙,向下能透过层层皇家园林,看到山麓处的细长河流与寂静辽远的草原,向上看,则可看到那万千群星编织起的一幅巨画,她坐在自己面向窗外的的写字桌前,用羽毛笔轻轻沾了些墨液,从桌上堆叠的纸张中随意抽出一张信纸,像是曾经那只快乐的独角兽般写起来。我在小马镇的朋友们,近来你们还过的好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通过书信了,真的很抱歉,你瞧我,一忙起来就忘了事儿,甜苹果园植株越冬情况还好吗阿杰,去年冬天的寒潮真的很冷,还有,现在糕点夫人的孩子们去上学了吗萍琪,他们应该也到学龄了吧,小蝶,我注意到永恒自由森林正在枯萎,那里的珍稀动物都还好吗,还有有多少我好奇的问题呀,我只希望你们不要生气,因此最近我把工作都推了,我在此诚恳地邀请你们,就以我们最亲密的关系,不要把我当做什么全小马利亚的女王,就是朋友,还是你们那个最亲密的朋友,黛西和瑞瑞都在这里,也该是我们六位老朋友重新聚聚的时候了,让我们叙叙旧,就像那时,我还是个独角兽,还是。一阵狂风卷着针刺般的剧痛突然从侧面击中了她,她摇摇晃晃的跌走两步,疼得她捂住脑袋,紧闭双眼,她睁开眼,却又感到一整心烦意乱,于是她走上露台,让自己紧张的呼吸重归匀称,她注视着面前的黑暗,紧紧盯了许久,越发专注,她就越能看清那隐没在玻璃间的虚弱轮廓,她看着那里,虚影逐渐显现,那是一只独角兽,一只有着平整短发的独角兽,一只紫色的独角兽,那是她,突然极快地睁开煞白的双眼,那冷目,完完全全由灰色的讥讽与怜悯构建而成,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朝她奔来,她被吓得向后倒去,瘫倒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那个身影又回来了,她目光呆滞地盯着玻璃中的身影,刺痛的肺部疯狂收张着,一只,两只,数十只,千万只,她们都用着同样刻薄的眼光看着她,然后,影子破碎,窗外的万千星辰尽数落下,落入大地,夜,那永恒的子夜再度降临,没有星星的黑夜,冰冷刺骨的黑夜,不见晨曦的黑夜,整个夜幕也就这样轰然落下,世界分崩离析,将她埋没在一片瓦砾之间。她醒来时,仍是繁星依旧,夜色正浓,那张信纸,平静地躺在无风的桌面上,随蹄搁弃的羽毛笔的笔尖在蜡白的信纸上留下了一条可怖的墨痕。在月光下,那个潜伏于影子中的影子爬了出来,她周身散发着的恐怖气息与血腥的铁锈味让她不寒而栗,木地板上,影子的颜色正在加深,她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快要到她约定的时间了,她捡起笔,深深呼吸着,用着颤抖的字迹涂掉那行还未完成的字迹,在下面写上,明天下午,我会在车站等你们,希望你们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不会,我绝不会再忘了你们的,然后将它折起来,包裹在一封纯白色信封中,在最底下写着附三张自小马镇来中心城的车票,盖上了皇家旨意的金色印章,她转过身去,刚迈出几步却又摇摇头,回头来,独角升起魔法的辉光,蘸在笔尖上,在信封封口处写下最高机密四个字,这种特殊字迹会很快消失,至少会在放入小马镇的邮局后才会消失,然后再上面匆匆写下了收件地址,转过身,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壁炉炉火,举棋不定般地将信悬在空中,窒息再次找上了她,它随着月光从透明玻璃窗处步入,就站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她低吼一声,把消极驱散,随后用力将那封信丢进了炉火当中,那封信,似木柴般落入贪婪的火焰当中,火光迅速蔓延着,它啃食着,饥饿地吞噬着,整封信还未完全沉入火焰就已经化作灰烬,随后变换作紫色的烟雾,从烟囱处飘散了出去,她精疲力竭地哀叹一声,随后熄去了所有灯火,头也不顾地朝着宴会厅奔去,将门狠狠摔上,试图把那罪恶的阴影关在阴暗的囚室当中,以求得片刻安宁,然而,凡是存在阴影的地方,她就逃不开她,她在宫廷复杂宽阔的走廊间不顾一切地奔跑着,避开那些从阴影当中钻出的身形,时间,回忆,厌恶与悔恨化作眼中灰色的碎屑,随着穿堂而过的大风如雪般飘散,她正在如数百年前那投石车投出的石头般,冲向一个不属于如今世界的堡垒,那里有数千枚太阳,光线在墙壁的重重阻挡下绘制着由光影组成的宏伟画面,皮囊下的内心被光束贯穿而过,堡垒里只有最纯净的黑与最纯净的白,并且日月斗转腾挪之间演变出万千种不同的姿态,在那里,细碎的光线统治着世界,那些错杂的光影撕开了空间,肆意的从连廊柱上檐上与黑夜灯光里被撕开的裂缝中射出,她咬着牙,紧闭双眼,用陆马式的冲锋掠过一切阻拦,朝着门后的阴影跑去,于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时空中被撕开的裂缝显得越发张狂,其中钻出的扭曲光线将夜中的连廊照得如白天一样透亮,地面上的裂缝则开始肢解连廊,将其碎片风暴般的卷起,她眼眶一热,艰难与踌躇绊住了她的脚步,可她仍然毅然前行,她那时并不清楚跟随在自己背后的是什么,那股掠过她脊椎的冷流,逼迫着她,只知道,唯一的出路是前方,于是,她在走廊消失的最后一刻越入城堡内部的阴影下,她弯下腰喘喘气,睁开眼,周边的一切再度复原,她后怕的回头看着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屋顶处夜灯的灯光,底下的花园中,万籁俱静,于是放心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把自己杂乱的鬃发,宴会厅就在前面,她重新整理着自己淡白色的薄纱裙和黑白相间的礼服,优雅地一步一步,朝着那灯火通明的屋内走去,与此间的灰暗,恍若隔世。黛西来了,她那彩虹色的鬃发洒脱地甩在空中,正神采飞扬的坐在宴餐桌前和那只白色独角兽讲着什么,她现在已经是闪电飞马队的副队长了,顾忌形象,头发也不像曾经那个假小子一样叛逆,可她仍然是那么雷厉风行,仍然是那么我行我素,为这个传奇般的连队争取过太多荣誉,也捅出了一些让她不得不亲自出面调停的乱子,她站在门口,欣慰地笑了,她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也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创出了一片天地,而生活上的这种乱流与隔阂却从未将她们的纯粹玷污与分离,然后露出微笑,淡然地走过,优雅地坐在主座上。侍从端下开胃小菜,不断地从后厨送上一盘盘装饰精美的佳肴,最值钱的蜜饯,最新鲜的果蔬,世界各地的特色菜肴,城邦地域历史留名的名菜,烹煮的,凉拌的,烘烤的,煎炸的,甜的,咸的,酸的,辣的,汤汁油水应有尽有,她们还从未见过如此国宴级别的宴席,眼花缭乱地看着一盘盘自己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换下的温热菜品,又接过一盘盘从他们面前旋转而过的山珍海味,这场宴席足足持续了有半个小时,瑞瑞一直吃的很矜持,黛西也没吃太多,最后,桌上的菜品全部换下,只剩一瓶刚采的白色鲜花。她稍有歉意地注视着她们,她们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于是,瑞瑞说,你身上的服装真漂亮,她回答,啊,是御用裁缝替我做得,你可以帮我联系一下她嘛亲爱的,当然了,黛西也开口了,话说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天马表演的典礼,啊,她回答,夏日庆典,好啊,我回去和飞火讨论点新招数,到时候你一定要道现场来看呀,她点点头,思绪飘散回曾经,想起那座巨大的水晶城堡,拔地而起的友谊学院,郁郁森森的永恒自由森林,那个无拘无束,不用担负任何责任的独角兽,她想用言语将她们带回到那个还没有被社会的身份化侵染得如此严重的时代,那时候,她们还能发自内心地与朋友谈笑,可又看了看她们满是热情的眼神,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她们还是从前的她们,可是也随着时间改变了,她默然哀叹一声,时间,你是要把我的一切都连根拔起,让我什么都不剩的暴露在孤独中才罢休吗,于是又叹息一声,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没让自己的朋友听到,抛出脑内所能想到的一切谈资,试图唤醒那仅存余温的温存,可一切尝试不过是绝望的徒劳,都是徒劳,与名流相伴的虚伪与曾经那色彩鲜艳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的一切谈资,只是将她与朋友一起囚禁在了这座千秋之城中,于是,当她们沦入沉默当中,不再有谁能抛出任何一句她自己所觉应与朋友交谈的话语后,宴会结束了,斯派克应景地递过一本文件夹,她低下头,自顾地乱翻着书页,然后用自己喉咙中的最后一口气息勉强地说着,好了,朋友们,我很高兴能和你们谈这么多,但我必须得去处理些事情了,咱们明天再见好吗,瑞瑞黛西,你们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我让侍从带你们去最好的房间,有什么要求尽管和仆从们提,我先失陪了,然后她转身,推回椅子,朝门外走去,优雅中却又带着一丝不谐的匆忙,关上了门,她在黑暗中沮丧地埋下头,她不能,只是不能,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沮丧,她的失落,因为,满月之下,如今,她是独当一面的女王,是和世界上各国政要平起平坐的领袖,那个曾经的她没有死,但她必须离开,无论隐匿于何方,离开,这是她的最后通牒,她几乎冷漠地喊出了这两个字,于是她鬼魅地笑了笑,随后失去生命般地倒下,融入她的阴影之中,在光芒的伟岸身躯之下,她永远无法逃避,她的心又绞痛起来,倒在自己卧室的黑暗当中,她扼着自己的胸口,轻声呻吟着,蹄子不停地在褶皱凌乱的床单上乱蹬,她将头埋进枕头,眼角抽动,不让任何一滴泪水因此而流,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她们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在窗帘背后的朦胧中,夜莺正唱着哀伤婉转的曲调,于是我将一切都抛之脑后,昏沉睡去。第二天,她站在喧闹的车站口,不在意地回应着周围小马的问候,早在山林中还飘散着薄薄晨雾的时候她就来了,身边站着身着褐色礼服的斯派克,那是瑞瑞送给他的,镀金的纽扣闪耀着炫目的光彩,轨道旁的月台上,晨间凉风习习,栀子花香飘散,粉红的花瓣随风落下,尖儿上尚有晨间还未蒸发的露水,而她则迷迷糊糊,一时没注意到那些在她头发上扎窝的花瓣,直到黛西飞来,翅膀缓缓拍动,最后从空中跳到月台上,用自己蓝色的翅膀轻轻扫过她的头发时才发现那些花瓣,飘落,她不禁看了两眼,上面的露水早已蒸发,绯红的根处由于脱落太久而逐渐失色,再看向这条弯弯曲曲的铁路,铁青色的两轨僵硬的窝在枕木上,长远的尽头处逐渐拐入视野不及之处,白茫茫的雾水后,无人知晓它有多长而又将要通往何方,一阵空洞的伤感浮上喉头,她转过头去,看着那只朝她眨眼的蓝色天马,只是点了点头,不应该这样的,我应该笑,我应该笑才对呀,于是她笑了,她举目看向那雾蒙蒙的天空,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到现在月台的高屋顶仍然滴着坑洼中的积水,落下的水花溅到她的蹄上,远处的天空被弥漫的水雾所占领,将一切世间封锁,汽笛打响,她抹去眉间沾染的雨露,再看向远处。大地震颤着,树枝间歇息的青鸟们纷纷从雾中飞离,在原地留下一阵扑搠声,月台也开始震颤,汽笛声越发响亮,最后如同塔特罗斯的三头犬一般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她的心砰砰直跳,突然被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吓得喘起气来,再来不及思考与逃避,于是两个色彩不同的世界在这雾中的轨道中,在这汽笛的轰鸣中,在这震颤的大地上连接在了一起,褪色的列车降慢速度,也不再拉响汽笛,缓缓朝月台上的她逼近,在它车体所过的地方,一切都在褪色,油漆从墙上滑落,在车头的白烟萦绕后彻底衰为灰色,她退后两步,那只扎着头发的白色独角兽也来了,那三个身影则立即从车门处钻出来,难以言喻的感情化作一股暖流从她心间流过,迎着扑上来了三位朋友,她仍然微笑着,可那张笑脸则是看不见的面具后的笑脸,她从那个灰色的世界当中醒来,世界再度变得鲜活,乘客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列车员站在靠在车门上点烟的声音让她重归尘世,小贩叫卖着,微风合着青鸟铃铛般的嬉闹声飞过,在空中旋转起舞的栀子花瓣再度落下,她深深的呼吸着这芳香,走向迎面扑来的朋友。她们呜咽着在月台上拥抱在一起,她将面庞埋进她们的怀抱,嗅着她们满载乡土气息与回忆的毛发,那里的一花一草一水一土都让她怀念万分,她面色微醺,带着她们上了城里最好的咖啡馆吃早餐,厅内的装修是完全按照马哈顿的现代简约风来设计的,这点瑞瑞刚进去的时候就指出来并要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小蝶则还是如同曾经那样腼腆,但那股不安的胆怯气息早已从她身上离去,萍琪没什么变化,还是和曾今一样蹦蹦跳跳的,至于阿杰嘛,毕竟现在她也是要到友谊学院去任教的,自然也比以前更拘束了些,标志的马尾辫仍然如曾今的上千个日月那般整洁,一尘不染,而那棕绿色的牛仔帽,看得出来她特意从自己的储存里面抽了顶新的来见她,她很欣慰地坐在主座上扫视着这几位朋友们,她们兴奋地朝她眨眨眼,仰过头来嘴角微张,似乎迫不及地想为公主讲上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公主批准了,于是从那只淡黄色天马开始,最近永恒自由森林的植被不知为何都枯萎了,期间的所有动物都四散奔逃,到小马镇上还引起了不小的骚乱,镇长委派小镇志愿者们把他们全都赶走了,那时候我在自己小溪边的房屋中,透过窗子,看到金黄原野的远方被黑色的阴影所占据,黑压压的一片,却不见雷雨,微冷的夕日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射在晃动的草原上,温润的河风压倒青草,远处的队列壮观极了,它们极有秩序一步,又一步,大的小的飞的走的步伐并进,朝着看不见的家园走去,玻璃悲凉地颤抖着,回应着他们的哀鸣,那一刻夕阳残留许久,逐渐逝去却没有落下,我的心也冷了,落了,我明白我无法拯救他们,可也不愿见到我的动物朋友们就这样离开,也不愿错失与他们最后的告别机会,在队列即将消失的时候,我飞奔了出去,狂拍着翅膀向草原尽头飞去,我呼喊着,张开怀抱,希望这样就能留下些什么,希望,这样我就能将哪怕一点希冀抱在怀中,那一刻,夕阳落了,无边的星夜占据了天空,冷风与黑暗滚滚而来,草原落入死寂,蝉鸣与萤火虫的光也离开了,除了呼呼而过的风声但无其他,我循着记忆中的痕迹继续追寻他们,不管不顾地飞着,直到我的翅膀酸痛落下,我喘着气,抬起头,看向那平原尽头矗立着层层山脉,巨大的山体隐没在漆黑的阴影中,不见月光,溪流还闪着熠熠河光,我顿足立于峡谷外的狂风之中,那些影子,那些逝去之物的影子,再也不见了,他们随着落日一并倒下,化作余烬,在灼热的空气中留下他们最后一丝迹象,然后沉默的消失了,随着森林一起枯死过去,殿下,我,她话语间有些呜咽,坐在她身旁的瑞瑞拍拍她的背,安抚着她。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缓缓吐出,她们又出现在她眼前,两位居住于森林中的身影,她们也消失了,无数记忆再度浮出,她的内心痛苦地嘶吼着,她在她的黑暗中撕心裂肺地挥舞着蹄子,她要去毁灭,她要毁灭,粉碎这一切悲伤矛盾的记忆,永恒,她说,永恒,她喊道,却在悲愤中哽住,过去的自己再度从记忆间的阴影处爬起,厌恶地掐住她的喉咙,别说了,她恶狠狠地瞪着她,她无力地试图用双蹄甩开她的束缚,可摸到的只有虚无,她嘴角狞笑着,她的后蹄被窒息的海水所掩盖,疯狂的拧着脖子,嘴角淌着唾液,乱蹬着,水花四溅,她痛苦地翻起白眼,最后水漫过了她的头顶,灌进了她的肺部,她眼前一片黑暗,闭上双眼,又坠入另一片黑暗,她似乎听见,水面上,有几只小马,正伏在她身边,慌乱地呼喊着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