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
第 5 章
4 年前
303窗外暮色沉沉,暗黄色的日光顺着模糊的玻璃窗沿攀下,不是深夜,却似深夜般的万籁俱静,她睁开眼,迷茫地从自己肮脏的枕头上抬起头来,又低下头去慌乱地寻找着,终于在床褥上褶皱的被子底线拿出了一本封皮上贴着一些泛黄贴纸的笔记本,又黄又破,散发着发霉的味道,可她却如获珍宝般将它摊在自己桌上,随意地翻看了几页,又提起了笔,准备找到昨天笔记的位置继续写下去,可好几页书页都已经黏在了一起,她眼里迷糊,费劲地翻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处稍微能写下笔迹的地方,她握紧笔,用着揉作一团却极为端正的字迹写道,第十二天,暮,几乎晚上才醒来,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感觉自己被遗忘了,不过也好,这样应该就能看到他了,他每天深夜都会进来看我,可我总是被不可避免的心痛所烦扰着,自我搬来此处,已经快有两周了,时间过得真快,不是吗,外面的天色总是这样淡黄,像是小马镇的鸡蛋花,当这种闪耀又颓废的光彩过去,无月的黑夜又降临了,只有那时候,我才能借着外面的灯光看到些世界的轮廓,而一直有一道光线,从我梦中与那十余个于清醒与迷梦之间徘徊的夜晚不断闪回,那束光很高,很亮,折射的光让我堪堪能看清那窗外的走廊与道路,我在想,那是不是灯塔呢,可是皇城为什么会有灯塔呢,难道我数十年前所做的那个梦,如今成了现实,我并不理解,近来过得都很困顿,不知道外面怎么样,很多事情大概也都忘了,也忘了现在是几几年,大概也忘了我活了多少岁了,岁月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模糊起来的事物,而一旦时间本身模糊起来,它所携带的一切记忆,历史与感情,也便一并漠然了,不过这样也好,遗忘是为了更好的活着,这些天她又一直来找我,在我的蹄边哀求着,呜咽着,我从未见过她像这样恐惧,像这样害怕被遗忘,可我不为所动,而她也就这样离我远去,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下我,坐在这燥热的暮色中,独自陪伴着我那颗被孤独啃至虚无的心,我感受不到它的重量,我感觉胸膛里空空如也,那根能让我打起精神来的发条如今又不知道落到那里去了,于是我一趟下便再难起身,一起身却发现立于双眼下的雾中,意懒了,心累了,随后再度躺下,用枕头捂住我的双眼,逃避这种碌碌无为的负罪感,但真相是,我似乎只能在此观望,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太虚弱了,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我的力量并非来自于那些我所认为的神像,而是生活,而是那些如今我已经失去并遗忘的一切,可如今,曾经卷土重来,我却早已不是曾经,只是每天痴痴地看着那最后的日月星辰在看不见的魔力引导下慢慢旋转着,六枚炽热的宝石隐隐冒着热气,但也只是如此,毫无意义,我如今还活着,只是因为那些愚蠢的王冠与那永恒的诅咒,在这最要紧的关头,让我这最没用的懒骨头,待在这最安全的堡垒,让我与外界隔离,哪怕夺走我的一切也在所不惜,也许也对,毕竟我的命运,在很久之前,也许就和我身边的所有小马都分开了吧,我注定要为他们伤心,为她们哭泣,目送他们前去我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最后一丝光线也从地平线尽头逃逸,黑暗吞噬着空气,在黑暗背后传来一阵隐隐的呜咽声,她点亮了桌前的油烛,沾了沾墨水,继续俯身书写着,一个身影却悄悄地站在她的身后,在猩红的烛光下逐渐展露出自己的身形,她顿下笔,却没有转过头去,她知道来客是谁,她在她身边坐下,双蹄摊在桌上,看着那本别着照片的日记本,我们本不必这样,她开口道,你抛弃了一切,只是为了遗忘我,对吗,我点点头,也许也的确如此,我默许道,何必如此啊,公主,何必如此,她站起来,叹了口气,朝着窗边走去,你为了朋友抛弃了一切,可最后,还是因为你,你的玩忽职守,你的不负责任,让曾经注视你的小马尽数失望,如今一切尽失,我点点头,我早已不再畏惧她刻薄的讥讽,因为她正在被遗忘,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挣扎,我知道,她的内心在哭泣,可总是要装作坚强,总是要装作无所谓,她无法欺骗我,只能欺骗它自己,当热烈的感情褪去,记忆便只剩空壳,如同荒野上突兀的灰石般冰冷,单调,可说实话,你不觉得可惜吗,公主,闹了性子,然后把自己二十余年来的记忆尽数推向炉火,封存起来,不愿再见,任由孤独包裹着你们几位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你孤立了自己,也同时孤立了他们,这值得吗,你逃避了一辈子,难道这个世界便如此晦暗,让你难寻一寸安宁,逃避,呵,逃避,我若有所思的默念着,我一辈子都试图独当一面地去解决,可却始终都向着我面对的反方向奔逃着,我不愿再回想那么多,不愿再沉溺于过去的泥潭与烂醉,让自己的躯体沉沦在那浪潮之间,遗忘,是为了不被伤害,是不必缅怀,是悲壮的前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来望着我,脸颊上似乎落下一串泪滴,钻入烛光不及的黑暗中,尖叫着消失了,我抬起头,双蹄僵硬地捧着那支笔,外面那似灯塔的光落在我桌前,循环往复的钢琴声又再度响起,我记得,那十年里,我经常会独自站在瞭望塔上,望着远处苍蓝的天空,捧着小提琴,独自拉起一支别扭的练习曲,我从未专门学过任何乐器,只是觉得小提琴声悠扬凄冷,倒也适合如今悲凉之感,可是那一切音乐声如今也离我远去,室内压抑的可怕,滚动的黑暗让我牙根一酸,俯首下去,用我颤抖的笔迹继续写道,也许岁月便是如此,你追不到,你触不及那些从你身边如流星般一瞬而过的身影,当你转过头来时,你却发现他们已经在这由千扇万扇门搭建起的迷宫中,从另一扇门出去了,离开了,你就此便再也找不到他们,因为你已经遗忘了他们的住址,而你与他们唯一的沟通也断绝,那是一种灰色的绝望,那是一种求之不得的饥馑,那是没有人给你写信的无奈,我写到这,笔尖已经颤抖得再写不下去,我垂下头,将整个脑袋埋进书里,在热泪与怀念中,我看见了数个身影正在朝我走来,我睁大双眼,那是我的旧友,可我又旋即意识到她们只不过是万千幻象中的其中之一罢了,可是,她们却与她们如此相像,将我理性与感性撕裂,我是多想上去和她们拥抱在一起,和她们哭诉如今之苦啊,可是,她们却只是我在悲伤中想象出的幻想罢了,于是,我低下头来,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每一步都步履维艰,捧着那似槁木般的心,从他们身边无言地掠过,直到我撞上了她们其中的一位,才抬起头来,我不好确定她到底是谁,正想叫出她名字的时候,她却转头仿若无人的走去,不认识我了么,我冷笑着,心又痛起来,扼着自己的胸部,从涕泪中醒来,还是一片空空荡荡,还是一片压抑与困顿。只剩下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我期望被关怀,期望被关注的时候,却空空荡荡,将希望与渴望一同吞没,最终只剩麻木,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无论我做了什么事,捣蛋也好,荣誉也好,我的父母和哥哥都会第一时间来与我共情,还记得小时候在花园里,被爬满围栏的墨绿荆棘刺了一条血痕,我尖叫起来,而哥哥立刻跑来,抚住我的蹄腕,轻轻吹着我的伤口,那时,世界是多么小,仅有一个花园,一间白屋,我的至亲都在我身旁,他们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我,将我团团围住,而如今,世界又如此空而冷漠,那些感情,那些将千万紫色碎片缝纫成我的感情也早已消散,我的灵魂也一并与恶魔换了时间,而只有在这具躯壳之中呆滞,将一切美好,难堪,真实,虚幻的记忆通通抹除,将一切梦想都搁置脑后,将愧疚与骄傲融成不成形状的模样,才能让时光飞逝,才能以毫无理由为理由前往那个无所谓地未来。我叹息着,低下头,将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脊椎上,任由双肩松弛的垂下,我闭上双眼,僵硬的背靠在冰冷的木椅上,试图返回那幻灭的梦境,将那些翩飞的梦想重新抓住,可那时我已清醒,无论再怎么奔跑,最终也只是被现实抽离得越来越远,我站起来,朝着逐渐暗去的壁炉再添了一条柴火,坐在床上。门开了,带着一丝铁锈和枯死的紫罗兰味,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他将剑抵在门前,把门关好,走入炉火光下,在烈焰的光泽下,身上的盔甲仿佛被刷上了一层摇动的油,他身上都是伤痕,身后带来了无尽的拼杀与吼叫声,他们近在咫尺,似命运叩门,而屋内却是终结的死寂,他坐到我的床边,脸上被划了一条可怖的伤痕,他关切地看着我,那一刻,仿若二十余年前,他坐在我身边,不动声色地陪伴着我度过那无数个痛苦的夜晚,他并无需用言语来诉说他的关切,他那坚实可靠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充足的证明,见到他,我心间几近溃烂的伤口再度镇痛起来,他轻抚着我的身躯,用体内那股无尽的烈焰温暖着我打着寒颤的身躯,他的身躯几乎将炉火挡住,他几乎也便是炉火,在这永恒的夜中,在这不会再有朝夕的日子里,他便是永恒,那时我并不太明白这些从我脑中跳出星点般的预兆,只想是于现实与梦幻之间从星空上摘下的点点思绪罢了,我躺在床上,盯着他的面颊,才发现他的表情是多么悲怆,我挣扎的爬起身,将一只蹄子放在他的肩膀上,说来有趣,二十余年前,我将它捧在自己怀里,而二十余年后,就在这生命短暂几乎不可追忆的时间内,成了他将我捧在怀里,我试图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的了呜咽,他将头埋在我的胸间,亲吻了我的脸颊,斯派克,别走,她说,我只是歉意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她的面色突然惨白,不再有平日里可亲的样子,双眸颤动,几乎要哭泣起来,只是低声说着,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斯派克,你是我最后的朋友,你是我最后的,她说到这里,悲伤顿时涌来,让她一句也再难说下去,我轻抚着她散乱的鬃发,最后一次帮她整理了紫色的碎发,最后一次,用那种关切的目光看着她,然后我背过身去,身后,无尽的嘶吼与风暴声赫然传来,门窗尽数颤抖着,我知道时间到了,于是叹息着,将她放回床上,帮她拉好被子,走的时候,往那壁炉里丢了一条柴火,然后提起剑,将门栓拉开,用胸膛挡住暴雪和那无尽的箭矢,转头将门死死关上,然后猛然怒吼一声,颤动着房间内死寂的空气,颤动着千里外雪山上的积雪,让那炉中的烈火愤然腾起,让那遮蔽天日的雪云颤抖散去,让苍苍众生俯首,让停滞的时光再度前行,我躺在床上,忍受这胸间的绞痛,转过头去,虽明知不可,但仍试图透过那模糊的玻璃窗看看他,该死的玻璃,该死的我,该死的世界,我无法抑制地低吼着,心间的阵痛散去,而那个身影,那个如我一般的身影,又再次显现,躺在我的身边,这一次,她面带微笑,像极了我,像极了二十余年前的我,这一次,我却再也无法将她与自己分辨,这一次,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刻薄讽刺,她只是朝我伸出了一只蹄子,用着最为和善的目光注视着我,你又来做什么,我浑身僵硬,似将死者般艰难地问道,她摇摇头,不,公主,我不是来挑战你的,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公主啊,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明白你的孤寂,我明白你的惆怅,我明白你的徘徊,而今,你我都孤身一马,唯余彼此,我想,公主,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我希望,您,能接受我这份诚挚的友谊,握住我的蹄子吧,公主,让我们一同前往永恒,我几乎惊讶地愣住了,可随后却又懵懂地明白了这一切,于是,我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她的蹄子,她咧开嘴笑了,那是一种纯真的,真心的笑容,之后,于我模糊的视域中,她慢慢化作光线,消散于黑暗当中,我也昏昏沉沉坠入梦乡,我只依稀记得,在我离开时,外面仍是烈焰滔天。
