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Mist星雾Lv.13
夜骐

暮光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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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第 1 章
4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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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烛台从摇摇欲坠的落灰壁炉上倒下,滚到墙边落下,银色与红色的尖锐鸣叫撕开了最黑的黑夜。火星从墙壁上滚下,沉闷的响声以及滚动声迸起,那团最后的终焉彗星划进了寂静,火星化作的赤红色尘埃在空中顽强的飘散着,落入壁炉,于是蓝色也流入了黑夜,那熄灭的长久不熄的旺盛龙焰惊醒般地猛烈燃起,幽蓝色的外焰扭曲着背后的空间,于是壁炉上的历史一滚而下,臣服在这房间的新主人面前,泛了黄的落叶灰尘早已枯死的花朵灰尘生了锈的金属挂坠灰尘与灰尘,壁炉咳嗽着,咳出血来,最后崩塌终于结束了,最后落下来的是一刻被期望成为永恒但无法成为永恒的照片,被包裹在一个白色的相框里,白色相框上的假花也枯死了,秋天过后没有任何东西能永葆青春,胶片上依稀看到几个影子,上面蕴藏着的魔法也因几个世纪的消亡而消亡,成为了灰色的粉末,与灰尘落在一起,最后是那曾经代表着权力的剔透紫水晶书签,其间早已失去了曾经的光泽,它太薄了以至于难以被认为是水晶或书签,失去意义的它现在既不是水晶也不会是书签,它如最为贵重的鹅毛那样轻,在无风的室内卷曲飘荡着,火焰终于看清了自己壁炉穹顶之上的一切,于是贪婪的火光又越过那玉白的挡板朝着室内延伸过去,搭着牦牛皇室最珍贵的毛毯的棉绒沙发,由全王国最好的工艺匠人一针一线的缝纫,面料用的是进贡的麒麟丝绸,剪去那些坚韧的线头,沙发的做工精细得犹如天然水晶般无暇,时间摧毁了历史,连同曾经的万千繁华与一时显贵一同摧毁,无需火焰焚烧,它自己便已经是一滩成形的灰尘,雨水淋打便会流走,飓风一吹便要毁散,加之火焰便遭泯灭,于是火焰看着这不足为惜的且已被摧毁的痕迹摇了摇头,继续朝着它的背后奔去,是壁画,檀木桌,书架,滚落在地上的搪瓷杯子,寂寞颤抖着的衣帽架,社交名流的鹅绒大衣在冰冷的海洋里说不出话,桌面上的条条缝隙都被从云层落下的灰烬所填满,即使是最上好的灭绝岭木材也无法阻挡时间的洗刷,战争年代前的器具早已经腐朽不堪,失去了原先的模样,桌上倒下的墨水瓶口却没有一滴黑色的墨水,甚至连一丝墨迹也没有,从倒下的笔筒里滚出来的羽毛笔早已不再能够签上任何字迹,默默的退化成了从禽类身上刚摘下的羽毛,飘散一桌,不,不在这,火焰烦躁地摇了摇头,继续朝房间室内涌去,屋子的墙壁十分坚固,即使在如此残檐断壁的坟墓中也仍然屹立不倒,而那硕大厚重的乌木大门则被紧紧锁死,在那被时间利刃刮花的玻璃外,依稀见得白色的风与白色的山,长久笼罩的阴云夺走了白昼,只有漫长无尽而无光的黑夜,主人不在,她出去了,在几个世纪以前。于是火焰被孤独的囚禁在未燃尽的木屑当中,内心的胆怯与孤独最终吞噬了它,使它妄自加冕为了这间房子的新主人,它朝着更深的黑暗伸去,最终在那书架前的祭坛上停下,一架金色的天体仪正在缓缓旋转着,纹路清晰的日月行进于自己裹绕大地的倾斜轨道,它的支架在黑暗中散发着妩媚的金色光彩,白色的底座上六块宝石的内部的尘埃正熊熊燃烧着,表面的裂纹已经无处不及,甚至将要撕开空间的限制,将那玉石宝座一同击碎,而天体仪着恒久地旋转着,在它那曼妙的纤细骨架上流淌着金质与魔法的辉光,迸发着无穷尽的力量,这是房间旧主最为伟大的发明,在这小小的天体仪上便能扭转星河,操纵日月,它已经就这样运行了无数个春夏冬和一个秋天,一个漫长的,光影杂错的秋天,那时候夏日的余晖还未散尽,苍翠的树林仍然郁郁青青,她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孑然一身,将宫殿的灯烛全都熄灭,拉上那所有巨大的帷幄,让自己的身体沐浴在那剔透彩窗的影子下,周围全是黑暗,寂静极了,她的朋友们都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城市生活,他们每一个月都会坐着那辆呜呜鸣叫的旧时代蒸汽列车到王城中来与她聚会,她总是穿着自己华丽而繁赘的淡紫色长裙和白百合常礼服在车站等待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到来,她特意安排了几辆原先不存在的班次,只为让她那五位朋友能顺利抵达,月月如此,一周后他们便会分离,将公主留在社交名流与贵族慵懒的嬉笑玩闹之间,留在那彩窗的影子下,光影编织起曾经执掌王国的两位贤明君主的身影,太阳那宏伟的光辉无时无刻在给予着卑微与怯懦的她勇气,彩窗斜射下来的光影如同巨大的日晷般在层层落落交交错错的网格黑白地砖上旋转着,每一丝离开王座的光芒都在将她朝着时间的尽头推去,她只有半小时的时间能在此回忆着曾经甜蜜的往事,直到光芒彻底离开王座,切割着隐约浮动万千星辰的黑暗,这孤独的海洋便涌起将她淹没,巨大的帷幄才会张开,她的守卫斯派克会将宫廷大门敞开,公主殿下上午接见开始了,让污浊的空气与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流入宫廷,门庭若市,她摆正自己胸前的金日月勋章,露出笑容,极为耐心地询问着他们的问题,直到正午时分,彩窗的光芒将堂内阶梯与红毯分割为止,最后一位代表离开为止,斯派克才会关上门,但帷幄不落,公主总会在此叹息一声,下午还有什么聚会要出席吗,我用爪子捻着那份写满了待办事项的卷轴,是瑞雯写的,我们还有很多事得做的公主殿下,吃完饭后我们就得立即出发,公主摇摇头,然后背过身去慢慢朝着王座厅侧面的走廊踱步过去。她曾无数个夜晚在这条连接花园的半开放式走廊上徘徊着,她会让所有的卫兵都退去,点两烛紫烟香烛,在淡淡的幽香中看着远处皇城后惊人的山体断面与其上滚滚泄下的瀑布,蹄中捧着一株花园里的星点紫罗兰,白色纹路在紫色的花瓣上谲异的曲折着,散发着迷离的馨香,这是半年前在她的加冕礼上,一位居住在永恒自由森林里的老朋友送给她的,她嘱咐她要将这些种子种在庭院当中,起初这些种子长得并不好,春天过去也未见发芽,一日一日过去,至夏天时终于钻出苗头,又极快地抽出那淡蓝色的花苞,纤细的茎部如菌般消瘦却极为坚挺,而花苞白天则闭,夜间则放,于是在孤独的月光下,瘦小的花苞缓缓绽开,月光在它的边缘结成了一道白霜,就这样孤僻的在角落立着,她痴迷于这株植物谲丽的花纹与它醉人的气息,有时间她便到皇家图书馆的密室里关上门研究起来,写满字迹的莎草纸在她的卧室当中用一条鸢尾花送她的用香料熏陶过的镇纸木压着,可悲的是,她不再能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了,沉重的王座将她束缚住,让她逃不出这间万千白石与横梁搭建起的苍白宫殿,她分身乏术,不得不抛下自己的生活,她在浩瀚无际的海平面上升起太阳,在隐秘峡谷的悠长溪流里降下月亮,独自站在高大尖塔顶部的露台上,风,所有小马都睡了唯独她仍清醒,冷风从魁魁雪山上的幽暗洞穴吹来,如同远古的战争号角一般轰轰吹来,冷风,一如匕首般刺入她心间的悲凉冷风啊,她捂着胸口的百合花,朝着室内一步一步颤抖的走去,孤单地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辗转难眠。于是根据没有记载的记载,在她的秋天仍然壮硕的时候,染上了心痛的毛病,可她没有和任何侍从说,我要尽我自己的职能,我不能辜负她们的殷切希望,整个国家都指望我了,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仅仅因为这种微弱的病痛而就这样退居幕后,我带着自己疼痛不堪的心走上演讲露台,他们看到我高兴的喧闹着,只是挥挥蹄子也便能让他们满足,我笑了,也笑得很勉强,那一次我没有说任何的话,我搞砸了,可他们却很满足的在广场上喧闹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天面仅余一线光辉时才离去。她捂着自己的胸口躺在床上,绞痛如潮水一般拨动着她的神经,斯派克坐在她身边,如同石像般坚毅,一如既往,他沉默地守护且陪伴着在病痛之中的朋友,她坐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将他抱在怀里,背上的鳞片弄乱了她胸前的毛发,但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她拥抱着他,享受着那种暖心的温存,仔细嗅着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他身上干燥的硫磺味,如同一股暖流般温暖了她冰冷的躯体,安抚了她那分为一分为六的心脏,每当如此,她便会出一身汗,并在艰难的升起月亮后好过来,那时,斯派克往往会搀扶着她去那空空如也的会餐厅,淡蓝色的烛光在每栋精细雕琢的门框上燃起,让室内笼罩在一片神秘的暮色中,会餐厅里,斯派克会亲自为她烤上面包,戴上厨师帽,思索着自己曾经在糖块屋里和那只粉色小马所学的一切,然后试着烤出最为新鲜的面包,如果她在就好了,她在的话她也不会心痛的,这可怎么办啊明天我要跟瑞雯讲吗不不她一定会减少她的活动的这会让她会看出来的,糟糕透了,该死她必须去治疗必须去就这么说定了,无论怎么样,就算她生我气也好,明天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他端着切好的面包回到她身边,她闭上自己疲惫的双眼,低下头已经小憩起来,虚弱的四肢从椅子上垂下,他轻拍她的肩膀,她立刻从睡梦中被唤醒,用蹄子捧着一片温热香甜的面包吃起来,松仁与花生碎用奶油混在一起是糕点夫人的最为拿手的馅料,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段往事对她来说甚至比如今悬在空中的生活更加真实,更加触蹄可得,你明天别这样了,哪怕只是休息几天也好,这样下去你身体垮了可怎么办啊,我在她低头沉思的时候拱爪哀求道,不行斯派克,别担心我了,我很健康,就像两姐妹千年来那样充满活力,这根本不是什么疾病,再说我也不是天天这样心痛,别担心那么多了,我会去解决的,一切都会解决的,等今年过去好吗,我必须坚强,斯派克,我要比她们都坚强,我得证明我配得上这顶王冠,这顶曾经戴在两位姐妹头上的王冠,你看,它现在只有我一只马戴着了,我必须担负起这份责任,这是我的义务,我拍拍他的脑袋,我们真的好久都没有闲聊过或是在图书馆一起阅读过了,他每天都会整理卧室的书架,而我却不得不等一切灯火尽灭的时候才回到卧室,他会等我,等我睡下后才会去睡,这个小懒虫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以前他要睡到十点才愿意醒来的啊,但是之后一切什么也没改变,就像日月照旧升起那样,她还是照常在下午四点去参加鸢尾花或其他名媛贵族们设下的聚会,她的辅政大臣们,大多数也在那里,有些时候她会悄悄将一些写着命令的纸条递给他们,大多是一些不必占用朝纲的次要内容,这些命令几乎从未被执行,他们忘事很快,后来被遗忘在了西装外套的深口袋当中,仆从去洗的时候,会掏出来扔到一旁的垃圾篓,被忽视了,她曾经找过许多次花花裤子谈论这个问题,可得到的答案大多数是我们没有必要去浪费这个资金公主殿下,皇家财政库里不是还有很多钱吗,我们要为长远的目标做打算啊公主殿下,把这些资金浪费在这里是不明智的,她很不满但也只能悻悻的离开,花花裤子在这个职位上已经把舵了二十年,她怎能为了自己幼稚的偏执和前辈顶嘴呢,于是恶种在这片肥沃的土壤中开始生长,当她每周日坐着木雕星帘墨辕玉轭马车滚滚行驶在皇城一路通往广场山下的大道上时,夹道而迎的民众如同盛夏的翠叶般茂密,她的王冠在温和的午日照射下流淌出五彩的辉光,她把头垂在半敞的帘幕下,时不时挺直背,腼腆自豪地注视着无数双注视着她的双眼,宝石王冠在此时尽显辉煌,向举国上下展示着这位将要在为他们统治千年的君主,她疲倦的眼影里既有雍容华贵也有通达明理,在无数次的巡游与会面中,她发现王冠的光芒如同那千古日月般刺眼,孤僻优雅的冷月与落落大方的曜日遮蔽了由晨至暮的一切天象,遂有些厌恶这虚假的荣耀,便不再戴了,即使她的大臣们再怎么劝说她,殿下您这样不够得体,您是皇家的颜面,还在皇家议事会上引发了不少的争论,她听得难受,可再怎么说自己也做了决定,于是将那顶王冠就这样放在寝室内的软呢花格枕垫上,每日每夜日月照来的光彩依旧撒在那永不落灰的金纹之间,大家都对王冠的消失感到恐慌惊异可没过多久就习以为常了,只要那王座上仍有君主,哪怕是君主只是一粒灰尘,一切也不会改变,日月照常,星河由在,季风常吹,季节更替,没人在乎车内究竟是谁,脱下王冠后,她自己便变成了王冠。于是在这种空虚的丰满中,火车闯进了皇城,就如那无数个日月中她所做的一样,她站在白砖堆砌的火车站上,等待着那辆冒着白烟的火车带着她遥远的思念驶来,就这样,她看到了自己五颜六色的朋友,可只有两位,没关系的,她想着,这几天她听说小马镇的水坝漏了,所有居民都忙着维修,她很想亲自去那里看望她们,可王座的诅咒让她无法离开皇城半步,她怎么能拒绝那些从全国各地的代表和好心的名媛邀请她参加的舞会呢,她绝不会因此而不负责任的松懈,于是在笨拙的舞步与鸡尾酒的熏醉中,在名媛欢笑的调侃与代表激昂的论调中,一切变得不再那么如露水般剔透单纯,她都必须做出选择,频繁的现身出席与内心焦躁却又难寻线头的自我探索让她瘫倒在床上却彻夜难眠,这种睡眠剥夺让她多次在政府会议中垂头昏厥,又被报告声猛然惊醒,她生病了,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症状的病,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如何医治的病,只有在每月与曾经的朋友相聚的时候,她才能逃离自己那充满矛盾与窒息的宫廷生活,挥去昏睡与压抑的阴云,不再心痛,不再烦闷,那段时间里她不会出现在宫廷当中,一切事由都把握在花花裤子蹄中,尽管在这假期结束后她会懊悔自己的逃避与堕落,尽管美好的剥离会让她再度心痛起来,她不在乎,一头扎进那迷梦之中,那河雾弥漫的梦中,她靠在观星台的栏杆上,朝远处阴云深处却无尽清晰的地方看去,那是一片平静的海洋,她站得比月亮更高,俯视着那玉荧的月被包裹在朦朦胧胧的雾中,淌在海面上,她面颊上没有感受到一丝风的亲吻,可无尽的雾气仍在流动,无尽的雾气飘拂去后仍是无尽的雾气,毫无意义的风不存在,月亮如同水中倒影般泛起波澜,漆黑如墨的天际找不到一点星光,观星台的地面颤抖着,她只是独角兽,于是惊恐的坠落,却看到了自己仍然站在完好如初的观星台上,她的灵魂在无尽的深渊中呼喊着却没有回声,惊恐着却只有更深远的恐惧等着她,于是她吓得睁开了双眼,自己正孤独的坐在王座上,月色卧在巨大的窗沿之间,爬进室内另一侧房梁的边缘,将黑白网格地砖照的透亮,斯派克正安心的睡在王座脚下,她轻轻跃下,冰冷的棋盘让她感到一阵钻心的寒意,她跑到观星台之上,趴在栏杆上朝远处望去,夜空明朗,群星繁熠,月色正浓,却不见海,只剩下冰冷的海水在世界中浮动着,她张开自己干燥的口鼻,咸湿的气息灌入她的肺腑,砂砾,砂砾,泥沙,她狠狠的呛着,趴在冰冷的栏杆上,远处金黄的金黄帆布已然在地平线上拉起,她再次见到了拂晓,挺过了着寂静晦暗的永夜,汐水退去,棕榈树的树叶摆动着,示意着复苏之风再度吹来,世界又苟延残喘了一日。早晨,当城堡塔楼上厚重铜钟被敲响的时候,她会站在自己卧室的镜子前,里面的影子就像她自己一样,镜面上没有污渍,没有裂痕,没有窗缝遗漏光线的反光干扰,她很早就察觉到了异样,疑惑与镜中自己标志的样貌与自信的气质,她佩戴着日月勋章,胸前系着一朵百合花,发丝间自双开门处落进来的阳光的反光如涓涓流水般流动着,嘴角咬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眉间稍有疲惫,但那双敏锐的双眼则更加夺目,由淡蓝色丝绸编织起的长裙的拖尾落在地上,她的短发微微翘起,阴影落在自己的鼻尖上,没有谁会质疑她的决心和乐观的,但只有她,她每天注视着镜中自我时会感到一阵紧张,煎熬的心,颤抖的蹄子,不,那不是我,如果镜子中看到得不是我,那我究竟是谁呢,在这种焦虑中,她的笑容越发灿烂,最后定格在了她的脸上,她把头靠在马车的窗沿上,任由尚未拉起的窗帘耷拉在她的耳朵上,她既偷偷窥视着这个世界,又将自己的脸庞暴露给一切民众,她只是抬抬鼻子,露出自己标志的笑容,便会引起群众的一阵欢呼,她甚至不需要去做,去装作,因为自从她的秋天伊始,这份笑容就已经定格在脸上,挥之不去了,她不可能将心中的苦涩涂到脸上,她自己不允许,于是就在一日复一日的怀疑中,天色越来越昏黑,终有一天她打破了这面镜子,是斯派克在一个傍晚时听到的,那时候我正抱着几卷代表上交的卷轴走上来,在门外就听见了物品破碎的声音,我连忙冲进去,她正站在破碎的镜子面前,抚摸着自己流血的蹄子,她见到我进来,吓得靠在墙上,随后眼中的羞怯又变成了愠怒,她让我出去,不,我不会走,镜子碎屑散落一地,赤红的鲜血从她的蹄上缓缓流下,她站在那里,眼中的恐惧越发深邃,艰难地喘着气,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她害怕了,害怕我,似乎怕我看到她如此不堪的模样,她的脸色是如此苍白,眼神污浊,血液不停的在流淌着,我每走一步,一滴血液便会从伤口中涌出,她无力的靠在墙上,再难挪动一寸,她痛苦地瞪着我,我站在镜子前,和她仅有半米左右的距离,她高扬的头颅终于落下,于是,数个月来首次,我看到了她失落的表情,她低着头,挣扎地走过来,我张开双臂拥抱着她,她就这样瘫软地靠在我肩头,若是五六年前,我是如何也无法这样拥抱着她的,她紧紧抓着我,似乎把我视作珍宝一般把我拥入怀中,我们坐在床边,我为她包扎着伤口,她突然含着泪问道,斯派克,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要说谎呢,骗自己,骗别人,带上面具就将自己的心灵藏在身后,忠实难见,甚至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了,我们的世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斯派克,斯派克,听我说,我,我好冷,你可以去叫,去叫黛西来,好吗,她晚上就在山下的训练场里,这件事求你谁也别告诉,好吗,斯派克,就跟她说我想叫她来开个读书晚会,好吗,快去吧,快去吧,她拍拍他的背,于是他便离开了,她点上熏香,关上灯,坐在床上的月光中,望着窗外月色,天空之下,皇城独自的喧嚣将她排挤在世界之外,拥挤的商业街和广场上进入了狂欢,水正在从山脚向上涌,她的短发杂乱的垂在自己面庞上,压抑的内心催出数滴泪水在她的双眼中打转,她在学校学的最好的科目就是数学,她这一辈子都很少感性地哭起来,可现在却又如何安慰自己也止不住掉下来的泪珠了,她捂着脸呜呜啜泣着,她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哭泣,茫然的将目光投入那从阳台上射入的月光当中,她一直啜泣着,双颊滚烫,流着尚未抹去的泪珠,她把自己的头埋进枕褥之中,自己炽热的泪滴染湿棉布,她不想让自己的朋友看到自己的脆弱,后悔自己刚刚让他去叫自己的好朋友来,她害怕着,尽力坚强,尽力止住哭泣,在黑暗中颤抖着希望她能够晚些到来,她的门铃在本该响起的时候响起了,外面是她轻快活泼的声音,公主殿下开个门啊,我是云宝戴茜,你睡了吗,斯派克说你让我来参加夜读会,我还带了最新一辑的无畏天马来,她悲哀的抬起头,已经不再哭泣,却也发现自己也越发形如枯木,在自己的王座上枯萎着,沙哑着,白发苍苍的躺在午后花园的躺椅上,她心中属于她的那一片此刻便彻底死去了,留下的空隙中,只剩下了虚伪的充实。于是迅速整理了自己的面庞,裹上睡袍开了门,束着头发的天马进来,夜晚宁静地燃烧着,她们卧在床铺上,她问她的蹄子怎么了,她说在桌角磕破了,在你言我语后,那份痛苦逐渐在话语间隐去,头脑的昏沉也逐渐散去,灼热的呼吸冷却下去,她这个晚上说了很多,紧紧地抓着她这条绳索,她不愿再落入无尽的空虚与晦暗当中,于是拼命地向上爬,拼命地在悬崖上向上爬去,在边缘处看到无尽荒凉贫瘠的平原末端的月亮,整个身子冻结在那,深渊只会越升越高,而绳索却越缩越短,最后深渊本身将浮上整个世界,将她吞没其中,绳子终有一天会断的,她闭上双眼绝望地想着,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在这无比孤独的夜晚当中抓住那条绳索,以伺黎明,她知道即使万物都背反她,日月晨曦也是不会欺骗她的,而那日光,将会带走一切的哀伤,驱散一切的失落,于迟疑之中挽救她,一晚过去,她打了个哈欠,和公主道别,她躺在床上,侧身看着窗外的黎明,山顶的植株镀上金边,天色淡黄,云则五彩交织,鸟啼声从窗沿外传来,剔透可见的曦光穿过云间的缝隙,落入凡间,湿润清新的晨间携着芳香盈满卧室,多么美,多么美好,她多希望这一刻,这内心的充实与幻梦还未退去的一刻,可以成为永恒,她不必再为未来烦闷,也无需忍受汐水离去的痛苦,沉醉在懒懒散散的晨间日光中,迷糊的视线不必探寻任何真实,就这样躺在幸福当中,于是在这逐渐虚幻的世界中昏昏睡去,她做了个梦,站在一片风雪之中,推着一块巨石朝着山上奔去,起初巨石十分轻盈,而步步旅途所攀升的高度让她感到一阵切实的满足,而非醒时的虚假,风雪随着登上的高度越发轻微,在登至半山腰时,风雪已经彻底停了,侧面的日光落在长满草甸的山坡上,每一寸之间都充盈着鲜活的日色,这时她已经汗流浃背,而巨石也变得越来越重,泛着金光的终点已然显现在自己面前,她咬紧牙关继续推动着,步步攀升,直至最后一刻,当巨石几乎已经滚入山顶时,她再也推不动了,双臂脱力地松开,她尖叫一声,飞离了滚落的巨石,巨石就这样迅速的沿着山体滚落,尖啸着没入那风雪交加的云层下方,她失落的低下头,天空破碎了,后面的黑暗也破碎了,她被重重幻象化作的碎片所压垮,挣扎地醒来,眼角满是泪珠,已过午后,窗外的日光衰颓,晨间满足的情绪也随之逐渐如潮汐般化去,脸上的温热重新化作冷漠,她走下床,迷茫地看着这个运作良好的世界,这个世界怎么了,她对自己抛出了那个在无数次复述着的问题,第一次,她可悲地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并没自己认为的那么重要,一个没有她的上午,世界照常运转,宫廷官员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默默无闻,默认她就坐在空荡荡的王座厅中沉思,她所做的一切飘散在烟尘之中,被遗忘了,无形的消失了,宛若她根本不存在于此世,世间隔绝了她,于是外面的喧嚣也再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静谧着,失色着,先前努力堆砌的堡垒轰然倒塌,就这样被埋在尘土滔天的废墟之下,心冷了,她颤抖着,离泥潭下的深渊又近了一步,心灰意冷,将自己的周身裹在被褥中,钻入影子里逃避那不如意的现实,可当影子中的幻影将匕首尖刺入她的胸膛时,她又会被吓出一身冷汗惊醒,她身陷现实与迷梦的囹圄,终不得逃避,不得解脱,她的影子,那只独角兽的影子,正在她的睡梦中追逐着她,她要杀了她,终结着扭曲的一切,她无法寻求,无法摆脱,无法击溃自己的影子,于是在自己与自己的斗争,自己予自己的痛苦中迷失着。她不再接受觐见,常常如幽灵般漫步在塔楼间的连廊上,没有护卫知道她会在那里,上一刻看到她那紫色鬃发,若想驻足观望,她便不见了踪影,唯余下一阵带着百合花香的微风,就连斯派克也不知道她日间的行踪,只有每日坐在寝室壁炉下,在入冬的寒霜中烤火时才能见到她走进来,沉默地坐在他身边,有时也会说一些话,可毕竟是少数,只有在与自己的朋友相伴时,她才喜笑颜开,能说上好些话,可一旦她依依不舍地与他们分别后,那种抑郁,那种忧愁便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仍会去参见名流的派对,但在舞会上只是文雅地微笑着,只有在他们邀请她致辞的时候才会说上一两句,不再与任何追求者共舞,只是留下一个迷人而神秘的笑容便匆匆走开。斯派克就睡在她的床边,她逃避着自己的梦魇,在黑暗中喘息着,在那时,他会爬上床,轻轻将爪子搭上她的肩膀,那份温暖,给予了她无数夜中的力量,让她有终有勇气将那颗巨石推向山巅,无数次的尝试,又无数次的失败,每日每夜,从不停歇。一日早晨,她睁开双眼,将呼呼大睡的斯派克推向一边,独自从阳台处飞出,她要去寻找那梦之女王,她再也不会逃避了,在无数次反复与梦醒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展开双翼,誓要击穿一切黑暗,用不可能的方法与不可能的敌人和解。那天早上,所有早起的皇城居民都看见了一枚紫色的彗星穿过了昼与夜的分割点,这是在新千年中首次从皇城上方的天际穹顶划过的彗星,彗星落在了那片张牙舞爪的森林里,与她数年前的印象不同,如今的永恒自由森林已不再那么阴森诡异,末端的树枝不再微微颤抖,蹄下的泥沼化作碎土,那些魔花不复以往的活力,不再有迷幻的烟雾萦绕,也不再魅惑地张扬着自己的枝叶,而是萧萧地垂着花苞,林间的空气极为干燥,永恒的魔力正在流失,这座森林也正在消亡,乌鸦在空中哀伤地鸣叫着,宣誓着这座森林的衰亡,她突然感到一股不寒而栗,可她下定决心要坚强起来,于是踩在这尘埃中一步一步向那林中最高大最宏伟的树木走去,这是一片每天拥有两次夕阳的森林,即使是代表着万物新生的黎明,从此处看来,也像是最烦闷的黄昏般压抑,乌鸦则无时无刻的唱衰着,那一双双血红的双眼在一棵棵巨大繁茂的树冠下飞窜着,两位旧时代的宏伟阴影就居住在那曾经是城堡的巨大树木当中,那是自然打败的最后之物,那远在放逐年代之前的高大城堡,垂垂老矣的它终于被树木根基的最后一击摧毁,于是又一天轰然倒塌,一株与原先城堡大小与高度相仿的橡木则拔地而起,那已经是几年前,她接过王冠之后的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了,公主姐妹原先准备搬到那里去住,她为了慰藉她们,特意签署了皇家旨意派遣了数千位工匠前去林中施工,在那高大的巨树中,如许久许久前的金橡木图书馆那样凿出了一片宫殿,图书馆则是更早更早的事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如今对她来说已经遥如幻想,她晨间于噩梦中这样醒来时,回想起自己曾经数千个夜晚里做的梦,总会与真实错认在一起,一来二去,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那些模糊不堪的记忆是真实还是幻想,但她自然还记得自己的朋友,只有他们身影的出现,自己才能确认那段记忆属于现实。她远远的看见橡木城堡的窗中一片晦暗,她们将升起日月的力量给予她后身体就变得越发虚弱,我不会死的,她将蹄子贴在我的胸口,就像二十年前她授予我天才独角兽学院学员勋章那样,低下头,嘴唇温柔地微张着,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只是累了,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找不到我的话,请千万不要为此哀伤,那意味着我们上路了,我们将要去远方,在那没有小马能到达的地方,我们会在那里,当你的使命已尽,到时候,我们会在那里等你,你会再次见到我和我的妹妹的,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她突然想到这句话,怔住了,发疯般地朝着那巨大橡木城堡的大门冲去,不会的,不会这么快,宫门松松垮垮地掩在那儿,她用力撞开,那本该灯火通明的宫殿却一片漆黑,系在墙上的香囊尽数破裂,香薰的气味被风驱散,宫中唯余一股腐败的气味,仿佛已经被荒废了许久,她爬上楼,高喊着那两位公主的名字,可没有应答,只有空空荡荡的回声在城堡中响彻着,在此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之久,那些新制成的家具已经蒙上一层厚灰尘,这不可能,她在走廊中狂奔,心跳声回荡在耳边,目及的一切让她头痛欲裂,她不相信这满是污浊的墙壁与尽是灰尘的走廊是数年前她下令搭建的那辉煌的树之宫殿,绝不可能,她们还在,她强忍着剧痛,推开了那间略显破败的玉门,屋内一片漆黑,她点亮独角,门后那不知何物的碎屑也随之扬起,她绝望地看向更深处的黑暗,几近哽咽地低声呼喊着她们的名字,没有应答,连回声都没有,拉开满是污迹的窗帘,让那昏黄的阳光射入,床铺,立柜,书架,书桌显露出它们的边缘,一片死寂,房间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甚至不似曾有住客,她立在窗边,注视着那落在秋日残阳的光束中一黑一白的两支羽毛,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散着点点光彩,如今褪色了,变得那么纯粹的黑,那么纯粹的白,交织在一起,她颤抖着跪伏下来,用蹄子捧起那羽毛,眼角再也止不住泪流,抽搐着,孤独地哭泣着,将脸埋进那冰冷的羽毛,却再也感受不到它们曾经主人的气息,她呜呜呦哭着,而后那从未有过的无尽悲伤淹没了她,贴伏在地面上,她放声大哭着,可谁也没来安慰她,她们从她的世界里离开了,她不再能够在受尽委屈时将头埋在那丰满的羽翼下寻求慰藉,也绝不再会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失落时该告诉他怎么做,她猝然明白,接下来的路,她不再能逃避,她不能再退却,她必须坚强,她必须自己走下去,她必须独自承担着来自王座的压力,她必须,只是必须,她在哽咽中嘶吼着质问道,这就是一切的代价吗,而一个声音,站在她面前的声音,她十分熟悉却又始终厌恶不已的声音,就这样冷漠,无声地告诉她,是。于是在那黄昏般的黎明中,在那史诗般漫长的秋天伊始,时间,第一次带走了她的珍爱之物,而她跪倒在自己的泪泉中,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